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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皇城惊梦

作者:红线盗盒 当前章节:13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静研骤然惊醒,身上的冷汗还未消退,黏腻腻地沾湿了衣衫。

她大口的喘着粗气,勉强拉开幔帐,低声唤道:“锦绣?”

身侧的李如花也被她这举动弄醒了,揉了揉眼睛起身:“怎么了?”

静研摇了摇头,示意她无事,继续歇着就好。自己则是接过锦绣递来的水,小口的抿了一些。

如花打了个哈欠,所幸也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做梦了?”

静研惊魂甫定,轻轻点了点头:“我梦见他浑身是血。”

“你想得太多了,那家伙死不了。我家老子说过,祸害遗千年。”

静研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忽然察觉到不怎么对劲。

门外蹿入一人,正是戴青。

他横眉冷目,此时面色莫名其妙的严肃非常,手中的剑已然出鞘。

“夫人,小夫人,请两位暂时移驾。”

静研一愣,本能的反问了一句:“去哪儿?中正殿?”

“不,陛下那里并不安全,请两位暂时先到永巷去。”戴青一咬牙,将锦绣扯过来,“快去找几套宫女的衣服,带些水和干粮。”

锦绣被他的样子吓得一愣,然而不过是这片刻的功夫,殿外已然传来了清晰的惨叫声。

“快!让你认识的那个小内侍领路,他在永巷管事多年,自然知道如何躲避。”戴青顾不得许多,又扭头对着静研和如花道,“属下请两位保证,若非见到属下或者小爷,请千万不可出来。”

惨叫中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明显的刀剑相击的动静,静研抬目,冲着殿外望去,西侧火光已起,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浓重的糊味。

宫廷一角已然是火光冲天,血腥气铺天盖地,惨叫不绝。戴青随手抓过一个蹿至跟前的人影,已经来不及辨别是敌是友,侧手一刀劈下,将人断为两截。

身侧剑光一闪,另一人疾冲了过来,戴青向后一撤,那人动作极快,变换间冰冷的剑锋堪堪割破戴青脸颊,一道血珠滚落。

身侧忽而涌出几名黑衣人,与戴青带着的守宫侍卫混战成一团。

攻击戴青的那人手腕翻飞,气力用了十足,看得出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戴青迎剑相击,几次拼杀下来,却是也没捞到便宜。

同门相残,他们彼此都太熟悉对方的套路,如此下去,只怕终有一人精疲力竭方才能分出胜负。

叶宽那边终究是人数上占了上风,不多时已经有人强行冲进恭庆殿内,身形错动,已然消失跃至房梁间。

戴青咬牙,甩下一众人,疾步追上。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找到静研。

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惨叫声,宫灯如豆,静研将身上的披风遮好,小心翼翼的随着铜钱快步前行。

铜钱小心的将她们引到永巷深处一座很小的院落中,轻轻推开门入内,行至房间西侧一张破旧的木床边,用手轻轻一扣床沿。那床发出老旧的咯吱声,随即慢慢挪动开,露出一个不过三尺宽的开口。

一股尘土味扑鼻,静研掩袖,仔细打量着那密室。

“两位王妃,请暂时入内躲避,这里平时鲜有人来,就算是搜了也未必搜到。”铜钱伸手去扶静研,“这地方陛下特意交代过,安全得很。”

暗室入口虽狭窄,内里却是很宽敞的,一张小榻,甚至还有些水和食物。

他将三人安顿进那个暗间内,自己则是返身要出去。

“哎,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要去哪里?”静研叫住他,不怎么放心的问。

“您放心,小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内侍,他们不会太为难的,大不了贱命一条。小的先出去看看情况。”他说完,很快爬出了暗室口,隔了不过片刻,咯吱声再起,洞口被封死。

锦绣将小木桌上的油灯点燃,扶了静研和如花坐在那小榻上,几个人这才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

静研揉了揉额角:“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样了?”

“他不会有事。”如花的脸色稍微有些发白,气息也略带着些不稳,“若是陛下出了事,这会儿宫里反倒该安静下来了,叛军还不早就……”

她话音未落,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冲着暗室里侧一个有些混沌的墙角处喝了一声:“谁?!”

静研一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勉强能辨得出是个半大的木柜,完全有可能藏着个活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如花早已动作迅速的将手中的匕首抽出,慢慢的朝着那木柜走去:“出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那柜子“吱”的一响,门被一只哆哆嗦嗦的手从里推开,那手骨瘦嶙峋,泛着青白色,在暗色中极其瘆人。

如花抿唇,毫无惧色,又上前两步,扯着那人的手腕,使力向外一拖。

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滚了出来,似乎是受了惊吓一般大喊大叫,猛然挣开如花钳制的手,就缩躲到一边。

如花被她这一动,一个踉跄退后了几步,勉强站稳了方才记得过去捂住那人的嘴,恶狠狠地威胁道:“闭嘴!再喊就割了你的喉咙!”

她这时已经看清,不过是个衣着破烂、疯疯癫癫的女人,心知也许只是哪一年被贬入冷宫的废妃。她心下了然,一时开口便带了十足的威慑力。

那女人见她脸色苍白,面目狰狞,也被吓住了,呆呆傻傻的倒是真的不叫了,只是目光下滑,落在她鼓胀的肚腹间,睁圆了眼睛。

如花以为成功地唬住了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想要把她扯过来询问一二。谁知这时候那女人突然发难,不要命了一般地冲着她撞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我杀了你!”

如花躲避不及,被撞了个正着。静研这时候刚走到近前,吓了一跳,赶忙在背后将她撑住,两人险些双双栽倒。

锦绣忙上前将那个疯癫的女人按住,好在她瘦得很,也没什么力气,不大一会儿就被制服。

“把她捆起来,嘴堵上!”如花额角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显然是情况不大好。静研扶着她躺在榻上,自己则是反身回去解下了腰带将那个疯女人的手捆好。

她正考虑找些什么东西堵住女人不停咒骂的嘴,然后眼角余光一瞥,愣了。

眼前这个,正是她上次来冷宫时撞见过,后来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疯子。

静研浑身一震,是谁把她关到这里来的?或者有人故意将她藏在这儿?

锦绣显然也认了出来,惊诧的扭头瞧着。静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女人拖到桌子旁边,抿唇盯着她的脸。

那女人一眼扫见她的肚腹,再次目露凶光。静研一咬牙,手掌微抬,给了那女人一个清脆的巴掌:“你是谁?!”

女人被打得一痛,呆愣下忽地嚎啕大哭,如同一个小孩儿一般。

静研一点儿没犹豫的又扇了一巴掌:“说!要不然……”

她生平没怎么威胁过别人,况且眼前这个似乎和她并无仇怨,故而说起话来未免底气不足。榻上的如花勉强撑坐起来,咬牙切齿的道:“说,你是水?为什么会在这儿?否则我就划了你的脸,扔到珍兽园去喂狼!”

那女人抽抽搭搭,说话也含糊不清,只一个劲儿的嘟嘟嚷嚷:“陛下,陛下,不是臣妾,呜呜,陛下……”

静研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摸了摸那女人杂草一般的枯发,低声诱哄着:“你什么都不解释,陛下怎么知道不是你做的?到底怎么了?”

女人眼泪糊住了半边面孔,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陛下,她们都说是臣妾下的毒,不是臣妾,呜呜,都是萧秋夕那个贱人,是她做的!她是妖孽啊陛下,她要毒害皇子,对,她要杀了那个孩子。”

谁也没有说话,静研的手微微的震颤,继续询问:“哪个孩子?”

女人委委屈屈的抽着鼻子,似乎是想了好久,忽然略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扯着静研的衣袖道:“哪个?嘿嘿,她自己肚子里那个呗。嘿嘿嘿嘿,她想杀那个孩子,我偏不让她如意,哈哈哈,我就要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存心恶心死她!”

静研额头上这会儿也是一层冷汗,她连气息都是发抖的,抬起那个女人的脸细细的打量着,果不其然发现那死鱼一般的眼睛里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微蓝:“你是谁?丽美人?”

“咦?”女人很惊奇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啊?你是新进宫的吧?哎哟,哪个宫的这么不懂规矩!”

“那萧秋夕是谁?”静研几乎是自言自语,整件事情已经让她不可理解,按照她这些日子翻的宫史,先皇在位时只有一个妃子被打入过冷宫,罪名是意图毒害圣上,那人便是夏绥远的生母丽美人,只是她不是应该早已经难产死了吗?眼前这个,又是谁?

“哈,那个妖精啊,她要不是前朝公主,对陛下登基有功,陛下早就不搭理她了。一个连笑都不会的贱人,成天摆着脸给谁看?自己觉得自己高贵,呵呵,还瞧不起我?她自己不也和我一样是蛮子的杂种?”丽美人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害怕,开始口不择言的开骂,“生的儿子活该也是个杂种。哎哟,长了双蓝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呵呵,陛下果然是英明啊,还没等她生,就把她也扔到这儿来了,哈哈哈哈。”

“她生的孩子叫什么?”

“谁知道呢。”那疯女人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一个瘦不拉几的死小子,我亲手给扯出来的,本来想着找个土堆埋了,可惜他竟然还活了。陛下都不管,那女人死了他也没管,嘿嘿,活该,本来她也不想活了……”

“够了!别说了!”如花拧眉冲着那女人吼了一句,转头扫了一眼静研,叹了口气道,“她是个疯子罢了。”

静研扶着桌子站起,坐回到床沿边挨着她坐下,小声地问:“所以这才是他拼死帮着陛下的原因?因为只有陛下不会瞧不起他,永远不会。”

李如花撑了起来,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别想那么多。”

静研冲着她微笑:“放心,我没事儿,只是想明白了。”

如花点了点头,想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见暗室上方忽然一声巨响,似乎是有重物落在顶板上一般。

她们两个相视一眼,忙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待着,然而一声响动之后,再无其他,只能听见上方似乎有人在激烈的打斗着。

剑柄磕在地板上有不太清脆的钝响,隔了不一会儿,就听见一个人冷冷的嘶哑的声音:“璐王妃,您的护卫快死了,是您自己出来,还是等我把他大卸八块再揪你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地板,似乎就在耳边。静研浑身一震,这声音她还记得,正是当初将她劫持的那个男人。

她记得夏绥远说过,他叫叶宽,是连戴青和他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戴青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上面的打斗还在继续,还能听得见剑刃相击的响动。

静研定了定心神,如花这时也撑坐起来,锦绣勉强倚着桌子,紧张的气氛弥漫了整间屋子。

突然间,一切都静止了下来,静研脑中似乎有根弦骤然绷断,她抿唇,死死的扣着掌心。

“呵呵,呵呵。”那个男人嘶哑的冷笑再度响起,只不过这次,又一声巨响过后,密室口微微地透出了一道光线,却没有完全的打开。

“这么不小心,可真是不像你的作风。”叶宽冷眼扫了俯在地上咯着血的戴青,面无表情的伸手捂住自己胸前一道正淙淙冒血的伤口,“这宫中一共只有这么几个地方,我刚一往西边走,你就立刻跟上来了,除了这么个藏人的好去处,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呢。”

戴青手中的剑尚未放下,他追着叶宽跑了一路,遇到伏击无数,拼杀大半下来已经支持不住,刚才一不小心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掌,胸肺撕裂的剧痛,一口气也提不上来,看来是伤的不轻。

他心知叶宽并没有发现静研的藏身之地,他已经沿路喊了好几处屋子,不过误打误撞扰乱人心罢了。

叶宽慢慢地走到他身侧,低头俯身点了他身上几处要穴,声音压低几若耳语:“告诉我,她在哪儿?同门之谊,我不想动手杀你!”

戴青冷笑:“我怎么知道?”

暗室内如花已经下了地,暗想着要不要冲出去拼了算了,总不能活着落在他们手里。她刚一动,手就被人一把扯住,回头一瞧,静研正看着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的摇头。

不,那个人并没有看见这处密室,否则早就撇下戴青闯进来了,拖延时间如此之长,无非是在逼供。

叶宽的手指恶意的在戴青肩膀处的肩伤上搅动着,用了三分内力,眼瞧着他面色灰白大口的喘着粗气,口中发出痛极的呻吟。

他折腾了足足大半晌,戴青只是忍耐,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耐不住了偶尔会惨叫颤抖。叶宽起身,开始思索,莫非人确实不在这里?否则依着戴青的性子,疼死了也会咬牙撑着不让任何人担心,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这时门口处已经有他手下的人闯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处静默的等着吩咐。

叶宽眼神一暗,如今整个皇宫差不多已经被控制住,倒不如将戴青带走慢慢审,潜意识中他并不想杀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弟。

“把他带走,至于这里……”他抿唇,“烧了!”

戴青忽然一声冷笑,他死死的盯着叶宽:“师兄,你为什么要帮淮王做事呢?”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师兄为人孤傲得很,若是没有缘由断然不会为人所用,如果他和小爷猜得没错的话,原因就是……为了得到一个人。

他如今如此拼命只怕也是误认为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还是被他们杀死的,看来淮王栽赃的功夫做得倒是不错。

叶宽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若是我和你说,那女人没死,你……”

话音还未落,叶宽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已然上前,其中一人直接就要去卸了戴青的下巴须儿。

叶宽一抬手,将那人的手挡回去,微眯了眼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那女人没死,还好好的活着。我想想,她叫什么来着?窈娘?”戴青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了,“只是你身后这几位似乎并不想让我说。”

叶宽面部表情僵硬着,没有任何动静,周身都发出了危险的气息。不过片刻他冷笑:“胡说八道。”

“你见过那具尸体,我就不信没有半分怀疑。那尸体是怎样的伤痕造成的?淮王府直系暗卫所用的佩刀样式你心知肚明。”戴青咳了两口血,“她没死,殿下把她藏起来了。从她被捉那一刻,有人就不可能再让她活着。”

“她没事儿喜欢绣花,前些日子殿下还差我去给她弄了好些绣线。师兄你跟踪我那么久,不会没看到吧?”

叶宽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戴青明白,他在犹豫,犹豫这话的真假。

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见了这幅情景,互相对视,其中一名离得近的骤然发难,直冲着叶宽后背要害处猛的劈下一刀。

叶宽不闪不躲,微微一抬手,将扑过来那人顺势一拖,手上一紧,将他的喉骨捏得粉碎。

另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慌张间就要夺路而逃,然而刚一迈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叶宽冷冷的注视着他,也不吭声。那人冷汗涔涔,几乎已经吓了个半死,勉强犹豫着吐出几个字:“逼不得已……”

求饶的话还未出口,胸口一痛,他低头一瞧,心脏处已然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叶宽也不理会那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双唇紧抿着,转身将剑架在戴青的脖子上,低声威胁道:“她在哪儿?”

戴青并不想瞒他:“就在城内的璐王府院内的密道里,也不知道这会儿,赶不赶得及。”

淮王的人只怕这会儿早已经攻进了璐王府,他倒是不担心若姑,只不过若是窈娘被人发现还活着,立时便会被灭口。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叶宽懒得再理他,将剑一收,人已经奔至几丈之外。

戴青眼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倒是希望他们能够得以相见,自此远离了这纷争。他又吐了几口血,见四下已经无人,这才小心的叩开暗室口,翻了进去,又强撑着将洞口恢复原状。

静研见他进来,虽然浑身是血,但是好歹还活着,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小夫人,小爷已经到了……城外……”戴青吐出了这几个字,胸口撕裂的痛感更甚,坚持不住,向后便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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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青这一倒,静研赶忙上手去扶,手刚刚触到他的身体,掌心便多了一片血红。她咬了咬牙,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将他摆好,寻思着要怎样处理。

她回头瞧了一眼,正看到如花脸色白得瘆人,连嘴唇也开始发青,于是赶忙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如花的手也是冰凉的,拳头紧紧地握着,勉强抬头冲着她微笑了一下示意无事。

静研还是不放心,视线向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冷不防扫到她原本素白的裙摆上似乎有深色的斑点。

她索性扣住她的手,不管不顾地掀开裙裾,惊恐地发现里裙已经被艳红的血渍打得透湿。

她愣住了,锦绣也吓了一跳,完全不知所措。

“哈哈,她要生娃娃了。”地上捆着的那个疯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吐出了塞在嘴里的布条,冲着她们做着鬼脸。

“小夫人,”锦绣的手都在抖着,去扯静研的衣角,“怎么办?”她没嫁出人,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害怕。

“没事,听着静儿,一会儿实在不行……”如花挣扎着将手中的匕首塞进她手里:“你就把他刨出来。”

腹部痛得厉害,她很害怕自己也许坚持不住了,可是这个孩子,她想让这个孩子活着。

曾几何时她也嫌弃过这个孩子不过是个包袱,是个错误的存在,急不可耐地甩脱了才好。然而此刻,堪堪决定命运的时候,她却偏偏改了主意。

静研哪有这个胆量,只得先扶她躺平,握紧了她的手:“不会,你坚持住,总有办法的。”

她心知肚明如今有多凶险,现在戴青昏迷着,她和锦绣从未接过生,这可怎么是好?

剧烈的疼痛让如花说不出话来,她闭着眼睛,身下血越涌越多。

“嘿嘿,嘿嘿,娃娃。”地上那个疯女人忽然像是很感兴趣地开始叫唤着,两眼都开始放光。

静研咬牙,几步走过去将那个疯女人扯起来,把她的手松开,尽量将态度放温和:“你想不想让你的陛下接你出去?”

疯女人频频点头:“想啊想啊,可是陛下被那个贱人迷住了,要杀我……”

“不,不会的,你想想她比你多了什么?陛下为什么不想杀她?”静研很严肃地帮她分析,“是因为孩子啊,只要你和她一样有一个孩子,陛下自然会对你好的。”

“可是……”疯女人将信将疑地还是顾虑。

“没什么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她一直试图谋逆,可是陛下最后也没杀她,只是把她关起来了。”静研怕她想起萧秋夕即使有了孩子最终还是一样被打入冷宫这件事儿,索性直接开口打断她的思路,“你也一样啊,有了小孩子,陛下就会对你也好一点儿。”

“嗯,可是哪里有小孩子?”疯女人这时候眼珠转了转开始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自己的肚子。

静研稍稍松了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指着床榻上的如花道:“在那里啊,你看,他快出来了,只要你把他接生出来,这就是你的孩子了。陛下知道了,自然会高兴。”

她这一番信口雌黄,且不说压根儿不知道上一代的恩怨,若是一个正常人,又怎么可能看不透一个旁人的孩子和九五之尊的皇家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作为争宠的筹码纯属胡扯。

“好啊好啊。”疯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扯着她,“那个贱人的孩子还是我帮她生下来的呢,嘿嘿,谁知道她怎么想的,生完了居然自己寻死去了。”

静研不知道要怎样的惨烈,才能让一个母亲舍得抛下刚刚出世的孩子居然赴死,一切都太过恍惚,被迷蒙的雾遮住了整整一片,辨不清楚。

“好了。”她长出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们得快点儿。”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静研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疯女人兴奋地忙碌着,这里连净水都少,更别提是烧热的,她也只能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沾湿了,小心地守在旁边。

如花的身体究竟是比她要健壮些的,强撑着居然一直没有晕厥过去,然而等到那个孩子被扯出来用干净的软布包裹好,她只瞧了一眼就睡着了。

静研将那个还皱巴巴潮红未退的孩子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擦净他身上的血痕,是个男孩子,软软地窝成一团,许是早产的缘故,连哭泣都少了力气,只会小声地哼哼。

那个疯女人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很是贪婪。

静研想了想,将孩子递了过去,“你抱一会儿吧。”

“小夫人!”锦绣刚洗了帕子回来,见她这个举动吓得忙上前阻拦,却被静研摆手示意无须多心。

那个疯女人乐不可支地将孩子抱过来,一边放在臂弯里哄着,一边熟练地拍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好叫孩子将口中还残存的秽物吐出来。

静研此时也在木桌旁坐下,撑着额头,疲惫地定了定神。

锦绣瞧她似乎也不太舒服的样子,刚要开口询问,却不防听见外间传来了细小的动静。

静研猛掀眼帘,警惕地听着,只见顶上的机关打开,一个人匆匆地跳了进来,径自跑到她跟前,低声道:“小夫人,不好了。”

静研听完了铜钱带回来的消息,整个人都有些僵直。

“小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殿下的人不敢贸然攻城。”铜钱焦急地说道。且不提城中大半已然陷落,唯在城西一角还在负隅顽抗。外面都已经传遍了,说是璐王谋反,重兵围了京城。到处都在叫嚷说陛下已经驾崩,而璐王的王妃则已经被捉住,带到了城墙上为质。

静研咬了咬下唇:“你确定听说他们已经抓住了了?”

“千真万确,说是人都已经带过去了。”

静研的手指在裙摆上攥得发白,她明白这不过是个简单的障眼法,淮王寻不到她,索性便弄个假货。

真真假假,兵家云兵不厌诈,只不过如此一个计谋,在此刻却近乎无解。

再配合陛下已经驾崩的消息,传到城外必然会让绥远有所顾忌,无法直接攻城。而这时候只怕已经有人将他私自带兵回来的事大肆宣扬,周边的郡守得了消息立刻就会派兵来勤王。如此一来,淮王兵不血刃就可眼瞧着他们打成一团,自己伺机渔翁得利。

离这儿最近的是御林军左翼,只怕这会儿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城里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只会以为是璐王谋反是真的,况且他也确实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静研咬唇:“我得出城。”

“不行!”锦绣忙上前,“小夫人您怎么能去,外面现在情况莫名,危险异常……”

“我必须去。”静研垂目,若是任凭局势发展只怕过了今夜,一切就全都要逆转,谁也活不下去,唯一还有的生路就是,她想办法,混出城去。

如果混得出去,那最好。如果混不出去被抓了,那也罢,她会老老实实地上城墙,然后在他眼前跳下去。

是死是活,她总要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才是唯一的转机。

至于陛下,她在赌,赌这个已经历尽了千难的女人没那么容易就被杀死。

“那我和您一起出去。”锦绣见说不动她,索性也豁出去了。

“不!你留下。”静研拒绝了她的请求,微微地笑了一下,“锦绣你听着,若是实在不成了,你就带着她们出宫去,藏好了,等到风声松了再出城。”

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的,淮王要的不过是所谓的璐王侧妃罢了。她离开,她们也就都安全了。

“一切都拜托你了。”静研抱了抱眼泪一个劲儿往下落的锦绣,“你们都平平安安的,那我不管在哪儿,都会安心。”

那个疯女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顾着抱着孩子哄。静研走过去,最后握了握还在昏睡的如花的手,低声道了一句:“珍重!”

说完这话,她回头,决然地问铜钱:“有没有不太显眼的衣服?”

她从冷宫的院落中小心翼翼地摸了出来,宫中各大殿燃烧的火焰依旧,只不过人人都已经自顾不暇。好在冷宫实在是太偏远,如今更是无人肯来,暗夜中即使是道路都分辨不清。

她靠着还不算太坏的记忆,顺利地找到了那片算不上熟悉的枫叶林,站在林中,还稍稍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大片的耀眼火红,如今夜色中光秃秃的枝杈透着莫名的诡秘,尽情地伸展在这一片墨黑中。

她想着那次出来后,夏绥远教她的走法,一步一步迈进了其中。

这里偏僻,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能够不经大门就走出宫苑,再穿出城中的几条巷子,相信很快就能到达城西。

拢了拢身上普通的平民男装,这还是铜钱入宫前的,她身量比较小,勉强穿得下,将肚腹用宽布束起缩好,倒也算不得太显眼。

静研小心地在静谧中行走,偶尔停下来摸一摸树干来判断方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翻过林子尽头低矮的土墙,总算是见到了一条曲折的巷子。

街市上如今已经是混乱不堪,有兵士来来回回,已然不分敌我,见人就杀。她以袖掩口,尽量躲避,擦着街边慢慢地往城西走。

一连穿过了两条街道,均是无事。在她正走向第三条街道时,突然自街角冲出一人。静研躲闪不及,踉跄中被撞了个正着。

那人甚至顾不得去看撞到的是谁,就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没命似的逃掉。

他身后正跟着一名手持利刃的士兵,不过片刻已经手起刀落,将那人劈倒,转身一眼扫到了静研,动作迅速地转身。

静研抿唇,向后退了两步,挣动间头上的发巾松开,一头乌黑的发垂下。

那士兵借着手中火把的光线看清楚眼前是个面容姣好、一脸惊慌的女人后,呆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将手中的刀放下,伸手就要来抓她。

静研一把就被他扯住了胳膊,拖了过去。那士兵得意地笑着,就要去掐她的脸,然而手上刚一动作,便是一声闷哼。

静研急促地喘着粗气,手中已然开刃的匕首滴答地落下鲜血。那士兵捂着被割破的叫喉咙在地上“嗬嗬”地痛苦地嘶吼,不断地打着滚儿。

他手中的火把落了地,黑暗成功地掩盖了血腥的红色,静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抖得厉害。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夏绥远教她的东西会用得上,更没想过自己会亲手去伤人。

这时街道的另一边有人已经听到了声响,冲着这边一声怒喝:“什么人?”

静研不敢吭声,赶忙跨过地上挣扎的那人,冷不防一队士兵已经冲了过来,手中的火把通明,瞬间照得她无所遁形。

她一手遮了遮被火光刺痛的双眼,另一只手将匕首背在背后。

那队士兵中有一个像是头头儿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地上的受伤的士兵一眼,道:“杀了她。”

静研一惊,自卫状地向后退缩着,然而脊背已经接触到了街边店铺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

“慢着。”正在这时另一队士兵自旁边经过,当前一人骑在马上,不是别人,正是陈绍宽。

他下了马,径直走到静研眼前,对着手下的士兵下令:“没事,都先去别处,这个女人本官带走了。”

他抱着静研上了马,缓慢地拉了拉缰绳,在她耳侧低声道:“别出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静研将手握在他手背上,扭头问得直接:“你在帮淮王吗?”

陈绍宽没有回答,帮倒是谈不上,只不过是各取所需,淮王需要他这样的一个人,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城中应该被控制住的一些人。而他自己则是在赌,一旦今晚成功了,他自然也就可以完成多年的夙愿。

只是他没想到,本来到处寻不到踪迹的静研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要把我交给他对不对?”静研继续追问,“那么那天在璐王府后院,你是故意让淮王的人把我带走的。”

“不是。”陈绍宽只答了两个字,那次的事情他也很奇怪究竟是谁告诉淮王消息的。这样一来不但让他自己被迫继续留在京城无法脱身,也让静研被掳走,对他几乎失去信任。

他瞧了瞧静研略有些发白的脸,咬牙,如今淮王利用一个冒牌货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么真正的静研,他是否可以自私一点,将她先护起来。

毕竟过了今晚,她再无用处,也只有死路一条。

静研心知他在犹豫,声音有些发颤:“绍宽,我不想死。”

陈绍宽低头瞧见她绝美的容颜,晶莹的眼珠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瞧着分外可怜,忍不住心软。

他还记得他们在一起习字,她亲手做了那方儒巾给他,自那时候起他从未摘下。

后来他终究是失去了她,形势所迫,他争不过夏绥远,可如今人就在他怀里,凄苦无依,又有什么可以再顾忌的?

身后的士兵们紧紧地跟着,他叹了一口气:“先回学士府。”

静研小心地将头垂下,不动声色地慢慢将手游移到缰绳边。

陈绍宽顺势抱紧了她的腰身,然而这一握不要紧,正触到了她明显隆起的肚腹,顿时周身一僵。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如今她早就不是他的了。

静研察觉到他的变动,心中一惊,又听到他说了一句:“先不回去。”立时明白事情生变,索性不管不顾地一扬手,匕首直直地照着他的肩膀划了过去。

陈绍宽万万没有想到她有这个胆量动手,本能地向后一侧,却忘了自己正骑在马上,一下就栽了下去。

后面的士兵一瞧,有持了长枪的立刻要去打静研下马。

“住手!”陈绍宽狼狈地自地上爬起来,那枪很尖锐,若是伤了她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他们需要的是活着的,完好无缺的人质。

况且她自小养在闺中,根本不会骑马,还不是得束手就擒。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静研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低声道:“对不住了。”

她双腿一夹马腹,攥紧了缰绳一拉。那马儿咴的一声嘶叫,扬蹄疾奔,瞬间已在几步之外。

陈绍宽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绝尘而去,周围的士兵虽然不知这人究竟是谁,然而看这架势肯定非我同类,已经不听命令追了上去。

过了许久,他还是站在原地,一直站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身体娇弱的小姑娘刚才先将他推下马,然后又骑马离去。

隔了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随口对着身侧还剩下的士兵道:“追上那匹马,捉住那个女人!”

马跑得飞快,颠簸异常,静研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已经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隐隐约约地痛着。她努力按照夏绥远曾经教过她的法子减轻这种颠簸。

城西如今也是混乱非常,满地互相厮杀的士兵、侍卫,静研骑着马一路硬闯了过去,直到冲到城西门才停了下来。

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个人,正指挥数量不多的亲卫一边顽抗,一边想办法将紧闭的城西大门打开

护城河上吊桥的铁链已经被降下了一半,然而还不足以让城外的人能够攻进来。静研咬牙,闭着眼猛地一夹马腹。

马载着她快速几步冲上了前去,马蹄砸在护城河吊板坚硬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半开的吊桥勉强能让马跳过去。仅仅几步就已经到了尽头,静研闭上了眼睛,马儿的前蹄一跃,带着她一道在半空中坠落。

她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只是腹部短暂的剧痛和水流的冰冷感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了。

水流缓冲了下落的击力,静研拼了命一般地划动四肢,在护城河内游向对岸,当接触到坚实陆地的那一刻,她腿下一软,几乎就要栽在当场。

可是不行,还没有结束,绝不能倒下去。静研死死地咬着嘴唇,向着她确定的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路很远,像是永远也没有尽头,静研觉得一切都恍惚了,然而却牢牢地记住那个人在刚刚看见她出现时的神情。

她看见他的脸,在远处黎明即将初升的夜色中熠熠生辉,天地间的天长地久仿佛纠结这一瞬。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牢牢地抱起来,遍染风尘的怀中有她熟悉的温暖的味道,静研闭上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破军星闪亮地挂在高空,如同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黑云压迫着整座城池,而她却在破旧的璐王府中沉沉地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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