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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佰圆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22

果然,只有提到凌煊,你才会有反应。肖子航眼镜片上布满了潮湿的雾气,他将眼镜取下,道:“我跟他提到了你,不过,那小子好像没什么反应,他一直就这样,没心没肺的……”

“我们还是不要说他了吧。”凌煊是否还在乎自己,他并不真的在意,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钟轶不知心底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总之不会好过就是了,他只好开口打断肖子航。

话一出口,钟轶才发觉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了,他神色柔和了些,对肖子航抱歉地笑了笑。

“那不说他,”肖子航接过话头,语气渐渐狎昵起来,“不说他,就说说我们的事。”

说着便想伸手去握钟轶的手,见他一缩,也不尴尬,只是手上动作一顿,转而握住了杯子。

“我本来以为,你和凌煊分手了,我就能有一线机会了,没想到你一走就是那么多年,如今你又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我不知怎么控制自己……”肖子航语无伦次道。

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时伤怀、朦胧的情愫,以及对过往美好的追忆,钟轶几乎是冷眼旁观着,并不言语。

肖子航这份隐秘的心意,早在与凌煊交往之前,他便隐隐察觉到了,只是那会子对同性恋比较排斥,对方不开口,他也就当没这回事。后来被凌煊掰弯了,肖子航反而对待他更像普通朋友,三人便相安无事。和凌煊分手后,对方又通过各种渠道暗示过几回,那时钟轶已经出国,天高路远,心灰意冷,更是二话没说便拒绝了。

现在面对这个即将结婚的男人,再听到这番充满自怜自恋的告白,他简直有些反胃了,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多年的老友。

钟轶想了想,有些讥诮的开口道:“不是,我觉得如今说这些没什么意思,我看见你朋友圈里嫂子的照片了,很漂亮也挺贤惠的,子航,我觉得你应该好好珍惜她。”

“但是,你不觉得她有些像你吗?”肖子航刻意忽视了他的怒气,反问道。

像你个头啊,你跟我说这些,对得起你女朋友吗?钟轶深呼吸了几次,耐心道:“我觉得……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肖子航毫不介意笑笑,将眼镜重新带好,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就想抱抱你,这么多年就一个心愿,行么?”

听过很多次告白,假意或真心,肖子航这话说的真让他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钟轶忍住了寻找附近有没有摄像头、是不是电视台搞真人秀的冲动,拒绝道:“不行。这不太好。”

在处理情感问题上,他一直是个很务实的人,从不在原则问题上模糊暧昧打擦边球,大概人生中少有的浪漫,都在凌煊身上花完了,所以再对待旁人,不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肖子航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站起身顺势一把托住了他的手,道:“不让抱就握个手吧。”

一辆洒水车从身边驶过,凌煊听着洒水车的滴滴答答的歌曲,这才想起来要躲,已为时已晚,被结结实实淋了一身。

不怪凌煊反应迟钝,他刚刚从便利店里买了烟出来,就看到隔壁咖啡店里,自己多年的好兄弟,直男肖子航,伸手去抱他的前男友,姿态暧昧,神色亲昵——他还没能从这种巨大的震惊和诡异的被背叛感中缓过来。

肖子航说有事要先走,钟轶呆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咖啡,露出了一个苦笑,然而这在怒火中烧的凌煊看来,也是甜蜜暧昧的笑容。

又有了女朋友,又和即将结婚的老朋友纠缠不清,你竟然是这样的钟轶!到底是什么时候有这一出的?

隔着明亮的落地窗,凌煊见钟轶还在那里一脸期期艾艾的,他终于忍不了了,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你和肖子航,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钟轶压根没存凌煊现在的号码,听到对方的声音吓了一跳,接下来便是他怒气冲冲的指责,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顾不上回答,忙去找凌煊所在的方向,一转头,见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浑身湿透,满脸怒容。

“你怎么在这里?”钟轶忍不住道。

“我……我在朋友家做客。”凌煊本是恼怒,又怕暴露了自己在钟轶家小区买房的事情,语气顿时矮了半截、钟轶蹙眉打量他,凌煊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有些苍白,身上穿着居家T恤、脚蹬耐克拖鞋,又是周末,是什么朋友,便不言而喻了。

“那你快回去吧,还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钟轶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

凌煊怒极反笑,道:“我要是不在这里,我怎么知道你和肖子航……”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了,咖啡馆里其他几个客人投来了好奇的眼神,钟轶皱了皱眉,边起身往外走,冷声道:“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那你跟我说清楚啊。”凌煊见他面色凝重,知是这人动了真怒,忙拉住钟轶道。

两人手掌的皮肤相触时皆是一震,不由自主都松开了手,钟轶转开眼,不咸不淡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必要跟你解释什么,大学校友。”

这句“大学校友”点明了二人现在的关系,仿若一盆冰水,当头把凌煊浇了个透心凉,火气也就这么偃旗息鼓的灭了。

从前他们吵架吵的狠了,双方也会甩出很多伤人心的狠话,到最后往往总是凌煊先妥协。在他心里,钟轶虽然比他大,吵架的时候,就是一个倔又固执的幼稚小男孩。

有一次,钟轶因为一直追凌煊的一个学妹吃醋生气,两人冷战到一半,钟轶发现他还在兴致勃勃的玩游戏,一点没有反省的意思,便把他一把推出门关在外面。

凌煊站在门口,“宝宝我错了”说了半小时,钟轶还不为所动。

他跟这小子耗的都饿了,只好自己下楼买炒粉打包上来吃,隔壁租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他站着可怜,还给他搬了条凳子。

吃到一半,门响了一声,钟轶推门出来,脸是故意木着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委屈,如同春日冻泉初融后的暗流。

看着他心疼的要死,又碍于面子不肯说话,只好把头从炒粉饭盒抬起来,呆呆地望着钟轶。

钟轶推了他一把,道:“我是饿了才出来的,不是原谅你了。”

“宝宝对不起,我不该吃独食。”凌煊来不及抹嘴,把盒饭放在一边,站起来在拥挤狭窄的楼道中,一把搂住了他的宝贝儿。

十八九岁的时候,那是一个伸手就能摸到天穹的年纪,凌煊有很多想实现的、羞于启齿深埋心底的中二梦,譬如要像电影里老外那样开着二手房车环游世界、譬如学传媒的,总想执起导筒改写中国电影史。

——“我的梦想们大言不惭五光十色,随着每天的心情和打完球后汽水的口味而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的,里面总有一个你。”

“如今我二十六岁,过的不算太差。只是在日复一日,庸庸碌碌讨生活的过程里,偶尔某一天,嗯,那是很普通很寻常的一天,我打开一盒新买的烟,才猛地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处在泥土和深渊底,我早已把这些全部失去了,包括你。”

14/

王八蛋。

你凭什么拦我?你以什么身份拦我?

钟轶几乎是一路冷笑着走回家的,回家开了门,摔了钥匙,才觉得饿的胃疼,把面扔进锅里发现忘了烧开水。又把水倒了,翻了冰箱里两片快过期的吐司出来吃,冷且硬。

他干巴巴地嚼着吐司,腮帮子撑得很鼓,一下一下,如同嚼着什么人的血肉——回想起凌煊刚才那个二愣子一样的举止和打扮,钟轶还是气的直抖。

在填饱肚子的过程中,对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情的肖子航打了两个电话过来,响了两声,见他不接也就罢了。

手机在没有开灯的卧室里由亮转暗,又震了几下,钟轶拿余光扫了一眼,是肖子航发来的微信。无非是解释和一些纠缠不清的话,字里行间都透着油腻,他懒得再看,忍住把这个多年的老友拉黑的冲动,又把手机翻了个个,仰面躺倒在床上。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该联系的人不来电,要结婚的老同学却在莫名其妙抖骚发瘟。钟轶又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凌煊的号码没有存,仍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钟轶的手指顿了顿,翻开电话簿,把凌煊大学时代的号码找出来。这个号码曾经存的是凌煊的名字,又被凌煊本人背着钟轶改成了老公,冷战时自己改过王八蛋,现在姓名一栏是一个句号,静静躺在通讯录的最下面。

这个人的号码,他曾经烂熟于心,在异国特别难熬的时候,钟轶也给这个号码发过短信,没有回应,再拨过去,只有冷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再熟悉不过的人,在漫长的分别后,也会变得生疏,更别说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了。他曾经很努力很努力想记住的那些瞬息,也如同这串号码一样,某天再回想,早已记不起来了。

联系人姓名:一个句号。他们之间的故事亦早已是一个句号了。

漫长的沉默和思维滞固后,他的手指在早已黯淡的手机屏幕的删除键上,点了确认。

15/

在人生漫漫的旅途中,人们总避免不了不断跟很多人和事说过再见,譬如儿时的伙伴,因为搬家分别,我们对他们说着:“下次再过来玩”,却渐渐忘了他们的模样。譬如高中毕业时的同学,典礼上握住彼此的手说:“常联系,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却总不免了顺应变化,把彼此变成朋友圈的点赞之交。譬如深爱彼此的恋人,他们情真意切的接吻、拥抱、做爱,说着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最后大都连名字都不愿再提起。

那些说着一定一定要再见的人,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在这个时刻,他们已经和生命中过客彻底告别,此生恐怕是再也不见了。

变老也好,成熟也罢,口口声声说着不愿长大的人们,最终都在名为世界和生活的大缸里。泡成了成熟世故的大人,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了的,心碎过一宿,第二天地球依旧会转,还是要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揣回胸膛,装作若无其事打卡上班。

凌煊把望远镜扔进了垃圾桶,和过去许多次一样,过了不到半小时,又被他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塞进了储藏柜最深处——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他舍不得丢下的,和钟轶有关的信物了,再多一件也不算拥挤。

钟轶的工作渐渐迈入正规,去传媒公司交接的任务大都给了龙嘉褀,他也顺理成章避免了和前男友的再遇。表妹工作的出版社也在这附近,偶尔做了饭会多带一份给他。钟轶按时出勤、规律吃饭、在十二点以前睡觉,他那多灾多难的胃竟然再也没有疼过。

就如同他们之间短暂潦草的重逢,以及两颗心相逢一瞬剧烈的震颤,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颗糖含在口中,可以让舌尖明显感到甜蜜多少秒?将方糖投入热水中,需要很明显的去品尝,才能品出一点点稀薄的甜。一份思念可以持续浓烈多少天?被放入一千多天的时间拉锯开来,还剩多少?

什么都不剩了吧。

忙碌间隙,钟轶回想在咖啡馆门口的那一幕,不由对比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次争吵。

他对凌煊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可吵的,我不想跟你吵,我在学校也待不了多久了。”

凌煊正握着一个玻璃杯喝水,“哐”的一声将水杯用力放回流理台,道:“随便你。”

那样的场景何其相像,明明是可以解释清楚的,明明是可以挽留的,一个硬着头皮不伸手,一个碍于面子不开口,就这么错肩而过了。

很多东西会变,人的性格却很难改变,时过境迁,无数次反省和懊悔之后再审视这段旧日的关系,钟轶还是会感慨:大概他们骨子里就是不合适的。

年轻时他们相爱,总会告诉彼此,性格星座血型都算个屁,只要我们深爱着对方就够了。等分开后,再想拾回当年感觉,性格的差异就像一条拦路虎,横亘在那里,张牙舞爪,让人望而怯步。

这的确是个令人烦忧的问题。

16/

忙碌的确会让人省略掉很多心碎和忧惧,用钟轶老妈的说法,就是“有时间伤心拧巴,都是因为你太闲了”。

和凌煊的再次碰面,距离上次不愉快,已经时隔两个多月。

那是肖子航的婚礼。

这小子人缘不错,差不多留在本市工作的大学同学都来了,都是万年难得一聚的旧友,平时忙于工作,现在坐在同一桌上,话题来来回回也避不开“房子票子孩子”诸如此类。

某种程度来说,婚礼和同学聚会,是大家急于巩固人脉、攀比炫耀财力事业的理想场合,大多数人总带着好奇,那个谁谁是不是真的像他在朋友圈展现的那么美好,谁谁是离婚了又二婚了。

这么一想,这样久别重逢的场面,除了闹哄哄带点感动,更多的是彼此交谈间酒精和钱的臭味。

几年不见,离开校园时还翩翩的少年已经有了渐显的啤酒肚,当年班上冰清高冷的校园女神也嫁做人妇,素面朝天,举止间多了烟火的味道。

钟轶久不回国,国内酒桌那一套还未完全适应,一上来就真刀实枪的喝,话题又老在他这几年在国外的见闻上绕不开,几回合下来,便被寝室李亚宏那群孙子嘻嘻哈哈灌得微醺。

凌煊坐在另一桌,杯觥交错间,钟轶悄悄用眼风余光去扫他,今儿穿是是黑色衬衫,剪裁精良、质地不俗,总之一看就是很贵。现下这厮正在众人的拥簇下谈笑风生,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钟轶再看了看自己,仍然是出门前随手扯来的T恤,在国外这几年,别的没学,鬼佬天性不羁穿着随性的毛病倒是改不了了。

“煊啊,今天没带女朋友过来?”有人调侃道。

女朋友?是那天车里那个气质型御姐么?钟轶手中一顿,正准备伸向菜心的筷子,又收了回来。

正逢李亚宏大喝一声:“今儿高兴!喝!”纵使煞费苦心竖起了耳朵,仍然没听清楚凌煊答了句什么。钟轶把菜心夹到碗里,忍不住在心里朝李亚宏翻了个白眼儿,又转念一想,凌煊有没有女朋友、男朋友,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酒过三巡,实力不济的钟轶以放水为由,趁机溜进了厕所,想抽根烟歇口气。一根烟还未抽完,他那饱经磨难的胃在酒精的浸泡下,又一次敲起了警钟。

压根没在国内的酒场上磨过,他本就酒量一般,刚才喝的太急,这会肚里的黄汤就像满腹暴雨梨花针,刺的他嘴唇发白、额角直冒冷汗。

他在水池前站了会,几度想把手指伸进嘴里,掏喉吐个痛快,又怕随时进来个活人,把人家给吓个半死。

正恍惚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影晃了进来,钟轶定睛一看,肖子航一身白西服站在自个跟前,白色跟他很衬,显得衣冠楚楚、长身玉立。

“今天人太多,一直没顾得上跟你说话。”肖子航水龙头开到最大,挤了点洗手液,动作缓慢地洗起了手。

“没事儿。你今天穿的挺精神的,嫂子也特别漂亮。”钟轶乐呵呵道。

他本就忍着胃疼,又不愿在人前显露,这会还要强打起精神跟此人谈天,心中叫苦不迭。

肖子航温文一笑,转头一道目光自眼镜片直射过来,道:“那天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钟轶不由得一叹,这孙子真是没完没了,自个都快不记得的事,他还纠结个没完。他第一反应想说没电了,再一想这家伙是不是该送去杨永信那儿电一电,自己凭什么要接你电话?

他咳嗽了一声,郑重道:“不太想,没什么好接的。”

“那天我太唐突了,我向你道歉。”肖子航缓缓往手上搓着泡泡,目光深沉道:“但是,都是我的真心话。”

“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对得起你媳妇吗?”钟轶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嗓子警告道。

他的话还没讲完,便感觉耳旁一道劲风拂过,再下一秒肖子航就像一个易拉罐一样,弹射到了地板上,鼻血从他的指缝间滚落,把白西装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一抬头,凌煊站在门口,一身黑几乎和门框融为一体,脸色却因为愤怒,呈现出一种盛气凌人的白。

他袖子撸到手肘,单手解了个衬衫领口的扣子,另一只手按得指节啪啪直响,一字一顿道:“肖子航,我真是……我想揍你很久了。”

肖子航冷笑一声,将歪到一边的眼镜扔到地上,又用洁白的袖口擦了擦鼻血,扭了扭脖子道:“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你是钟轶什么人?你在乎过他吗?你不过是受不了有人跟你抢东西罢了!”说罢,便一拳挥了上去。

明明互相都是感情深厚的多年挚友,动起手来就如同凶终隙末的死敌,两人都红着眼,喷着酒气,恨不得在这狭小异味的酒店厕所,就此把对方置之于死地。

这肖子航结个婚,还结出杯酒戈矛来了,传出去怎么了得?

钟轶一愣,连忙挤过去挡在肖子航面前,劝道:“凌总,凌总,你冷静一点,今天老同学结婚,你别这样。”

凌煊被这如同母鸡护食的举动气的一怔,气焰更旺,一把拉开钟轶,试图踹死他身后的宇宙大渣男。

“你护着他?你告诉我,他有什么值得你护的?”

肖子航被钟轶摁在身后,嘴里还嚷着:“来啊,你跟我动手?我知道你忍了好久了,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他,比你知道的久的多!你要是当年没有搬到我们寝室,钟轶就是我的人……”

“哗”的一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钟轶一扬手,把清洁阿姨留在卫生间里的稀释过的清洁剂倒在了对方脸上。

“够了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您觉得您自己恶不恶心?”钟轶冷冷道。他看着肖子航还没来得及闭上、喋喋不休的嘴,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你们继续闹,我先走了。”

凌煊离得近,袖子上也被泼了一片,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对肖子航小声说了抱歉,终于追了出去。

地下车库里凉气宜人,远离了宴席上那种过度涨耳的热闹喧嚣,钟轶独自走了许久,才慢慢浇息了片刻前的盛怒和反胃感。

仿若一个重度近视多年、蒙混生活的人突然有了眼镜,回想起凌煊和肖子航扭打在一起狰狞面孔的样子,分明是再熟悉不过、也曾十分亲近的恋人和老友,他竟有种刚才才真正认识他们的错觉。

钟轶还在犹豫是否就此打道回府,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此时有些不敢回头,他怕回头看到的人,不是他心想的那个。

见前面那人还在失魂落魄的乱走,凌煊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了那人的手。

“钟轶!”

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那一瞬,钟轶是有些百感交集的,两人不欢而散了许多次,终于在这一次,在自己与他还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凌煊主动找到了他。

仿佛图形丢失的那一块多年后终于被拼凑,他有种圆满和无憾的错觉,哪怕他们已经分手。

“钟轶,我……”凌煊开了口,却不知如何继续,只晓得站在原地傻愣着,还悄悄握紧了钟轶的手腕,好像这人下一秒就会推开他跑掉。

两人目不转睛的对视,钟轶看着凌煊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

见他头发有些乱,胸口起伏未定、嘴角还挂着淤青和血渍,分明是四处跑遍才找到自己,他胸中又取而代之一种叫做“心疼”的情绪。

罢了。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他还在这里,比起从前相隔重洋、相思之甚的苦楚,已经是一件值得庆祝、被神袛福佑过的事情了。

“我车上冰箱里有冰袋,你……过来冰敷一下吧。”钟轶开口道,声音还是硬邦邦的,眼神却意外泄露了温柔。

凌煊看得一愣,半晌才低低说了一个“好”,任由钟轶引着,两人穿梭于这迷宫般的地下车库。

车库里凉爽宜人,安静极了,这刚好不过——无人知晓,无人打扰,这里只有他们,头顶的灯光暗哑摇晃,如同探险一般,心跳如擂,那种年少纯粹的快乐好似神迹清泉,重新降临在他这具疲惫的皮囊,温热的、缓慢的将他灌满。

车厢内,后视镜上的挂饰摇摇晃晃,一如钟轶叮铃哐啷的心绪,那种木质香水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带着对方的体温,令车内的温度都升高了。他只觉得脸在发烫。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措,他连忙找出医药箱给凌煊擦洗伤口。

“你丫看什么呢?”他用棉棒蘸了点酒精,轻轻点在凌煊的嘴角,见这人痴痴呆呆地看着自己,故意用棉签戳了一把他的嘴角。

“没,没看什么。嘶,你太狠心了吧,疼!”凌煊被他戳的头一晃,呲牙咧嘴道。

“这是为了让你长记性,都多大人了,还跟上大学似的,一言不合就动手,你丢不丢人啊?”

“不丢人,为了维护信仰,怎么都不丢人。”凌煊偏了偏头,故意把脸颊若即若离的挨着钟轶的手背,道:“前男友,你就这么紧张我啊?”

这个“维护信仰”说的特有所指,他听的脸一热,赶忙避开了他黑澈的眼眸。

“滚。”钟轶被他蹭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后退一步,推开了凌煊:“有事说事,别整这些没用的。”

“那我就直接问了啊。肖子航到底发的什么瘟?他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凌煊迫不及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钟轶撇了撇嘴,又怕他误会,认认真真一五一十道:“当初跟你在一起前,他就有那么点苗头,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误会了,就装着不知道。后来跟你了,也就没告诉你这事,怕你多想。再后来,我就出国了,也没发展的余地了,哎,想想有点可惜。”他一面说一面故作惋惜道。

明明知道对方在开玩笑,凌煊还是当即就恼了,扭头闷声道:“肖子航估计现在还在原地发呆,你要是觉得可惜,回去抢亲还来得及。”

“明知道我开玩笑,你还这么较真,你啊……”钟轶推了他一把道。

从前他们有个口角之类的,钟轶也是这么推一把凌煊,这个动作亲昵、谙熟,两人不禁都愣住了。

凌煊的笑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收敛下来,低声道:“你这阵子老躲着我。”

“没。最近,工作上没有需要照面的事,所以没到你们公司去。”钟轶扭头把酒精放回医药箱,淡声道:“凌总想多了。”

“就是。”凌煊故意把他的脸扳过来,捏了捏钟轶的脸颊,道:“龙嘉褀都跟我说了,工作上有什么要对接的,你都让他去,搞得他一天24小时跟陀螺似的,累得肾亏。”

钟轶打开凌煊的爪子,严肃道:“哪有这么夸张,是他爹让我多历练历练他。还有校友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给人看到了误会。”

工作上的事归一码,两人私下相处时,凌煊就一无赖,哪里会因为钟轶的一两句话就偃旗息鼓,继续挥舞着胳膊要蹂躏钟轶的脸,钟轶赶忙闪避,车厢内空间狭小,没躲几下就被一把按倒在了座椅上。

眼看对方那张俊脸放大到近在咫尺,他的思维心跳和气息一瞬间全都满屏乱码,五年没有近距离看过这张脸,皮肤还是那么好,明明在使坏,眼神却满满都是无辜,好像清晨森林里跳跃的小鹿。

这个姿势不好发力,加上手臂被按到一坐垫上,钟轶使了使劲挣扎了几下,也没真用力,立即被压倒性的力量更加用力的摁住。

他转过脸,别开视线,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你别这样,不合适。”

“我欺负我的人,怎么不合适了?”凌煊故意靠近他耳边说话,气息吹拂在鬓角细小的绒毛,很痒。

“过去是。我们已经分手了。”钟轶一脸无波无浪的陈述道,尽管距离这个事实已经过去了五年,但作为主角之一,面对另一个当事人重复这句话,他的内心仍然是酸涩不已。

他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掩住了颈间的链子。

“可是你现在已经回来了,我……”凌煊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你总是这样……你走了五年,有没有想过我五秒?”

钟轶只觉得喉头被抵了一把无形的利刃,堵得他不堪言状。他想了想,摇摇头道:“一秒没有。”

“呵。”凌煊想说他根本不信,开口却笑了,道:“这样也好,别说你想我,我也受不起。我……”剩下半句话还未讲完,他抬眸便看到了后视镜上的挂饰。

那是一个红色的招财猫御守,一摇一晃,上面的刺绣精致可爱、活灵活现。

其实一上车便注意到了,刚刚也眼尖的觉察到了对方的小动作,他只是刻意忍住去探究的心情无视它而已。他并不认为钟轶会有特地买一个招财猫挂在车里的雅兴,显然是女孩子挂上去的。

的确是女孩子挂的,不过是钟轶那个活泼多动的表妹罗欣薇。前段时间过生日时敲诈了他一条价值不菲玫瑰金手链,便送了个护身符做回礼,钟轶嫌幼稚不肯要,罗欣薇便顺手挂在了车里的后视镜上。

钟轶顺着凌煊的视线去看,知道他大概是误会了,哪怕分开这么久,对方皱一皱眉,他也差不多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下意识叹了口气,并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将错就错道:“凌煊,我得回去了,一会还有约。”

“嗯。”凌煊也冷静下来,起身让钟轶起来,头扭到一边,嘴角抿的很紧,让人有种他刚才的殷勤都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的错觉。

跟钟轶分开后,凌煊没回酒店,就这么一直在路上瞎逛了很久,路边吵吵嚷嚷,小贩踩着推车跟买水果的顾客讨价还价,不时有按着喇叭的车从他手边驶过。

这样的声响让人感到真实,相较于刚才车库死一般的沉静,凌煊平生第一次觉得吵闹是一样美好的事情,就如同血液在血管里奔腾撞击到耳膜的声音,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室外很热,背上沁出不少汗,他没看表,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手机终于迟来的一震。凌煊用手碰了碰口袋,一时之间竟然不敢拿出来看——他也会害怕,害怕收到的信息不是自己想要的。

天知道,他这一生在任何事情上,都当得起“从未怯懦,从未退缩”这八个字,唯独面对钟轶,再多的自信都落了空,就像拍击到堤坝上阵阵激流,难以撼动对方水泥筑的心。

又提心吊胆的走了十来秒,一个小姑娘骑着脚踏车后面超过,又回过头来偷偷看他,凌煊只感觉心中有白蚁在蛀蚀,总算按捺不住掏出了手机。

“我们别再联系了。”

几个字,他看了差不多一分钟。又抬头去看来电人,确认无误后,颓然把手机揣回口袋。

这是钟轶回国后、他们分手以来,他收到的第一条信息。

在凌煊还小的时候,上学路上那一片幽暗又新奇的小树林,他常常因为流连于此而迟到。在被爸爸揍了一顿之后,他对树林说对不起要上课了,不能再来了,改天再来这玩,却因为第二天找到了更有趣的沙地,忘记了自己的诺言,等一个月后偶然再经过,那边树林已经因为城市规划整改消失了。

再次回想当日对这片林子承诺,年幼的凌煊,第一次尝到了懊悔了滋味。哪怕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也如错失了最心爱之物一般痛惜沮丧。

再也不想错过了。他对自己说。

没门。凌煊恶狠狠的在键盘上敲下这俩字,毅然的、毫不犹豫的摁了发送。

字数比钟轶这孙子少,气势更足一截,嗯,没毛病。

发完这条消息,只觉得一瞬间心中一直以来堵着的那块石头被击碎了,他将手插在口袋里,踢开了脚边的一个小瓶盖,气定神闲的哼起歌来。

17/

舞池里音乐声震耳欲聋,人影晃动如鬼魅,吧台旁调酒师正在倒今晚不知第多少杯龙舌兰,龙嘉褀看着眼前切好的柠檬和粗盐两眼发直——再这么喝下去他得把肝呕出来。

龙嘉褀也知道自己潇洒倜傥,家境优渥,待人亲切没架子,举手投足间又带着点贵公子玩世不恭的气质,人称酒吧一条街小鹿晗,打小身边就没少过那些仰慕者追逐的目光。

可偏偏和凌煊坐在一块儿,他就自动沦为了陪衬背景、马车车夫、伴读书童……等等一切居于次要的角色。

同这失意人士在这儿坐了一晚上,他已不知替凌煊拒了多少前来搭讪的少女少男,还包括一个穿着露点装找他们三P的骚浪蹄子。

小年轻爱玩,坐不住,就这么干喝了一晚上,哪怕是兴致再高也被掏空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凌煊放下杯子的间隙,龙嘉褀忙按住对方的胳膊,道:“凌哥,你别光喝闷酒啊,你今儿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说清楚咱怎么给你消愁啊?”

听完小弟的慷慨异议,他直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旋转的霓虹灯,眼中四大皆空,好似这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凌煊摇了摇头,也不言语,举起酒杯对他笑了笑,一饮而尽。

“失恋了?”龙嘉褀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看着也不像,你哪来的恋。那是你跟暗恋对象表白失败了?”

其实他就是瞎鸡巴猜活络气氛,凌煊什么人啊,业内黄金单身汉啊,生活作风堪比行走的贞节牌坊,干他们这一行,主动投怀送抱的多了,就没见他对什么人动过邪念。

这话说完,凌煊好像有了点反应,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对他勾了勾手,道:“龙同学,你和前任破镜重圆过吗?”

“没有。”龙嘉褀不假思索地摇摇头,“怎么?你要和前任求和啊?千万别啊!”

“为什么?”凌煊好像终于有了点兴趣,用手肘撑着下巴道。

“我觉得啊……当然,我说的是个人理解,你酌情参考。我觉得和前任破镜重圆的最终结果,就是重蹈覆辙,重新走上你们最初分手的老路。你们当初为了什么分手,最终还是会因为这个原因决裂。因为人的性格和命运里埋下的那些东西,是很难改变的。一颗心伤一次就够了,一个人分手一次也就够了,何必没事受这罪呢,是吧?”龙嘉褀回想历任女友,一脸深沉的振振有词道。

“还有,对我来说,就是流水的前任铁打的兄弟,友情最重要,你看,凌哥你一个电话,我就抛下女朋友,来舍命陪君子了。”

对方听罢点点头,终于抿了抿嘴角,抽了口烟道:“得了,你也就这么点出息。”

“不过,凌哥,你和前任分手是哪个年代的事啊?幼儿园啊?”

“你幼儿园就开始谈恋爱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你喜欢过谁啊……”龙嘉褀犹豫了一会儿,慢慢道。

“有。”凌煊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却不再往下说下去。他看着眼前的酒杯,慢慢陷入了深思。

和钟轶在一起时,倒也不觉得他是什么绝顶的好看,只知道钟轶的脸看着舒服。和他分开后,也没刻意注意过身边的谁,慢慢自己一个人过下来,还真没找过谁,仿佛离开了钟轶,世上的其他任何人,都成了庸脂俗粉。

他虽然嘴上不服软,但其实心里也知道,今天白天在酒店里,钟轶看到他和肖子航动手,为什么会那么的怒不可遏。

直男嘛。

钟轶骨子里是个观念很传统的直男,用他们当年吵架的话来说,是因为喜欢自己,才委曲求全喜欢同性。

一个铁骨铮铮的直男,看到两个男人为了争抢自己大打出手,显得自己特弱势、特像个被争抢的玩物,面子挂不住呗。

再加上那个肖子航,自打钟轶回国,他的行为就像磕了大麻一样,荒唐又丢脸,简直不可理喻。

凌煊想到昔日三人一起在篮球场打球,浑身臭汗一起去食堂填肚子的场景,不由得深深一叹,今儿跟肖子航这么一动手,点破了这层窗户纸,恐怕他们是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老友情谊了。

罢了。到底是直是弯,对方承认与否,去追根究底也没有意义。反正他钟轶,这辈子只许喜欢自己一个,这就够了。

金发碧眼的驻唱拿起吉他甩甩头发,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曲,旋律由疾转缓,先前蹦蹦跳跳的男男女女们也安静下来,在沉郁悠扬的曲调中慢慢晃动着身体。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曲子难记,歌词却有些动人,主唱唱的情真意切,凌煊歪着头静静听着,终于有了些醉意。

具体歌词他听得模模糊糊,歌者的情绪和心境却如同扑面而至的泉水,令他在微醺的酒意中听的真切。那首歌翻译过来好像是这样的——

“如果此生注定孤独且长命百岁,

如果我的漫长生命的未来里注定没有你,

那么就让我,下一秒,变成高空垂直坠落的飞鸟,拥抱坚硬冰冷的土地。

那么就让我,下一秒,死去就好了。”

凌晨三点,凌煊在酒吧喝的酩酊大醉,这一天对他来说并不特别,就如同过去许许多多个,钟轶所不知道的他独自买醉的夜晚一般,稀松平常。

同样烂醉如泥的龙嘉褀把人搀到了小区门口,还欲再送,被凌煊大着舌头拒绝了,并且态度异常坚决。他拿这人没辙,只好叫了自家司机来接,自行打道回府。

恰逢这两天他们楼下的路灯坏了,凌煊踉踉跄跄摸着黑出了电梯走到自己单元门口,摸出钥匙往锁眼里捅,捅了几下硬是没捅开。

他嘴上骂了句“操”,正较劲着,门猛地一下从里面拉开了,凌煊一个没留神,险些撞到那人身上。

正想说,你在我家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他忽然一下回过神来,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这是钟轶的家,自己走错门了。

见钟轶一脸错愕地看着门外,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对方身上还穿着居家睡衣,恐怕是已经睡下又爬起来开门来了,凌煊立即像犯了错的小孩儿似的,站的笔直。

“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入室抢劫。”凌煊回道。

“……”钟轶张着嘴没说话,心说傻叉,你一定自我感觉很良好,以为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英俊潇洒又有幽默感吧。

想说点什么挽回气氛,又怕被钟轶下逐客令,凌煊索性乘机将错就错挤进了门。才在椅子上坐定,一张口便忍不住道:“有没有水……”

没办法,一喝多就口干,实在太渴了,张嘴就能COS喷火娃。

本想狠心赶人来着,钟轶听他那破锣嗓子如同冒着硝烟的火箭筒,心里叹了口气,道:妈蛋,一定是你上辈子欠他的。

牛奶煮开,加可可粉,小块黑巧克力切碎,锅里冒泡泡时一股脑加进去,出锅时挤一点焦糖酱,如果有棉花糖装饰,应当层次会更丰富些,可惜他不在此常住,冰箱里许多东西都没能备齐。

之所以会做这么华而不实且卡路里着实不低的饮品,是因为看似高冷、爱耍酷的凌同学,骨子里是个爱吃甜食、草莓的梦幻小公举,这个嗜好他从不曾主动开口承认过,还是钟轶在漫长的相处中自己一点一点发掘的。

五年不见,不知他是否还嗜甜,还是为了维持身材戒了。他斟酌着是否开口询问,转念一想,有的喝就不错了,还挑剔?爱喝喝,不喝滚。

抽油烟机还在发出均速绵长的哼哼,在这杯热可可出锅之前,钟轶往外面悄悄看了一眼,发现凌煊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长手长脚都乖乖摆着,像个大学校园里十八、九第一天参加军训的愣头小子。

他把热气腾腾的饮料在桌上放下,看着身旁这人安静的闭着眼睛,随着呼吸一颤一动的纤长睫羽,心中长长一叹,这口气叹的又软和又缥缈,一如可可在空气中发散出甜蜜而温暖的味道。

凌煊的轮廓很深邃,紧抿着的嘴唇却透露着清秀的少年感,这使他男人和男孩的气质融合的恰到好处,总让人不自觉被他的清爽阳光所吸引,又为他的成熟和魅力所俘获。

很不巧,钟轶在五年前中了这厮的套路后,五年后再一次,被对方毫无防备的清浅呼吸给勾住了。

钟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坐下,大概过了五分钟,他觉得自己看够了这个人了,心里的翻江倒海都平息了,才动手推了推凌煊的肩膀,想叫他回家,回自己家,或者回他那天说的那个什么朋友家。

怎样都好,就是甭在自己面前杵着惹眼了。

“凌大爷,起来喝了这杯,赶紧打哪来回哪去。”

推了几下,这人就跟被点了穴似的没反应,钟轶有点气急败坏,三下五除二把凌煊搀起来,往门口走。

才走没两步,凌煊忽然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暗哑地光,抬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宝宝。”

温存的、暧昧的、带着酒意的,以及多么熟悉的称呼。

“凌煊你叫错人了。”钟轶浑身一颤,惊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连忙去推怀里的人,道:“你瞎闹什么,别闹,走走走,回你自己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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