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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彼天之涯,有山昆仑。其道寒寒,我心红红

作者:公车子南 当前章节:6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40

此时门中的其他弟子,多数围着那昆仑派的客人问东问西,那人复姓公车,名子南。老大不在,萧艾在门中称大了两个月,一改平日的娃娃气,竟开始替那客人摆脱这群小朋友的纠缠。逃到一处寂静的所在,正是后山深处的乱石滩。萧艾修的是父亲教的火系之法,而公车子南常年居于西北昆仑山巅,修了至纯至寒的水系法术,这般初见,二人竟未打成水火难容之势。萧艾反倒觉得,自己打心眼的想要接近或者想要学那冰凉至寒的法术。二人细细详谈水系的修习路数,虽然只是表面功夫,毕竟门中秘学,子南也不可能说尽。而萧艾又惊又奇,只觉相见恨晚,还想转身投了昆仑门下。只听得一声叫唤……

弦清找来了……子南未明所以,萧艾却是满脸不甘,“当真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只见他转眼便笑嘻嘻的看了弦清,“大师兄~~,我想跟子南师兄去昆仑~~好不好呀?”

弦清听完,脸色微变,却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地应着,“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吃晚饭吧……”萧艾也不好再纠缠下去,便“嗯”了一声。

三人行在路上,萧艾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小曲,想起一句话来……忍俊不禁了。自己以往只是当先哲圣语来看,怎奈那场景真的在那儿的时候,总有些好笑……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般没头没脑的想着,萧艾已然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彼泽之畔,有美一人。其佩青青,我心悠悠 (2)

*

后面的二人却没在意萧艾脸上的多变,只闻得弦清开口问了句,“当年公车师兄与黑凌子动过手吧,可有什么印象么?”

子南一听,惊出一身冷汗,九年前,那魔头混进渊术幻阳会比赛,打探正道的虚实,却没有被查出来,已是离奇不已。可那件事,至今也没有别人知道,除了他和……当年除魔的盟主未宇天,在大会中与黑凌子交过手,又有幸活到最后进攻魔教总坛,认出了魔头……可盟主已于九年前追杀余孽英勇牺牲,这秘密,怎么会……

他转头看着弦清,“你……是指……”

“公车师兄不必担心,这件事,再没有他人知道了……”弦清却是微微笑了,不以为意。

“哦……额……”子南有口无心的应着,“当年,我就要用冰剑刺中他的时候,他……”

“他怎么样?”

“他赤手握了我的剑刃,……然后……剑锋,就那么凭空换了方向,他手上什么事都没有,可是……我手中的剑柄,却变成了我见过的……最锋利的……剑刃……”声音悠然悲怆,仿佛过了许多年,仍然悟不透其中过节……

“果然……唉……”弦清不禁叹气,“这等妖法,着实阴险厉害得紧……”

*

次日上午,一行人送子南下山的时候,萧艾依然心有不甘,但是并没有多做纠缠。刚刚送走客人,众人随着弦清回山的时候,萧艾还在路旁流连。弦清路过他身边,斜眼冷冷哼了一声,“你随我来。”那声音冷若冰霜。着实吓了萧艾一跳。

*

待萧艾关上房门,只闻得弦清冷冷一喝,“跪下!”萧艾一惊,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而弦清又是一句,“这便还没有投了昆仑,便已欺师灭祖了么?跪下!”

萧艾“啪”的跪到地上,头垂的低低的,不敢看弦清。“师兄,我……”细细想想,便想歪了,师兄虽然生气,不过还是向着自己的,不然肯定是在大堂上让爹爹训他,便也不怎么担心了,“是……真的……想……”说着说着,腰也直了,头也抬起来了。

弦清低头看他这般赖,脸上怒意更盛,抬脚一踹,正中萧艾左肩,将他踹翻在地,“这般目无尊长,我还何必替你隐瞒,随我去见师父。”说罢,附身抓住萧艾的衣领,提起了他。

萧艾时年九岁,被大自己五岁的师兄这么一提,便如小鸡般无助……只得求饶,“不要~~,师兄,我……我错了……你……您,求您不要……”同时手舞足蹈想要摆脱他。

先请放手一扔,萧艾又落到地上,四脚朝天,马上翻身跪了,头比之前更低了。“你且把你做错的事,说错的话,一一道来!”

☆、彼泽之畔,有美一人。其佩青青,我心悠悠 (3)

萧艾心想,这还不简单么?却做了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满脸悔恨的泪水,“我……我……不该向公车师兄细细询问昆仑派的法术,不该想拜入昆仑,这样不忠不孝的事做了,当真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一边还斜眼看看弦清的脸色。

弦清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深深呼了口气。走到蒲团边跪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再无动静,似是入定了……

萧艾大惊失色,却不敢做声。心里翻江倒海地把弦清的十八辈祖宗骂了个遍,他跪蒲团,自己跪地板,膝盖早已又酸又疼,如火烧,如针刺……好你个臭清,下次给我抓住把柄,定要你跪在爹爹面前,跪他十天半月。让你瞧瞧我萧艾也不是好惹的!

脸上真个龇牙咧嘴,腿上也似乎麻麻的没感觉了。

不知多久过去了,直到有师弟来敲门,叫弦清去厨房吃饭,他才微微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应了声,“有良,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然后看看萧艾,萧艾立即稳稳当当的摆正了身子,低头,又一脸自怨自艾之态……弦清叹息一声,“你起来吧,去吃饭。”萧艾一听,立即站了起来,何止是腿疼,头也晕的满眼金星,又歪歪扭扭倒下去,这便伸手扶了墙角,慢慢摸了出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从辰时送走子南师兄,到现在午时吃饭,整整两个时辰……你居然让我跪了两个时辰!

*

弦清不动声色,望着他艰难地走出。

萧艾一边揉膝盖,一边左摇右晃的向厨房走去。

浑浑噩噩的想着,浑浑噩噩的吃饭,浑浑噩噩的长大……

浑浑噩噩的,对于大师兄,再不多言,只是日日恭恭敬敬的打招呼,恭恭敬敬的行礼……那般冷淡,也是从来未有之极,时日久了,他二人这便渐渐生疏……而在这两年,萧艾也为自己取了个表字,倚过,取名中“艾”之意,借助自己犯下的过错,虚心改正,有一番作为。

☆、长夜寒灯,罄竹尽,千古罪孽难书 (1)

六年后,甲子。冬月,已近月末,夜,天空月如钩,繁星点点。

萧艾年十五,这几年他个子长得快,和弦清倒矮不了多少……

夜风哀鸣,如泣如诉,幽壑潜蛟,孤舟嫠妇……星罗虽灿,几番凄凉。

萧艾这夜在自己房里悠悠赏月,只想糊弄出几句打油诗来,却没半点思路……长沟流月长沟冷,然后呢?打油诗出不来,对副对子也行的吧,可还是不知道怎么说……远山旭日远山晴?这词完全对不上,意境奇缺,还难听……正提手在空中比划,总不知该怎么对下去。这时有人敲门了……“艾儿……”

自从那日被他罚跪后,萧艾对这师兄是没了半点好感,没事总躲着他,即使面对面,也是尊敬之极,算是做尽各种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渐渐生疏了。弦清也不在意,似乎他把自己当师兄来尊敬很是受用。这夜师兄找自己,不知又有什么通知要说。他急急忙忙去开门,那人却不进来,只在门口,说道,“师父夜观天象,山下咸安镇西边树林上空戾气扰星,命你明日下山看看有什么情况。”

萧艾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又鞠躬,“是,大师兄,我这就准备。”他心里犯疑,从来不知道爹爹会观天象,而且,派他下山的事,怎么不在大堂上说,偏要派他来通知……却怵着身份,不敢多问。

*

次日清早出门,见到了有思,只是开心地迎上去,“师妹,你读书多,帮我对个对子吧!”这便把那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来的上联说给她听。有思脸上一红,“恩,二师兄,我……我对不出,我帮你问问其他几位师兄师姐吧!”这般白里透红的一张粉粉脸蛋儿,萧艾看着,当真大为受用,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他也渐醒人事,随即笑嘻嘻地想要牵她的手。有思愣愣的望着他,退了一步。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他们,“艾儿,有思……”毫无疑问,又是那焚琴煮鹤的大师兄……

萧艾脸色凄苦,转过头时,又立即笑了,拱手作揖,深深鞠躬。有思转身,脸上红扑扑的,“大师兄,二师兄在问我一个对子呢,我对不出来……”这样又将那“长沟流月长沟冷”说与弦清听了,哪知弦清微微笑道,“这也不难,艾儿,你先下山,待办完事会来,估计大家也能帮你对出好几副了。”

萧艾心里不快活,好想一拳头把师兄打晕了,然后拉着有思一起下山,美人在怀,焉有给别人大煞风景之理?看着气氛不对,有思立即打圆场,“是啊,二师兄,我们等你回来,到时候,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了!”萧艾嘻嘻一笑,“好呀,我恨不得还没去就回来!”

*

下山,只觉得神气活现,舒爽得很。这样一边哼歌一边晃荡,直到中午,才走到山腰。

☆、长夜寒灯,罄竹尽,千古罪孽难书 (2)

忽的上空一阵红光雷鸣,整座天云山似乎也晃动了。而那红光闪烁的源头,似乎就是天云门。他心下大惊,立即转身向山上连跑带飞的冲去,哪知又是一阵轰隆隆炸开的暗红色光浪扑面而来,竟将他生生推倒,在又长又陡的石阶上翻了几十个跟头。他急的要哭出来了,只是拼命往山上跑,那红光以后,便除了劲风,再没别的。

*

心里扑腾响个不停,跌跌撞撞进门……惨象,……目不忍观……

入眼的鲜红,溅满任何一块地面,任何一面墙壁,地上,各种残破的躯体,仍在汩汩流血。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

跌跌撞撞的跑到大堂,那里,打斗过的痕迹,乱不堪言。只看地面,亦是血淌成河……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完整的躯体,他跑到萧无迹身前,扶他坐起,伸手在他背后乱打一阵,萧无迹呛出口气,转醒了。萧艾立即扶住他,让他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爹爹,怎么回事?是谁?”

萧无迹眼神黯淡无光,已然是救不活了,他听不见萧艾说话,也看不见他,只无力地说:“是……是……艾儿……么?……你……你……不,不要……报仇……”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这样说完,便没了入气。萧艾大声哭了出来,拼命摇晃着掌门,“爹爹,爹爹,你醒醒,你告诉我是谁干的!”这么大嚎了一阵,终于冷静下来,“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啊————”

萧艾又哭了一阵,这便转头去整理其他的几具躯体,只盼能找到一个活的。只是找来找去,竟全都……弦清的身体最完整,没一处伤口,可他用尽真气想要打通经脉,却毫无功效。摸了脉门,试了鼻息,毫无动静。终究放弃了最后一个希望。去整理大堂之外的残肢了……

*

“这到底是谁,是魔教,还是魔教,还是魔教呢?”

“爹爹,我当年偷了你的剑,你不知道吧……爹爹,我要报仇,你不会生气吧……”

“大师兄,呵呵,多年了,我还是讨厌你……只是现在,就算捉住了什么把柄……又……”

“有思,我的对子……你的小手……”

…………

絮絮叨叨忙了半天,突然发现,找不到……有琪与有声的头颅……是……缺两人。

到底是彻彻底底毁尸灭迹,还是他们躲开了?他心中激动,只想到了后者。

*

残阳映血,心头憔悴。几堪风霜,几堪花残……

待稍稍冷静,他细细想着前几日的事,爹爹转告大师兄派自己下山……

“倘若爹爹早知结果,为何只让我一个人下山,却留下其余二十多人一起被魔教残杀?又是什么时候,爹爹会观天象?”

☆、长夜寒灯,罄竹尽,千古罪孽难书 (3)

“倘若是大师兄自己过来找我,又何故连自己也不救?”

“或者,……只是一次悲惨的巧合?”他这样想着,眼中,又流下泪来,却不似前一日的嚎啕大哭。隐隐间,心中已然发誓……

将他们的遗体整理好,便要火化了。“你们不是被杀,只是羽化登仙而已……”这样自欺欺人胡乱想象,又是阵阵难过。

*

鬼界,阎罗殿。

千年不变的阴暗,万古不衰的戾气,这般飘转,诡异……世间生灵,死去后,魂魄被召到此处,等待对本世的审判,对来世的安排……世间善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便是在这里实现……

忽的迎来这么多客人,倒是稀有得很。阎王跪坐在高台案几后,师爷半俯着身子,站在左边。右边,也有一个蒲团,一人跪坐在上面,身着月白天官服饰,月白长发浮于身后,脸色不怒自威,好个凛凛威风。细看容貌,竟与弦清一模一样……

阎王拿着一本账簿,微微偏头,战战兢兢递给那人,“大人,您想怎么判?”

他不看账簿,只是笑望着阎王,“每个人,都投到富贵人家,行么?”

阎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现在人间太乱,富贵人家太少,只怕……只怕……这……层层关卡,难以……打通……”这话本是无理,当时人间虽乱,但每一个诸侯割地,身边都有一群坐拥的贵族,富贵人家只怕比治世更多,所谓治世之间所有的人都能安居乐业,富贵的人少却是大富大贵,而乱世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命不如狗,富贵人家不是有上辈遗留下来的财产,便是靠混乱起家,剥削劳苦人民。

他没有去想这治世乱世的过节,问道,“我在这里,也要打通关卡么?”

☆、冥银少,鬼门天皇奈何 (1)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几十年,烧钱的人越来越少,鬼界的日子,却是越来越难了…经手的各路鬼卒,若没有钱财打发,就是小王审判下来,也绝不放行,…若在以前,您说的话,大家都乐的去干,只是现在……”他一边说着,一边战战兢兢的看着他,看那人的脸色有无变化……

他摇了摇头,深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不知如何是好。

不远处,二十多只鬼魂,在几个鬼卒的照看下,俯身跪着,不曾抬头,不曾看到台上的人……

“好吧,我回去,给你烧钱……”那人说着,正欲站起……

正在这时,黑暗的空中金光一闪,呼啦啦飘下了无数钱,范围之广,数量之多,若鹅毛大雪,若柳絮翻飞。那人脸色一变,糟了,那家伙在烧东西,而阎王已开口在先,“这么多,够了,够了……”

他立即起身,“好,交给你办,我得回去了……”说着,立马起身,疾步走下台阶,阎王也起身“恕不远送”,恭恭敬敬目送他远去……

*

路过那一群魂魄身边,他稍稍有些迟疑,偏头看去,对上了几双眼睛……“你是……”

“大师兄!”

“真的是……大师兄?”

他微微点头,“你们来世,安心过一辈子……再也不会这般了……”

萧无迹兀自沉吟,平静地望着他,“事到如今,告诉我,你是谁……”

弦清看向萧无迹,一脸的严肃,“师父,弟子大名……伏羲……”

所有人惊呆了……

是那个亘古便已存在的伏羲?那个与女娲同时存在却很少有神话流传的伏羲?那么,伏羲到底是谁?

萧无迹苦苦一笑,摇摇头,“天皇伏羲……还真是……可笑得很……你来天云门,到底所为何事?”

“弟子担心您哪天不高兴,杀了艾儿……”

“他除了是至阴元婴,难道还有别的身份么?”萧无迹心里有些奇怪,“劳您这般大驾……”

弦清笑笑,“他只是元婴而已……师父,您告诉我,倘若今天艾儿在大堂之上,您会不会亲手解决了他?”

“留他一条性命活了十几年,已是他的福缘了……”

“果真,我没有想错,这十几年的父子,竟然抵不过一个小小的罪名……”弦清顿了顿,“师父,倘若他今天死了,只怕世间,又要混乱几百上千年……”

“他便是那个拯救天下的英雄么?”萧无迹心里难过,若说真的对那孩子,没一点感情,着实太假……

“有些事情,再过一些时日,自然明朗,如果师父想看结果,可以在这儿多停留几日……”

☆、冥银少,鬼门天皇奈何 (2)

“赫赫……”萧无迹笑了,“看不看都无所谓,总之,最后都要喝汤,就算看了,也会忘记……”

“是的……”

“想我萧无迹,竟然收到伏羲作为弟子,当真是……亘古未有之奇……”说罢,转身向北,向着奈何桥去了……阎王身边的师爷,大声通告着来世的福禄……

众人也都跟着去了。

无思默默望着他,脸色平静,不言一语……眼中的幽怨,却让人不寒而栗,若说眼神可以杀人,那么此时,无思……早已将弦清杀了个透……

然后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奈何桥。

弦清速速离开,从黄泉路回天云门……

背后,阴风四起,万古不衰……

天云山上,已然狼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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