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何料三九寒寂日,赠暖剑,念衾长。日来熊鹰争斗强,石鬼上,话寒江
夜半,黑风……
明朗站在洛阳城外,并肩而立的,正是石莘……
“明天,日食的瞬间,他会杀死谢砚,吸尽他的阳气,然后,唤醒沉睡的魔性……”石莘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谢砚这般厉害,我担心……”
“阿烺,你多虑了,只是,到时洛阳城死,需要留下诸葛黠么?”
明朗全身一颤,“没想到大人竟是这般性情中人,不用留的,你若碍于我下不了手,我会亲自动手……”
“好……”
夜风呜呜而泣,似有易水之寒……
*
待到日出,萧艾悠悠醒来,眼见屋中淫亵万般,身上软软绵绵,昨日初试的烟霞烈火还历历在目,不禁吃了一惊,羞愧难当。他匆匆穿了衣服,爬下床来,刚想逃走,只觉得腰肢疼痛,直不起来,俯身扶着床沿,一边揉腰,一边骂自己不是东西……这时,又有一名女子走进,提了一桶水,往屋中角落的一个大木桶中倒进去,“公子醒了,奴婢服侍您洗澡……”
虽然穿着衣服,但身上有多脏,他是清楚明白的,便对那婢女说道,“等你提够了水,我自己洗……”
女子扑哧一声笑了,走到萧艾身后,伸手帮他揉腰,这手法倒是见效得很,酸痛立即减轻了不少,她轻轻说道,“倘若您全身酸痛的离开,以后还来不来我们避清楼了呢?”
萧艾“哦”了一声,被婢女推着,乖乖向大木桶走去……
热水浸身,一夜的疲惫,挥之散去,待到婢女上上下下按摩好了,他忽然想到谢砚,有点担心,转头问道,“与我同来的公子,怎样了?”
“他起得早,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有些失落,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穿着妥当后,准备离开,婢女在帮他上下拍拍衣服的时候,轻声嘱咐了一句,“今天三九大寒,公子回去后记得加衣服……”
萧艾神清气爽,微笑道,“你们也记得加衣服……”
……
*
萧艾回到万壑亭,去到弦清屋中,发现师兄居然还在睡觉……转念一想,不会是头一日一直未醒吧……难道自己今天比赛,他也不看了?
虽然不忍吵了他睡觉,但更不忍让师兄错过自己的比赛……于是……
大手一挥,被子一掀,正待喊出……
……
他没了声音……一屁股坐在地上……
床上那人,沉沉睡着,上身还算正常,然而,从腰部以下,竟是一条深蓝色的蛇尾,在床沿打了个圈,又缠向上……
他他他他他…………
☆、何料三九寒寂日,赠暖剑,念衾长 (2)
萧艾心中通通乱跳,从未有过这般惊骇……转身连爬带滚地向门口挣扎而去……
待到开门,转念一想,“我帮着妖怪把被子盖上,不然吓死了别人,或者被别人杀了……毕竟是师兄……”
全身颤颤抖抖地站起来,挪到弦清身边,捡起地上的被子,盖了上去……
触手之处,竟碰到床边的尾巴……像触电般弹开……
冰冷彻骨……
深深的恐惧之中,竟然升起一丝心痛……
只是心中所想,不需要理由。他摘了背后的玄火剑,塞入被子,放到弦清身上,又去了自己的房间,抱了床上的被子,送过来,在上面压了一层……
看着那张青白青白的脸,苦苦一笑,“师兄,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师兄……我要去打比赛,你看不到,就算了……”
伸手拿了桌几上那把普普通通的精铁剑,缓缓走出去,仔仔细细关了门……
*
看见未知也出门,萧艾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惶,又恢复平静,只淡淡笑笑,“走吧……”
他二人一起,来到长老院中的广场,那里,一座宽广的战台,台下,人山人海……
蓬莱门人,自成一队,站在关河与明朗身后。他二人坐于上席,身边,立着谢砚……
谢砚一身深紫的服饰,虽然颜色未变,但里里外外的层次,比平日更多,更显庄重……此刻,正在听着关河的教诲……不时点头……眼睛瞟到萧艾,也只是淡淡一笑,又看向师父。
萧艾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似乎,在这繁盛的景致中,隐隐藏着些不安。他抬眼望了望东天的白日,不禁笑自己多虑,这般青天白日,这么多人,还有什么需要担心?
是蓬莱的阵仗太长太长,而自己这边,只有一人么?那又如何?
豪气冲天的,向自己的那边走去……
座位空着,后面,没有一个人……
没有犹豫,他二人坐在座上,面色严肃,等待大赛开始……
鼓声响起,催命阵阵……
战台之上,二人,拱手作揖,又深深鞠躬……
二人同时拔剑,剑指苍穹……
北斗神剑上闪现出耀眼的光芒,而那把再普通不过的精铁剑,隐没在七色的光辉之中。台下,无数人,拍手叫好……
拍手叫好啊,都是……
萧艾深深叹口气,脸色无奈,却对于换剑的事,并不后悔……然后看到参天的剑芒之中,那边,谢砚的眼神,有些隐隐的不解。
没有开口,只在心中问了句,“你的玄火剑呢?”
玄火剑呵,我的玄火剑……“不必多问了,开始吧……”
*
耳边,劲风四起,呼啸阵阵。
☆、何料三九寒寂日,赠暖剑,念衾长 (3)
两把剑接触的一瞬,谢砚,依旧是用剑的平面,对了他的剑刃。一声巨响冲天而起,青芒万丈……
关河握紧了拳,脸色大变,霍的站起,明朗看不出什么端倪,跟着站起,满脸不解,“师叔,怎么了?”
关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那把剑……是……天问……能御此剑者,绝非凡人,砚儿,输定了……唉……准备后事吧……”
明朗心下犹疑,天问……剑谱排名第一,元婴怎么会有……难道那把剑,一直都在暗月,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
两把剑砍在一起,许久,许久……
谢砚嘴角流下一股鲜血,不解的望着眼前的人,缓缓,向下倒去。萧艾正摸不着头脑,见形势异变,立即撤了剑,伸出左手,扶住了他,心中奇怪,这把精铁剑,怎么回事……
台下人山人海,看不清剑芒中的任何情况,皆屏住呼吸,等待后话……
*
剑芒缓缓散去,台上,当真是一番怎样尴尬的局面……
北斗,紧贴着萧艾的额头,而萧艾的右手,将剑撤在身后,左手,挽过谢砚的腰身……
明朗抬眼望了望太阳,已近中天,日食,就要来了……
哗声四起,可笑之极……
关河虽然担心谢砚的安危,此刻,却也是满脸的尴尬……
*
正在此刻,坐于次上席的石鬼御起真气,开口说道,“不能再打了,这必定是魔教的诡计!”声音广阔,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明朗转过头去,望着石鬼,“此话怎讲?”
石鬼转过身,向关河鞠了一躬,“关长老,当年萧无迹从魔教大祭司寒宫落手中抱出萧艾,在下,亲手杀死她……此番血洗天云门……”
然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眼前一暗,正是明朗,只觉得胸口处有阵撕裂的疼痛,便再无知觉……
异变陡生,阴风怒号……
明朗一个血淋淋的拳头,从石鬼背后穿出,手中,握着一团红红的肉,它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拳头一紧,被握了粉碎……血汁四溅……
明朗低着头,天色,渐渐有些诡异……“元婴,还不逃么……”这声音凄厉,如鬼哭,如狼嚎……
萧艾微微张了嘴,全身微微颤抖着,没有任何动作……
☆、劫场黑凌,挥剑斩君肠 (1)
而谢砚已然开口,字字喷血,“你快走……”一边扔了剑,将腰间的黑色玉佩解下,塞到萧艾衣襟里,然后,奋力一推,同时真气射出,将萧艾震了老远……自己,软绵绵地,倒下去……
萧艾站那儿,看谢砚瘫在地上,心中空荡荡的,不知该干什么……无数明亮的法宝被御起,向着那台上的罪魁祸首,直射过去……
天色,渐暗……当太阳只剩下一个弯弯的月牙时,才有人发现……尖声喊了出来“天狗食日了……”
*
萧艾仰天,泪流满面……
我便是拖累世间的罪人,倘若我死了,安得一个……
谢砚趴在地上,一双眼睛,直直的望着他,“你,你快走啊……”
心安理得的,等待着从天而降的各种法宝,早知如此,为何留我性命于人间,毁了天云一门……
*
然后,玄光闪过……
台上,诡异的气息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风声呼啸,待到萧艾反应过来,自己已远在天空。拉着他的,是一个飘忽不定的黑影……
远远的身后,无数人追赶而来。
“你是谁?”萧艾问道,心中,已然渐渐有了底。
“黑凌子……”那人答道。
“有本事,你回去打呀……”他愤愤说道,手中的剑,已然在颤抖……
“我若回去,你怎么办?”
瞬间,天地彻底漆黑,天狗,将太阳吃光了……
阴风跃跃欲试,追赶的人群,猛地停下,是……末日要到了么?
时间似乎停滞了……
待到太阳再次露头,光芒洒向人间,欢声雷动,继续追赶……
然而不远处,分明只剩下了一个身影,正是萧艾。
他握着剑,瑟瑟颤抖。
*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或许,只有他,和那黑影,看清刚刚发生的一切……
就在天地,被黑暗吞噬的瞬间,萧艾,狠狠刺出手中的剑,然后,狠狠抽回……
所有的真气集中在剑上,只待刺入的一瞬,将你斩杀……
黑影受了重创,落了下去……
*
关河飞近,拍拍萧艾的肩膀,“倚过,好样的……也算天云门的众人,没有白白牺牲……”
萧艾含泪向上,抬头望他,“关长老,您……魔头重伤,逃不远的,我去找他。”
关河沉重地点头,“好,你自己,一切小心……”
无数人被派到下面的森林,去寻找掉落的魔头……萧艾也是。
*
长老院广场上,人去,空旷……
只有战台之上,那个趴在地上的,紫色的身影……谢砚,文居。他缓缓调匀气息,无力地笑了,今日,正是三九……
☆、劫场黑凌,挥剑斩君肠 (2)
真是天意弄人,倘若我没有被打成重伤,只怕此刻,早已跟着去了,如果见到他,到底是动手除魔,还是拼命保他周全?
以剑撑地,缓缓站起,一步一歪,向着万壑亭走去……
看着床上那人沉沉睡着,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激动,微微揭开被子,哈哈哈哈~~~~正是蛇尾……然后,看到了他身上的玄火剑……心中,大概明白了……
原来天问,是你的佩剑……其实,早该料到的……
又将被子盖回,转身跪坐在蒲团上,我且在这里等上九天,取了他褪下的蛇皮,飞升去了……
当年几口鲜血的功效,便这般强大,当真不知他的蛇皮,会怎样……
*
寻到傍晚。
无声的,两名同伴随风而倒,萧艾重重呼吸着,眼中透出凶狠的光,转身,剑刃紧贴住对方的肩膀,“你……果真没死……”
黑凌子静静站着,而萧艾却犹疑了。“我放你走,你不要再来惑乱正道了。”
巫槐摇摇头,伸过手来,黑色,吸尽了萧艾脸上的泪水。
“你答应我,答应我啊……”剑,暗淡无光,却纹丝不动。
“黑凌子,你终于出现了……”所有人集中在一圈,关河抚须笑道,“倚过,早做决断吧……”
“啊……”萧艾仰头尖啸,直向天穹飞去。
关河轻轻哼了一声,“这孩子,也算仁至义尽了。他退出,你先死吧……”
悠悠风鸣,一泓月光的流水,从天而降,涌入巫槐手中。
却从关河背后,飞出一人,正是未宇天。一束强大的白光从其手中射出,直向巫槐的心脏。
“巫槐——”一个小小的身影急掠过来,正是未知,一片白光屏障应声而出,迎接未宇天的光束。却在接触的一瞬,陨灭了……屏障碎去,利刃般的白光射上女孩的身体,她向后一倾,落下去,疑惑地望着敌人,此时,未宇天,正轻慢的笑着。
黑色的手臂接住了她,“为什么这么傻?”
“巫槐,我……想,见萧艾……”她艰难地说着,似乎有些漏气……
巫槐飞起,“稍等。”然后一闪即逝。
关河欲率人追,而未宇天笑了,“他会回来的……”
*
萧艾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惊恐的接过女孩,“未知,未知……你不要吓我!”抱紧的一瞬,才感到那身体,凉若冰铁。
巫槐再次消失,而萧艾尖声叫道,“这是谁干的?”
“父亲……”怀中的女孩微微叹息,而萧艾满脸的泪水,紧紧抱着她,摩挲着她的额头,“未知,未知……”
未知举起一个镶有蓝色石头的的指环,“你交给他,他就知道,是我了……”
☆、劫场黑凌,挥剑斩君肠 (3)
萧艾狠狠咬着嘴唇,痛苦地答应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未知无力地摇头,“他……明明比我……落后……又……怎会?……”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快点护法,保护自己……”
“不,我……”然而未知用力一推,将少年推出老远,白光围住了他,而更强大的白光从未知胸口爆炸开来,一切一切,向周围散去……萧艾紧紧抓着地面的泥土,满手鲜血……
消散了,你的容颜,这时地面,空无一物……他俯首痛哭,“未知……”
*
巫槐与未宇天的对决,半空之中,两人,飘然若仙。
“那一剑,没有想到吧……”
“的确。”
只在瞬间,巫槐一招落败……
*
依旧是夜,风呜呜而泣,萧艾抬头,远方的天空,那一抹黑影飘然落下,至纯的黑色……
不只是什么触动了自己,他夺步飞上,抢在正道众人之前,抱住了黑影。
抱着那渐渐飘散的黑影,轻轻飞落。巫槐食指点住少年眉心,所有暗月之术,便如潮水般涌入少年躯体,“我湮灭后,你就是教主了……”巫槐叹息着,黑影渐渐模糊,融入盈满天地的月色中。“前辈……前辈……你……不要……”他向前跪倒,心中……难过万分……
难道,这个从未谋面的的魔头,自己……到底……中了什么邪……
“元婴……”一女子低空飞行赶来,“教主呢?”
萧艾低头道,“大祭司,他……湮灭了……”很明显,此话一出,萧艾彻底石化,他又如何会知道这女子是大祭司,只是开口,便说了出来……
就只是一瞬,一声奇怪的低吟从女子口中传出……
萧艾抬头,石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五官忽然涣散,全身无声散开……
“前辈,不要……”萧艾张开双臂扑上去,那女子的身躯竟如水雾般散了,融入苍茫的月色。
就在石莘消失的地方,他俯身,扑地而泣……
*
不管这世间,有多少战争,不管混乱,还会持续多久……
总之,我萧艾,退不出去了……
☆、纵有反物湮灭去,知音挡,艾念殇 (1)
森林中最光明的地方,属于正道。
萧艾默默飞去,迎面未宇天。
无数人持剑,警惕地望着他。
他甜甜地笑着,“岳父,小婿有礼了……”
“未盟主小心!”
未宇天疑惑地望着他,“你是?”
萧艾单膝跪地,将一枚指环举过头顶。
未宇天略略张开嘴,“知儿,她在哪儿?”接过指环,细细看着,在那指环之中,记录了太多,太多……
*
公元二一八七年……
当瑶山遗址出土的那卷古书被破解……那名一线的考古工作人员,臧基宗,参加了一次访谈……芒果出品,必为佳品。他悬空而起,飞了数米,然后落下……
当魔术考古骗人论在网上大为流传的时候,臧基宗被人暗杀,与此同时,他的女婿开始出卖岳父的成果……“点石成金之术,延年益寿之术,欲购从速……”
垂涎欲滴……
支撑着当今世界的热力学三大定律,牛顿三大定律,以及现代生物学理论,成为几句笑柄……
世界,将倾……
中科院最深处,未宇天出生的地方。
“我们做了一番最详细的分析,问题就在两千年前,你去看看,便宜行事……”
未宇天走入瀑流,离开了十五年……
世界越来越乱,这个无数科学家苦心经营了一百五十年的顶尖科学院,也岌岌可危。当年未宇天刚出生的女儿,已长大成人……
“再派你去,无论何时,寻到未宇天,再作打算……”
就在未知离去的一瞬,世间万物,恢复正常……
臧基宗仍然在一线苦苦工作着,中科院,依旧是天朝最重要的科学会所……
*
未宇天细细看着,终于知道了,原来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未知……茫然的脸庞,一滴轻盈的泪珠从眼中滴落。
萧艾看准时机,一手插过去,晶莹的月光爆炸开来,“千年一夙愿,樽酒乘歌狂。万世皆空寂,此生为谁亡。”
“东床,我一早便知,你会有这么一招,”未宇天轻轻笑道,“但是十五年了,我别无选择……”
无数人朝他们飞来,却在白色和淡黄交织的光中被撕成碎片,“未盟主……”
萧艾感到全身炸裂,似乎一生,就这么轻轻的飘起,飘起……
凡我所向,皆是虚妄……
剩下的人强撑护法,躲过这场光焰的洗劫……
*
华光谢后,云开见日……
关河重重呼吸着,“总算结束了,太阳升起来了……”
“禀告关长老,我们在暗月山顶,发现了四具尸体,明朗也在其中。”
听罢,关河抚须轻叹,“太好了,各门各派,重整雄风……”
☆、纵有反物湮灭去,知音挡,艾念殇 (2)
*
回到洛阳,处处寻找,竟然不见了谢砚……关河虽然心痛,却不得不接受这悲惨的现实……
好好的一个人,就在战台之上,怎么会不见了?
难道是被明朗掳走,但是,有没有被害呢?
*
谢砚坐在弦清房中,默默调匀真气在体内运转,这般过了一夜,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
去往洛阳的路上,两匹快马迎风而行,各自驮着一人,正是在东海服刑的罪魁祸首,和那名为小琴的富贵公子……
已过六年,他们的容颜,似乎丝毫未变……
赶到万壑亭,然后毫不耽搁的,去了第九十九层……
穿门而入,不想,屋中,除了床上睡着的人,竟还有一人。
谢砚惊讶的转过头来,看着他们,讷讷道,“琴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报仇,砚儿,你呢?”
……
谢砚略感不妙,拿起北斗,“你们……”
小琴转头对另一人道,“霄兄,此人是蓬莱派的弟子,可不可以不要伤他性命?”
“好说,”那人又对谢砚说道,“吾不伤汝,汝速速离开……”
谢砚哪里肯让,“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北斗之上,剑光,悠悠亮起。
“生食伏羲血肉……”那人冷冷一语,惊得谢砚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闪身,横剑挡在床前,一身的杀气,顿时散开……
小琴摘下背后的古琴,轻轻拨了一下,谢砚周身的剑气,立即溃散几成……谢砚大惊失色,不想,自己从未注意过的琴哥,竟然又这般修行。“你走吧,不要误了我们的事……”
“你们……天下,不能没了他,他是……”谢砚很是焦急……
那“霄兄”爽声笑了,“天皇伏羲,他的生死,关乎天下,却与我无干,你速速让开!”说罢,飞身略来,热气腾腾,竟与玄火剑有几分相似……
一招火红的精光斩过,谢砚祭起全身真气,与之对斩。剑芒四射,如同要将整个房间生生刺穿……
谢砚周身的剑气,全部溃散,而对手的精光,直射过来……
忽的手臂被人拉着侧身避开,那精光击在墙上,整座万壑亭,震动了……
他转过头去,床上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他脸色平淡,一手撑床,一手拉着谢砚的手臂,直直坐着。“只是睡个觉,你们当我死了么?”
另外两人眼中闪现出惊恐,愤怒,二人相视一笑,阵势拉开。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
弦清拿起按在床上的手,挥了两下,两道蓝光闪过,剑断,琴折。
两人匍匐在地上,嘴里,汩汩流出血来……
☆、纵有反物湮灭去,知音挡,艾念殇 (3)
弦清微微一笑,有些困倦,“我送你们去魔界,好好考虑七天,再作打算……”说罢,黑色的气息包围两人周身,瞬间吞噬了他们。待到一切安静,弦清松了抓着谢砚的手,又倒下去睡了……
他轻轻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古怪……想要蛇皮,等我睡好了,给你便是……”然后感到身上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掉下去了,伸手拿出一看,正是玄火剑……又摇头叹息,“艾儿……也是古怪得很……”
谢砚趁热打铁,“他是至阴元婴,你救救他,好不好?”眼中的期盼,似乎要将弦清看穿……
弦清将手缩了回去转头向谢砚说道,“他能不能活,就看你的了……”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已然睡着了……
谢砚一头雾水,不知此话何意,身体休息了一日,已是大好,想要出门去看看情况,又担心还有人来袭,犹豫半晌,一咬牙,出门去了。
*
长老院中正在急急忙忙的登记此次遇难的人数,谢砚突然出现,倒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所有的人,都面带喜色,谢砚心中有些不安,难道,魔教,灭了?那么……伸手拦住一位匆匆跑过的师兄,“赵师兄,这是……”
“谢师弟,这两天你不在,魔教已然全军覆没了,可喜可贺啊!”那人开心地笑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又离开……
谢砚全身一个趔趄,全军覆没……他跑上前去,挡在那人身前,“那萧艾呢?”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过,“那妖人,太强了,未盟主……为了……与他……同归于尽了……”
听闻未盟主出手,谢砚僵直的,站在那里,眼神中,那般凄凉,萧瑟……赵向他摆摆手,“谢师弟……谢师弟?”
谢砚摆出一个微笑的脸,“赵师兄,我没事,你去忙吧……”转身,凄凉的走开……不远处,自己的房间中,一盏孤灯,悠悠亮着……
待到向师父确定当时的情形,有些事,就算给自己一千个不信的理由,也不得不信了……
*
一条长路,贯穿洛阳城的东西,谢砚牵着一匹骏马,送诸葛黠出城。转头看她,那一双哀怨的眼睛中,虽有难过,更多的,却是无尽的仇恨,“师姐,不要难过了……明……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1)
诸葛黠走在谢砚身边,苦苦摇头,“有些事,你不明白……”
谢砚吞了一天的泪,终于在此刻,崩溃了,他忽的大声哭了出来,扒进师姐的怀里,“师姐,唔……我明白的……师姐……”
黠儿眼中,微微有些湿润,却咬牙笑笑,微微俯身,伸了衣袖,替谢砚擦去脸上的泪水,“好了,砚儿,不哭了……”这句活说到后来,便已哽咽,再难出声。她抿嘴笑笑,又直起身子,转过头去,不看谢砚,“好了,就送到这儿吧,你在这边,办完事,早点回蓬莱。”说罢,牵过谢砚手上的缰绳,向城外走去。
谢砚静静伫立在原地,看她远去,脸上泪水渐干,又恢复了平静,呆滞的状态……
直到出城,再未回头,黠儿脸上,两行清泪,已然滑过肩头。
“你瞒我十年,十年……就算是死了,又如何能消去我心头之恨?”
*
谢砚低垂着头,飞到当日未宇天与萧艾同归于尽的地方,或者寻到一丝的线索,或者寻到一丝你还活着的线索……
那一片黑漆漆的荒地,两天前,还是白雪皑皑的森林……中间有片亮闪闪的区域……看到闪烁着的昏黄的光,谢砚心中,顿时凉到极点……
他们同归于尽时,是有多么高的温度,竟然讲这么一片泥土融化……
急忙飞近,仔仔细细观察那漏斗一般的镜面,灰黑色,光滑无比,在冬日的暖阳下,照耀的人眼生疼……
漏斗的中心不知什么晃了一晃,他的眼睛,竟然半天睁不开。
用手遮挡着眼前强烈的光芒,慢慢寻过去,低头一看,竟是那块黑色的玉。
它静静的躺在漏斗中心,最低的地方,上下的红色穗子早就化了,然而,黑玉本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俯身,捡起黑玉,紧紧攥在手中,又是泪流满面……
他坐在中心,双手抱膝,仔仔细细将黑玉抚摸个遍,抽搐,颤抖,“你……留下来的痕迹,便只有这块我还给你的玉么?”
昏黑的镜面,冷冰冰的,没有半点那人存在过的温存……
静静坐着,双眼的视线,渐渐模糊……
*
一觉醒来,少年青丝,已成白发……
他惊恐的,转身对着地面,看镜子中的人,满头白发,满脸沧桑……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拔剑,拼命地,向镜面中的自己斩去,然后抓着那几条细细的裂纹,伏头痛哭。
忽的,有阵阵杀气传来。
转头。
空中飘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纯黑色的服饰,让人怀疑,那人是不是来自九幽炼狱。
一张熟悉的脸,一头披散的乌发。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2)
谢砚站起,微微笑了,你……是来接我的么?
那人缓缓向这边飘来,如九幽阴灵,面色灰白……看到谢砚的神色,眼神微微一颤,又恢复最寒凉的幽深。
他直直飞至谢砚身前,左手衣袖轻轻一挽,已然挽过谢砚的肩膀。
谢砚心中,忽的,平静下去,就是这样,一直这样,该有多好……你……是来接我走的吧……
抬头望着半空中那人的脖颈,灰白灰白,你,真的已经……死了么?
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居然随着那人飞了起来,向着背后,漆黑的荒原,无尽的森林,飞去……
有些许的不对。
为何,会有心跳?有呼吸?还有……暖暖的体温?
当他想要开口,却感觉眼睛,渐渐模糊了……一抹黑影,一抹黑影,渐渐消失。
用力的睁大眼睛,可是,倏地,什么都看不到,一切,陷入一片黑暗的沉寂中……
醒来,你不要走……
萧艾,萧倚过……
*
待到意识渐渐清楚,谢砚,已然躺在白雪皑皑的林间小路上,方向,正向着那片黑色的荒地。
难道是半途睡着了做梦?
他不顾一切的向那里跑去,是有一片巨大的镜面,漏斗一般,闪闪发光。
跳到中心,摸了个遍,没有那块黑玉。
然后,他忽的意识到什么,对着地面,将一头黑发里里外外翻看……
甚至,找不出一根银丝……
坐在中心,放声大哭,使劲捶打着地面。
……
……
然后……
有一些不和谐,割手的感觉……
定睛一看,正是那几条裂缝……
北斗砍出来的裂缝。
那么刚才……咬唇,笑了。
他伸手,在裂缝上摩挲,用力越来越大,直到,裂缝将手掌割破,鲜血,渗入缝中。
*
黑暗的,无尽的空间,一人站在萧艾身后。
萧艾满头的白发,披散在背后,一脸的灰白,仿佛,不是活人……
那人轻轻问道,“教主,您若担心走漏了风声,取了玄云映月,便可让他永远的闭嘴,为何这般……”
萧艾缓缓转身,一脸的严肃,不怒自威,“驻殇,任何人,可以杀,但是,不许你,动他分毫。”
风驻殇点头,“诺……”
*
谢砚沿着原路回去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西天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的民族的鲜红的伤口,正在滴血……
触目惊心……
他微微笑着,眼中,说不出的宁静与安详。
然而,又一阵微微的担忧袭上心头,倘若你还活着,那便是魔头了么……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3)
果真到兵刃相见的那一刻,谁又是谁的剑下亡魂?
默默地,回到那个热闹非凡的洛阳,腊月间,家家贴春联,户户钉符苏……
*
来到石鬼府中,那里,与外界相反的世界,白帆,孝服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白色的恐怖,触目惊心。
石鬼的遗体还未下葬,他走过去,深深磕了几个头,上了三炷香,然后,向府里的账房先生讨了几只忘忧蛊……
倘若再见,便是要你忘掉红尘重重,做一个只会弹琴赋诗的逍遥人。
谢砚低头,苦苦笑着,今生逍遥何处有,便做愁红怨绿时。云游山水歌常在,尽余心墨复何求?
忽的很羡慕诸葛孔明出山前的生活,哪一首优哉游哉的诗,又如何是他现在的生活所能相比……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苍庐起云雾,卧看桃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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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万壑亭看了弦清,那人还在沉沉睡着,似乎睡过了,便会忘记世间重重。
谢砚无奈的笑笑,在屋中升起一个火炉,就你自私,这般风云巨变的时刻,竟在这儿睡觉,没心没肺的睡觉。
算着日子,还有四天,就四九了,然后,再过十八天,就过年了……
总之,你肯定会回来,肯定……
这般想着,心中踏实了,便也跟着,回长老院,没心没肺的睡了……
洗尽这几天的疲惫,一切,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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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院中,关和正在与其他几位长老商议,虽然大小教主均已身死,但是,那四大护法为何自杀,又是一个未解之谜……
“教主死了,他们不远独活,却也是忠心耿耿,令人敬佩。”上善面色平和,一副鹤发童颜之态,其实,当年,他也一百有余了……
“希望真的是这样吧……来人。”
“弟子在。”
“好生葬了那四位护法,不可怠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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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一日爆炸之时,萧艾只觉得身体在轻轻飘起,而待醒来,眼前,竟有一个从未见到的人……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教主,四位护法取魂魄精髓,铸成在下,请教主赐名……”
萧艾一脸的惊讶,“你你你……我……”自然还不适应被人这么叫,然而眼前的人,也太过俊美了……
四位护法之中,他只清清楚楚的见过明朗,而这人眼中,脸上,恰恰有着明朗的深邃……
既然他这么说,那便必定是真的了。
“请教主赐名……”他又深深鞠躬。
萧艾想到什么,倏地笑了,“我曾用我的名字写过一首诗,从中取三个字,做了你的名字吧……风驻殇,这三个字怎样?”
“多谢教主……只不知这首诗,是怎样的……”
☆、黑云虐客长生怨 (1)
风萧水寒,
驻倚天宫明月夜,
殇过碧落赴黄泉。
驻殇的身体狠狠的一颤,然后,咬牙,平静了……
“怎么了?”萧艾有些不解,难道,这诗……
“教主倒真是有先见之明……”
……
“明赴您是未听过的了,但是,教主,可曾听过寒宫落,与夜泉两人?”
……
萧艾哑口无言,终究,有些事,若不是太巧,便是一早,就已注定了么?为什么……自己那般无觉。
那么,是否世间,还有水天碧,与月黄这两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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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黑影从夜色中飘出,映着月光,向外流散着纯净的黑雾……
飘然若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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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淹没了洛阳,腊月间的祥和喜庆定格在漫天的黑雾中。黑云之中,万鬼泣哭,骨骼栗栗,妖童怨女,呓语阴风……
唳天阁顶,关河仰头看向黑暗的深处,那里,两束暗红色的光幽幽亮着,红光的主人,尚未成熟的身形,一切的一切,都源自那里,“萧倚过……”
他疾飞而上,一片无尽的绛紫弥漫开来,祥云升腾,迎战黑云巨口,有包络洛阳的态势。
另外四明长老亦冲天而起,祥和的光色挡住漫天的黑暗,五人,竭力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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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谢砚站在地面,尖声长啸,心里从未有过这般恐惧,那黑暗中掌控的魔物,真的是他么?
五位长老一起弥散,强大的祥云和黑暗冲击,黑色的萧倚过全身一震,嘴角,流下一条暗血,尖尖翘起,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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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紧贴了地面,尖叫混乱骤然消失,一座繁华的古都,在一瞬间,被黑云中嗜血的重重妖风吸蚀成一座血迹斑斑的死城……
一股黑气绑住挣扎的谢砚,他眼见周遭无数人,血肉横飞,身死妖孽巨口的惨象,不禁心惊,而黑云涌来,他并未这般……“萧艾——你放开我!要杀便杀,何必辱我?”
萧倚过并未开口,而阳光般诚挚的声音已然传了过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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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仙山依旧紫气升腾,祥云环绕。
他诡异的笑着。
风驻殇立于水底,淡黄的光聚拢来,射向支撑蓬莱的海底山脉。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海哮山崩,巨石乱飞。
千万年的仙家圣地摇摇晃晃,沉入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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黠儿和倾山时逃出的同门驻扎在岸边,然后,看到了哪一张熟悉的脸。
一群疲惫的人包围着风驻殇,黠儿泪流满面,“你……”
“我拥有阿烺的一魂一魄,黠儿,我想,你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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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虐客长生怨 (2)
洛阳就此死绝后,萧倚过转向,去了东边,东海。不知那边,情况如何……
谢砚挣扎在黑暗的世界里,鬼影无尽,呼啸阵阵,却无一个近身来犯。“你若不忍杀我,就放了我!”他声嘶力竭的喊道。
然而,没有回音,那人,已然远在千里之外。
一束细细的,金黄的光束射来,正中谢砚胸口,他惊讶的看着它驱走胸前的小片黑暗。
那是阳光么?
然后金色的光从他周身散开,失去了主人控制的黑云,迅速化去。
冲出黑暗,荒无人烟的广场上,凄凉一片,阳光灿烂。不再流连,立即追着萧倚过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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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凉风习习,诡异万般。蓬莱的众人,便只剩下了黠儿。
萧倚过周身环绕着黑雾,与风驻殇击掌庆祝,“你去昆仑,我去蜀山。”
风驻殇微微一笑,“我去蜀山吧,你刚刚和洛阳的那几个老怪物斗法,只怕难过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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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刻,天空一声怒喝,阳光刺破天上浮云,灿烂无比,谢砚赶到,举剑击来。那剑,正是多年未用的北斗。
看到那人满头的银发,心中,被猛的撕扯了一下……然而,依旧举剑斩去。
萧倚过吃了一惊,不知他怎么逃出的枷锁……却立即飞身迎敌。风驻殇没有帮忙,只在一边,微笑看着。
萧倚过手握的剑,不是玄火,而是弦清那把最最普通的精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