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大树,我还有印象。夜晚会有青青亮亮的萤火盘绕着飞;树下会有一群女子起舞追逐,时不时回荡着几声清脆的娇声笑语。
可如今,整个院子里皆房门紧闭,除了树下坐着的那个,再无多余的人影。这光景与几天前的夜里,相差甚远,竟有些寂寞。
我心里唏嘘。到底还是恶霸的手腕高,今日成亲若被客人见到太多莺莺燕燕的总归不太好。也不晓得他将那些娇艳艳的女子藏到何处了。
呔!那些女子大好的青春都颓败在了一只恶霸手上。
师父在我边上,忽然出声道:“如今她们各有归处,弦儿不必伤怀。只是可惜了那一树的萤火。”
我多少有些惊诧,抬头问师父:“师父如何得知?”
师父嘴角弯了弯,不语。
我忽然觉得,师父就算身为上神,亦容易八卦。
(四)
凤熙与新娘子的洞房里,一片满目的红,十分喜庆。
我将小黑伞撑开,任沈沐寂寞地坐在房梁上,双目失神地盯着喜床边上安静地坐着的新娘子岑笑。这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一下笑一下哭的,像个疯鬼。
师父早已飘去了大堂那边,说是想看看人间成亲要怎么个热闹法。大抵他是见惯了仙界的仙婚,没见过人间的凡人成亲罢。
只有我,十分大度地跟着沈沐坐着房梁上,听他苦诉。
他肿着两颗眼泡子,声音沙哑道:“三年前,那晚是城里的烟花灯会,街上、河边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连城里最才华横溢温婉清雅的岑笑小姐也去了。我一直不知晓,她为何会回过头来,为何会一眼就看见了我,然后对我展颜一笑。”
我安慰道:“凡是总有因果。”
他苦笑一声,道:“是啊,直到将将我方才看透,想明白了过来。凤熙说我欠他一盏白莲灯,不错,我果真欠他。那时笑儿看的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那盏白莲灯。”
此时,洞房的门开了。
我与沈沐齐齐看去,见凤熙正一身红装踏了进来。那脚步,颇有些小心翼翼。
沈沐的眼神闪烁了下,没在扑过去要与他拼命,那眼神里倒像隐忍了不少东西。
桌上大红的两支蜡烛,烛火摇曳了下。蜡烛旁边,放着一只系着小红花的秤杆。凤熙站在桌前静默了阵,方才拿起秤杆。
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若他挑开了新娘子的喜帕,再与新娘子喝了交杯酒,那新娘子便真是他的妻了。
秤杆轻轻碰到了喜帕的稍末,喜帕缓缓往上抬。然只抬了一半,将将才露出新娘子那精致纤细的下巴,喜帕又缓缓落下去了。
凤熙垂下手,秤杆无力地搁在他手里。他走到桌前,顺手拈起酒壶为自己添了一壶酒。他仰头喝酒之际,几滴酒水顺着脖子滑进衣襟里,落寞得很。
城里人皆说,凤府恶霸少爷凤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恶事干得噼噼啪啪响,乃城里顶恶的恶霸。
我当真不晓得是他凤熙诓骗了世人还是世人诓骗了我。
章三十四(番)
(一)
“啊呀,陆老板您可算来了!快快,里边请!”一间茶楼的包间里,凤家老爷对进入包间里的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的女子十分客气道。
姓陆的中年男子抱拳歉意笑道:“让凤老板久等,实属陆某不该!”他看向凤老板时,意外看到凤老板旁边挨窗坐着的另一个人,愣了下。
那人一身宽松锦袍,肤色白皙,墨长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单手撑着下颚眯着一双凤目往窗外瞧。
窗外的夜市很是热闹,一长排火红灯笼贯穿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过不久便是城里的烟花灯会。
姓陆的与凤家老头迟疑道:“凤老板,这位是……”
凤老头呵呵笑道:“犬子凤熙。”他赶紧拉了拉淡笑着望向窗外的人,将其拉回神来。
凤熙回过神来,眉间轻轻蹙了下,随即换上一副大方有分寸的笑来,起身道:“凤熙失礼,见过陆老板。”
姓陆的朗声大笑:“哈哈,原来是凤公子!听闻凤公子年少有为将凤家偌大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凤老板真是好福气哟!”
凤家老头面露红光,谦虚道:“哪里哪里。”
凤熙眨了眨凤目,却对陆老板身边的年轻女子坏坏懒懒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陆老板十分受用,赶紧将那年轻女子介绍了一通,乃其小女。年轻女子经凤熙如此一看,低垂下头去,满目含春楚楚动人。
凤熙不置可否,嘴角轻轻一挑继续看向窗外。姓陆的嘴上说是不经意带着女儿过来了茶楼与凤家老头喝茶,只怕是暗里早已打听清楚他凤熙亦会跟来罢,竟如此心急地将自己女儿带了出来。
“凤老板,您可知晓最近江南新进的那批丝,成色不如以往啊。”
“这可不是?我估摸着价格该往下降他一降。”
……
姓陆的带来的女儿见凤熙一直将双眼放在窗外,一时羞恼不已。
窗外的街边,有一摊卖花灯的。
凤熙的目光本是随意流连,却不想在那卖花灯的摊前定了下来。人潮涌动之际,两位女子在小摊那里停了下来。
一位女子白衣胜雪,长发垂落。她身旁的另一位,是丫头模样打扮。
丫头问:“老板,你这里可有白莲灯?”
老板看向来人,热情道:“哎哟白莲灯可没有,姑娘看看我这里的花灯,红的黄的绿的都有,不如你们选盏花哨点的罢。”
丫头有些沮丧,道:“可我们小姐只喜欢白莲灯。”
白衣女子却温和道:“算了,走罢。”
凤熙眉梢微微一抬。那女子喜欢白莲灯。看着女子的背影就要在楼下错过时,他一时兴起,竟冲着楼下大声吹了一声口哨。
他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女子抬起头来。心头亦跟着怔了怔,那是如白莲一般清雅纯净的女子;眼神很清澈,倒映着满街嫣红的流光。
女子愣了愣。身旁的丫头不住地跺脚,急道:“小姐!”丫头看向凤熙的眼神很是不友好,就似在看一纨绔公子哥一般。但他凤熙委实也是一纨绔公子哥。
白衣女子回过神来,与丫头一同离了去。
凤熙皱了皱眉,他看见白衣女子与丫头身后一段距离,若有若无地跟着两个地痞模样的人,时不时地用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相互交流。
凤熙心下一沉,寻了个借口便匆匆出了茶楼,往那女子的方向追去。
(二)
待凤熙匆匆赶到偏街昏暗的地段寻得白衣女子时,却看见她身边跟着的丫头已经晕倒踏实地躺在了地上,而先前那两个地痞模样的人正将她逼退至了墙角,淫?笑着欲对她动手动脚。
凤熙一时心急,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砖板,快步上前去自那两人脑后便是一记猛敲。
两地痞应声瘫软倒了了下去。
墙角的白衣女子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她抬起眼来看凤熙,两只眼睛里却包满了水花。十分地楚楚可怜。
凤熙心里一悸,脚上却踢了踢地上的两人,扬唇邪笑道:“也不晓得在下的力道如何,若是不甚将他们拍死了,在下怕是要因救姑娘而去蹲大牢了。到时姑娘可要负责。”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水花,镇定下来,许久才轻声道:“莫不是他们都是你请来做做样子的罢。”城里有许多纨绔子弟,专喜干这种假意英雄救美的烂事。
凤熙轻轻一笑,随即向前凑了凑,忽然伸手拈起了女子颈窝里的一丝长发,放在鼻尖嗅了嗅,道:“若本公子真想干什么,何必请这种没用的人渣。本公子一向喜欢亲力亲为。”
凤熙的头差不多要靠近女子的颈窝了,女子颤了颤,羞恼地扬手便像凤熙的脸掌掴而去,道:“流氓!”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声音却响亮清脆得很。他笑看着女子跌跌撞撞跑去扶起地上的丫头,慌乱地离开。
那时凤熙双十年华,意气风发。他很快便查出,城里岑员外家的小姐岑笑,尤爱白莲灯。
凤家老头子也没闲着,三天两头将儿子凤熙带去见各色各样的老板官爷,还有老板官爷各色各样的女儿。
凤家老头子说,商家小姐也好,官家小姐也罢,燕瘦环肥的应有尽有,他凤熙为了凤家家业就是出家也得先挑一个两个回来供着。
于是凤家老头子今日问张老板家的女儿如何,明日问李大爷家的闺女怎样,就是不让凤熙安生。他好不容易自家里逃了出来,晃悠不到一阵定会被老头子捉了回去,继续谈哪家女子适不适合娶进门来。
彼时,城里还没有一个叫凤熙的恶霸,只有一个叫凤熙的年少有为的金少爷。城里的姑娘们,谈及他,皆一脸向往的模样。
后凤熙被老头子逼得实在是走投无路,便问:“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你都能找来,如何不见岑员外家的小姐?”
老头子一阵吹胡子瞪眼,道:“人家可矜贵了,哪里瞧得上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
人家瞧不上满身铜臭的商人,他却瞧上了满嘴文邹邹的读书人。
(三)
烟花灯会前,凤熙心血来潮,自己做了一盏白莲灯。但第一次做,手被木条扎了不少口子。
反复尝试了许久,他总算做了一盏像样的。
凤熙花了双倍补偿的价钱,让烟花灯会那晚所有卖花灯的摊主皆不可卖白莲灯。白莲灯,便只有他做的这一盏。唯一一盏。
他看着手里的白莲灯,心里又有些担忧。万一灯会她不来呢?
思量了下,他决定给岑员外家小姐送去一封信。信上道,素闻岑小姐爱灯白莲;灯会夜,白莲自在河上。
烟花灯会夜晚,凤熙欢欢喜喜捧着那唯一一盏白莲灯去逛了灯会。
城里的唯一一条河上,当晚飘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灯,十分绚烂。花灯里燃着小小的蜡烛,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凤熙去到河边,却看见那一抹白影早已候在那里,正瞧着满河的花灯怔怔失神。
他想上前去将白莲灯放入河里。旁边一档子里忽然有人伸出一只手递上一支笔来。凤熙不知晓这是何意。
递毛笔的人见他迟迟不肯接,便有些不耐地问:“公子是不想在你花灯上写下心愿吗?”
原来,河面上承载着的花灯里都有一个心愿。
凤熙笑了笑,接过笔来,一时竟不知写什么好。想他家财万贯,想要的什么没有?他看着河边的身体,顿了顿,最终在白莲灯上写下了两个字。
然待他正欲兴冲冲上前去放灯时,身后冷不防响起一声惊吼:“少爷?!原来你在这里!”
这一吼,让凤熙浑身一个激灵。他差点忘了,今晚凤家老头子还给他约了几个姑娘,让他去茶楼里喝喝茶。
此刻要是他在这里被抓住,脸上无光不说,回去还得面对茶楼里一干莺莺燕燕,委实难受。
于是他想也未多想,顺手将白莲灯塞进旁边站着的一位男子怀里,急道:“兄台,先替我放一放!在下感激不尽!”说罢,他便像贼一般,往人多的地方钻去了,任后面有人如何喊“少爷”也追不上。
(四)
凤熙将白莲灯交与的那人一副书生打扮,着了一身青色长衫,面容干净斯文,颇为耐看。然手里忽然被人塞进一盏灯,他看着那慌张而去的背影,心叹又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图个一时兴起罢。但他还是靠近了河岸,欲将手里的白莲灯放入河里。
原本,他只是一个穷酸书生,此等风雅之事他只能在边上看看便是。
他细细端详了一番白莲灯,灯身洁白而玲珑,灯中央的小蜡烛正燃起一株小小可爱的火苗。
只是灯侧,写了两个字。
一时书生怔忪,幽幽念出了声:“笑儿?”
河岸那抹雪白的身影微微一颤,转过头来。
书生手里的白莲灯,她见了嫣然一笑。她对上书生愣愣的眼,问:“公子亦爱白莲?”
“白莲尤为惹人爱。”书生回过神来,眉目间的墨香气淡淡散发出来,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
“白莲安静。”女子看着书生将手里的白莲灯轻轻放进河里,灯侧上的纤细的字依稀可见,弯了弯眉眼道,“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沈沐。”
“岑笑。”
只是后来,城里便真的出了一个恶霸。此恶霸眉目如画衣着华贵,风流倜傥却纨绔放浪。凡是送上门来的小姐,他一概纳下,待玩腻之后便统统遣散。风月场所市井之上,只要是他想要的,清白女子也好新婚娘子亦罢,他都会当众强抢回府。为了抢女子,他还伤了不少人;那些人皆对这有钱有势的恶少敢怒不敢言。
老头子再不逼他物色各家小姐,各家小姐开始对他避之不及。
城里人皆道,凤家恶少强抢民女为非作歹,生性风流始乱终弃,乃城里第一恶霸。
章三十五
(一)
凤熙兀自坐在桌前喝了两壶酒,整个屋里酒香四溢。良久他才垂着眼帘,轻幽幽道:“你,自己揭开盖头罢,我怕,我这般做不大好。”
新娘子动了动,终于缓缓揭下了盖头。
凤熙又道:“从今日起,便如当初约定好的你在凤家住下,有我在,你跟孩子都会好好的,不会受丁点委屈。”
坐在我旁边的沈沐忽然重重颤了颤,喃喃道:“他……他知道笑儿有了孩子?!”
新娘子动了动唇,终是淡淡问道:“你为何要娶我?明知我肚子里已有他人的孩子。”或许,她也读不懂这眼前之人。
凤熙却笑了笑,道:“女子么,总归是要个名声。”
新娘子怔住了。
凤熙站起来,往外走去,道:“累了你就上床歇息罢,今夜、今夜我便去别处睡。”
屋里的红烛芯里,一滴烛液滚落在了烛台上。
沈沐忽然跟着站了起来,紧紧握着双拳,看不清神色;他跟着出去了。我忙起身跟在他后面。
这个当口,我不存点戒心不行。虽说他现在很可怜,但万一不慎被他跑了,该可怜的便是我了。
我总算在河边又追上了沈沐。他正愣愣地坐在一块草丛里的石头上,看着河岸边来来回回往河里放白莲灯的凤熙。
恶霸凤熙不是说歇息去了么,连一身喜服都未来得及褪下便又跑来这河边放灯了。
沈沐轻声道:“初遇笑儿时,我不知晓她爱白莲灯,但他却知晓。想来初初他慌乱离开之际塞与我的那盏白莲灯亦如他现在放的这些,一盏一盏都是自己亲手做的罢。那时,我与笑儿暗地里在一起了,他一风流倜傥的有钱少爷在城里的名声却越发臭名昭著。”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得很。
沈沐吁了口气,又道:“是我占了属于他的白莲灯。”
这句话我算是听明白了。我看着河岸不消一刻便飘满了的灯,心叹真的白莲灯也只有那么一盏。
忽然沈沐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道:“沈沐罪孽深重执迷不悟;现今才算明了何为真执着何为真付出,可惜先前沈沐一直愚钝。”
说着他便在我身前跪了下来,又道:“你是神仙,沈沐离开之前唯有最后一个心愿,求神仙再帮帮沈沐!”
我捏捏鼻梁,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忧伤来。
(二)
应了沈沐的要求,本神仙又跑回了凤家的洞房里。新娘子还在,只是和衣一躺在榻上就开始垂泪。
她喜欢摸自己的肚子。
我踱身走进榻边,捏了个决聚起仙光挨上她的太阳穴。
新娘子做了个梦。
梦里繁华的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一排排嫣红的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十分喜庆。城里的护城河边,花灯簇拥,花开似锦。
她手里拿着下午有人送过来的信,一路去到了河边。信上说今夜花灯会河上会放她最喜爱的白莲灯。
河面上飘起了各种各样的花灯,绚烂美丽。她微微扬了扬唇,心道,花灯斑斓,还是白莲最美。
此时身后响起了一声轻唤。
“笑儿。”
她转过头去,却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白莲灯,灯里的蜡烛在夜里照亮了他那俊逸的半边脸。
那位公子她记得,前几天救过她,却也占了她的便宜。
她眯起眼,半玩味半笑道:“公子亦爱白莲?”
公子将白莲灯放入河里,道:“最爱。”
她看见白莲灯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很是漂亮。笑儿。
于是她看着河面,笑弯了眉眼,问:“你叫什么?”
公子亦轻轻浅笑:“凤熙。”他又明知故问,“小姐呢?”
“笑儿。”
半夜惊醒,新娘子坐起身来,眼窝里还淌着泪痕,嘴里不住地呢喃:“凤熙,凤熙。”说罢她便提起裙摆往屋外跑了去。
我有些晕,看着新娘子跌跌撞撞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却有一丝开心。
我脚步踉跄了下,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臂;鼻尖飘来一阵淡淡的桃花香。
只听身后师父低声道:“换人红尘是一件极费仙力之事,她竟值得弦儿如此做。”
我老实道:“徒儿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师父轻轻浅浅笑道:“为师的弦儿委实心善。只是不晓得被司命星君知道弦儿私下改了他辛苦布置的凡人命格,他会不会来昆仑山找为师理论。”
我当下双腿颤颤,望着师父真诚而可怜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三)
凤熙站在河边,对着满河星星点点的白莲灯,神情迷茫而寂寞。凉风习习吹翻了他大红的衣摆。
他暗哑着声音低低道:“笑儿,我的笑儿。如今我不知已经放了多少盏白莲灯了,亦不知写了多少个心愿了。可是笑儿,何时才能成真。”
恍惚之际,身后一声如白莲一般淡淡安静的轻唤:“凤熙。”
凤熙身体狠狠地颤了一颤。
我与师父陪着沈沐看着那两抹红彤彤的遥相辉映的身影,心里有些圆满,除了这沈沐。我看着黯然神伤的沈沐,道:“至今日,你那笑儿便真真正正地忘了你。莫不是你现在后悔了罢。”
沈沐两只黑白分明的眼里流下两行水渍,道:“多谢两位神仙,替沈沐了结了心愿。笑儿安好,便什么都好,沈沐哪儿来的后悔。”
如是一说,沈沐身上原本的黑气竟缓缓散了去。大抵他是放下了执念。
师父抬手施了个仙法,往地下抛去,与沈沐道:“那本君现在就遣人来送你入鬼界罢。凡尘眷恋,不过一世轮回便忘了。”
果然师父一出马就是不一样。连施个仙法也仙气十足。不消一刻,暗夜里便缓缓走出两抹人影,像鬼魅一般。
都是自地下爬上来的,不像鬼魅像什么。
只是,走在前面的那个大摇大摆好不体面;而走在后面的那个缩手缩脚低头勾背手里还拿着一截不粗不细的铁索,每走一步就响两声。
我听得骨头都发寒,心道,地下爬起来的就是不一样。
人还未走近,轻飘飘的声音倒是先钻进了耳朵:“啊呀,我倒是哪路神仙在人间替本君先治住了恶鬼。想来东华帝君也忒有面子,竟请得动昆仑山的司战神君来捉一只小小的鬼,让本君委实受宠若惊啊~~~~”
师父的身体绷了一下。
定是那不知礼的家伙惹得师父不顺畅了。他一个“啊”字就能叹半天,我着实没听出个受宠若惊的味道来。
我大义凛然地挡在了师父前面,道:“师父莫恼,此人对师父不敬,徒儿一会儿替您收拾他。”
师父侧过身来反将我撂他侧后面了,轻轻笑了声,道:“此人怕是弦儿收拾不来。”他对着那人又道,“一只小小的鬼,却也劳烦鬼君亲自来了。”
(四)
看清来人的面容,他一身衣裳红得十分扎眼,冲师父抬手笑道:“神君别来无恙罢。”那笑,我总觉得寒森森的,邪气得很。
听了师父那声“鬼君”,我总算是明白师父为何说我收拾不来这人。原来这人竟是鬼界的司主鬼君!
听八卦的大师兄说,鬼界司主鬼君长得一张妖颜,喜着大红衣袍,而且脾气怪异,三界任谁都得惮他三分。
大师兄这话,果然不假。此人长得十分妖冶,肤色是晶莹得有些透明的,唇是精致得十分红润饱满的,那双凤眼是满含风韵的。不晓得他比天庭那些莺莺燕燕的小仙女耐看到哪里去了。
只是……他一不成亲二不冲喜的,着一身大红衣袍,阴阳怪气的。想来阴森森的鬼界还养出这么朵儿娇艳艳的红花儿,也不容易啊。
此刻不光我惊诧连连,沈沐也是呆在一旁愣愣的。
妖人鬼君伸出食指往沈沐额心一点,轻轻娇笑道:“小鬼莫怕,本君一向爱惜游魂。”嗳嗳,我搓了搓手臂,好多鸡皮疙瘩。
淡淡的红光将沈沐包裹起来。那红光如师父的仙光一般仙气十足。鬼君的仙阶与那东华抽风货差不多高,只不过一个管鬼界一个管人界。
红光散后,沈沐变得如一般鬼魄的模样,神情呆滞无情无欲。
妖人鬼君身后蹑蹑趄趄站出个人影来,将手里的铁索往沈沐身上套去。他战战兢兢地问:“鬼、鬼君,此鬼要如何打发?”瞧他的活计,大抵是个鬼差。
这妖人鬼君到底干了些什么,竟把他吓成这样。小鬼差本就模样生得不讨喜,再配上一副万分可怜的样子,任谁见了心里都忍不住要倒抽两口凉气。
妖人鬼君扒了扒下巴,思忖道:“去十八层地狱合适不合适……”
这……这也忒狠了点儿!
他转过头来,又道:“神君你觉得如何?”他话虽在问师父,可那双闪闪的凤目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当下心里寒碜碜了一片。这妖人想干啥?我与他素未谋面无冤无仇嗳!
师父适时地往我身前挡了挡,与妖人鬼君道:“此乃鬼界之事,本君不便插手。”
鬼君再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与身边的鬼差道:“那就将他带去十八层地狱罢。”
鬼差领命:“是。”
这这这妖人怎的如此残酷狠心!沈沐虽在人间滞留了些时日,但他还未曾犯出不可弥补的大错来,是万万不应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分明是这妖人滥用死刑!
见鬼差要将沈沐拉走了,我忙站出来着急喊了声:“喂!”
师父皱了皱眉头,轻声斥道:“弦儿,莫要无礼。”
鬼君歪了歪身子,挑着眼梢,看着我十分闲适道:“神君的小徒弟有话要说?”
……他是八卦界的无敌先锋么。竟、竟知晓我是司战神君的小徒弟!
章三十六
(一)
鬼君又懒懒道:“小徒弟对本君的处置不满意?”
我顾不得师父轻蹙的双眉,也管不了什么有礼无礼,若真让我眼睁睁看着沈沐一介柔弱书生魂被拉去十八层地狱,恐怕里面的刑罚他还未一一过一遍便真的鬼飞魄散了,我着实是不忍心。
况且,就他的这点不大不小的过错,哪里犯得着去那种地方!
遂我壮着狗胆与妖人鬼君道:“此鬼生前枉死,死后亦未伤天害理,为何要下十八层地狱。”
鬼君眯了眯眼,大抵是觉得我说得十分有道理。可他随之却挽起双臂道:“这为何,本君倒一时未想得清楚,权当是本君高兴罢。”
哪、哪有他这般做鬼君的!一听就知道他是个没吃过苦头的!他鬼君高高在上,怕是一次也没去过十八层地狱亲自视察鬼情罢,难怪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来!
早前在昆仑山时我就听过大师兄说起鬼界的十八层地狱。
一次大师兄办公差曾路过鬼界一趟,恰好碰着个将将从十八层地狱受完刑爬上来的可怜鬼,啊呀,缺胳膊断腿儿的,好不凄惨。
那时大师兄还差点被可怜鬼的嚎啕声给从祥云上震吼了下来。可怜鬼边跳进忘川河边大哭道:“让我死了算了吧~我再也不想活了~~”
回到昆仑山后,大师兄每每一讲起都忍不住唏嘘一番,道:“他明明都已经死了,怎么还说胡话,嗳。”
我想,那只可怜鬼定是被十八层地狱给折磨得抽了。
如今,一想起沈沐自那个地方出来后亦跟着缺胳膊断腿儿的,这叫我如何看得下去。我道:“你、你想寻个开心,不如自、自己下十八层地狱去图个痛快罢。”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双眼睛我就心里哆嗦。
他到底是从地下上来的,渗人得紧。
哪晓得我话将一说完,下一刻他便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竟向我伸出手来!我吓得连连惊退。
他的手还未碰上我,却倏地被师父截住了。师父的脸色不大好看,双唇抿得有点儿紧,道:“既然鬼事已了,鬼君还是快回罢。”
(二)
鬼君抽回手,继续眯着凤目对我笑道:“许久不见,这模样却是变了许多。”
忽然有什么东西自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又实在捕捉不到。我心里咯噔一下,道:“那、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模样?”这厮想必是在鬼界难得见到我这般好看的女神仙,才这般说与我套近乎。
他弯了弯嘴角,眼神有些悠远,道:“你以前……”
一句话还未说完,师父忽然出声止住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定定看着他道:“弦儿,东华托与你的事情已经办妥,现在且遂为师回去。”
鬼君却道:“我说神君,七万年了你将她藏得如此深,如今本君总算是见到了,这还没如何如何的,你便急了?”
他口里的这个她……说的可是我?
一时我看着鬼君,心里疑惑了起来。我忽然觉得,他着一身大红衣服,如墨的头发在肩上铺散开来,嘴角挂了一抹邪邪的笑,虽诡异了些但也不十分难看。
好似他本就应该如此模样。
可是他对师父说的话却不怎么动听。大家都是神仙,为何他都不知道对我师父客气一点儿。
我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道:“鬼君仙友,我师父光明磊落何时藏过谁掖过谁,仙友乱说不得。”
“鬼君……仙友?”鬼君似乎不大满意我对他的称呼,他敛下笑看着师父道,“你这小徒弟倒是护着你得紧。”
师父不再抿着唇,亦看着鬼君轻轻浅浅道:“她是本君的徒弟。”
师父与鬼君一下僵了下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但师父那句“她是本君的徒弟”,嗳喂,真心戳进我心窝子里了。让我十分受用。
感动之际,我便对师父道了句:“师父,我们回昆仑山罢。我们与地下爬上来的说不到一处去,不跟他一般见识。”
师父与鬼君愣了愣。
我咬了咬舌头,这这这……这怎么说话的这是?!妖人鬼君虽是从地下爬上来的,可人家的仙阶踏踏实实在那里摆着啊!我颓然地想起了抽风货东华帝君,仙阶高的神仙大抵都很小家子气。要是这只鬼君与我记上了该如何是好。
只有师父大度得很。他眉目含笑,果真不与鬼君一般见识,道:“嗯,弦儿说得委实有道理。”
看见鬼君瞧向我不明意味的神情,我心是拔凉拔凉的。
临走之际,鬼君在身后懒懒道:“我说小徒弟,你这就不管这只小鬼了?”
啊呀~~~我只顾帮师父掐鬼君,竟忘记了沈沐还在他手里!将将才对师父说不跟他一般见识,现在要如何开口。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管好了舌头,这才十分真诚道:“鬼君,您看这十八层地狱……”
鬼君皱了皱眉,道:“这一口一个鬼君的,倒是喊得生分了。”
师父忽然插话道:“嗯,也是,鬼君与本君是一个仙辈的,本君的徒弟唤你一声鬼君实在是有些不妥。”他侧头笑幽幽与我道,“弦儿以后唤他大仙鬼君罢。”
到底我还是得跟师父再多学学,万事万物他都考虑得十分周到。
然我将将作揖只唤出一个“大”字,鬼君便咬牙切齿地瞪着师父,与我道:“小徒弟你敢如此唤我,我立马将那只小鬼扔进十八层去。”
我适时地闭了嘴。我承认,我不敢。
(三)
大仙鬼君,甚为好听的一个称呼,他究竟哪里不满意了。
大仙鬼君幽幽瞅着我道:“本君说过莫要喊得生分了。我叫魑辰,你唤我名字,说不定我就不将那只小鬼扔十八层了。”他看着师父眯眼的神情,面色好不得意。
我抖了两抖。莫要唤得生分了,我真的真的跟他无冤无仇不识不熟啊!但涉及十八层,能允许我说个不字么。
我憋了一会儿方才颤巍巍道:“魑……魑辰……鬼君!这十八层……您看……”我还是没忍得下口,加了“鬼君”二字。
师父忽而扬了半分唇角,道:“鬼君就别在为难本君的小徒弟了。那只小鬼没做出什么太大的恶事来亦没道理入十八层地狱。本君相信,鬼君是位明事理的司主,何去何从鬼君亦自有分寸。”
这话,委实是滴水不漏。我看向师父,心道,这老姜就是辣!
鬼君亦看着师父,邪气一笑,道:“神君说得极是。不过本君看的可是你小徒弟的份儿。”他转头对后面的鬼差又道,“先将这只小鬼带回去投至第三层地狱罢,过一次刀山下一次火海就让他投胎去,也算还了这一世欠下的债。”
鬼差领命,拉着沈沐爬回了地底下。我看见他回去时的背影,挺直了些。
见沈沐和鬼差去了,鬼君笑吟吟地望着我道:“小徒弟,你想如何感谢我?”
越是上神越没个庄重。他问我想如何感谢,其实老实说我还没想过。但嘴上自不能这般说,遂我端端正正地做了个揖,道了声:“多谢多谢。”
旁边师父轻轻笑了声,道:“弦儿,回罢。”似乎他心情很不错。
我欲回身跟师父离去。
鬼君叹了声,道:“罢了,来日方长。”说罢他那扎眼的暗夜一抹红飘飘然不见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不晓得是这句话本身太奥妙还是怎么的,奈何我碰上的仙友临别前都喜欢说这句。我依稀记得当初要死君离开时亦是说的这句。难道听起来有深度些能衬出仙家的内里修养?
要死君……说起来我下凡捉恶鬼这行苦差,还是拜他所赐。他吃饱了撑得跑去抽风货的无涯境寻我个毛啊!
(四)
回去时天边刚好升起红彤彤的太阳。
这次师父又让我与他共乘一朵祥云,我受宠若惊,他老人家对我太好了些。路上师父还几次三番提醒我靠近一些,免得像上次那般差点掉下去。
我们路过那条河,瞧见河上的白莲灯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一盏盏安静地浮在水面上。一时我兴起,便与师父道:“师父,你之前说这灯里都写下了凡人的心愿。那师父可知凤熙在这满河的白莲灯上写下了什么?”
我有些得意,师父他老人家没看过,定是不知晓。
师父挑了挑眉,若有若无地笑道:“为师记得也说过,这灯里载着凡人的愿景,自是不愿他人窥了去。弦儿切不可做有损仙德之事。”
……我还没说我看了,他老人家就什么都知道么。
当下我便解释道:“师父,徒儿万不是故意违背师命的。当时徒儿看恶霸在放灯,我怕他写的是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心愿,故拆了一盏检查一番。徒儿心想,若真有伤天害理的,也好提前阻止。”若是好心愿,我是神仙自然能帮他实现。后面一句,我掂量了下,没说得出口。
师父弯了弯眼,道:“弦儿想得甚为远大,怕是后来才想到这些的罢。”
我忽然有些后悔,真不该想什么说什么与师父谈论起那些破灯来。我暗自抽了自己两热锅子,差点流出拔凉的老泪,道:“师父~徒儿、徒儿知错了~~~~”
师父笑得更深了些,道:“只不过这一次,若是弦儿没有拆灯偷看,怕是没如此快引出这么些故事来。”
见师父说话流利舒畅,没有要罚我的意思,我便问:“那师父觉得,这个故事如何?恶霸和那位小姐,最后定会过得很圆满。”那时在茶楼里听的那段书,说得委实好。
师父道:“弦儿都替人家改了红尘命格,怎会不圆满。”
我心一抽,道:“师父,若是司命星君来了昆仑山,就将徒儿放出去与他理论罢……”
师父眼珠一侧,看着我道:“如此,甚好。”
我差点给跪了,道:“师父,徒儿只是随便说说……”
昆仑山隐隐约约的影就在前面,师父墨黑的衣袍和长发向后飘摇。他幽幽道:“若是弦儿能从中悟出个什么来,为师便不与你计较。”
我确实有顿悟,老实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看了心里添堵。”
师父身体晃了一晃,半晌叹道:“弦儿,昆仑山上的崖洞清静。”
我当下一个透心凉。师父莫不是又想让我去那里顿悟个个把月?!我惊道:“师父,徒儿喜热闹!”
师父半垂下眼帘,若有若无地挑了挑嘴角,道:“那弦儿当真悟出什么了?”
我想了半天,道:“徒儿还是觉得凡人太难懂了,似懂非懂。”上一句说的是真话,这一句说的还是真话。
话本上写的情爱如痴如狂,难得在凡间也这么真真实实地见到过一回。凤熙也好,沈沐也罢,既然爱上了个女子,为何又甘愿将其拱手让与他人。所以说,凡人难懂;我看着就闹心。
师父神色幽了一幽,道:“若是弦儿能尽快参悟,为师欣慰不已。”
师父一片用心良苦,让我十分感动。我道:“师父放心,徒儿定会好好参悟。”
师父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说一搭之间,很快我们便回到了昆仑山。
章三十七
(一)
啊呀,回到昆仑山就是好啊,尤其是看到山上的一帮妖孽师兄个个端端正正地站着迎接我,我就觉得全身通体舒畅。
向来我与众师兄们情谊深厚,他们怎么还对我如此谦卑有礼。大抵是几天不见,太想念我了罢。
我脚还站在祥云上未落地,就见妖孽师兄们恭恭敬敬地弯身作揖,整齐划一道了声:“恭迎师父。”
……我差点忘了原来旁边还站了个师父,一时我倍感心伤。
我不忍心就这样师兄们眼里见不到我,遂我往师父的前边站了站,道:“师兄~~~小师妹回来了~~~”
十一位师兄,抖了一抖,抬起面皮来,神色各异。
还是沛衣师兄爽快,率先出声道:“小师妹你还不快下来,你看看你占了师父的大半个云头,师父都被你挤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不晓得后来我是怎么下祥云去的,只顾着在心头将沛衣粪球的祖上神祗三世都问候了十万八千遍。
直到午间我还很郁卒,坐在屋外的门槛上,思索着我到底是哪里与沛衣粪球犯冲了,一直没停歇过。
屋内响起众师兄兴奋满足的扒饭声,比猪吃食还要响亮三分。
还是大师兄最有良心,端着个碗来门口探我,跟我一起坐在门槛上。他猛刨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问:“小师妹你怎么不进去食饭,是不是许久没与师兄们相处生分了?”
见着师兄那模样,我不光郁卒,连着胃口都跟着一齐倒干净了。但面上我不能那么说,遂我道:“哪里哪里,小师妹初自人间回来有些不适应罢了。”
大师兄搁下一只空碗,打了一个饱嗝,叹道:“原来小师妹去人间享福享到乐不思蜀了。”
那厮,我又有些矜持不住想揍他了。我沉住气,道:“怕是这段时间师父不在山上,师兄们也将近无法无天了罢。”
大师兄咄了句:“瞧小师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与师父不在山上,师兄们尤其是大师兄还是十分挂念你们的。”
他这话说得我眉头一抽。
大师兄又念悠悠道:“小师妹你还记得不记得,临下山时你说过大师兄喜欢什么你就带什么上山来着……”
也难为大师兄要捧着饭碗和和气气与我一道坐在门槛上了。原来他还挂记我这小师妹给他从人间带手信。我说的玩笑话也亏得他还当了真。
我面皮抖了两抖,看着大师兄道:“大师兄,我不记得了。”
大师兄拉长了脸,幽怨地看了我两眼,然后兀自端起地上那只空碗,寂寞地进屋了。
(二)
我捂着羞涩的肚子,十分悲愤地想,今日中午师父为何不来与众师兄一起用食。若是师父在,师兄们哪里还嚣张得起来,师父见我蹲坐在门口也定会叫我一同进去用食。
现在好了,师兄们个个吃饱饭足后飘飘然走了。沛衣粪球最后一个走出饭厅,看见门槛上坐着的我,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来,两只眼睛通透雪亮,道:“小师妹不进屋用膳,师兄们唯恐中午剩下饭菜不好将就,便都吃了,吃得十分饱。”
我晓得沛衣粪球是在故意刺激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注意修养和气度。这帮妖孽废渣渣,我是再清楚不过。他们在师父面前举止皆文雅得很,连吃个饭也只吃七分饱。可师父不在,在我这个小师妹面前,又是另一副光景。就跟难民进城,开仓放粮差不了多少。
于是我笑吟吟道:“瞧沛衣师兄说得跟个八百年没沾过饭食似的。如今师父回来了,师兄们若是与师父一同用膳怕是又要自己委屈自己吃个七分饱便停了,委实是凄惨了些。呔,也罢,这顿权当是小师妹故意让与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