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我灌着美酒,看着天庭凌霄殿上那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很扎眼。那酒虽甘美,性却干烈,呛红了鼻子,呛得发疼。
想我初初被尧司自鬼界诓骗至天庭,至今已伴他在药神殿整整三载。可惜,我将心思错放在了他身上,他却将我说舍弃便舍弃。如今他良花美眷已然在怀,他与瑶画仙子乃真正的绝配,怕是三界中人人眼红的神仙伴侣了罢。
那个季节,瑶池里的芙蕖花开得正艳。和风自珠帘细窗里拂进来,带着些芙蕖花香和氤氲的水汽。
我揉了揉眼,却不想被风带进来的沙子钻进了眼里,越揉越涩。
泠染就坐在我身旁,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轻声道:“弥浅,世上男人多得是,绝对不缺那混蛋一个。他不值得你为他如此!”
泠染说得对,我试着扯了扯唇笑笑,抓过案上是酒壶,仰头便倒。我心想,就醉这一次罢,待清醒后我弥浅便还是弥浅,他尧司与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可哪知我才将将灌了几口,泠染便利索地站了起来,半垂着头,几缕头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神色。
每每泠染一有这样的动作,她便是认真了。我不晓得她要去做什么,一颗心提了起来。
一旁魑辰皱着眉斥责泠染道:“泠染,不得胡闹!”
可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便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她当着上座老天君和殿上满朝仙神的面走到尧司与瑶画身前,与尧司道:“干得不错嘛,三界都知晓你与这位瑶画仙子有着三世姻缘,现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可当初,你为何要去招惹弥浅?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小人!”
尧司蹙了蹙双眉,看着我道:“我并未去招惹她,何来的始乱终弃。”
其实这并不怪他,他未曾许下我一个承诺,一直都是我在幻想我在暗自欣喜。但薄凉的话,说个一次两次便够了。我看了看座上老天君逐渐不满的神色,站起来走过去欲拉过泠染。
然说时迟那时快,泠染捏起拳头便往尧司脸上招呼了去,嘴里还道:“弥浅是我鬼界最鬼灵精怪的小妖,你竟然敢把她弄哭!你竟然敢把她弄哭!”
尧司未还手,整个天庭仙婚被泠染搞得一塌糊涂。那时我真的似傻了一般,只愣愣地站着看,看泠染为我所做的一切,一分一毫皆让我心头酸痛。
老天君发怒了,不顾鬼君魑辰的面子,遣来一干天兵将泠染捉下。
那时,整个凌霄殿飘舞得最妖冶的便是柔软的血色朱华。泠染施法用彼岸花将我牢牢地束缚起来动弹不得,任我眼睁睁看着她为我拼命为我争取。
我哭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也不理我。
泠染倒在血泊中时,笑得绝美,鲜红的血如妖冶的彼岸花一般在她嘴角和地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她对我道:“弥浅莫哭,咱可是相好了五千年的好姐妹。趁现在老娘还能看得见,你赶紧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三)
果真这鬼界,这忘川河彼岸有一人在等着我。我竟不明所以浑浑噩噩在昆仑山得意安宁了七万年。
那时断仙台上,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唤得泠染回来。我以为她死了便是死了,再也不会活着在我面前。
原来七万年前,我不是皱巴巴的婴孩,我是鬼界的小妖。我有一个五千年交情的好姐妹,唤名泠染。
我轻轻抚摸着最中心地这株彼岸花,边揉着双眼边笑道:“泠染,一别七万年,奈何你却变得如此安静沉寂。”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笑还是在笑。泠染喜欢看我笑,我便一直笑。
魑辰在我身后停了下来,抚着我的背,低低道:“弥浅,莫要勉强自己。”
我头搁在魑辰怀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想呜咽出声。
魑辰说,泠染安睡的七万年里,精元养得很好,魂魄亦基本上聚齐。她总会醒来。她总会醒来,我便守在这忘川,等着她醒来。
我独自坐在花丛中,一句一句地念:“泠染,你我相好了五千年,如今你就是这般迎接我的?你起码应该像初次相遇那般,跳起脚来对我嗤鼻子瞪眼。”
想起初次与泠染相识,我不禁莞尔一笑。
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个年头长了多少岁,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活在忘川河彼岸的这片花丛里。那时身子小还未长开,尤为喜爱在花丛里打滚将一片一片的艳丽丽的花压得稀巴烂。
被压坏的花待第二日便会又重新长出来,如此周而复始。
一日,我又压坏了一片花正心满意足地歇息时,花丛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跟那些大红花一般红艳艳,一张脸生得无可挑剔十分养眼。她挽着双手戏谑看着我道:“我道是为何我的这些花天天都有损毁,不想这里却藏了一只小妖。”
她那时亦是很小,跟我一样未长开,却装得一副成熟老练的模样,看得我十分不屑。
于是我当着她的面,在地上又滚了一遍,将没坏的花儿都给压坏了去。那人起初很是生气,差点要跑过来与我掐架,但她眼珠忽然一转又不气了。
她随手一挥,那片压坏的花儿又瞬间长出了新的来。她双目闪耀熠熠生辉与我道:“有本事你再滚压一遍。”
我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几分本事遂再滚压了一遍。
她手再一挥,花儿又长了出来,笑道:“有本事再滚压一遍。”
我抹了抹额头的汗,喘了两口气,又滚了一遍。
结果忘川河彼岸的花儿生了一遍又一遍,被我给滚压了一遍又一遍。我累得腰酸背痛全身乏力。
后来混得熟了,她便日日过来,日日给我新鲜长出的花朵打滚。还记得她第一回说要与我做朋友时道:“小妖,我叫泠染,决定交你这个朋友了!瞧你这模样,天生缺一颗心眼儿,若是没有我在身边保护你,日后指不定被别人给欺负了去。”
我揩了揩鼻子,不吭声。心道,她说我缺颗心眼儿,她自己还不是心眼儿未长齐。罢了罢了,本小妖不跟这个小不点一般见识。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我才问泠染,为何忘川河岸坏掉的彼岸花只消一瞬便能重新长出来。
泠染道,这一大片彼岸花全是她的,她本身便是一株彼岸花,在彼岸寂寞了千千年。
(四)
忘川河时常不安宁,因为老有鬼魅偷偷渡河欲过得忘川彼岸。彼岸有大片大片开至荼靡的妖冶彼岸花。
它们放不下前尘亦或是为红尘所迷惑困扰。传说彼岸花能唤醒前世的记忆,它们便要不顾一切地渡过河岸来采摘一株彼岸花。
忘川河那一河的红色河水,皆是它们不悔不灭的执念。
那一日,又有家伙偷偷渡过忘川河,想偷采泠染专门为我铺的彼岸花。我咬咬牙,心道若他真敢动手,我便趁他不备一脚将他踢下河里去。
只是此番来的人与往日有些不同。他一身白衣飘摇,身上仙气渺渺。他就站在彼岸花海的边缘,半垂着头低低凝视着一株彼岸花,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轻轻道:“想不到这鬼界,竟还能开出如此妖娆的花来。只是不知这花能不能炼出本君想要的仙丹。”
说罢他伸手欲摘花。
我心里一急,抓起地上一把泥沙便冲了出去,扔在他身上,叉着腰大喊:“大胆采花贼,快给本小妖住手!信不信本小妖一脚将你踹进这河里!”
忘川彼岸滋养彼岸花的泥土皆是黑色的。那白衣人被我抓的泥土一扔,洁白的袍子上赫然显出一块黑渍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块黑渍,蹙着眉头道:“你这小妖,倒也胆大。”
随即他抬头看我,却一愣。
我鼓着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他挑挑唇,笑道:“确实没见过你这么小的美女。”他伸手比划了下,我的身高却连他的腰都及不到。
我仰着头费力地看他。他一双眼睛很细长,如狐狸一般,长得也很细致;来彼岸偷花的鬼魅中,还没有他这般好看的。
他双目一转,问道:“这些花,是你的?”
我十分强硬,道:“就是本小妖的!”虽然这些都是泠染养的,但泠染的就是我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幽幽道:“这花还不如人有灵性,若拿人去炼指不定就炼得出来。”
练什么练?我一句都听不懂。遂我不满道:“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他蹲下来,手掐了掐我的脸蛋,笑问:“小妖,想不想随本君去天上?”
章四十五
(一)
我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株最耀眼的彼岸花,彼岸花随之摇曳了几许。我笑道:“泠染,还记得不记得,我当年给你留下的那封家书?”
彼岸花心幽幽亮了几许,浸出一点点红光。
那时忘川河岸的白衣男子笑睨着我,问我愿不愿意随他一道去天上。
我还一次都未去过天上,不晓得那是一番怎么样的光景。我有些好奇道:“你是天上来的神仙?”
他笑得更深了些,道:“本君是天上来的司医神君,住在药神殿。你这只小妖,不如随本君一同回去药神殿罢。本君定会好好将你炼上一炼。”
我心上一阵欣喜,道:“你要带我去天上练上一练?你是想帮我练成神仙么。”
他一愣,点头道:“正是,你去是不去?”
去!当然去!这等好事,我怎么能错过!但面上我仍旧很矜持,摸了摸下巴假装思忖了下,才老练道:“本小妖倒是可以随你去天上走上一走。这样罢,你先等等我,我留封家书便随你走。”
我见得多了,这里的鬼魅放不下尚在人间的家人,都会想方设法托鬼差往它们家里塞一封家书。而我眼下头一回离家出走,当然也要留家书一封。因为这彼岸大片的彼岸花铺成的柔软的地是我的家,泠染时不时跑过来与我掐架是我的家人。
但……我不晓得家书要如何写。
我问白衣男子:“你离家出走写过家书没有?”
白衣男子嘴角一抽,道:“不曾。”
我只好自己想。想了半天未想出,白衣男子便道:“你随便写几句就是,反正日后也再回不来。”
我瞪他道:“怎么可能会不回来!我只是去天上走走,又不是去那里住下!”
他垂下眼帘,笑着抖了抖袖袍,不语。
后来,我又思索了一番,扯下身上的一块衣裳,手指头蘸了蘸忘川河水,写道:“今日有个穿白衣服的男神仙想来彼岸偷泠染你的花,被我给逮住了。他说要带我去天上逛逛,正好本小妖闲得慌欲打算随他走一趟。你就莫要想念我,要是实在太想念我就来天上寻我,我顺带让你也逛逛。”我虽字写得有些弯扭,但我勉强还能认得出自己写的是什么。
我将布块挂在彼岸花的花枝上。
白衣神仙瞅了却不住地皱眉,指着上面的字问道:“为何上面如此多的圆圈?”
彼时我与泠染相识不长,我不会写字,全凭泠染教我。但字有那么多个,她又没能教我个透,遂还是有不少字我不会写。
若明面上直接说圆圈都是我不会写的字,会十分没有面子。遂我深沉道:“家书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偷窥了去的。我这上面写的字,自然只有我的家人能看得懂。”
……其实我自己是看得很懂,但我不晓得泠染能不能真的看懂。
留下一封家书后,我便洋洋洒洒豪气万千地随神仙一道上天了。我想有朝一日,我亦能如他一般练成一个神仙。
(二)
忘川河上飘来湿湿·濡濡的风,扬起一些血红色的花瓣。散在空中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我继续道:“我怎晓得,那一去竟是三载,三载你都不来寻我,我以为你都忘记我了。天庭也没甚稀奇,我将它逛了个遍之后索然无味,一心想着找个日子回鬼界找你,可就是不知如何回来。”
带我上天的白衣男神仙叫尧司,果然是天庭里的司医神君,果然住在药神殿。只是到了那里之后,我方才有种被诓骗的感觉。
药神殿十分宏伟,里面亦很大。尧司带我入药神殿后便让我钻进大殿正中央的一个炉子里。
当时我甚为欣喜,心道这男神仙心地不坏,我这才将将一上天来他便急着要帮我修炼。遂我乖乖爬进了炉子里。
那炉子里好大一股药味。
尧司唤来两名童子,让童子将炉子的盖给盖上。
炉子很宽大,我在里面来回打滚十分舒坦。可渐渐的,我的脚底下开始发烫,还越来越烫。我想,练神仙定是要吃些苦,待烫过之后说不定就上了一层境界。
遂我要紧牙忍着。
后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往炉顶爬去。炉顶沉得很,我打不开,便在里面叫道:“神仙,我要烫死了,你快先放我出来凉快一下再练罢。”
外面没人回答我。一会儿才传出两个小童子的声音,他们细声道:“那只小妖为何那么笨,被药君诓到里面都还不自知。”
我在里面吼道:“你才笨你才笨!”我扒在炉顶盖上,双脚用力往外踢。
炉顶盖结实得很,但最终还是被我给踢翻了。我自炉子里爬出来时,全身冒烟。两小童子见了我,身体一抖便跑了。
见到炉子下面熊熊燃烧的火焰,我方才明白过来为何炉子会热。天上练神仙原来要如此练,还真有些新鲜。
我脚蹲在炉子沿口上,烙得疼,便麻利地自上面跳下来。可那炉子一歪,将我的脚绊了一下,害得我还未来得及跳便已经栽倒了下去。
炉子与我十分有默契,我一倒它也倒。
后待尧司回来时,只见大殿一片焦黑。他指着地上的空瓶子空罐哆哆嗦嗦地问我,那些仙药呢?
我瞅见他那凶神恶煞的面皮,有些害怕地摸了摸肚子。
之前药炉绊倒了我之后自己爆炸了,我衣裳被烧成了焦灰色,躲在角落里看着满地浓烟滚滚,被呛得好不凄惨。
我捂着胸口咳嗽了大半天,方才好受了些。后来肚子饿了,又没有吃的。我瞅见高高的柜台上面摆放着很多罐子,我爬上去捞了一个,发现里面全是一颗颗圆圆的丸子,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我抓起一颗放进嘴里尝了一下,觉得味道委实不错,便多吃了好些罐。
(三)
在药神殿的炉子爆炸了几个后,尧司终于放弃了将我放在炉子里练神仙的念头。我亦觉得在炉子里修炼太苦了些。
后来我便只每日趁尧司不在偷偷往嘴里塞几颗丸子,然后再手里抓几颗,跑到后·庭里晒太阳。
一晃过了三载。这天上被我逛了个遍,已再无新奇之处。我唯一疑惑地便是,我离开鬼界那么久,如何都不见泠染上来寻我。莫不是她真的忘记我了?
我时常想寻个时机回去鬼界看一看,好好找泠染理论一番。我亦时常蹲在南天门的栏杆里边,忧愁地冲外面望,我没有云朵可以在天上骑坐,回不去鬼界。
后来待我忧郁之际,泠染总算迟迟上天来找我了。她是趁她哥哥魑辰没留意,偷偷自鬼界的通天塔跑上来的。
泠染一见我便将一块抹布气冲冲地摔在我的脸上。
我取下来细细端详了一番,那是我留给她的家书没错。遂我十分委屈道:“你为何早不来寻我?”
泠染嗤鼻子瞪眼,道:“弥浅,你告诉我你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我认真道:“写的家书。”
泠染叉着腰,道:“这上面隔一个字就是一个圈,你说说你写的是哪门子的家书。”
我端着抹布再看了一遍,这才发觉圈圈怎么比写的时候多了一些。我细声道:“泠染你那般聪明,我画个圈圈你也定晓得我写的什么。”
泠染听了愈加横生横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无缘无故就消失了,就留下这么个破玩意儿。老娘研究了三年方才大致晓得你写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瘪了瘪嘴,不搭腔。泠染的七寸我知晓得透透彻彻,我不理她她比什么都难受。
果真见我不语,泠染立马软下声来,拉起我的胳膊将我转了一圈,道:“还好没有长瘦,这段时日在天庭可有人欺负你?”
这天庭上,混得久了,只要晓得我是药神殿的人,便没有谁欺负我。只是偶尔饿了抓丸子吃的时候被尧司发现了会被他追着打。
我安慰她道:“没有,我腰好腿好精神好,过得委实舒坦。”
泠染敲了我一下额头,道:“你是过得舒坦了,害得我整日担心你不明不白失踪了是不是走到哪里迷路了不知如何回来。”她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细致观摩了下泠染,她却瘦了些,不过比以往更好看了。
为了弥补她,我拉着她在天上晃悠了一圈,也算长长她的见识。
(四)
彼岸星星点点的红光又多了起来。
我坐在最妖冶的彼岸花旁边,为她说故事。魑辰说,她总会醒过来;我亦是相信,她总会醒过来。
我呆在那里,不晓得过了多久。只晓得我讲话讲得声音都哑了,喉咙里一片灼热的疼痛。
我轻轻笑道:“泠染,那日难得你来一次天界寻我,我又带你在天上晃悠了一圈。我们去了月老宫里将人家的红线给打乱了;还去了瑶池你说想吃瑶池荷叶下的莲藕,我们便栽下水去扒莲藕,最后还被仙婢拎回了药神殿。”
停了一下,我又咧嘴笑道:“你晓不晓得你的红线被我如何栓的?怕是被你知道了你非得要咬我不可。不过若你能醒过来,我便老实告诉你。”
漫天的红光霎时变得十分绚烂。我无力地笑了笑,就晓得泠染想知道这档子事。瞅着红光,我擦了擦眼角,大声道:“泠染,不管是在天庭还是在鬼界,我都与你过得十分开心十分圆满。若没有你出现,我便只能孤零零活在这忘川河彼岸。你我做姐妹,是我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当初你为何要那般傻啊,为何要为了我去破坏人家的仙婚惹怒了老天君啊!”
我手拽紧泥土里,泪珠子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道:“你自己都说那男人不值得我为他如此,他亦更不值得你那般做!你走了一身轻,你可知当日我站在断仙台上抱着你心里是何种滋味!我周身都是你的血,你存心是要我难受死么,泠染!”
“泠染,若你醒来,七万年前我们是好姐妹,七万年后我们亦是好姐妹。这七万年来我忘记了你是我不该,你莫要再与我置气……可好……”我喉咙疼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我闭眼想躺下时,河那边依稀响起焦躁惊慌的呼喊,有人在唤我名字。我抬眼看了看那抹红影,正向我冲过来。
我在这里守着,魑辰便一直在对面守着。
然我还未躺得下去,半空中红光徒然大增,蹭至我身后竟化出一个人影来,将我斜下的身体给托了起来!
那一刻,我捂住脸,终于忍不住放肆哭了出来。
章四十六
(一)
泠染周身闪着红光,自身后托住我,骂道:“弥浅你哭什么哭,是不是我还未死你便要存心将我哭死?”
“泠……泠染?”我颤抖着扭过身来,却见泠染一脸戏谑的笑。我颤颤巍巍道:“你、你可是醒过来了?”我看清了眼前的人,捏了捏她的脸,确确实实是泠染,欣喜若狂。
泠染打开我的手,笑道:“你如此又哭又笑又吵又闹的,我如何还能睡得着。七万年你竟还是未变,毛手毛脚的。”
我心一恸,扑过去抱住了她,闷闷道:“你晓得我毛手毛脚就好,若你再不醒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办。”
泠染拍拍我的背,轻声道:“好了好了,莫要再哭。老娘最是见不得弥浅哭。”
我赶紧擦了擦眼。
此时魑辰飞身过到这边来,弯起一双凤目,轻轻唤了声:“小染。”
泠染一怔,侧过头望着他。
同样一双凤目,两抹红艳艳的影,如出一辙。
泠染挑起嘴角,与魑辰道:“兄长,你莫不是也想学弥浅那般在我身前哭哭啼啼?”
魑辰却道:“要哭哭啼啼也总得你好完全了来。”
我却是不解,忙拉过泠染上下来回紧张打量了个遍,问:“你还未好全?哪里痛?”眼下她被淡淡的红光包围,红光久久未散。
魑辰浅浅笑道:“你的魂魄修补了七万年,如今才总算是修补好了。”那笑里满是辛酸和沧桑。
我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泠染,不想竟是一缕幽魂。
泠染眨了眨那双闪闪的眼,问我:“弥浅可是害怕了?”
我伸手想拉住泠染,却猛然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我拉不住她,忽而喉头一热,哽咽道:“泠染,你莫不是又要走?你还是要离开我?”我如何用力拉都碰不到她,手指清清晰晰地穿过了她的手臂去。
泠染眼角氤氲了些,与我轻轻道:“弥浅别怕,我既然回来了还不打算就如此轻易地又走。”
魑辰上前走到我身旁,道:“小染魂魄已复原,只需取回肉身她便会完全恢复。你先别急。”
我忙道:“那魑辰你快告诉我,如何能让泠染有新的肉身?”我知道她的肉身七万年前随我跳下断仙台时就毁了。
魑辰看了看我,动了动唇,道:“你还是先歇息一阵罢,守在这里都五日了。”
泠染亦跟着道:“弥浅,我不急的,你先歇一歇罢……”哪知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就变成一缕红光,在半空中飘了飘,然后缓缓落回彼岸花心里。
我慌忙惊叫道:“泠染!”
魑辰扶住我的肩膀,晃了晃道:“弥浅冷静些,小染出来一次仙气耗损得多,要回去养着,不是要走。”
我揪住魑辰的衣摆,看着他问:“是不是找到肉身她便能回来了?你快告诉我要如何找?”
(二)
魑辰盯着忘川河里静静淌着的河水,沉默了半晌才道:“天庭有一件上古法器名为昆仑镜。昆仑镜能现出万万年之前的所有往事,若仙力非凡者能驾得住它便可以穿梭过往。”
我第一次听说这这样的法器,问:“若能穿梭过往,是否可以回去七万年之前将泠染的肉身带回来?”
魑辰定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似看见了希望一般,心里雀跃了起来,忙问:“那昆仑镜现在在哪里?”
魑辰道:“以前一直被安放在天庭的太虚宫。”
我拉着魑辰便欲走,道:“那我们现在还不快去太虚宫。”
魑辰没挪动步子,道:“但现在它不在那儿了。”
我心又沉了下去,问:“在哪儿?”
魑辰看了看我,又望向河那边,幽幽道:“十几万年前,有人问天君讨了那面昆仑镜。”
我道:“你告诉我去哪里找,我去借来便是。”
魑辰道:“昆仑山。”
我心一颤。
魑辰继续道:“你师父初为司战神君时击退魔族为仙界立下大功,天君问他要何赏赐,他要了两样,一样是昆仑仙山,一样便是那昆仑神镜。”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幽幽又道,“这三界上神中怕是只有你师父的仙力能驾得住昆仑镜。”
我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想起师父那温润的神色,轻轻浅浅的气息,我的心头就止不住地一阵堵痛。这么几天了,不知师父知道我不在昆仑山有没有下山去寻我。
泠染的事,我不想去打搅师父。
魑辰叹了叹,道:“罢了,弥浅你还是先歇息罢,待想好了再做打算。”
自他的话里看来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
我与魑辰飞离了忘川河彼岸,往对面去。
不管如何,我都应该先回去昆仑山一趟。一想起师父可能会为我担心,我就恨不得立马快些飞回去。
可偏偏,有人阻了我的去路。
对面,我与魑辰将将落脚,便见那里立着一个人。
他一身雪白的衣袍铺落在了地面上,长长的头发垂了下来。我心倏地像被针扎一般刺痛,痛得我抽冷气。
我以为过了这般久,若再与他相见我应再无波澜才是。那时年少,意气用事,不管什么良人不管什么情深,一股脑将心思全扑在了他身上。那时每日清晨在药神殿醒来,想望见的便是如此一抹雪白的影,在金金的晨光下渡着一层淡淡的辉。
雪白的影会转过身来,挑起嘴角冲我道:“小妖该擦口水了。”
回首间,一切都已成为过往。他的仙婚上,我的断仙台上,我说过,再也不要眷恋他。
倏地一只凉凉的手抚上我的眼角,我全身一颤,抬起头来。
只见尧司半垂着眼帘,眼里流光闪烁,看着我喃喃道:“弥浅,你可是回来了?”下一刻,他一把大力将我拉进怀里,又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瞠了瞠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他清清然然的气息,几经鼓励清醒我自己,道:“不是回来了,是过来了。”尧司一颤,我轻轻抽离了他的怀抱,扯了扯嘴角又道:“神君别来无恙罢。”
尧司动了动唇,道:“浅浅,我晓得是我不该,你……”
魑辰忽而转到我的边上,道:“神君,你晓得当初是你不该便好,如今你要想挽回,就算弥浅她答应,本君也不会再给你伤害弥浅的机会。”
我一愣,侧头看了看魑辰,发现他的眼神清晰而坚定。
许久不见他这般神情,我竟觉得有些久违晃神。以前他一直都是懒懒的玩味的,只有两次他像如此认真过。
一次是尧司仙婚前劝我放弃尧司的时候。他定定地看着我道:“这三界并非只有他一个可以让你欢喜,别人亦可以。”那时我便想,要是我没遇上来忘川河彼岸偷采彼岸花的尧司,只遇见魑辰,多好。
还有一次便是尧司仙婚上,泠染死去时。他一身红衣翻飞,站在凌霄殿上直直望向座上的老天君,一字一句道:“奈何天界上神结亲庆贺,眼下躺在地上周身是血的人却是本君的妹妹!”我忽而想起大师兄曾道,七万年前鬼君领着鬼军与天兵打了一仗。只是泠染与我都不曾亲眼瞧见。
我顺着魑辰的话,淡淡笑道:“鬼君说得严重了些。如今我看得透彻神君又何苦执着。只当是我从不曾与神君遇上过,从不曾与神君一同生活过。药神殿的那三载,在弥浅的心里早已是浮烟,散干净了。”
我脸上在笑,要努力笑,说这些话时心里却是苦的。我有血有肉有心有肺,那些过往纵然再如何暗淡不堪,岂能说忘就忘。
(四)
尧司一张脸有些苍白,看着我幽幽道:“我苦苦寻了你这么久,我放不下忘不去,当初见你离我而去时”,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道,“这里,都快痛死了。如今你却是要把我忘了?”
他欲将我拉过来,魑辰却在后捉住我的肩。我不禁心里洼苦,又被卡在了中间。
只听魑辰忽然看向前方挑起唇淡淡道:“莫说七万年前神君将弥浅抛弃了已回不了头,如今弥浅已是昆仑山司战神君的徒弟倚弦,只怕神君更加是没有机会了。”
魑辰话一说完,霎时两道极为炫目强烈的仙光自前方闪过来,直直劈向尧司与魑辰一人拉着我胳膊一人捉住我肩的手!
魑辰与尧司身形倏地一闪,避开了去。那两道仙光劈到了忘川河里,激起了万丈红尘如潮浪。
我怔怔地看向前方,暗处缓缓现出一个人来。
他黑色的衣袍翻飞,墨发向后扬起,身上冒着幽幽的白光,一双细长的眉眼里尽是清淡的寒意。
我心便又开始悸痛。师父来寻我了。
魑辰冲尧司扬扬眉,道:“神君看清楚了,本君可没说假话。”
师父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我轻声道:“弦儿,过来。”
我移动步子时,听尧司在后面唤我:“弥浅,别过去。”
我笑了笑,快步走至师父面前,微微仰起头,道:“师父。”师父来了,我忽然觉得我安然了。
头一回,我这般仰头看师父,仿佛将将心里的疼痛都渐渐平息下来了。我见他听我唤了一声“师父”后,双眼眯了起来有些弯有些闪。
师父带我回去了昆仑山。临走时,尧司欲上前来,师父连步子都未停顿一下,长臂往后一挥,顿时后面出现了好深的一道坑,将尧司隔在了那边。
章四十七
(一)
自鬼界回来,师父什么都未提亦什么都未问。他只让我回去歇息。
几天不曾合眼入眠,我是有些累,但如今见师父这般对我不闻不问我心里却如何都不是滋味,熬得难受得很。纵使我眼下便回去歇息,定也歇息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遂我站在师父书房外,犹豫又犹豫。
我还未敲门,里面倒是先传出一道声音:“弦儿还想要在外面站多久,进来罢。”我心恍然滞了一下,推门进了去。
师父背对着我,站在书桌前。修长的身体在地上拉出一抹斜长的影,青长的发丝恍若流线。
我不晓得为何,心口就开始如抽茧一般一丝一丝的疼痛。我轻轻唤了声:“师父。”
师父背影顿了顿,幽幽道:“为师不是让弦儿去歇息么,为何一直傻站在门口。”
我怕我听了师父的话一走,就真的似要错过了什么。我道:“师父没问徒儿这些天去哪儿了都做了些什么,师父还没说要怎么罚徒儿。”
师父一震,随即淡淡道:“弦儿没错,为师亦什么都知晓。弦儿的前世过往,都忆起来了罢。”
我心下一紧,道:“回师父,徒儿都忆起来了。但徒儿亦不敢忘记这七万年来师父的大恩大德。”
师父道:“为师道是过往如烟,如今却消散不得。弦儿本不属我昆仑,眼下又什么都记得了,怕是弦儿该想着要离开了。”
我惊道:“师父……”
师父继续轻轻浅浅道:“若是弦儿何时想要离开了便与为师说一声,你我这师徒情……”
果然我害怕会错过什么却也真的害怕将要错过了什么。心口抽丝剥茧,疼得更甚了些。我上前两步,攥紧了师父的袖角,轻轻晃了晃,仰头道:“师父,你这是想赶徒儿走了?”
师父不语,我的心霎时沉入了谷底,闷得慌,窒得慌。
(二)
我再晃了晃师父的袖角,鼓起勇气轻轻道:“师父……是不是不想要徒儿了?”
师父静默了一下,才叹道:“弦儿本不应在我昆仑,一直是为师在勉强。如今弦儿什么都记得了,前世的光景依旧,前世的……缘分依旧,弦儿若再做为师的徒弟,就怕是为师在束缚弦儿了。”
我脚下晃了晃,身体似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空空如也。我万万没想到,去了一次鬼界,师父便要舍弃我了。
我攥着师父袖角的手紧了又紧,随后松了。
我本是鬼界一小妖,随师父修炼七万年修得一小仙。我还未能随师父修得上神,师父不要我了。
我喉头忽然灼痛了起来,动了动唇,不晓得还能不能发出声音,道:“师父可是认真的?”
“好,好……”见师父又不语,我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哑着声音道:“七万年前弦儿悲痛欲绝抱着泠染跳下了断仙台,是师父捡到的我。若没有师父只怕弦儿早已不复存在。弦儿只是鬼界忘川河岸的一只小妖,一直是师父大恩大德苦心栽培我。”
我揉了揉双目,亦灼痛得厉害,继续道:“如今,弦儿已知晓了前世,弦儿是放不下。前世的光景历历在目,当初弦儿死心眼一心将爱恨都托付于不值得的人,害得好姐妹泠染替我不顾生死。现下好不容易她可以再活过来,我万万不能置她于不顾。但弦儿知错能改,日后定不会再如以往那般一心错下去。徒儿看得透彻,前世缘分不过如忘川河水那般,淌过去了定不会再倒回来。但是师父,弦儿做师父的徒弟没有束缚,若真要说束缚,倒是弦儿给师父添了许多麻烦。”
我双目死死盯着地面,眼前早已一片斑驳,越努力瞠眼越模糊。我道:“师父要赶弦儿走弦儿无话可说,师父若心里忘记了弦儿这个小徒弟便忘记了罢,只是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弦儿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忘怀。请师父受弦儿三拜,弦儿不敢再在昆仑山上搅扰,便离开。”
我弯下身,额头磕上地面,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怕是以后,我便再也无法再唤他一声师父,再也进不来这师父的书房,再也去不了师父的桃花林,再也闻不到师父身上的桃花香。
好多的再也不能。
我死死咬着唇,给师父磕下了第三个响头。
(三)
日后,昆仑山的师兄们便再也没有一个小师妹。
我紧紧闭着眼,忽而就咽出了声。
然我第三个响头还未着地时,忽然额头一片清凉。一只手抵上了我的眉心,将我额头抬了起来。
师父何时蹲在了我的面前,低垂着眼帘,半掩流光闪烁。
我忽而很想再看一眼,那双细长的眉目,弯弯浅浅的笑。
师父手指抚上了我的眼梢,低低道:“弦儿莫要再说了。为师不要弦儿的三拜,为师不想束缚了弦儿,但甘愿被弦儿束缚着。”
我鼻尖酸涩无比,伸手捂住嘴不想在师父面前丢了礼节哭出声,道:“师父不是要赶走我么,师父不是不想要我了么。我晓得,我这个徒弟做得很不职称,做个神仙亦做得半水不水;像我这样的弟子出了昆仑山只会给师父脸上抹黑,师父不想再收我这个徒弟亦是情有可原……”
“弦儿”,师父嘴角一抿,手指擦过我的眼角和脸颊,道,“不可胡说。”
我看了看师父,他依旧那般云淡风轻面色沉稳,我忽然觉得很委屈,他一直这般淡淡地,说要赶我走,又不许我多说。我一时憋不住哭出了声,道:“明明、明明是你先说不要我的!明明是你说不想让我做你徒弟的!都是你说的!如今叫我怎么办,你说叫我怎么办……我自己都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话还未说完,师父倏地欺身上前,一手将我头摁进他的怀里,一手拍着我的背,道:“弦儿不哭,为师后悔了,为师后悔不成么。”
师父身上萦绕而来的味道钻进我的鼻间,我心弦一松,竟哭得更大声。后来不晓得哭了有多久,哭得累了,只待我睁眼之际才发现我不知何时睡着了正躺在榻上。
(四)
我自榻上坐起来,慌忙往四下看去。待看见了师父正坐在桌边,我心才稍稍宽了下来。我还没被师父赶下昆仑山。
但看着师父胸前的衣襟一片褶皱,我又有些自责。在师父面前哭成那样,也太不像话了些。
我偷偷看了看师父,心里很是踟蹰,不知还该不该叫他一声师父。
此时师父先出声道:“弦儿可是睡饱了?”
我乖顺地点了点头,道:“睡饱了,给师、师父添麻烦了,是徒儿罪过。”这话一出,我自己却是惊了一惊,我的声音竟低哑得这般厉害!
师父静静地看着我,道:“弦儿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时我有些脸热。能当着师父的面哭成我这样的,委实太没面子了些。我不敢再看师父,结结巴巴道:“师父莫要误会,徒儿太乏了,难免声音沉一些。”
师父轻轻笑了两声,道:“哦,原来竟是这样。”
我听得明白,师父那笑声分明是在道:我看你撑我看你撑到什么时候。我羞愧得恨不得一走扎进被窝里去。
师父见我不语,又道:“不知弦儿现在可明白,为何为师不让鬼君与司医神君那二人与你多接触。”
我心沉了沉,如何不知。我是如何被诓到天庭的,如何与司医神君朝夕相处的,如何在鬼界遇上魑辰的……还有泠染如何死的,我如何要跳断仙台的,皆恍如昨日。
师父道:“为师唯独怕弦儿再一次深陷过往不可自拔。”
我吁了一口气,道:“师父都道那是过往,过往自然比不得眼下重要。眼下,徒儿只想在昆仑山,随师父修炼。”
师父闻言怔了怔,随即淡淡弯起嘴角来,道:“弦儿此番被鬼君带去鬼界,想必鬼君的妹妹是醒过来了。”
我有些吃惊,问道:“师父如何得知?”
师父挑了挑细长的眉眼,道:“鬼君不会没告诉弦儿,为师有一面昆仑镜。”
我抖了两抖,暗暗抹了两把汗。师父他老人家真是神通广大。
师父继续道:“鬼君亦不会没告诉弦儿那昆仑山有何效用。他可是要弦儿回来求为师用昆仑镜救他的妹妹?”
这……这……师父这司战神君当得太没道理了!他理应去当八卦神君的!
我扯了扯嘴皮子,道:“师父,徒儿去鬼界是见到泠染醒过来了,但她也只是一缕魂魄,失了肉身。鬼君说师父的昆仑镜能穿梭过往……师父,泠染是徒儿这几万年来唯一觉得亏心的人!”
师父定定看着我,轻轻问:“弦儿可是要为师救她?”
我翻身下榻,立马跪在师父面前。可师父却忽然伸手托住了我的身体,道:“弦儿莫要动不动便跪。”
“师父……”
师父捏了捏鼻梁,道:“罢了罢了,弦儿若想救她,为师便帮你救。”
我心头一暖,作势便又想跪下去,激动道:“徒儿谢过师父!”
只听师父冷不防地道了句:“弦儿再想跪,为师便不救了。”
我僵硬着半跪半蹲的双腿,颤了几颤,不敢再跪下去。
章四十八
(一)
师父的书房内,仙光大振。我站在一旁都觉得晃眼。
只见师父掌心之间的莹光中渐渐升起一样东西,那是一面镜子,昆仑镜。
它的模样果真没有我想的那般浩瀚宏伟,倒跟普通的镜子没两样区别,只是镜廓显青蓝色,边边还钳着一两颗闪晶晶的小石头,亦是幽光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