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才一刻功夫,泠染便懒懒散散地出去大殿寻茅房了。嗳,别的什么暂且不说,就爱上茅房这一点我与她是十分的志同道合。
泠染一走,我们的桌案前就只剩下我一人。我闲下来又朝那边的白衣男神仙处看过去,心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怎知我却看见他的位置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莫不是他亦起身去寻茅房了。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吃了几颗葡萄,再喝了两杯酒,却还没见泠染回来。那货,定是迷路了。她比我还瞎。
想了一想,我还是觉得出去寻寻泠染稳妥些。泠染一向心急,若是她迷路不知干出些什么事来那该如何是好。
正待我欲起身出去时,我却感觉有一束怪异的目光牢牢锁住我。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我以为仙友们见了我与泠染如斯模样,私下偷偷瞧我们亦是情有可原,我便没去多做计较。
然眼下那束目光束得我很不自在,我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起身时,我装作无意在大殿上扫视了一周,待发现那束目光的源头时,于是我愣住了。她亦在旁若无人地直视着我。
那是一位女子,粉衣着身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自然流出一股清高之气,纤纤玉手捉住酒杯时轻盈而优雅。在场的所有仙子无一人能盖得下她的芳华。可惜我不曾抬眼看遍整个大殿,不晓得她也在这里。
真难得,瑶画仙子竟舍得来参加这个仙会。
上次蟠桃宴上有幸见过瑶画仙子一次,那时我很是感叹,仙界有如斯美人真是不错,连尧司与她走得亲近我亦觉得那是尧司艳福不浅。
时至今日,感触却大不相同。七万年已去,我却还是认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微微挑了挑唇,天庭第一美仙子瑶画,果然名不虚传。我没再多看她一眼,便出了大殿寻泠染去了。
章五十二
(一)
且莫说我与泠染搭在一起算是两只瞎猫,眼下我向四周望了望没望出个东南西北,到处亭台楼阁花花草草倒是葱郁得很,我该上何处去寻泠染才是。
嗳。怪只怪这紫霄宫忒大了些,这样十分不好。
一口老气哽在心头,我如无头之鸟一般在宫殿后院里来回上下飞窜了好一阵,愣是没觅得到泠染的身影。
我颓然地停了下来,此时却是连回去的路都一并不晓得了。
恰好前方有一角方亭,我忧郁地走了进去十分沮丧,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前乖乖等泠染回去大殿找我了。但若真一直呆在大殿,等到卯夜星君当值也指不定泠染能不能找到迷失的路回得来。
呔,还是早先我该与泠染一道去寻茅房最妥帖。
我走进凉亭欲先歇一歇,遂靠着一张玉石长椅眯起了眼。今日起得早得先阖上一觉,心道待我歇息好了再去寻泠染。
然才不消一刻便有人来搅了我的清静。一阵轻盈的步子由远及近,进了凉亭,在我身前停了下来。
淡淡的花香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皱了皱鼻,不想一时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我有些懒,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来。
玉石长椅边,果真站了一个仙子,粉衣招展,眉目精致胜画,正半低着眼帘静静地瞧我。我心头一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她计较她倒先计较起我来了。
仙子身后跟了两名仙婢。她稍稍抬了抬手,仙婢便乖顺地退了出去。天界鼎鼎大名的瑶画仙子,想来在天庭过的日子十分滋润,如斯容貌如斯气质,哪个神仙不爱她几分。
我勾了勾唇,懒懒散散地自长椅上坐了起来,冲她轻笑道:“呀,瑶画仙子,甚巧。”
瑶画不苟言笑,只淡淡扯了扯唇,道:“弥浅?”
我道:“亏仙子还记得。不过眼下我已不叫弥浅,名倚弦,乃司战神君座下弟子。”
瑶画双目闪了一闪,道:“想不到七万年之后,竟能还再见到你。只是先前我一时竟没能认出你来。”
我沉寂道:“彼时在仙子眼里弥浅不过是一只鬼界小妖罢了,如何摆得上台面,如今倚弦长大了身子亦长开了,自然容貌有所变化。”
七万年纵使已成过往,我对七万年前的是是非非纵使已能勉强学会云淡风轻,但惟独对这眼前之人不行。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初的弥浅,何必要委屈自己;我面上与她说话镇定自如,但我心里却是澎湃汹涌。
(二)
说起瑶画,七万年前她算是我的情敌。但若在外人眼里看来,瑶画与尧司乃天造地设举世无双的一对,我只是一只连身都未长开的小妖而已。
我那时愚蠢,竟豪气云天理所应当地将瑶画划为我的情敌。我想与她来一次最公平的竞争和较量。
后来我才渐渐领悟,初初那种不知死活不晓得天高地厚的想法都多么的可笑。将她设想成我的情敌,我输得好不惨烈。
我甚至连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她便已经让尧司渐渐远离了我。其功力深厚得不可估量。
七万年前,老天君一把年纪还自诩年轻气盛风流不减当年。他隔三差五便让尧司给他捏雄风大力丸。尧司能成为跟前第一红人,那是势不可挡的。
彼时天庭一排和谐热闹。每隔三年老天君便会主持天界开一次联谊会,说是要时不时让众仙家能面对面切实交流情感。
每到那个时候月老便会特别忙,忙着拉红扯线。
恰好我去天庭的那段时日,老天君就举办了一次联谊会。那次联谊会意义非凡,所有目光和笑意皆指向身边紧挨着我的狐狸大人尧司。
尧司是一只白狐狸,那是我在药神殿住下许久之后才发现的。一日清早我蹭进尧司的房间,他将红红绿绿的丸子都藏起来了,我寻不到便去他房间寻。不想我偷偷摸摸进去时,尧司却还在睡觉,那一刻我眼睛都直了。只见尧司安静地躺在榻上,头顶平白无故冒出两指尖尖的白色毛茸茸的耳朵,榻上还顺着一条同样色泽的毛尾巴,十分美丽可爱。我心头一荡便扑到他身上去摁着他要摸他的耳朵,我开始以为那是兔子耳朵,后来尧司黑着脸与我纠正数次我才记住,那是狐狸耳朵。尧司是我的狐狸大人,整个药神殿便只有我如此唤他。
老天君只意味深长地对尧司道了一句:“爱卿啊,我天界一株万年不动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老天君的话我听得一团云雾。
只见月老满面红光瑞气地走过来,翻了翻他手上的姻缘簿子,笑道:“恭喜司医神君,老仙这姻缘簿上总算是现出了神君的名字。神君的姻缘线搭上了。”
姻缘线我晓得,听说凡间的男女最后能永远在一起都是靠月老搭线的。只是想不到,这月老管得忒宽,凡间的线他要搭,这天庭的线他也搭。
尧司蹙着一双修长的眉,问:“是谁?”
(三)
月老乐呵呵地笑道:“两日前老仙的姻缘牵不知是被风吹还是如何弄得乱糟糟的。老仙去理顺红线时,不想却发现神君的姻缘线竟长出来了,还与另一只红线纠缠在了一起。”
我听得心惊肉跳的。前两日……不正是我趁着月老出门了偷跑进去看他的姻缘牵么。我是想着将我的红线与狐狸大人的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可到头来我没能找到尧司的亦没能找到我自己的,遂得悻悻作罢。
没想到,才将过两天时日,尧司的红线竟自己长出来了?!
尧司只顾凝着眉不做声,我偷偷瞅了瞅他,心里也慌得紧。若是他与别人有了红线牵,是不是他就会和别人在一起了。
只听月老顺了两把胡须,又道:“啊呀,神君的姻缘委实是来得奇来得妙啊。与神君有姻缘的另一头竟不晓得是何身份但隐约仙气不凡,两头红线不用老仙栓便自己缠稳了,老仙起初是以为被风给搅乱了想解开,可却丝毫解不开反而越缠越紧。神君你说这奇不奇!”
尧司沉吟道:“那连月老都不知晓本君的对方是谁了?”
月老再摸了两把胡须,道:“老仙确实不知,至少这天庭上还未有如此一位仙子。但老仙的姻缘镜上却有幸显现过一回她的原身,似一只蝴蝶一般的光景罢。照眼下紧缠的姻缘线来看,这姻缘怕是有三世都不得湮灭啊。”
天庭的各路神仙都听到了,知晓尧司与一位蝴蝶仙子有着三世不灭的姻缘。或许因为那所谓的蝴蝶仙子不是我的缘由,这让我觉得荒唐,我不信。
我以为,我会在药神殿与尧司一直在一起。
可是后来,天庭竟真的晋升了一位顶美的仙子,一位蝴蝶仙子。不光大家相信尧司与她有三世姻缘,渐渐连尧司自己亦是相信了。
我第一眼见了蝴蝶仙子便很不欢喜,她看我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像是我无论如何都入不了她的眼一般。当然在药神殿我无论多雄纠纠气昂昂,可是看见了她,尤其是那前凸后翘的身体和惊艳无双的面皮,再回头摸摸自己的一块平板,如何都提不起斗志有些自卑。
那只蝴蝶仙子不如我身体强壮娇贵得很,日日差人来遣尧司去她那里为她调养身子。做个神仙能做成她那般要死不活的模样,委实是她比我有本事。
(四)
眼下瑶画与我同在凉亭里坐了一阵,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打算。而我歇息够了也该去寻泠染了,遂站起身来,谦和有礼道:“此处是个凉快的好地方,仙子不妨多在这里坐坐,我还有其他的事便不陪仙子了。”
我才将将踏出两步,瑶画便幽幽出声道:“弥浅已离开药神殿七万年,如今可是要回去神君身边了?”
我道:“那药神殿到处一股难闻的药味,哪里比得上我所在的昆仑山,我还回去作甚。”
瑶画顿了顿,又道:“你可知,神君他……念了你七万年。”
我心口倏地抽痛,缓缓吸了两口气,转过身去看着瑶画,定定道:“他若是肯念我七万年,当初何不与我一齐跳下那断仙台。”
瑶画一怔,随即眼梢微扬,眸子里流光闪烁。她缓缓挑起唇沿,道:“时至今日,你果真是不一样了。”
我冷声道:“是不一样了,不再会那般蠢,那般委曲求全。所以也不再会对你客气。”
瑶画神情从容淡然,依旧清高矜贵,她一字一句道:“那你何故要活过来,何故要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果真是我死透了眼前之人便开心了高枕无忧了么。那我为何要如她的意。
我无谓地耸耸肩笑道:“谁晓得,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亦是说不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瑶画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未说一句话。
我不欲与她再多费唇舌,扭头便走。身后瑶画却又忽然出声道:“弥浅,都说天界第一仙子与司医神君有三世不灭的姻缘,你都忘了么。无论你多努力多挣扎,你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瑶画那不冷不淡不将人放在眼里的高傲态度,很是成功地激怒了我。本我不想再与她计较什么,但眼下我不计较我就不是小人!
章五十三
(一)
七万年前天上晋升了一位蝴蝶仙子,是天界最美丽的仙子。
我整日守在药神殿,见着尧司自日出而出自日落而归。全天庭都知晓,司医神君日日往蝴蝶仙子那里跑,大家似乎已经预见到不久之后的将来,司医神君与蝴蝶仙子将是羡煞三界最匹配的神仙伴侣。
听药神殿的童子说,蝴蝶仙子身子不大好,神君便每日带着仙药过去与仙子服下。而在药神殿就算我如何偷吃尧司炼制的仙丹,如何打翻他炼药的丹炉,他皆没时间过问。
好不容易有一回,他听闻我独自去灵山抓仙草跌落了灵山匆匆赶来,我才见到他一脸的担忧和关心。我一直是相信他的,一直是憧憬他的。
蝴蝶仙子,不就是一只蝴蝶么,有何可怕的,凭什么她就能让老天君下了旨意让尧司日日过去陪她。我十分不服气,几次趁尧司出门之际偷换了他的仙药。听说那瑶画仙子吃了尧司的仙药后还大泻·了两天。这件事还是被尧司给知道了,他警戒了我两番,日后不许我再胡闹。
不闹就不闹,有何了不起。我甚为忧郁,他那么心疼那只蝴蝶,一点都不会顾及我的感受。还好正当我难受之际泠染便来天庭找我了,她是偷偷自鬼界里的通天塔上来的,待找到我时,她的模样好不狼狈。
有了泠染陪伴我,我一心只顾着带着泠染到处玩,没闲心思再去管那只蝴蝶,更甭说给蝴蝶换药了。可尽管我不去招惹蝴蝶,蝴蝶还是出事了。她一日吃下尧司的丹药后脸上长出了怪异的绯红斑点。
我心道,她定是身体无恙日日吃那些不相干的丸子给折腾出来的。我还心有余悸,那么美丽的一只蝴蝶,莫给弄毁容了才好。尧司捏丸子的技术很一流,自然不会让那只蝴蝶有个什么大碍。相反,蝴蝶在他的呵护之下,过得很是甜蜜滋润。
然尧司在蝴蝶那里呆了几日回到药神殿后,冲我发了火。头一回他竟为了一只蝴蝶对我横眉冷指,道是我给蝴蝶下了什么坏药害得她差点容颜有恙,他不准我再踏入炼丹房一步。彼时泠染也在,欲上前与他理论;这些天我日日与泠染混在一起哪有功夫进去炼丹房。
我拉着泠染走了,泠染性急会出乱子。只是踏出药神殿时我问了一句:“狐狸大人你是不是不信我。”
尧司肃着一张脸,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我如何信。”
(二)
出了药神殿我便再也没回去过,我与泠染兀自在天庭又晃悠了几日。那几日我想得很透彻,天庭很明亮很美丽,但终归是不如鬼界。起码神仙不如鬼界的小鬼来得可爱。
其间有一晚,我与泠染实在不晓得去哪儿露宿,便干脆去了那只蝴蝶那里想看看她的情况如何夸张。不想我却瞧见蝴蝶正在喝药,不是丹药,而是汤药。她身边跪了两个仙婢,细声嗫喏着劝说她,让她不要再喝。
我不晓得那两个仙婢安的什么心,蝴蝶脸上出了红斑不喝药如何能好全。
蝴蝶咬紧牙关将一碗汤药喝了个光,放下空空的药碗,却道:“我若不这般做,他便不会日日来。”
出了蝴蝶的住处,泠染一言不发地拉着我走了很远。那夜卯夜星君在天幕上洒了好多星子,十分闪亮。
泠染握紧了我的手,安静道:“弥浅,你随我回鬼界罢,这里不适合你。”
我道:“要是狐狸大人不来寻我,我便与泠染一起回去。”想起还有几个地方泠染没去过,我便又兴奋道,“明日、明日我们再去其他地方!”
泠染应了声好,我们便爬上一棵树,在上面睡觉。
接下来我们去了很多宫殿,有些宫殿有人把守有些宫殿没有。有人把守的地方,我们便偷偷摸摸进去。
那段时日该得罪的神仙我们都得罪光了。甚至有童子不晓得我与泠染是哪个神仙座下的,被我们惹到了便拿着家伙追着我与泠染赶,好不凶残。
一次我与泠染又被小童子追着赶,慌乱之际我们迷路了,走进了一片水池。水池内的芙蕖花开得十分绚烂,隐约拂来清清的花香。
在一个亭子里,我们见到了那只蝴蝶,纱帘飘飞隐隐约约。泠染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过去,说是要问那只蝴蝶一些事情。我好奇泠染想问什么,便任泠染一起去了。
想不到那只蝴蝶竟认识我,还知晓我是药神殿尧司身边的那只小妖。
泠染冷着一张脸上前去,问:“你为何那般害弥浅?”
我却是不解,问泠染:“她哪里害我了。”
蝴蝶淡淡笑了笑,笑得很是好看,道:“本仙不知你说的什么”,她指着我又道,“连这只小妖都不知我哪里害她,你说我哪里害她了。”
泠染忍不住冲上去想与她掐。幸而我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泠染。我与泠染身子骨都小,蝴蝶比我们大,掐不赢。
我可将将拉住泠染,蝴蝶就似自己没站稳一般,自凉亭外翻落下去了,下面是水池,顿时激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三)
蝴蝶本是在天上飞的,如今落下水定是不会游泳。我顾不得其他,心里一着急便欲跟着跳下去救她。恰恰此时忽然一只手拽上我的胳膊,将我往后用力一扯,我猝不及防一下给跌坐在了地上滑出好远。胳膊肘火辣辣的疼。
我抬头时恰好看见一抹白影飞身往水池上空去,一阵仙光闪闪,他竟将一身湿嗒嗒的蝴蝶抱稳在了怀里。我想跑过去看看蝴蝶被呛着了没,可泠染却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去,还细声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你又不会水为何要跟着跳下去。”
是尧司匆匆赶来救了蝴蝶。蝴蝶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一张面皮苍白。我忽然生出些感叹,神仙亦会被水淹成这副模样,太弱了些。
尧司抱着蝴蝶走到我面前时,挂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我不晓得哪里来的慌张,心里倏地揪疼。
尧司道:“鬼界小妖冥顽不宁,本君教化不来。今日你便回去,权当本君没带你上天庭过。”
我垂下头,眼眶里努力包着水花不让掉下来,竟听了他的话拉着泠染一言不发地走了。一路上泠染都在骂我没骨气没志气。我却觉得自己算是很有骨气的了,若是我再赖在那里不走,我怕自己会一下憋不住哭出来乞求尧司不要赶我走。
天庭虽美好,但没有鬼界那一地的彼岸花来得安逸舒坦。我只是,舍不得他而已。
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舍不得他。
但我真的决心与泠染一起回去了。可惜鬼界有通天塔,天庭却没有通鬼塔,我与泠染不知如何回去。我万万没想到,我与泠染苦苦思索无果时,正双双蹲在南天门的栏杆外忧郁地向外望,忽然泠染身子一歪伴随着一声惨叫给掉外面去了!
我心惊肉跳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只坑爹白衣男神仙嘴角挂着温润的笑,一只往外踢的脚还未来得及收回。我隐约记得,我与泠染惹到过那只坑爹男神仙!
男神仙似笑非笑地又冲我抬起腿,道:“是要我效劳还是你自觉自愿?”
我蹲着的两只腿抖了两抖,随后咬咬牙两眼一闭,自觉自愿给跳了下去。心道反正泠染被他给踢下去了我也是要跟着下去的,我自己跳还免了一番被他踢,踢坏了屁股就不好了。
不想自南天门一掉下来,我与泠染并未掉回鬼界,而是落在了凡间。在凡间,我遇上了魑辰,是泠染的亲哥哥,鬼界的鬼君。那时我才晓得,泠染与我不同,她不是鬼界的小妖,而是鬼界的公主。
(四)
回想起往事,我不禁讥诮地笑了笑。那时我真是蠢,被人玩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我停下步子,又扭身朝瑶画走了过去,我俩离得很近。有那么一瞬,我几乎是看到了她的脸失了颜色,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恢复淡定自若。
我端详了下她的面皮,着实是精致得无可挑剔。
我缓缓道:“你与那司医神君有几世姻缘与我何干,你那般在意他便放下矜持的身段回去找他,他定会怜香惜玉你的。我告诉你,你稀罕他我可不稀罕;当初你可以耍尽手段逼迫我离开他让他误解我,如今你尽可再使一次。”
“你……”瑶画面色苍白了几分。
我又道:“当日的弥浅愚蠢看不穿你,而今的倚弦你不妨再试一试,看我还会不会对你忍让客气。”
出了亭子我看看外面的光景,似刚从茅房里出来一般,一身轻松。
眼下耽搁了不少时辰,我得抓紧去寻泠染了。她若是老半天见不到我,定是急坏了。
然我才拐出亭子走出一小段距离,忽然迎面火烧火燎地扑过来一团红艳艳直奔我胸膛,将我撞了个满怀。
我痛得呲牙咧嘴的还未喊出声来,红艳艳比我嘴快先“哎哟”一声。这一听我便激动了,我定睛一看,不是泠染是哪个!她倒好,我还未去寻她她就自个送上门来了。
泠染亦认出了我,惊道:“弥浅?你怎的会在这里!”
我道:“你去寻个茅房大半天未回,我自然是出来寻你了。”
泠染顺了两把胸口,斜着眼珠子睨我道:“那你怎的寻到这里来了,不会是迷路了罢。”
我心头一淤塞,咳了两声,瓮声道:“哪里哪里,泠染定是一样,莫要跟我谦虚。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我如何都找不着。”
泠染扭长了脖子惊惊颤颤地向四周看了看,道:“还好没追来。”我十分好奇,有谁在追她么。
她的眼神停顿了下,我顺着看过去,恰恰是亭子那边,还能看清一抹粉嫩的裙摆。泠染道:“亭子那边的是何人。”
我沉了沉声,道:“不晓得。我许久没与天庭的神仙打交道,哪里会认识。”
泠染歪了歪嘴,道:“怎的她一个人在那里,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莫不是要与哪个男神仙幽会罢。”
我腿抽了抽,拉着泠染便走,道:“走罢走罢,我们莫要看了,管她要与谁幽会。”要是被泠染知道那人是瑶画,她还不冲上去对瑶画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她亦是看不惯那瑶画得很。
一听有八卦泠染反倒不愿那么快走了,她非得要看清那亭中之人在与哪个幽会才是。
我甚为头疼。这八卦界第一把好手是那么容易当的么。正待我奋力拉泠染之际,泠染不知怎的突然身体一抖全身僵硬了起来。
我还未问出声泠染到底如何了,只听泠染喊了句“妈呀~~~仇家来了~~~”,说罢她便提着两条腿使劲往前跑。
一缕白影自我身前飘忽而过,打泠染那方向飞过去。
那抹白影,奈何我越看越熟悉。
章五十四
(一)
紫极仙君的仙友会没多大趣味,倒是净遇上些不如意的人。
直至天色渐晚时我才返回昆仑山,不过只有我一个,泠染不晓得躲哪儿去了。早前出门之际她还信誓旦旦与师父保证要将我送回来……结果回来时我自己捉摸了好一阵才勉强辨出昆仑山大致的方位。
说起泠染,我一阵心有余悸。她的的确确是被仇家追赶。
我总算是忆起来那抹熟悉的白影了。那只坑爹的男神仙,七万年不见他竟还记仇,见着泠染便如饿狼一般狠了命地追。
泠染自然是狠了命地跑。
呔,现在想想,当初见泠染被他一脚自南天门踢下去时,我就心肝乱颤。那黑心黑肺的白衣男神仙,就是当初我与泠染在天庭上瞎晃时招惹的那个!
好像叫啥……叫啥墨桦?对,就叫墨桦!我至今还分不清,他到底是个武神仙还是一个文神仙。
初初我与泠染无聊得紧恰好路过一座府邸,便好奇地踏了进去。府邸里有一座园子,园子里还有人手持一把长剑白衣翻飞威风凛凛。落花皆在他剑光闪闪之际纷飞飘落很是美丽。
然在我惊叹连连时,泠染却眼皮一翻懒懒地依靠在墙上,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连舞个剑都如此文邹邹,弱不禁风就不要去当武神仙,免得落人笑话。”她向来崇拜能舞刀弄枪的威风八面的大人物。
泠染一向伶牙俐齿,此番更是出口不凡,连我都被下一跳。白衣男神仙当然听到这话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泠染,似探究似玩味。
男神仙一张脸长得很是斯文干净,竟有几分耐看。
哪知泠染嘴噘得更高,道:“连长得都如此文邹邹,喂你算是个武神仙么。”
男神仙眸沿一低,淡淡挑唇道:“如何不像。”
泠染无限憧憬道:“武神仙没有一个如你这般的,论长相他们皆是长得浓眉大眼虎虎生威身材宽阔精壮结实,你看看自己哪里像了。而且论武功……唔,把你的剑给我,我演示一番给你瞧瞧让你大开一下眼界。”
男神仙果真将剑递与了泠染。哪知泠染将将一捧上剑脚步倒是先踉跄了几番。我心稍稍提了提,生怕那剑太重泠染那副小身板舞不动。
泠染倔得很尤其不爱落面子,她咬咬牙似要与谁拼命一般举起长剑歪头歪脑地便朝边上一颗大树一阵乱砍,边砍边“啊啊啊”的大吼。
泠染每吼一声我就心肝抽一抽。白衣男神仙唇畔的弧度却渐渐扩大,弯得很优美。
泠染胡砍完之后将剑还给了男神仙,摸了一把汗,老气横秋道:“见着了没,武神仙下手就是要又快又狠,别磨磨唧唧畏畏缩缩的。”
临走之际男神仙问了一句:“你喜欢武神仙?”
泠染抹了抹鼻子,冲他道:“我尤其不喜欢像你这样的武神仙,没个武神仙的样子!”
(二)
嗳,我望了望天边,不晓得泠染往哪个方向跑了。愿她自求多福罢。谁让当初她呈口舌之快惹上了那坑爹神仙。
自泠染第一次去了那园子之后,又陆陆续续去了两三次。每一次皆是泼了男神仙一盆冷水,话说不过三两句便会杠起来。
也难怪男神仙会记仇,趁我与泠染蹲在南天门忧愁之际一脚踢下了泠染。如今七万年已过,他竟还不罢休。
记仇这一行我十分能体味,能像他那般记七万年之久的,委实不容易。
回到昆仑山时我颇为幸运,竟赶上与众师兄和师父一道食晚饭。还是昆仑山好,饶是那紫霄宫的琼浆玉露山珍海味,吃起来却比不上六师兄青菜白粥爽口。
只是……众师兄的脸色,黑臭了些。
师父见我回来弯了弯眉眼,问道:“弦儿是一个人回来的?”
我对师父作了个揖,忙在饭桌前坐下,道:“是,泠染有事先走一步了。”
师父浅浅笑道:“难怪弦儿竟如此晚回。怕是寻路也寻了好一阵罢。”
不得不说,师父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师兄们个个看向我的眼神,哀怨了起来。还是三师兄先说话,瓮声瓮气道:“师父说今晚要等小师妹回来了才能用膳。若是小师妹再不回来,师父怕是要出门寻你了。”
“辕儿~~”师父悠悠念了声,道,“吃饭罢。”
三师兄立马端起碗猛扒饭,含糊不清道:“是,师父。”
我偷偷看了看师父,他面色如何看如何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我看起来却觉得十分舒服,心里头就好似春至花开一般暖洋洋的。
一听师父让开饭,众师兄霎时收起对我的眼色,一本正经地盯起手里的碗筷和桌上的饭菜,然后一本正经地食饭。
瞅着他们那食着碗里的看着桌上的如狼似虎的眼神,我顿时胃口大增。我不如师兄们憋得慌食饭只食个七分饱,我从来都是食个十分饱。
也难为这帮饭桶非要坚持个什么风度。
(三)
夜里我睡得有些不安慰,梦靥连连。一会儿梦到尧司对我大吼大骂,一会儿有梦到瑶画落水躺在尧司怀里楚楚可怜……
到底还是当初上了心,今日见着故人心里难免一番波澜。
大抵是梦靥的缘由,我的睡眠很浅。忽而我察觉到床榻边有些微动静,一下便给吓醒了来。
我睁开眼一看,果然榻边立着一个人影!
我一吓直挺挺地坐起来,抓起被子便往里边挪了一挪,惊慌道:“大胆狂徒……”
话只说了一半我便觉着有些不对劲了。待我仔细看清榻边的人时,不禁冷汗连连兢兢战战。
师父、师父竟站在我的榻前!
只听师父声音抬高了些许,竟轻笑出声念道:“大胆狂徒?”
大胆狂徒……唔,话本上常有,经典的台词。
眼下我连榻都顾不得下,径直在榻上跪了起来,惶恐道:“徒儿不知是师父,冒犯了师父,师父恕罪!”
师父竟在我榻上坐了下来,轻声道:“是为师半夜进得弦儿的房间来,不关弦儿的事。”说罢他抬手竟往我眉间抚去!
我身体顿时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不敢动弹!心底里炸开成了一团,灼热滚烫流遍了四肢百骸。我努力镇定自己突突的心跳,结结巴巴问:“师、师父,夜半找徒儿可、可是有什么事。”
师父却道:“弦儿今夜睡得不安慰罢,一直紧蹙着眉结。”他手指有些凉但轻轻滑滑的,抚平了我的眉头。
“师、师父……”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喃喃唤了他一声。
师父手指顿了顿,随即轻柔道:“为师想知道今日弦儿去天界参加仙会如何了,迷路了多久遇上了些什么仙家,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忽然喉头有些酸涩,原来师父一直都在看着我,明里暗里都在看着我。我不晓得心里是种什么滋味,瞬间便被填得满满的,有些欣喜。
(四)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师父竟什么都知道,徒儿惭愧。”
师父坐在床沿与我隔得很近,我隐约见他扬起唇角,道:“为师有昆仑镜。”
师父不提我倒是差点忘了,他还有如此一样法宝。只是听泠染说,用昆仑镜看往事是件极费仙力的事。
遂我忧心问道:“师父可是时常有用昆仑镜?”难怪每每我危难之际,师父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解救了我。
师父眉头一挑,道:“只是偶尔。”
我道:“师父日后还是少用昆仑镜罢。”
师父沉默了下,忽而问:“弦儿有事不愿为师知晓?”他轻轻叹了一叹,又道,“为师亦不是时常使昆仑镜,只是弦儿不在昆仑山时忧心弦儿在外不适应方才开启看一看。罢了罢了,弦儿若不想为师知道为师日后不看便是了……”
我忙摆手慌乱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何意思。”
我心口又变得突突跳,张了张口,低低道:“听泠染说用昆仑镜很费仙力,师父、师父不必为徒儿费仙力,划不来。”
师父道:“弦儿觉得划不来却从不知为师心里如何想……”
我急急打断师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声音大了些,道:“我不管你心里如何想,日后、日后你若想知道什么关于我的,我亲自说给你听,全部都说给你听。只是日后师父……不要用昆仑镜。”
屋子里一阵寂静。
半天没动静,我抬了抬头,不想却撞进师父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那双眸子深沉如漩涡,流光如玉,将我猛烈地卷了进去,再也走不出来。
恍恍惚惚,听师父道:“好。弦儿说与我听。”
默了默,师父又道:“弦儿累了么。”
我乖顺地点点头。
师父站起身来,清然温和,道:“那弦儿便歇息罢。只是为救鬼君妹妹一事,为师今夜临时想起弦儿该如何答谢为师,便想邀弦儿随为师去桃林里坐坐。眼下弦儿乏得慌,那下次再说罢。”
说罢师父转身便走。
我心慌意乱,竟不想拂了师父的意让师父失望。
师父一角黑袍就要在我眼前消失之际,我翻身下榻急急上前,想也不想便自他身后伸手焦急地捉住了他的衣摆。
师父身体随之震了一震。
我难抑心头排山倒海而来的悸动与疼痛,连身体亦跟着颤颤地痛。我动了动唇,轻声道:“带我去……我要与你一起去。”
章五十五
(一)
师父走在前面,领着我一路往后山桃林去。
中间他问过一两次:“弦儿果真不困么。”
我摇摇头道:“不困不困。”我暗自摸了摸自己心口,此番与师父夜里去桃林,心肝抖跳得十分激烈,哪还有心境能睡得着觉。
桃林里的桃花没谢过,依旧灼然绚烂。
师父斜坐于树下,递给我一坛子酒时,我总算如梦初醒。师父口中说要我谢他,竟是陪他在这里喝酒!
我看着师父随意懒懒地坐着,眉间晕着些淡淡的笑意,墨色衣袍修长的身材,如丝绸般流泻的长发衬着清俊英绝的容颜。此人便是三界名声冠绝第一无二的司战神君,我的师父。
一时我不知是该庆幸好还是如何。
“弦儿在想什么。”
温润淡色如清水一般的声音将我唤醒,我回过神来见师父仍维持着将一坛子酒递与我的姿势,唇畔噙着一抹笑。
我脸倏地热·烫起来。我怎能在师父如此失礼,还能走神,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接过酒坛抱进怀里,听师父道:“怕是弦儿早已忘记上一次与为师醉酒的光景了,今夜便再陪为师喝一次酒罢。”
“与师父醉酒?”……我蓦地又想起上次在桃林里偷喝了大师兄的酒,喝醉后第二日清晨起来轻薄了师父的光景……彼时我压在师父身上……师父似一朵娇艳艳的海棠……唔,我猛摇头,不该想,不要乱想!我惶恐道:“师父,事情已经过去,师父就忘记了罢,徒儿自知罪孽深重得很,那次竟对师父做出那般羞辱的事来。”
师父抬起头来,眼神清然,道:“忘,如何能忘。”
我心里一阵紧缩,跪下道:“师父,是徒儿不该,千不该万不该!”见师父那般神情,定是上次被我压榨后心里有了阴影罢。
师父语气倏地凉了些,道:“弦儿为何总是要跪为师,若弦儿还要继续跪,今夜便到此为止罢。”
我一愣,抬起头来却恰好见到师父一脸落寞的神情。我心头悸痛,努力扯了扯嘴角,道:“师父不是说想让徒儿陪喝酒么。”
今夜到此为止。我忽然不想就这般到此为止。
(二)
未等师父回话,我兀自打开手里的一坛子酒,酒香四溢。
我仰起头将酒坛沿搁于唇边,便开始大口灌酒。我心底腾起一股酸涩,我生怕我不喝酒便压不下去。
这酒很熟悉,是我喝过的桃花酒。桃花酒很香醇很甘甜。可如今它灌进我的嘴里,呛着了喉咙,还有灌进了鼻子,辣得我一阵难受。
我不敢停歇,我怕我一停下来放下酒坛之后看见的又是师父那张落寞的脸。
突然,我手里一空,酒坛被移开了。酒坛里的酒荡出了些许,沾湿了我的下巴,顺着下巴滴落又沾湿了我的衣襟。
我抬起眼,见师父手里拎着我的酒坛,绷紧一张脸。
就这般,我们静默了许久。风吹过来,泛凉至了骨子里。
我打了一个酒嗝,酒气很冲,冲得我鼻子疼。我一眼不眨地看着师父,亦看了许久,眼前越来越朦胧,道:“我不想见你那般孤寂的模样。”
不晓得是怎么了,满脑子里全是师父的样子,微微笑的,懒懒眯眼的,坐在书桌前的,抿着清茶的……唯独没有紧绷着脸或是满是落寞的。
我捂着胸口,悸痛,道:“我不愿见你那般孤寂的模样,卿华。”
见师父良久不答话,我眯起眼雾蒙蒙地看着他,却见他瞠着细长的双目正怔愣愣地瞧着我。
他果真不理我。
我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晃了几步,打了一个酒嗝,垂下眼帘低声道:“既然如此,今夜便到此为止罢。我、我要回去了,回去睡觉……”
我只不稳走了一两步,手上忽然有一股力道。我费力侧了侧头,却见师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握得有些紧。温温莹莹的。
手上的力道一扯,我忽而身体失去重力一歪,竟如烂泥一滩倒了。
我倒进了一个不算温暖但很舒适的怀抱,怀抱里有着淡淡的桃花香。我贪恋地往怀里钻了钻,深深嗅了嗅。
头顶轻轻传来一个声音:“怕只怕酒醒之后弦儿又会什么都忘了。”
我嗫喏道:“那便不要醒好了。”
紧紧抱着我的双手轻轻一颤。随即师父淡淡出声,带些无奈道:“弦儿果真是醉了。”
虽我头有些重,但脑子还算清醒,如何算得上醉。遂我道:“我哪里醉了,醉了还能这般与你讲话么。”
“那你还记得上次与我一起在这里喝酒的光景么。”
一阵淡淡的风自桃林深处拂来,片片花瓣被拂落。我抬起头来,额头恰好对着师父的下巴。只见桃花瓣在清亮的月色下纷纷落在师父的衣上发间。
我怔愣了下,道:“如何不记得。上次我嘴馋偷喝了师父的酒却以为是大师兄藏的,不想却被师父逮住了个现成……我与师父一起喝酒,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桃花酒……”
腰上的手臂缠得很紧,将我紧紧箍在师父的怀里。我喃喃道:“卿华,卿华。”
师父用下巴蹭着我的发,低低道:“明日醒来,弦儿又该什么都记不起了,都忘了。”
闭眼恍惚间,我动了动唇:“怎……怎么会……”
(三)
清早我闷坐在床上,十分郁卒。
我什么时辰回来的,如何不记得我有回来过?昨夜师父好似给了我一坛子酒,我灌了好些口,后面我还念念叨叨说了好些话……我捂着头,说了啥来着?
我亦是不晓得师父昨夜是什么时辰回去的,一时觉得我这个徒弟当得着实不称格。师父想喝酒徒弟瞎摻和个什么劲,这倒好,喝醉了连自己如何回来的都不记得,更甭说趁师父喝醉迷离之际搀扶他一把。
不行,我想我应该去瞅瞅师父回来了没,若是他昨夜睡沉在桃林了那可如何是好。
如此一想,我正麻利地自榻上爬起来欲收拾自己。然偏偏此时,房门砰地一声炸响,自外被撞开了。
我惊悚地看向门外,不想竟又是泠染飞奔而来。
她一路风尘显了几分疲惫,瞅见我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双眼闪闪发亮猛往我身上扑!我细细看了看,见她衣裳还是昨日的那一身,妆束亦是与昨日同样。
莫不是昨日被坑爹男神仙追得连鬼界都未回?!
我急忙扶住泠染,问:“昨日他追你到哪儿了?”
泠染抬起头来,黑着两只眼圈,无比伤情憔悴地瞅着我,道:“弥浅~~~我被追杀你要帮我~~~那混蛋就是一块狗皮膏药,我跑哪儿他追哪儿,如今我都跑了一天一夜了~~~”
我面皮一抖,问:“那他可是追到昆仑山了?”
泠染凄凄凉凉地点了点头,软声软气道:“我这不是没别的地方躲了么,昆仑山有你师父在,任那混蛋如何厉害定是打不过你师父。”说罢她又开始嚎叫,“弥浅~~~我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