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我看见师父在天君面前跪了下来,却是与大师兄求情。我亦跟着跪了下来。.3
身后有师兄无奈地唤我。
依稀听大师兄问:“小师妹她这是如何了?”
那日断仙台上,她巧笑嫣然,问:“小梓儿最好看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被缚在高高的石柱上,眼里情深,道:“小梓儿问我愿意不愿意娶你的时候。那时昙花初初为我一人绽放,愿意只为我一人绽放。世人爱牡丹,我溪羽只爱昙花。”
她又笑:“原来我在你心中是一株昙花。”
“只此一朵,三界绝无仅有。”
“昙花只为一人绽,两个时辰足以。将将你说的小梓儿最好看的时候,不论喝了忘情水还是过了亿万年,哪怕模模糊糊若有若无,记得一点也好。小梓儿心中的良人,别无他人。”
(二)
桃林里的风吹得很紧。我瑟缩着身子,蹲在一棵桃树下。
“不管是喝了忘情水还是过了亿万年,你们皆休想让我忘记,小梓儿最好看的时候。”三年前,犹记得大师兄服下忘情丹时,说得坚韧决绝。
不管是喝了忘情水还是过了亿万年,大师兄不复往日的大师兄,换得一副沉稳内敛。只是一粒忘情丹,他是将自己忘记了也不会忘记昙花初绽的时候。
我双手搁在膝盖上,垂着头。任由泪水一滴一滴沾湿地上凌落的桃花瓣。如今大师兄不记得他记恨过我,我这是怎么了,该欢喜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我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他身上的味道与这桃林的一样,我晓得是师父。
师父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倚靠着树,清清浅浅道:“弦儿何苦折腾自己。为师知道,弦儿费尽心思一心想保护大师兄,可世间万事哪得两全其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颤了颤身子,忙吸了吸鼻子道:“师父说的这、这些,徒儿、徒儿都明白。”
师父伸出长臂绕过我的肩头,霸道地将我摁进他怀里,一手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喃喃道:“那弦儿还哭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道:“那师父就不难过了么。”
师父面色怔了怔,不语。
我又道:“想必师父是难过的。带徒儿去仙牢,师父一次都未踏进去,想必是难过的。”
师父轻轻挑起唇角,道:“羽儿的性子为师清楚得很,他心中有愧自以为给昆仑山蒙了羞丢了脸。彼时为师没进去才是对的。”
顿了顿师父又叹道:“弦儿,莫要怪你大师兄。情乃穿肠毒药,皆身不由己。”我分明看清了师父眼底里的落寞。
良久,我才闷闷道:“师父说的这些,徒儿怎会不懂。”只是要如师父这般想得通透,我道行还不够。
风吹得久了,有些凉。师父的手臂收得紧了些,将我圈住。
我晓得我靠在师父的怀里,我亦晓得抱着我的人是我师父。他让我好安然,我一时留恋竟不想顾这师徒情意。
只是他终究是我师父。七万年来都只是我师父。
我看着大片大片灼灼的桃花,轻声道:“师父如此拥着徒儿,竟不怕外人道是不伦不类么。”
师父垂着眼帘,低低笑了,道:“那弦儿觉得是不伦不类么?”
我还是心里挣扎着自他怀里躲了出来,道:“师父不怕,徒儿怕。师父高高在上声名显赫受三界瞩目,名声坏不得。”
师父怔怔看了我半晌,随即伸手拈起我头发上的花瓣,却清清浅浅道:“过几日,弦儿随为师下凡罢。”
我没问缘由,不想答应。但口中终是不由自主道出了一声“好”。
(三)
第二日,昆仑山上泠染与墨桦一同到来。依旧是一红一白,很是炫目。
是大师兄将他二人引至师父书房的。
我去了师父书房,只站在门口就见泠染看着大师兄的神情有些怔然,欲言又止却被墨桦拉住。
大师兄的事,闹得三界尽知。
我与大师兄在门口错过。他温温与我道:“小师妹快进去罢,客人等得快着急了。”
我低头淡淡应了声:“有劳大师兄。”
泠染见了我立马过来拉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一段时日不见,弥浅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我咧开嘴,笑:“哪有。今日你倒是舍得来看我。”
我走了进去,看见师父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大红的柬子。师父悠然地喝着清茶。我便忍不住好奇道:“泠染是专程来送请柬来了?怎么,莫不是泠染也想做一个仙会?”
墨桦走到我面前,向我递出一张柬子来,似笑非笑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狐疑地看了看墨桦满面春光,翻开了柬子,霎时手就抽筋了。这、这这这……不是喜帖么?!难道……难道,他们……要成婚了?!
我震惊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墨桦,再看了看泠染。泠染面颊微红,侧脸看向窗外。
我忍不住弯起了唇,笑睨着墨桦与泠染,道:“恭喜恭喜,恭喜二位。”
墨桦向我拱拱手,挑了挑眉,道:“还要多谢司战神君与小仙友相助才是。”
泠染耳朵机灵,闻言猛侧回头来,直勾勾看了看我师父,再看着我道:“弥浅,你们助他什么了?”
我心肝缩了缩。其实……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幽怨地抬眼看了看墨桦,不想他正露出一股子狡猾的狐狸笑!
墨桦,你个天神奶奶的,敢整我!
我赔上笑脸,与泠染软声眼巴巴道:“泠染啊,我一向与你并肩作战自始自终都站在你这边,何曾助过他什么!你莫不是不相信我?”
泠染思忖了下,道:“我如何可能不相信你。”她转身又对墨桦呲牙咧嘴道,“唔,混蛋,休得污蔑我们家弥浅!”
墨桦眼角抽了抽。
我对着墨桦大笑三声,随即边瞅着墨桦变黑的脸色边问泠染:“喂泠染,你不是立志要娶一个武神仙么,你说像墨桦那样的文神仙狡猾多端又满肚子坏水还弱不禁风的样子,如何最后还是要娶了这个文神仙?”
泠染嗫喏了半天,才道:“其实、其实他、他也算半个武神仙。”
我恍然大悟道:“哦哦!我差点忘了,文曲仙君是位文武双全的神仙!”
“弥浅!你竟敢笑话我!”
(四)
泠染与墨桦的仙会办得很隆重很热闹。自鬼界到文曲宫,皆是宾客满席。
我与师父初至鬼界,见鬼界一扫往日阴郁的气息,到处变得喜庆洋洋,倒也还难得。只是想不到,与我相伴那般久的泠染,今日便要嫁人了,如何都有些恍恍惚惚。
泠染穿着一身嫁衣,脸颊嫣红,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妖冶和风情。
我为她梳头发,学着凡间女子嫁人的模样,从头顶梳至发尾,意味着日后能顺顺利利,能与夫君相亲相爱。
今日难得泠染安静了许多,坐在梳妆镜前。
我调笑道:“女子嫁人本是件大喜事,奈何一到泠染身上便像是愁事一般。”
泠染睁着水汪汪的凤目,自镜子里边看着我,道:“我有些惆怅。”
我问:“有何惆怅?”
泠染垂下眼帘,道:“今日我随那混蛋上了天庭,还不晓得下次你我相见是何时。我时时刻刻不在你身边,怕是你要受人欺负。”
我鼻子微酸。笑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可是答应过我了,日后若谁欺负我,我让你帮我砍谁你便砍谁。你莫不是想后悔?”
泠染急道:“怎么可能会后悔!”
我吁了一口气,道:“那便好。谁说你日后不能常来见我?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随墨桦一齐下来看我便是。”
泠染弯了弯眼,总算露出了笑,道:“也是。”
似想起了什么,我便忍不住开口问:“泠染,我一直不晓得,你不是不稀罕墨桦么,为何最终还是要嫁与他?”
泠染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才幽幽问道:“念想一个人念了七万年,很苦罢?”
我似乎明白了,便道:“嗯,是很苦。莫说七万年,仅仅是念而不得就苦不堪言。”
章七十六
(一)
泠染唇沿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道:“那日他醉酒了,迷糊呓念之间我方才晓得原来他竟是喜欢我的。早自七万年以前就喜欢了。弥浅你晓得我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么?”
我问:“什么感觉?”
泠染道:“我竟会心痛。我头一回领悟到,心痛的滋味是如何的。早前没想到心痛竟那般窒息。”
我笑了笑,道:“泠染你当然是爱上他了。”
泠染却道:“不晓得。不管如何,反正先嫁给他试一试。”顿了顿她又道,“哦对了,一会儿弥浅随我一起去文曲宫吧,多热闹热闹也好。”
我握着梳子的手停了下来。
泠染见状,问:“怎么了?”
我抬起眼眨了眨,道:“我怕是不能与你一起去了。”
泠染嘟了嘟唇,幽怨地看着我,问:“为何不去?我还未嫁人你是不是就已经开始嫌弃我了?”
我哑然失笑,道:“才不是。只是今日我与师父约好了,这里事完之后,他便带我去凡间。所以不能与你一道去天庭了。”
泠染叹了叹,道:“哦,原来竟是这样。你师父倒也算有心。”她看着我迟疑了下,又道,“只是,时至今日你与你师父已处七万年,你就没发现你师父……”
我打断了她,道:“他是我师父。”
泠染吐了一口气,有些颓然道:“嗳,好罢好罢。弥浅好不容易脑子转得过弯了却又开始固执了。”
泠染将将弄好妆容不久,天庭文曲宫文曲仙君墨桦便遣着长长的队伍,来到了鬼界。魑辰始终拉长了一张臭脸,不喜待见他。
也难怪,哥哥嫁妹妹,多少有些不舍。墨桦抢走了他的妹妹,他当然不会给好脸色。
只是魑辰一向不大与天庭打交道,这次竟还愿意将泠染嫁入天庭。委实难得。
墨桦看见泠染,一双眸子里溢满了柔情。在满堂惊叫欢喜之下,他将泠染打横抱起,抱进了云轿。
接泠染走时,魑辰咬着牙对墨桦道:“你若敢让小染受丁点委屈,本君便让你悔不当初。”
墨桦很有修养地笑了笑,道:“怕是要令兄长失望了。只要有墨桦一日在,便不会委屈了染儿。”
墨桦那句话说得忒有风度。观摩的仙家们闻言皆鼓起了掌。其实我心里头也是十分澎湃的。
泠染能遇上他那么个人,心心念念了七万年不放,也算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福分……我遥看着墨桦遣着长长的队伍还有云轿又原路回去天庭,愈走愈远,我当然没告诉他俩,这福分还是我一手撮合的。
(二)
墨桦接着泠染离去后,鬼界也就再有没多大热闹处。我与师父便离开了鬼界,往人间去。
路上师父问我:“鬼君妹妹那般的仙婚……弦儿觉得好看么。”
我心里头悸了悸,如实道:“好看。”
师父没在多说什么,一直安安静静到了凡间。
只是想不到,在鬼界时鬼界本就阴暗我们未多加留意,到了凡间才晓得,此时竟还是夜晚。
我与师父还好巧不巧落脚在了郊外。
四周一片漆黑,我幽怨地看着师父,道:“师父这是算错了时辰么。”话一出口,我意识了过来,却是赶紧捂紧了自己那张烂嘴。平日里不会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还敢怪罪师父!
还好师父并未有责备我的意思,而是戏谑道:“在鬼界时为师应该是催促过弦儿许多次,莫不是弦儿都忘干净了?”
经师父这么一说我却是有点印象。我在鬼界看泠染出嫁看得正欢情时,依稀听见有人在我耳边碎碎念:弦儿时辰晚了。弦儿该走了。弦儿走罢。弦儿不是还要去凡间么……
原来碎碎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师父。一时我老脸火辣辣的烧,干脆头一垂,颓然道:“师父,徒儿近来耳背得很,什么都听不到。”
“弦儿。”师父低低唤了我一声。
“啊?”
一阵清清浅浅的笑声匀入耳中,只听师父道:“不是耳背听不见么。”
我瘪了瘪嘴,瓮声道:“师父有所不知,徒儿属间歇性耳背。”
“哦?是么。”说着师父便朝一个方向走去。
我赶紧跟了上去,道:“师父要去哪儿?”哪晓得这天色乌漆抹黑的,我步子又走得急了些,一时未注意脚下竟被绊住了去。
“自然是要寻住处。”师父说着侧过头来,却见我身体将将往一边倒去,他忙伸手急拉住了我,“弦儿小心。”
幸亏师父拉住了我我才不至于跌到地上弄得一身狼狈。我忙与师父谢道:“徒儿、徒儿谢过师父。”
后来一路上,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抓着我的手腕。
我心头几经翻腾婉转着一阵悸痛,许久才轻声道:“师父、师父一直这样……若被、被夜游神或其它仙神见到了不、不好。”我多希望,我前面永远能有这么一抹清俊的背影一直牵引着我,路过黑夜直到黎明。我便什么都不怕。但眼前之人,是我师父。
师父只微微侧头,斜着眼珠,与我挑了挑唇,道:“为师不这般,只怕是路黑弦儿不小心又要跌倒了。”
我便任由他拉着,一直入了城。
入城已是半夜,城里的人家早已熟睡。
我惆怅道:“若是我们早些入城,指不定就能找到地方歇脚了。师父为何不施仙法入城。”
师父却道:“为师难得来一回人间,突然想步行入城。”
这大半夜的突然想步行入城步行入城……师父好雅兴!
(三)
我与师父沿街走了好些家客栈,待敲响了门开门的小厮皆道没有剩余的客房。还有一两家客栈大堂只掌一盏灯,敲门应也不应一声;神仙来访他们竟一点也不晓得惜福。
大抵我们是来了一座热闹的城,住客栈的人多。
好不容易走到一家客栈有小厮道还剩客房,我便与师父欢欢喜喜地进了去。可是小厮却告诉我们客房只剩下一间。
我颓然问小厮:“这位小哥,不是上房也不打紧,还有没有其余的中房下房?”
小厮看着我腼腆地挠了挠头,道:“就只剩下一间上房啦。”他又偷偷看了师父两眼,道,“况且两位……也用不着两间房呀……”
小厮可真会说笑。我面皮一阵猛抽筋,道:“你看我们有两人,如何用不着两间房?”
小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可是……可是就是没有两间房呀!现在若二位去其他客栈,指不定连一间房都没有。”
这倒也是。我看了看师父,他正立于柜台边上,神色清淡一语不发。想来他是乏了罢,走了这么久的路。
嗳嗳,不管了不管了,一间房就一间房罢,能让师父歇下就成。至于我,那就再想办法罢!
我便对小厮道:“那我们就要那间房罢!”我放下一锭金子,又道,“将房里的床褥被子重新再换上一遍。”
小厮颤颤巍巍地接过金子,踟蹰了下,道:“只怕是用不上这么多。”
这小厮倒是老实得很。我眯了眯眼,与他笑道:“那还有吃的么,桃花糕与清酒?”许久没吃这人间的桃花糕,我一时有些馋了起来。
小厮连连点头,道:“有!有!”说着他便带着我与师父一齐上了楼。
小厮推开一间房,在里边点上了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摇晃晃,房间也还有些宽敞。小厮动作十分麻利,来来回回不一会儿便将榻上的东西换了个新,还端上两碟桃花糕与两壶酒。
他将吃的置于桌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就在楼下守夜,若、若二位还有何需要,尽管跟我说就是。”
我道:“有劳小哥。”
小厮霎时红透着一张脸,飞快地跑开了,还不忘关上房门。
(四)
我不解地问师父:“师父,他为何这般慌慌张张?”
师父这才懒洋洋地坐于桌前,伸手斟了一杯酒,开口道:“往后弦儿莫要随便对人笑。”
“啊?”我抬眼看去,恰好见师父挑了挑一双细长的眼睛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忙慌乱垂下头,应道,“哦。”
师父又道:“弦儿不是饿了么?”
我幽幽望了望桌上的桃花糕,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又眼巴巴看着师父道:“饿了。”
师父垂下眼帘,将酒杯置于唇沿,道:“那还不过来。”
其间师父只拈了三两块桃花糕,我多次问师父“师父吃饱了么,还想吃么?”,师父便说“不用了”。于是未避免浪费,我将剩下的吃了个干净。酒也喝了几杯。
这酒不如师父桃林里的酒好喝,一点也不甘醇甜美,入喉很辣。
我便与师父道:“师父这酒不好喝,你不要喝了。”
师父却道:“人间的酒自有一番酒滋味,为师倒觉得甚好。”
我站起来,头有些晕,打了个饱嗝,冲床榻那边努了努嘴,道:“师父现下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去歇着罢。”说着我便往窗台那边去。
我早看好了,窗外是一个后园子,园子里有几棵大树。
身后师父问我:“都这么晚了弦儿还想上哪儿去?”
“嗝”,我道,“都这般晚了徒儿自然是去歇息啊。”我指了指窗外繁茂的树枝,又道,“师父在这屋里歇息,徒儿在那棵树上寻个舒适位置将就一晚便好。”
我将将走至窗台欲翻身下去,只听师父沉吟了下,道:“唔,今夜怕是要下大雨。”愣是生生将我脚步止住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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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七
(一)
我回过头去,哀怨地望着师父。
师父挑了挑唇,道:“弦儿不信?”说着他便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又道,“已经开始下雨了喔。”
窗外袭进一阵凉风,我扭头向外看去,果真树叶里响起沙沙的响声,越来越大。
我忙关上窗扇,在墙角蹲下,巴望着师父道:“师父若不嫌弃,就让徒儿、徒儿在这里眯一晚罢。”不等师父答应不答应,我就先蹲了下去。
大抵是许久许久不曾睡个安稳觉了,此刻我与师父同在一间房里让我觉得十分安然。我连蹲着也感到阵阵睡意。
遂我将头枕在手臂上,渐渐阖上双目。
只是意识朦胧之际,脑海里闪过无数幻影。黄沙,狂风,嫁衣,喜轿……撕心裂肺的呼喊,欢呼雀跃的哄叫……
突然手臂上传来一股力往上抬。我霎时惊醒了过来。
我半眯着双眼抬头看。只见师父正逆着烛光弯下身来,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却拂过我的眼角,轻轻道:“就这一会儿光景弦儿竟也能睡得着。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我亦跟着伸手摸上眼角。指尖潮湿。我对师父笑道:“徒儿没做噩梦,大抵是睡意浓烈困得慌罢。”
师父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起来,道:“弦儿若真是蹲在那里一晚,怕是凉了些。”他将我拉至床榻边,又道,“上去躺着罢。”
我看着床榻有些怔愣,道:“徒儿惶恐。”
师父声音却沉了些,道:“弦儿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的,师父。”我忙解释。望了望美丽可爱的床榻,我心里辗转反侧,终于出声又道,“徒儿遵命。”
我乖乖顺顺地爬上榻,盖上被子躺下。
师父却兀自坐在桌前。清俊的背影映入我的眼帘,心头跟着膨胀了起来。我占了师父的床榻,师父不休息了么,是不是要打算一直坐到天明?
这下就算是闭上眼也无法再安然入睡了。
我心里头挣扎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出声问:“师父,徒儿、徒儿睡这里了,师父如何办?”
师父背影顿了顿,道:“无妨,为师不乏。”
师父与我一样,一同去参加泠染的仙婚,后又一同下凡走了很久的路,如何可能会不乏。怕他只是不想我这个徒弟担心。我看了看这床榻也还算宽,遂犹犹豫豫道:“若是、若是师父不嫌弃的、的话……”
师父转过头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忙向里挪了挪身体,空出一半床榻,坐起来指了指外边一半,嗫嗫喏喏道:“师父、师父不嫌弃徒儿的话……就、就躺外边罢……罢……”
师父愣了好一半天,随之浅浅地笑,笑得满室生辉。
(二)
见师父不应声“好”亦不应声“不好”,只顾看着我笑。
我心下洼凉了一片。师父定是在嘲笑我不知好歹,竟能说出这般不知礼数的话来,他也肯定是嫌弃与我一起躺的。
我便又道:“师父若是嫌弃,那便一直坐着罢。”我拉过被子,再又躺下。不晓得怎的,这话连我自己听起来也是酸酸的。
哪晓得师父竟轻笑出声。随即他单手一拂,熄灭了蜡烛。我眼前一黑。
一阵桃花香沁鼻,师父竟愿意在我身旁躺了下来。他叹笑道:“弦儿是女子,与为师躺一起也不怕为师坏了弦儿的名节。”
我心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悸痛,道:“名节是什么又吃不得。若能换得师父一夜安寝,没有了就没有了。”
“弦儿”,师父拉长了声音,道,“莫要再说这些。”
“啊?”我回过神来,有些惘然。将将我说了什么?
师父吁了一口气,低低道:“为师怕忍不住……”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却发觉我还是了无睡意。我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师父,虽然很黑只能隐隐看清轮廓,我突然想,我是不是舍不得睡了。
“弦儿在看什么?”师父忽而出声,将我吓了一跳。
我忙侧回头去,结结巴巴道:“没、没没看什么。师父、师父怎么还未睡?”
师父却道:“弦儿不是也还未睡么。”
“我、我我是在想……”
师父声音很轻很柔,道:“在想什么?”
我脑子灵光一闪,道:“我在想师父带徒儿下凡是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任务要完成?”
师父却轻轻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事物。为师只是想带弦儿下界散散心,不做神仙,做几日踏实的凡人。”
不光心里悸痛,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似被灼烧了一般,疼痛。我喃喃道:“弦儿何德何能……”
师父不语。
闭眼之际,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自榻上坐了起来。
师父似被我惊扰到,道:“弦儿怎么了?”
我伸手摸了摸师父身上,感受到师父浑身一震;我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我……我将床榻让与师父一半,竟、竟忘记了将被子也让与师父一半!
我忙将被子拉过来盖在师父身上,道:“徒儿没有想到师父怎么不说,不盖被子就这般躺着不凉才怪。”
好一会师父才暗哑道:“弦儿有心了。”
与师父一同盖上被子,被窝里很快便暖和了起来。我双手安放在榻上,安心入了眠。只是手心,像被人捂着一般,一夜都很滑很暖。
(三)
我这一睡却是睡得久了些。待我惺忪睁开眼时,房里一派明亮。
一只水杯递到了我面前。
我揉了揉眼,还有些涩乏,伸手就接过水杯往嘴边送去。喝罢两口水,清水沾湿了唇,唇边有些凉凉的。我便张了张口,嘟了两口气。
边上伸过一只手来,我便顺手将水杯递了回去。
我伸手抓了抓脸上的头发,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又不晓得是哪里不舒服。后来左右上下眯着眼四顾了一下自己,才发现原来是衣服垮了,衣领滑到一边肩膀上,勒得我另一边脖子不舒服。
我费力将衣服拉了回去,摸摸肚子叹口气,嘟道:“唔,好饿。”
“弦儿都睡过午后了,怎能不饿。”
“哦,已经午后了么。”我阖着双目歪了歪脖子点着头,道,“可我是神仙,你晓不晓得我是神仙,不会饿得这般难受的……”
“这个为师自是知道,为师有桃花糕,弦儿要吃么。”
“弦儿的桃花糕,为师不吃。”我想了想似乎不对,又改口道,“为师的桃花糕,弦儿不吃。”
……为师……弦儿……桃花糕……我搭着脑子晃晃悠悠了好一阵。
为师……为师……为师?!
“师父?!”当下我一个激灵,揉了揉眼赶走了瞌睡,惊悚地抬眼望去。
我心肝儿一阵猛缩。见师父正弯身低着眉眼笑睨着我,道:“嗯,是为师。”他手里还捻着一直水杯!
莫不是……莫不是将将是师父递水给我的?!完了完了,我猛敲了一下自己的浆糊脑子。我好大的狗胆,竟然让师父来伺候我喝水!
我缩着脖子忙自榻上爬起来,惶恐道:“徒儿不知是师父,徒儿有罪!”
我十分慌急地起身,将将往前挪一挪步子,怎知脚一下不慎踩住了自己的裙摆,身体竟毫无预兆地就直接栽倒下榻去!
摔一跤不打紧。要紧的是榻前现下不还立着师父那尊大佛么?!
(四)
“咚”地一声,水杯落在了地上,里面剩了点清水亦洒在了地上。
随之一声闷响。
一阵晃荡之后,怔怔地盯着眼前一片黑色缎裳,我愣是回不过神来。眉心一片温温的柔软。
良久身下才传来师父隐忍的声音:“弦儿摔到了没有?”
随着说话声,我眉心上的气息一呵一呵,腾起一股酥痒,一直蔓延到了心尖。我看了看四周,边上躺着那只水杯。师父……我才领悟过来,我、我竟压住了师父还将他压倒在了地上?!
可能是饿得太久了的缘故,我忽然全身没了力气。如何爬都爬不起来。
只听师父道:“弦儿再乱动的话……”
将将手一撑起来,听师父如是一说,又软了下去,再压了师父一回!
我忙抬起头去,不想鼻尖却蹭过师父的下巴,磕了一下。我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平日里不是很利索么!
我抬眼紧张道:“师父,有没有被磕到,疼不疼?”反正我鼻子是很疼。
映入眼帘的是师父那张一张一噏的薄唇。看起来水水润润的,我竟移不开眼了,兀自咽了下口水。
薄唇轻启,道:“为师是怕弦儿鼻子疼。”
我只顾盯着那一方红润,喉咙有些发紧,道:“弦儿皮糙肉厚,不疼不疼。”
过了一会儿,师父沙哑着声音忽然问我:“弦儿在看什么。”
我又咽了一下口水,道:“弦儿好饿。”
……
我头埋在桌上,啃着几碟桃花糕。时不时拿眼偷偷瞅着师父的脸色,还有、还有他的唇。
不晓得我是如何自地上爬起来的,只晓得我好饿,若是再不起来就怕要忍不住往师父的嘴上啃去了。
我怎可以对师父做出如此犯上作乱的事情来,于是仅存的一点理智让我没去啃师父的唇,啃起了桌上的桃花糕。
……但我却似着了魔一般……想啃师父的嘴唇……无论如何都想……
与师父在一起,我就觉得状况特别多。手脚不麻利一不小心就磕磕碰碰,嘴巴不机灵除了吃连说话都说不好。若是师父一件件追究起来……不敢想我还能活多久。
吃罢了桃花糕,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嗝。
师父坐在一边看着我,笑道:“弦儿吃饱了?”
我凄凄地看了看师父,默默垂头,道:“吃饱了。”
师父又道:“弦儿嘴角沾上东西了。”说着他便朝我伸出手来。
我幽幽瞥了瞥那只手,顺手抬起自己衣袖往嘴上一抹,瓮声道:“师父,徒儿擦干净了。”
师父顿了顿,却轻轻笑出声来。
章七十八
(一)
我收拾收拾了面皮,正好昨夜的那个小厮端着饭食敲响了门进来了。他有些局促不安地将饭食放于桌上,道:“这些、这些是公子点的吃的,二位、二位请慢用。”
出于礼数,我笑了笑,道:“有劳小哥。”
“应该、应该的。”小厮扭头便匆匆出了门。
我还未回得过神来,师父坐在桌前,幽幽道:“不是说了,弦儿不可随便对人笑么,竟忘了?”
“哦。”我闷闷应了声。师父不让我对别人笑,那我对他笑时他为何不说。
“弦儿,过来坐。”
我便又走了过去,坐在师父身边。
只听师父道:“弦儿想对他人笑也不是不可以。”说着他便又伸出指尖触了触我的眉心,又道,“换了样子便可以对他人笑。”
我凄楚地望了师父一眼。他老人家定是又给我换了张面皮……
师父嘴角总算有了些笑意,道:“在为师面前弦儿还是原本的模样。在他人面前便不是。”他兀自盛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吃罢,将将几块糕点哪能吃得饱。”
看着师父亲手为我盛的饭食,我动了动喉咙,道:“师父,徒儿不敢。”
师父却挑了挑眉,半分戏谑道:“弦儿还有什么不敢的?”
师父说得是。敢的,不敢的,我都做尽了。那我还怕个甚?我稳住心神,端起面前的碗,便开始扒饭。
师父几次提醒我道:“夹菜。”
我便戳着筷子去夹菜。
师父叹了叹,道:“弦儿在为师面前总是这般生分规矩。真是为师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了?”
我顿了顿筷子,抬头道:“是啊,徒儿自然要谨遵师父教诲。”
师父突然伸手,拈住了我脸颊的一粒饭粒,笑道:“那为师是不是曾说过,与弦儿一同下界来,是想过几日凡人的踏实日子。”
我口中包着米饭,道:“是啊,师父是曾说过。”
师父拿他那细长的双目定定看着我,道:“那这几日弦儿可以不将为师当师父。弦儿想什么做什么皆不必顾着为师。”
一口饭没咽得下,我差点噎死。我喝了口水顺了口气,道:“师父是徒儿的师父,岂是说不做师徒便能不做的。”
师父两指敲着桌沿,悠闲道:“弦儿不是谨遵为师的教诲么。”
……我忽而觉得师父是有意算计我的。不过,若是这几日不做师徒,那我可不可以就……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不用顾忌他是我师父。可他终究是我师父。
我沉吟了一下,道:“徒儿真的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师父绝不怪罪?”
师父笑了笑,道:“弦儿想做什么皆随心意。”
(二)
我拿过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放在师父面前,道:“吃,师父、师父……全部吃干净。”我缩了缩脖子,瞟了两眼师父,看他能不能对我发火。
师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为师已然用过午膳,弦儿就不怕将我撑坏了。”
有了师父话在前,我胆子肥了不少,戳着筷子便往师父碗中撂菜,道:“师父难得来一回人间享受凡人的滋味,食饭不必再食七分饱,要食十分饱。十分饱方才圆满。”
“弦儿说得有理。”师父他老人家就真的捧起了碗筷,开始与我一同吃饭。
那一刻我心里也圆满了。
用罢午膳后,我与师父一齐出门。先在城里逛上一圈。
将将下得客栈大堂,大堂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可他们皆在看见我与师父走下楼时,愣住了,只听得见喉咙咕噜咕噜滑动费力咽下饭食的声音。
我有些气闷,怎会不晓得,这些凡人又在觊觎我师父的模样了。
那个腼腆的小厮正守着柜台,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欲与我们致歉。可他在看见我时,却也愣了愣。
我忽然想起,师父为我变换了容貌,这小厮怕是不认得我。
师父手指轻轻动了动。小厮便立马回过了神来,又如平常那般指了指那些愣神的客人,对我们赔笑道:“二位、二位莫要介意,这几日客栈人是多了些,所以、所以有些杂。”
哦对,这客栈注满了客人,难怪下面有如此多人。
我便问小厮:“为何这几日如此多客人,街上也如这一般热闹么?”
小厮道:“二位是刚来这京都罢。”
京都?我与师父来了京都?
见我点头,小厮便声音低了些,又道:“难怪二位不知道,再过几天,我们卫国的太子将要迎娶太子妃,所以各个地方的客官们都想来京都瞧一瞧热闹。”他说话时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我未多问,而是叹道:“那是喜事啊。”
小厮没再说话。
(三)
出了客栈,我不由得出声问师父:“师父你绝不觉得将将那小哥提起太子迎娶太子妃有些不大高兴?”
师父道:“怕是这个中有些许缘由罢。”
我又问师父:“师父你晓不晓得那太子妃是何人?”
师父转头看向我,道:“弦儿可知道?”
我老实道:“不知。”
师父唇沿上挑了些,继续走,道:“弦儿不是一向爱捡消息么,弦儿都不知道,为师如何可能会知道。”
我红了红脸,纠正道:“师父那不是叫捡消息,那是叫八卦。八卦师父懂不懂?”
“懂一些。”
街上果真热闹非凡。人比将将客栈里的还要多。街道两边皆摆满了摊,卖些稀奇玩意儿。但,我仍旧是很不喜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往师父身上瞟的那种眼神。
我瓮声翁气道:“师父不是想做凡人么,如今是人眼珠子都搁在师父身上,要如何做凡人?”
师父挑眉,道:“怎么,弦儿不喜欢?”
我道:“净让这些凡人占尽便宜。”
话语之间,我与师父路过一档摊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摊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在地上坐着一个老爷子,老爷子还拼命瞠着双目。我看了看他的招牌,仅仅只挂着一块布料子,上面写着“算命卜卦”。
原来凡间亦有人算命,不晓得算的是什么命。人间所有凡人的命格皆被司命星君清清楚楚老老实实地记载在命格簿子上,哪能是凡人能轻易揣测和算得出的?
我拉住了师父,蹲了下去,忍不住伸手在那老爷子眼前晃了两晃。老爷子似乎没甚反应,难怪要瞠双目,竟是瞎子。我便开口道:“你这里能算什么命?”
大抵是我突然说话,将老爷子吓了一跳。老爷子浑身一抖,随即花白胡子颤了颤,道:“各种命皆能算。”
我好奇道:“那你替我算上一算。”我想看他如何算,又能算出个什么来。
老爷子却道:“姑娘请将手伸出来,让老夫摸一摸命理。”
我依言将手伸了出去。经老爷子这一摸,沾了我的仙气指不定就能将他双目给治好了。然老爷子还未摸得上,我的手却先被师父给捉住了。
我轻声问道:“怎么了?”
师父但笑不语,却将他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我忙止住,道:“师父,凡人怎可触到师父的手!”
师父道:“不妨,且让他试上一试。”
不顾我的阻挠,师父执意将手伸了出去。老爷子边摸边道:“姑娘生辰何时何日?”看来他还不晓得摸的不是我的手,凡人瞎子算个命委实不容易。
师父忽然出声道:“依这里的时辰算,该是十月初八寅时。”
师父的声音将老爷子吓得不轻,他算的是个女子,怎么突然变成了男子?老爷子颤颤巍巍问:“那……那想算何种命?”
师父迟疑了下,道:“姻缘命如何算?”
“姻缘……姻缘……这姻缘……”
……
后来我与师父离去了算命那档摊子,走出老远,回头再望了一眼,见那老爷子还在往地上不住地磕头。与师父算姻缘,他哆哆嗦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四)
将将师父说自己的生辰依这里的时辰算该是十月初八。我瞧了瞧这天色,再瞧了瞧凡人身上着的衣物,眼下该是入秋了罢。
我与师父走到一间茶楼前,驻了脚。我侧了侧头,笑看着师父,道:“人间有一处说书的,里边有茶喝有糕点吃,还有故事听,师父要去么?”
师父亦笑了笑,道:“那便去瞧瞧。”
于是我引着师父入了茶楼,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里面的说书人还在台上喋喋不休地说着故事。
小厮过来添了茶,端上两碟糕点,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师父抬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眉头微蹙。
我咧嘴道:“哦对,我忘记说了,这里的茶味浓苦,怕是师父喝不惯。”
师父道:“偶尔喝一回也还好。”
说书人大多说的是书生小姐之间的情爱故事,我原本以为师父不喜听这些,不想他却听得十分入神。
趁着这一空档,我借口肚子疼要去茅房,偷偷溜出了茶楼。
出了茶楼,我逮着一个路人便问:“你可知今日是何时何日?”十月初八,不晓得过了没。我忽然很在意这件事情。
路人稀罕地看了我一眼,道:“姑娘没事罢?”
大抵他是觉得我有些不正常。我忙干笑了两声,道:“我只记得我娘亲的生辰,却忘记了今日是何时何日了,所以便问了一问,兄台莫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