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我看见师父在天君面前跪了下来,却是与大师兄求情。我亦跟着跪了下来。.4
路人似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姑娘,今日是十月初八,再过七日便能赶上大好日子呢。”
今日是十月初八……今日便是十月初八……
路人后面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得太清,什么再过七日,什么大好日子,我皆是一头雾水。我只听清,今日是十月初八。
今日是我师父的生辰。
唔,最近某云开始写番外了,看官没有没有什么需求,想看谁的番外尽管报上来,给某云留言罢~~~
章七十九
(一)
我满头大汗百般焦急地大力推开房门,屋内烛火燃得昏黄一片,我颤了颤声,叫道:“师父?”
只见师父一人坐在桌前,单手斟着水酒,神色寂寥。闻声,他手顿了顿,抬起眼来。
下午将师父一人扔在茶楼里,我独自跑上了街去买东西。不想待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我满意的东西出了店门时才惊觉天色已经暗了。我匆匆跑回茶楼,只可惜茶楼里的客人已寥寥无几,师父也已经不在那里,我便才又跑回了客栈来。
我晓得是我做得不对,让师父在茶楼呆了一下午,自己却在大街上跑。我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回来时师父已经不在这里。
我就站在门口,吁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师父一怔,挑眉道:“走?走去哪儿?”
我有些局促不安,垂下眼,不晓得该做什么不晓得该说什么,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脚也不知道该不该踏进去……我怕我忍不住,忍不住当我发现师父已经不在茶楼时心窝子里那万千翻腾的悸痛感。我便努力咧嘴笑:“当然……当然是回昆仑山了……”
师父轻声道:“还不快进来。”
我走了进去,缓了好久方才压抑下心头复杂的感觉,埋怨道:“师父何时回来的竟不知会徒儿一声,害得我好找。”
“知会?”师父眯着双目直勾勾地看着我,道:“弦儿让为师一人在茶楼,自己却无踪无影,弦儿说说该如何知会?”
……这不是还有神识可以呼唤么。瞧着师父有些气闷的神情,我哪敢说得出口,而是干笑两声,道:“师父,茶楼里的书可还中听?师父原本可以多听一阵子的,直到徒儿回来。”
师父却戏谑道:“为师哪里晓得,弦儿去一趟茅厕竟需花一个下午之久。”
我瘪了瘪嘴,瓮声道:“师父你还跟徒儿计较这么多。”我走到他面前,道,“师父伸出手来。”
师父狐疑地看了我两眼,伸出了手。
我捞了捞师父的衣袖,露出他白白的手腕,便将手里自出店门一直拽着的绳子轻轻绑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是一条金丝绳,绳上挂着一颗很小的玉坠铃铛,看起来很衬师父的肤色,十分漂亮。
金丝绳还是我在街上来来回回跑了许多遍被一家好心的玉器店的老板娘给瞧出了端倪,遂才引我至她店里,为我挑的一份师父的生辰贺礼。
只是老板娘的店里原本没有金丝绳,只有金丝线,但我又瞧不上其他的玉石,她便将金丝线给我还教我编织绳子的方法,最后还配上一只小巧的玉铃铛。我不会编那种东西,金丝线又结实勒手得很,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待编好后时辰才这么晚。
我将金丝绳两端末绕着师父的手腕轻轻打了一个结。怕它会散,我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死结,抬眼自豪地笑问:“师父好看么?”
师父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随后手指轻轻摩挲着绳子上的玉铃铛,喃喃道:“弦儿是特意送给为师的么?”
我看着金丝绳上的那个死结,嗫喏道:“自然是特意送给师父的。只是徒儿手笨编不来这种绳子,有些歪歪扭扭的;不过徒儿已经绑了一个死结,就算师父嫌弃也取不下来了。”
师父半低着眸子,眸光流彩四溢灿比星火,嘴角的笑越扩越大,道:“怎么会嫌弃,为师十分喜欢。”
听师父如是说,我心里瞬时被占据得满满的。我转身便向楼下跑去,道:“师父你先等我一下!”
(二)
我搬了两大罐子酒进房。师父看得瞠目结舌。
我道:“今日我想与师父喝酒。”今日是师父的生辰,该好好庆贺一番。
师父唇边绽开轻轻点点的笑意,道:“弦儿不是不喜凡间的酒么,太辣了。”
我打开一罐抱到师父面前,道:“只此一次,师父喝是不喝。”
师父道:“弦儿亲自与为师开的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遂我将另一罐打开,与师父的酒罐碰了碰,笑道:“小哥说这酒名叫竹叶青,应该比其他的酒要爽口。”说罢我猛灌了一大口。
哪晓得,人间再爽口的酒一如嘴里,还是有一刀子的辛辣。我一下喝得太急,喉咙顿时灼热了起来。
还好后面越喝越上口越喝越爽快。
不晓得喝了多久,师父在我耳边低语:“弦儿喝太多怕是要醉了。”
我摇了摇酒罐,里面还有些酒水,便道:“这么点酒哪里就醉了,嗝,莫不是师父忘记了初初在桃林那夜我俩共喝了多少坛子酒?”
师父笑了笑,道:“也是,弦儿不容易醉。”
我眯起眼看着师父,道:“你晓得就好。”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恍恍惚惚,师父就坐在那里有些不真实。我便走过去,想离得近一些。
“弦儿在看什么。”
一道蛊惑人心的声音敲击在我的心尖上,令我一颤。我便咧嘴笑道:“师父你瞒不了我,下午我问过凡人了的,我知道今日是十月初八。今日是你的生辰。”
师父不语。我眼前迷茫了些,又凑得近了些,隐约瞧见一片红润的薄唇,咽了咽口水,又道:“师父生辰,徒儿,嗝,总该送些什么好,下午徒儿、徒儿在街上来来回回跑了许多遍,愣是没寻到能配得师父的东西。”
“弦儿……”
一只手碰上我的面颊,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
我便捂着那只手不让移开,又道:“还好师父你喜欢徒儿送与你的东西,不然徒儿真不知道要送什么好……师父开心么?”
眼前之人那片薄唇微微一张一噏,道:“从未如此开心过。”
我便又盯着那薄唇笑:“那师父是不是该回谢徒儿点什么?”
“弦儿想为师如何感谢?”
不晓得为何,我竟感觉我的心似要跳出胸膛了一般,惴惴又膨胀得紧。我老实道:“师父、师父莫要怪……徒儿,徒儿是有意让、嗝,让师父喝这么多酒的,这样徒儿胆子大了师父亦是不清醒了……”
“嗯,然后呢?”
我伸出手指去,触碰到了一指温润,道:“是不是徒儿做什么师父都不会怪罪……嗝,对,师父说过了,不能怪罪徒儿……所以、所以……”
“所以?”
“所以……”我将眼前之人拉起来,怎料身体重了些,扑着他直往前倒,到了后面一堵墙,总算才停了下来。“所以……徒儿、徒儿送了贺礼,师父要、要回谢徒儿……”
“弦儿想为师如何……”
看见那水水润润的唇瓣,我脑子似血液上涌,抬手扯住他的衣襟拉下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便往上面啃了去。
(三)
“弦儿……”
有人将我推开,退离了那张红唇,很温很软的触感消散。我的眼前,渐渐清楚了些,看得见师父那张脸。
是师父将我推开了去。
我后退了两步,有些茫然:“怎么了……”我头重脚轻地蹲在了地上,捂着头,“师父……师父……”
师父跟着蹲下来,拿开我的手,道:“弦儿是难受了么?”
我抬眼看着他,迷茫地指了指自己心口,道:“这里,好难受。”
朦胧之间,他的眼神似一潭幽深得化不开的潭水,渐渐靠上前来,头蹭进我肩窝,在我耳边暗哑低语道:“弦儿还记得为师的本名么。”一只手缠绕上了我的腰,越缠越紧。
我鼻息之间夹着着酒气,还有淡淡的桃花香,如一道暗流淌过四肢百骸惊起阵阵酥痛。我轻轻唤道:“卿华,我记得……卿华,卿华。”
眯着眼,屋里的烛火愈加昏暗了些。
我动了动双臂,轻轻问:“卿华,我可以抱你么,就一下。”
耳边传来呢喃:“可以,多久都可以……”
双手环上他的腰,缎衣摩挲着手臂,很滑。我双手禁不住有些颤抖,终是紧紧抱住了他。头贴着他的胸膛,紧紧抱住了他。
心跳得很快。我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他的手指穿插进我的发间,顺着头发往下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忽而低低地问我:“弦儿饿了么。”
我道:“饿了。”
他便再问:“那弦儿还想吃么。”
我细声应道:“想。”
他放开了我,与我一齐坐在地上,就坐在我面前,胸前衣襟凌乱了些,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肤色;稍稍挑起了双唇。细长的眸子很柔很清亮。
我爬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脖子往下压了压,啃了啃他的下巴,摸索着寻到了那张温软的唇上去。
(四)
待我再度睁开眼来时,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刺眼。原来天竟亮了。
我坐起身来,头依旧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昨夜喝多了些酒,不晓得什么时辰歇下的。我看了看床榻外边,整整齐齐。
这两日师父都是屈就与我一人一半榻歇息的。我想今日无论如何也该去寻家有两间房的客栈才安妥。
然我一个人在房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师父回来。原本我是以为师父一人下楼用膳了。
遂我收拾了面容,下楼去瞧瞧。
整个大堂拥挤嘈杂,却没有师父的影子。我心沉了沉,拉住那位熟悉的小厮,问:“你有没有见到与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出了客栈?”这里估计师父也是头一回来,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小厮却一脸茫然,道:“小的没见过公子出门呀,他竟出去了么?”
我转头便往楼上跑去,再一次推开门,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师父……师父……”
师父,他不见了。说都没与我说一声,便不见了!
我便下楼往街上跑去。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我跑遍了档子,跑遍了茶楼,跑遍了这座京都的每一个地方,皆寻不得师父的身影!
正待我颓然沮丧时,我突然想起,我还可以引神识呼唤师父。
然,依旧是没有回应。
章八十
(一)
这几日,我将城里的茶楼都走了个遍,每日走不同的一家,听不同的说书。有小姐书生的,有高家大院的,亦有皇家深墙的。
听得头疼了便伏在桌上歇一会儿,吃糕点吃得饱了便去街上散一下。我住东面客栈,去西边城的茶楼里听书后,若不想走路便随便找一棵树躺着。不管夜里会不会下大雨,都在树上躺着。
自那日师父无声无息走后便只剩下我一人,去哪里都只有我一人。我是个不爱摆架子的神仙,自然处处都能过得安安顺顺。
只是不晓得师父他老人家如何,现下该是已然在昆仑山了。是被我这个做出不伦不类之事的徒弟给气回了昆仑山的。
那晚喝了些凡间的酒,酒又苦又辣真真是难受又难喝。但那日是师父的生辰,我喝得心里头十分畅快。师父说在凡间不用顾忌我与他的师徒关系,那晚我竟真的没有顾忌,稀里糊涂地占尽了师父的便宜。
眼下,我哪敢回昆仑山,心里没个准备。我想着在人间呆得无趣了再回去领罚会舒坦些。
天色渐明,我眯了眯眼,自树干里走出来,揉了揉脖子。昨夜出了茶楼时天色已经晚了,我便没回去客栈而是直接在茶楼后园子寻了棵树躺进了里面去。
我去街边食了两笼包子,打着饱嗝不知今日该去哪家茶楼好。
不晓得是我平日里没留意还是如何,今日这街上十分喜庆,沿街都挂满了大红的灯笼与彩绸。街上的凡人亦是十分多。
恰逢此时有人像报捷一般往这条街上跑,边大叫道:“来啦,入城门啦!”
霎时人声躁动了起来。
我拉住旁边的一位小哥,问:“谁来了?”
小哥侧头嗔怪了我一眼,道:“姑娘不是卫国人么,竟不知道今日是十月十五,是我们太子迎娶太子妃的大日子?还不知道站在这里能不能看得清楚,那太子妃长何模样。”
我不禁有些疑惑,道:“迎娶太子妃为何要进城门?”之前是有听客栈小厮说过这事,今日却被我给赶上了。
小哥这下连眼都顾不得回,直勾勾盯着城门的方向,道:“太子妃不是我们卫国人,而是战败国青国人!”
城门的方向不一会果然现出了一队红色人马。
只听小哥又低声道:“大伙出来瞧热闹无非是想看看,那太子妃究竟如何倾国倾城,让我们太子连整个战败青国都不要了,只要了青国公主一人!这如何想都觉得不划算!”
我四顾了一下,见许多瞧热闹的人脸上的神情皆有些忿忿不平。
此时整支浩荡的队伍已经完全出现在了眼界里。队伍中间那顶大红华贵的轿子显得尤为扎眼。
一时我亦有些好奇了起来,也想晓得这所谓的太子妃究竟是何容貌。
(二)
万万没想到,我只是有些好奇想瞧那太子妃的容貌,不想到头来却随着长长的队伍往都城深处里的宫殿去了。
然本神仙是被当成刺客抓去的。
那串火红火红的队伍将将一走到街道中间时就出了岔子。街面上突然冒出八九个黑衣汉子,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红着眼便往轿子那边猛戳。看样子是一心想要戳死轿子里的太子妃!
街上的凡人皆被吓得不成样子,转瞬便个个跑得没踪没影。到底还是本神仙悲天悯人临危不乱,眼看钢刀就要戳上轿子里边的太子妃了,当下便捏了个决结出晶盾将钢刀给挡了下去。
凡人哪里见过本神仙的晶盾,晶晶透透的冒着仙光。那些个汉子亦是吃惊不小,拿眼恶狠狠地瞪了我两下便跳上街道两边的屋舍,跑了。
他们很是识时务,知晓打不赢我。
也不晓得他们是个什么人。不过先前听凡人小哥说什么两国掐架,好不容易掐赢了,那个劳什子太子不要大好的疆土而只要了一只公主,如何想如何气人。怕是那些汉子多多少少对这从敌国来的太子妃有些心存不满罢,这些我都能理解。
眼下他们来去不过片刻光景,甚至那队长长的红色人马都还未反应过来,人就消失了。
恰逢此时,一阵马蹄声响,只见从另一头方向又飞驰过一对人马来。跑在前头的是一男一女,男子面相倒是生得还可以但就是眉目之间的戾气重了些,而女子一身男装束裹多了些英气亦是十分耐看。
男子在我面前勒住马绳停了下来,跨下骏马后冷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大步往轿子那边去。整支红队伍见了他立马跪在了地上,直呼:“太子千岁!”
他将里边的太子妃给打横抱了出来。直勾勾地看着我。
原来他就是那个劳什子太子。我冲他和气笑了笑,道:“哦不用太感谢我。”我救了他的太子妃,他理应感激我。
然他一张面皮却倏地冷得有些狰狞了。
这时我才瞅见太子妃不知何时手臂竟被划开一道口子,还不断地往外冒着血,血色深黑了些。她的脸色惨白得有些发青。
有本神仙的仙盾,那些汉子哪里伤得到她!应该不会流血才对。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动本宫的太子妃!”只听那劳什子太子寒着声一字一句道:“将这刺客给本宫抓起来!”
(三)
不晓得到底是本神仙胆子大还是劳什子太子胆子大。本神仙救了他的娇妻他非但不感激本神仙还要抓了本神仙!
火红火红的迎亲队伍大抵都是眼睛有些不好使,竟没看见黑衣汉子出没?
罢了罢了,反正眼下我正愁着不知去哪里打发时日,劳什子太子要抓本神仙,本神仙便随他走一趟便是。只是日后,劳什子太子莫要折寿的好。
遂我便真的被两个官差小哥给押着往宫殿去了。
远远望过去,一座一座的宫殿金光灿灿,奢华得很。只是我还未进得去,劳什子太子便吩咐他身旁一直跟着的那名女子道:“子桑,将她给本宫关进天牢!”说罢就兀自抱着他那半死不活的太子妃匆匆进了去,大抵再晚一步人都要死透了。
劳什子太子走后,那个叫子桑的女子引着押我的小哥一齐去了天牢。
那天牢果真比不得天庭的仙牢。里边漆黑一片,又脏又乱。听女子与守牢的汉子冷声道:“太子有令,你们给我看好她。”然后就大步走出了天牢。
哪知守牢的汉子对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就是狠啐一口,细声道:“哆!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低贱的卖国女,有什么本事在这里颐指气使!我呸!”
“卖国女?”我在牢里兀自寻了一块已算干净的角落安安心心坐了下来,道。神仙能在这样的地方体味人间疾苦,亦未尝不可。
守牢汉子这才扭过头来,细致地打量着我,问:“喂你,你一个姑娘家犯了什么罪,要被关进这天牢?”
我道:“今日不是你们那劳什子太子娶个劳什子太子妃么,半路上有人要砍你们那劳什子太子妃。”
汉子一听双目晶晶发亮,急问:“果真?!”
我道:“果真。”
汉子竟咧开嘴笑道:“砍得好!”他又直勾勾地看着我,道,“莫不就是你砍的?!”
看来汉子也不喜远嫁过来的劳什子太子妃。
我惆怅地望着汉子,道:“你看我似那样的人么?”
汉子直点头,道:“像!像!”
一口老血梗塞在心头,我差点栽倒了去。本神仙慈悲为怀眉目和善,哪里像了!
但汉子就是伸直了脖子认定是我砍了太子妃。他不忍地看着我叹道:“嗳不是我说你,你运气也忒背了点!青国离我们卫国好几百里路,你在哪里下手不好非得要在都城下手,我们太子似被勾走了魂儿一般一心一意要娶那青国公主,你在他眼皮底下搞难怪会被抓进来!还不晓得他会不会给你一个爽快点的死法呢!”
其实……其实是我救了你们太子的太子妃……
(四)
守牢的汉子十分耿直爽快,一会儿的谈吐下来,他竟开始同情了我。道我年纪轻轻被他们太子抓住了算我倒霉,太子不会对我一个姑娘家心慈手软云云。
嗳,我没告诉汉子,这地方其实本神仙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们那劳什子太子如何能拦得住我。
聊得熟了我便试探着问汉子:“你将将为何说那位女将军是卖国女?”看女子的装着,该是将军之类的罢。
汉子不屑地又啐了一口,道:“什么女将军,就是卖国女!”
我忍不住又问:“她如何卖国了?你们这里现如今不是好好儿的么?”
汉子叹道:“呔!哪里是卖我们卫国,是卖的青国!”汉子见我一脸茫然,又道,“你没在这皇宫呆过难怪不知道,她是我们太子爷前几年自青国带回来的。她一直跟在太子爷身边,出谋划策,连攻打青国亦是她做的军师在前方布阵!你说这不是卖国是什么!”
我道:“可她不也是帮了你们太子么。”
汉子一脸鄙夷道:“谁知道她安的是个什么心!不光是这里天牢,就是皇宫其他地方也皆看不惯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真以为自己就高高在上了!”
在天牢呆了几日,难得竟没人来责难我。汉子与本神仙十分投缘,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八卦,聊得十分开。
只要闲得没事,他便会坐在我的牢房外边与我磕牙。我自是从他口中知晓了不少这卫国的事情,还有那个劳什子太子。
青国与卫国是邻国,听说卫国太子年少时曾在青国做过一段时间的质子,该是处处受人排挤,难怪养成了如今一副暴戾冷血的性子。汉子说得一脸唏嘘,与青国打仗时,太子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亲自上战场,奋勇杀敌,砍下敌军头颅似砍白菜一般手到擒来;直至最后青国战败投降,一万多青国俘虏皆被他一声令下给活埋了去。
章八十一
(一)
在天牢体味了几日人间疾苦,我心里沉寂了下来欲捏诀遁出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回昆仑山向师父请罪。师父是师父,我这个做徒弟的却不守本分以下乱上,也难怪师父他老人家会舍我而去,一切错由皆在于我。
然偏偏在这个时候天牢却来了个人。此人正是前几日送我进来的那位子桑女将军,守牢汉子口中的卖国女。子桑女将军径直将我带出了天牢。
待入得宫邸见了劳什子太子我才晓得,竟是太子要将我拖来给他的劳什子太子妃治个什么毛病,还扬言让我交出解药留我全尸。
且不说本神仙不是搓药丸的,我听过仙药草药汤药,解药又是个什么药?本神仙凭什么要他来留全尸?
但我瞅得清楚,太子妃寂寞地躺在榻上,面色卡白,手臂上那道口子青肿得可怖。大夫是进来一拨又出去一拨直摇头叹息。劳什子太子道,太子妃是中了个什么毒,非得要拼死拼活地让我替她治毒。
我虽没有太子口中的解药,但我却是个慈悲为怀的神仙。
我施仙法治好了太子妃。
可幸的是,太子妃不如劳什子太子冰冷寒碜,醒来见了我便对我笑,还道要谢我这个救命恩人。处处款待我,颇为大方得体。
嗳,我最受不得凡人如此热忱。便在宫邸里象征性地多留了几日,吃的象征性地多吃了些,用的象征性地多用了些。方方面面皆是象征性的。
然劳什子太子十分不喜待见我,我亦十分不喜待见他。他以怨报德仍旧将我当做是弄伤太子妃的刺客恨我恨得牙痒痒。我以德报怨没与他多作计较。
这日,我闲来无事便到处晃晃,遇上一只正为太子妃送汤药的小婢。正好我欲去瞅瞅太子妃的气色,便代为将药送了过去。
只是不想半路上遇上了子桑女将军,说是亦要去太子妃处,便与我一道。
我原本以为子桑女将军是位不苟言笑的将军,整日板着一张莹润如玉的面皮,动不动就蹙着眉头,十分安静沉稳。然一路上她却愿意与我闲言话语,显得颇为闲适。只是那双眸子,依然安宁得很。
她告诉我,她不叫子桑,而是姓子桑单名一个篱,叫子桑篱。
(二)
太子妃见我端着药来,柔柔一笑,笑得那是满室姹紫嫣红。我有些能明白劳什子太子了,为何他不要青国大好疆土,而只要了青国的一只公主。
纵使是我这个神仙,见惯了仙界了娇羞的小仙娥亦见惯了千娇百媚的仙子,如今见了她那笑,身子亦能软了半边去。
只是女将军似乎不单单是来探望太子妃的病恙的。
她不拘小格只对着太子妃微微行了一个礼便兀自前去撩起太子妃的袖袍,看着太子妃手臂上那道开始愈合的口子问东问西。
无非是问一些关于那天遇刺的事情。
这下本神仙的清白算是彻底洗干净端得上台面了。
至于太子妃所言,有刺客的剑钻进她的软轿行刺了她刺伤她的手臂,她便昏睡了过去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不晓得是如何编出来的。
那时有汉子跳出来提着钢刀便要往轿子上戳,可有本神仙的晶盾护着,那些钢刀何曾沾染过轿子分毫。
后来女将军走了,临走前放了狠话。说是一定要彻查此事决不姑息养奸。颇有身为将军的风范。
女将军走后,我便也无事,回去瞌了半下午瞌睡。
到了晚间我正用饭食,有小婢匆匆跑来要请我往太子妃那边去。说是太子妃被烫伤了。
……我不得不说,这一大家子还真把本神仙当做是个喝来喝去捏药丸的大夫了。虽心里不大舒爽,但想着那太子妃待人不薄,本神仙便随着小婢过去瞧上一瞧。
然去到那里看清了状况,我一头雾水。
一站在门口,我便看见劳什子太子亦在屋里,对着面前一位黑衣女子扬手就是一扇耳光子,冷声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黑衣女子冷不防被扇倒在地上,发丝散乱了一地,唇角一滴一滴滴下血来。
我定睛一看,不由大惊。这……不正是子桑女将军么?!我抬眼再看看榻上,太子妃瑟缩着身体,双目水汽氤氲,胸前的衣襟染上一大片药渍。莫不是被药汁烫伤了?
劳什子太子对屋里一干吓傻的小婢喝道:“还不快给太子妃换衣裳!”
小婢哆哆嗦嗦地将太子妃扶到屏风后边,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只听劳什子太子对着地上的女将军一字一句道:“太子妃有丝毫损伤本宫定不饶你!今日起你不得再踏入这里半步!滚!”
我记得,守牢的汉子说过,女将军是劳什子太子自青国带回来的,曾与太子一齐并肩作战过。如今这光景,怕是女将军在太子的眼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倒是那太子妃是他的命·根·子。
女将军一言不发,干干脆脆地站了起来,再干干脆脆地转身离去。那背影亦是干干脆脆孤寂得很。
(三)
还好太子妃并未被药汁烫出什么严重的病痛来,只是胸前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红印。
那劳什子太子忒不知好歹,非得让我替太子妃上瞧下瞧说出个痛痒来。我气得急了,便道:“太子妃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夜七次都不成问题,太子莫要操心。”
一夜七次,这还是当初自大师兄口中听来的。往日,他一说起姑娘家便会将“一夜七次”挂在嘴边,十分的悠然自得沾沾自喜。我问过他,他就板着正经脸说“一夜七次”是门劳累又费力的技术活。
太子妃面色嫣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而劳什子太子面色就不大好看,猪肝色。
太子冲我吼道:“出去!”
我很大度没与他计较,只是出门关门时对他很有气度地微微一笑,道:“莫要太操累噢。”
宫邸大了我不很识路,便随手捉了一只小婢与我引路。小婢很乖巧,在前边走着还要时不时提醒着我,这里路有些滑要慢点走,那里路上有小石子当心不要被磕到,十分暖我心意。
我见小婢好哄,便问:“将将你可是一直在伺候太子妃?”
小婢应了声“是”。
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将将发生了什么事?那劳什子太子为何要打女将军?”
“女将军?”小婢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我。
我道:“就是被打的那位女将军呀。”
小婢望了我一眼,迟疑了下,嗫喏道:“姑娘说的是……小篱姐罢……她不是什么女将军,是咱们太子的贴身侍女……”
原来是贴身侍女,只是看她那身干练的行头我还以为是女将军。我道:“既然是贴身侍女,你们那太子为何要打她?”
小婢摸了摸发髻,道:“奴婢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只听说今日是小篱姐亲自替太子妃送的药,可她脸色很不好,一进去便质声问了太子妃一大串稀里糊涂的东西,没谁听得明白。见太子妃怔神不答话,她就将手里的一碗药尽数泼了出去,还道一句话……”
我问:“道了什么话?”
小婢顿了顿,学着样子道:“小篱姐对太子妃道,‘我不管你有何目的,我绝对不允许你伤他分毫!’恰恰那时太子就赶了过来,怒火冲天。”
我一直以为女将军是为沉稳内敛的将军,怎的会生出如此冲动?
只听小婢叹了口气,又低声嘟囔道:“小篱姐平日里人极为温和,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偏偏太子爷就不能对她好点儿,同样是青国来的人……”
(四)
几日后,破天荒地女将军竟来找了我。我道是她走错了地方,可她却指明要找我。
女将军站在门口,安稳着眸子睨我,脸色卡白。
我问:“女将军找我何事。”
女将军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忽然伸手捂住了嘴。手亦是苍白得可怕。我心惊肉跳地发现,血顺着她的指缝正往下淌!
“喂你怎么了?”我连忙上前去扶她。
可她却快我一步先倒在了地上去。
女将军身上着的是黑色缎衣,随着她倒下后衣裳竟开始一点一点地濡?湿,似刚从水里走出来一般!
我手往她身上一揩,全是血!
我被吓得有些心神错乱,手脚慌张地将她弄到榻上去,也不顾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剥开她的衣裳,只见里面的白色里衣已经全然变成了红色。我又慌张给她渡仙气,一阵闪晃晃的仙光只管往她身上挤。
怕是再晚一步,她连命都要折了。
有本神仙的仙气护体,女将军一时半刻无大碍。不晓得为何,我总觉得她隐忍了太多的东西有些许心疼,多少不放心,便用仙气将她浑身的伤都治理了个透,愈合得连疤都不剩。然后再替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我看着榻上安然躺着的女将军,面色苍白褪去了白日里的沉稳,淡然得与一般凡人女子无异,却又不似一般凡人女子。恍惚间,我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
同样淡淡然然,惹人怜爱。有人亿万年都不会忘。
只是这一个,没人怜爱。
章八十二
(一)
一口气用了太多的仙力,我有些乏。神仙慈悲为怀,果然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情。一时我懒得再挪地儿,干脆趴在床头眯了一会儿。
不想还没过多久,便叫人摇醒了去。
我睁开眼来,见女将军正坐在榻上,手还搁在我的手臂上。
我忙揉了揉眼,问道:“醒了?伤痛可都好全了?”
女将军一愣,随即一双眉目放在我身上,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弯,道:“姑娘果真是神人,子桑的伤全让姑娘给治好了已无大碍。子桑先欠着姑娘一命。”
什么欠不欠的,本神仙向来施恩不图报。况且,要她命作什么。
她起身下榻,四下看了看,蹙眉问:“我的衣裳呢?”
我指了指桌底下了一只脸盆,道:“怕是不能再穿了。”那是一身血衣,如何还能再穿,出门也不怕吓死几个人。
女将军三两步走过去,将脸盆拉了出来。她二话不说,端起桌上的烛台便往脸盆里放。烤了一会儿,脸盆里的衣裳才燃烧了起来。
女将军云淡风轻道:“今夜子桑不曾来过姑娘这里,明日一早姑娘便出皇宫去,子桑护送你。”
我忍不住问:“为何?”
她看了我一眼,道:“你坏了她的大计,她是不会饶过你的。”
咦……本神仙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何来坏人大计之说?我宽慰她笑道:“女将军莫要太担心,我向来随便惯了,想在这里多留几日便留几日,想何时走便何时走。女将军不用管我。”
女将军一愣,随即淡淡笑道:“也对,姑娘是神人。”
我有些晃神。心里某个地方似被撞击了一般,有些痛。我忽然想起那日黄沙,吹了满天,亦有如她这般淡淡的女子,眉目浅笑,却决绝地跳落了去。如一朵绽开至极致的昙花。
女将军面色有些赧然,忽然低问:“姑娘这里……可还有其他衣裳?”
我见她只着了里衣,这才回过神来,道:“哦哦,该是有,我去给你找来。”她的里衣我都是去衣柜里翻出来的,自然有外衣。
这宫邸里,就这点还算周到。房间里的衣柜里,会备上一两件新衣裳。不过我当然是用不着。
我拿了一件淡黄色的给她穿上。
女将军平日里只着黑色,不想这一身淡黄色在她身上十分衬和。苍白的脸蛋随着头发顺了下来,平添了几分清魅。
我始终未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也闭口不提。我心道,不管发生了何事,反正是与我无关的……只不过,就稍微有那么一点想八卦……
然我还未开口问,突然房门被人敲响了。吓了我一跳。
女将军与我对视了一眼,我稳住心神问:“谁?”
外边传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主上让要见你。”
女将军一愣,漠然道:“知道了,我随后就来。”她凑过头在我耳边低低道,“子桑劝姑娘还是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她打开房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二)
我叹了口气,看着女将军离去的方向,还是抬手捏了个决隐去仙身跟了上去。嗳凡人就是凡人,忧东忧西的到头来还要担忧我这个神仙。
这宫邸里虽有不少小监子,但将将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却是听得清楚,不如小监子的声音娇柔妩媚。还有,那个主上何许人也?
我一直跟到了劳什子太子居住的地方才恍然大悟过来。那个主上,该是太子了。
女将军敲门进去,我顺带跟着进去,先找了个地方坐下。
太子背对着女将军站在桌前,女将军微微抬首,双目有些失神。我就是觉得,她隐忍的东西太多,如今才看出一点端倪来。
“今日打探的结果如何?”太子声音依旧凉飕飕的惊不起一丝波澜,他回过神来,瞧见了子桑篱,一愣。
女将军正眯着双目,愣愣地看着他,唇边泛着一抹苍白的笑意。
太子皱了皱眉,问:“为何穿成这样?”
女将军眸光闪了闪,忽而起唇道:“今日探到那群人了。”
太子眼梢抬了抬,道:“人呢?”
女将军眉目一派云淡风轻,轻声道:“被我杀了。”
我多多少少是有吃惊的。原来她竟是为这劳什子太子出去探个什么人去了。虽然我不晓得这个凡人女子作了什么恶杀了什么人,她能带着一身伤周身血地回来九死一生,如今却能清清然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这太子定是不晓得将将女将军的情况有如何凶险。
我觉得十分气闷。
“全部?”
“嗯,全部。”
太子眼色稍显凌厉,看着女将军寒声道:“本宫不是交代清楚了万不可打草惊蛇么,你就那么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女将军轻轻笑了,笑得很是有气魄。她挑了挑眉,道:“看不惯,便全杀了。”她对自己受的那一身伤只字不提。
太子隐隐发怒,道:“子桑篱,你果真是要将本宫的话作耳边风么。不要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
女将军弯了弯唇,轻声道:“当然不会忘。子桑一家遭灭门,子桑之命全凭太子大恩大德。不过——”她转过身往外走去,幽幽道,“子桑亦只是太子手中的一粒棋子,太子深谋远虑,执棋入那珍珑棋局。棋子自是棋子,就算被执入手中,万不会被捧在手心。”
我还未回味得过来,只见女将军已走到门口,便起身跟了过去。
女将军打开房门,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呐卫倾安,若有朝一日,你会陪我看遍这卫国的大好河山么?”
我惊异地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看着女将军的背影,神色如一冰冷,道:“既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何必再问。”
女将军低下眼帘,淡笑着动了动唇,出了房门。
我愣在原地。看她的唇形,她想说,明明很早你就答应了我的。
(三)
我跟着女将军回去了她居住的地方。
小园子够宽,但一个小婢都没有。我差点忘了,她原本就是那劳什子太子的贴身侍女。
这里的人面上对她敬了几分,怕是知晓她来历的人在心底里皆如守牢的汉子那般,唤她卖国女罢。
我突然有些想晓得,她为何要做那卖国女。
园子里,她静静地站在一棵树下,单薄的身子显得十分寂寥。
我捏诀现出了仙身。
脚踩在地上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女将军耳朵很机灵,倏地冷幽幽道:“是谁?”她转过头来见是我,不由得一愣。
我冲她柔和一笑,道:“别怕,我向来只帮人不会害人。”
女将军笑开来,道:“这个子桑篱知道。”
我看了看天,干干道:“今夜月亮真圆。”定是住月宫里的仙子今日心情不错,将灯点得亮了些。
女将军亦看看天,道:“嗯,是很圆。”
我看了看风姿摇曳的树,干干道:“今夜风也吹得踏实。”看来掌风的仙君连夜里也不闲着。
女将军唇沿晕了晕,亦看着树,道:“嗯,是很踏实。”
我看了看这座园子,一时想不出话来说,便道:“今夜这园子……”今夜这园子……后面该说啥?
女将军弯着双目看我,道:“今夜这园子如何?”她双目星星点点,如流火。
嗳。我坐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惆怅道:“这大夜里的哪里看得清什么园子。”
不想女将军竟笑出了声来,在我旁边坐下,道:“姑娘想问什么不妨直问。”
我甚为赞赏地瞧了她一眼,道:“女将军聪明得紧,晓得我有话想问。”
她道:“我哪是什么女将军,姑娘叫我子桑就好。”
我就开始问她:“听这里人说,子桑是青国人?”
她“嗯”了一声,道:“想来姑娘该是听过,子桑篱是名副其实的卖国女。”
“卖国女”这三个字自她口中道出,依旧云淡风轻,但我却感觉滋味十分复杂,终是忍不住一口气全部问出了口,道:“那你为何要到这卫国来,为何要与卫国太子处在一起,为何要帮助太子灭了自己的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