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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零章 序曲.3

作者:漓云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只听大师兄又道:“最近人间一处染上了瘟疫,东华帝君座下弟子甚少,无力下凡去治理瘟疫,遂来问师傅讨要一两个弟子前去处理此事。”

我私以为,神仙下凡本是一件十分优美的事情,但若遇上瘟疫,那就不美好了。

我警惕地盯着大师兄问:“莫不是我俩是专程来驱瘟疫的?”

大师兄笑得十分欣慰,道:“小师妹果然天资聪颖。师傅说了,小师妹刚升小仙不久,需来人间普度众生一把,方才算功德圆满。此次下凡驱瘟疫,权当是师傅给小师妹的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起普渡众生,我已经来普渡过一回了。但说来惭愧,那次显然是众生普渡了我。师傅真真是太看重我了,我顿觉压力很大。

我弱弱与大师兄道:“瘟疫什么的,还是没有昆仑山的崖洞贴心。”

大师兄遂安慰我:“小师妹你现在已是神仙,来趟凡间驱个瘟疫啥的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神仙都是顶顶厉害的,尤其是小师妹这种。”

大师兄一番话,顿时我听了很受用。

我敛了敛心神,道:“大师兄说得极是。”

大师兄挑唇一笑:“这就对了。”随之他再捏了个决,加快了我们二人的行程。

我只有些心神不宁。大师兄那笑,诡异得很。

(二)

待我与大师兄到了凡间落脚之时,将将黄昏。

听大师兄说,这儿离城里不过区区几里路。

他语重心长地与我道:“小师妹,既然下来了凡间,千万莫要忘记了你的任务。这次若小师妹将瘟疫治理好了,自然是功不可没,以后还有哪个师兄敢小瞧你。大师兄就尤其看好你。”

大师兄一番话说得我眼皮直跳。

我问:“大师兄莫不是想置身事外?”

大师兄干笑两声,道:“瞧小师妹这话说的,大师兄是那样的人吗?只是现下我还有要事在身,无法顾及到这边,一切还请小师妹多担待些。”

我一惊,又问:“大师兄刚来就想走?”

大师兄敢于直面惨淡的将夜和我杀气腾腾的老脸,道:“正是。”他真是勇气可嘉。

我虽怒,但心下思量了下,谁没有两头为难的时候?此时我更应该理解大师兄。

于是我十分温和十分善解人意地对大师兄道:“大师兄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也想帮上什么忙。这样吧,正好小师妹我在昆仑山刷了七万年的茅房,现在正想换换环境转到大师兄你打理的桃林里去,你看这事儿——要怎么整?”

大师兄闻言脸色不大好,我看见他的眉头一抽一抽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颇有些凶神恶煞的意味,道:“小师妹这是在趁火打劫。”

这话我有些不大爱听,师兄妹之间本就应该相亲相爱,如何能说是趁火打劫。我也是真心想帮帮大师兄。

遂我不满道:“大师兄玩笑了。我们俩的情谊岂是一个趁火打劫可以说得清的?大师兄不同意就罢了,我这人最不喜爱的就是勉强别人。”

大师兄脸色缓了缓,道:“小师妹一切好说。”

我顿了顿,又道:“大师兄若真有什么要紧事就去吧,这小小的瘟疫我还是能够摆平下来的。到时候师傅那边我也会帮你——”

大师兄忙叫道:“成交!”

我点点头,冲大师兄欣慰地笑笑:“和明白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我办事你放心。对了,大师兄此次若携哪个闺女共赴巫山的话,莫要忘记多播种几个崽。”

大师兄甚是忧伤地看了我两眼,闷闷地哼了一声,走了。

看他如此纠结的婆婆妈妈的模样,大抵是舍不得离开我。

啧,交情太深了就是这点不好。

(三)

大师兄走后,就剩我一个神仙摸索着往城里的方向去。

我一想起茅房与桃林,心情就忍不住洋溢得欢快了些。

所以,本神仙决定以步行入城。

可走着不久,天就黑了。

偏偏这个时候,本神仙的肚子里,还羞涩得很。

遥望了下远方城里依稀闪烁的灯火,本神仙却是顾不得行走了,现在本神仙只想吃。罪过。

遂我手指并拢,缠绕着仙法,欲捏一个决飞进城里算了。

恰逢此时,我脚边一阵窸窣。

我脚一抽,不着边际地胡乱踢了一下。

不想,我这一踢,却踢到了一只毛乎乎的兔子。

这兔子长得挺好,还不怕生人。我料想它定是被本神仙的仙气给吸引了过来。一时我惊叹不已,想不到一只动物也有如此悟性,着实难得。

但从结果上看,它不仅是一只兔子,而且还会是一只烤兔。

我私以为,它变成一只烤兔的样子一定十分的迷人。

于是我蹲下去温柔地抱起了它,顺着它的毛发摸了摸,安慰道:“兔子莫要怕,早死早超生。”

抱起它我才留意到,总觉得这兔子长得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本神仙思前想后了一番,却想不起来真有在哪里见过。大抵是此刻我饿慌了,见了谁都会觉得面善。

毕竟是本神仙先有求于它,总归要安抚一下它的情绪。本神仙一向是个有菩萨心肠的善良神仙。

然就在我抱着兔子将将要站起来时,我面前出现了一双脚。我顺着那双脚看上去,却是一个打扮斯文的男子,像是话本里描述的书生那般。眼下他正抿着嘴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有些不满。

天虽然黑,但本神仙还是能隐约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有些疑惑,便很有修养地问:“这位朋友何故如此看我?”

他又将目光移到我怀里的兔子身上。

这下我有些明白了,大抵他也是饿了。遂我好心道:“朋友若是饿了,我可以分你一只兔腿。”

他的脸色一僵,继而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心下一紧,痛道:“我可以给你两只。”

他却是挑了挑眉头,戏谑道:“两只?”他这一说话,声音好听得紧。

我没空去欣赏他的声音,只心想这个凡人怎么如此贪心。但我是个大度的神仙,思量了下遂叹了口气,道:“朋友三只好了。”兔腿没有了起码还有一个兔身,让他一让也无妨。

他连嘴角也跟着挑了挑,道:“三只?”

我大惊,忙抱紧了怀里的兔子,道:“朋友莫不是想全要?!”

他一时脸色变幻无穷,几经按捺才淡定下来,笑笑道:“朋友若想烤我的兔子,还得先问问我这个主人同不同意了。”

我一怔,啊哈,烤兔子没了。原来这是一只有主人的兔子。

一时我气馁得很。

犹豫了下,我将兔子递出去给他,又有些不舍地收回来,反复几次才放进他的手上,干笑两声:“朋友,这是你的兔子。”

男子接过兔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两眼,转身就走。

我急忙叫住他:“朋友莫要急着走!”

“嗯?”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我摸摸羞涩的肚子,道:“朋友,我饿了。”

(四)

本神仙承认,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人。

但有时候饿得骨头都软了,自然骨气就没了。

眼下,本神仙正跟在这位斯文的凡人小哥身后,让他带我去寻吃的。

小哥说他家就在这城郊附近,不远。

看着这小哥修长挺拔的背影,我觉着一个凡人能长成他这般模样,着实是不错了。只是斯文中透着点清魅之气,这点不好。

想起此次本神仙来凡间的目的,觉得应该先打听一点八卦消息。眼下正是本神仙与小哥搭讪的好机会。

可还不待我说话,小哥倒是先说话了:“就你一个人么,在这荒山野岭的。”

我想了想,道:“本来是想进城的,可还没到就天黑了。”本神仙是专门下凡治理瘟疫的,但眼下须得装作和凡人无异。

小哥闻言顿了顿,继续边走边道:“别说你天黑还在外徘徊,怕是你进城去了也得被吓个半死。里面的光景,倒是凄惨得很。”他语气薄凉。

莫不是小哥指的就是那瘟疫?这人死入轮回是正常事,但也难免让凡人心生绝望和恐惧。我遂出言安慰道:“小哥莫怕,待明日我进城去了,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小哥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半晌才轻轻一笑,道:“但愿如此。”

我一愣,若是一般凡人听我这语气大抵会道,我一个姑娘家不谙世事大言不惭,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如何寻求那一线转机?简直是神经病!

可他,却好像在相信我一般。怪异得很。

这时小哥继续往前走,指着前方不远处摇曳着微弱火光的茅屋道:“就快要到了,只是我想先提醒你一下。”

我不解:“提醒我什么?”

小哥看了看我,道:“里面有一个病人,是我娘。”

哦,正好。本神仙可以先了解瘟疫病情。

于是我十分心善道:“朋友莫要担心,你娘长命百岁。”

只要小哥给我一顿吃的,本神仙向来以牙还牙,一定好好治治他娘。我周身仙气澎湃,拉着小哥便往茅屋那里去了。

章九

(一)

进得小哥的茅屋里,里面着实比外面的凉夜温暖了些。

这茅屋外面看起来虽很尴尬,但里面却一派干净素雅。想来小哥与本神仙一样,是个懂品味的人。

我遂扭头多瞧了小哥几眼。

这一瞧,我却是愣住了。

将将在外面看得不够仔细,现在仔细看时,我忍不住连连惊叹了好几番。小哥,是妖孽。

看他着了一身书生白衣长衫,那气质却一点都不书生。一张干净清透的脸上,镶嵌了一双勾魂的细长丹凤眼,再配上挺拔的鼻梁和薄润的嘴唇,蛊魅至极。

本神仙活了七万年,觉得像昆仑山众师兄们那般样貌已算出众,像师父那般的容貌更是绝美。没想到眼前这样一张脸,看起来也颇顺眼。

只见小哥挑了挑丹凤眼,道:“你不是饿了吗?”

我矜持地擦了擦嘴角,道:“好饿。”

小哥似笑非笑地转身去了隔壁房间。大抵他是亲自下厨给我做吃的了。

我独自一个人在屋里游荡,这茅屋说小不小,屋子中间隔了一层帘子。我觉得这里的布置越看越雅致了,一时竟有些喜欢。

待我情不自禁地拂开了帘子,却看见里面的一张床上躺了一个人,一个妇人。

妇人紧紧闭着眼,脸色发青,嘴唇上丝毫没有血色。这应该就是小哥他娘了。

我心下一慌,赶紧上前去,摸了一下妇人的脸,竟一时灼热一时冰冷的。想必这就是此番我前来要祛除的瘟疫之症。

眼看着小哥去给本神仙弄吃的,本神仙若是对他娘见死不救的话,真真是太不厚道了。

于是我朝外面看了看,见小哥还没回来,赶紧捏了个决对妇人施了仙法。

本神仙虽仙法不纯熟,但眼下用来治理妇人的病状还是颇有效果的。只消一会儿,妇人脸上便恢复了些血气。若是再加上接下来的悉心调养,要痊愈定是没有问题的。

可本神仙就有点不妙了。莫不是本神仙仙法修炼不够,将将施了一些法术身体就乏得受不住了?

若是这样的话,本神仙就太忧伤了。七万年的修行,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破烂结果,委实不成器了些。

此刻我却是没多余的心思来生闲气了,我现在双腿虚软,连站着都费力。

然就在我将将要倒下去时,一双手稳健有力地从后面扶住了我。我身体靠在后面人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心里莫名腾起一股复杂感。

我侧眼一看是小哥,便笑道:“朋友,我好饿。”

小哥这时却是没笑,反而皱着眉头。他抿着薄唇,将我抱了起来,往外屋走去然后安放在了榻上。

(二)

这小哥人真好,凡人就是心善。

本神仙虽身体虚脱无力,但神志还是清醒的。

我一边对小哥的作为深受感动,一边恢复了力气免不了自我捶胸顿足一番。

史上最废柴的神仙非我莫属了。

正待我对自己进行一次深刻的恨铁不成钢的教诲时,小哥坐到榻前,伸手摸了摸我额头,问:“好点了没有?”

看到一个凡人来关怀本神仙,我真真是不知道这老脸该往哪儿搁,撂哪里都是掉我们昆仑山的面子。

还好小哥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来自昆仑山。

我干咳了两声,道:“不碍事,我血气堵得慌,一时未顺得过来。”

小哥不理会我的说辞,只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来给我喝下。

这好生奇怪,我一喝下小哥的粥顿觉身体血气顺畅,一下恢复如初了,而且感觉比先前还要好。

我想,大抵是我饿昏头了,一时使了仙法缓不过劲儿来,才会如此丢脸晕倒。

于是我多喝了三碗。

粥足肚饱之后,我心情稍稍美丽起来,遂问小哥:“朋友你姓甚名谁?”

怎么说小哥也是救美的英雄,英雄的名字我自然应该知道。

小哥眯着勾人的丹凤眼瞧了瞧我,道:“叫我念华。”

我忙向小哥道:“念华小兄弟,多谢你今晚的款待。多谢多谢。”

念华小哥却是沉吟了下,重复念道:“小兄弟?”

私以为,本神仙至今已有七万多岁,对眼下这个看似双十年华的小哥唤一声小兄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可看似他并不十分满意啊。

遂我问道:“难不成我要唤你一声大哥?”我只是试探一下他,看他怎么也受不起。

而念华小哥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挑眉道:“这有何不可?”

啧,小哥还真不跟我客气。我忙努力摇头,道:“这万万不可。”

念华小哥不再语,只是看着我,怔愣了半晌。他看我的眼神好生奇怪,我竟觉得有点熟悉。

我心想,莫不是小哥被我这容貌给迷住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我摸摸自己的脸,心里飘忽了起来。

不过小哥自持力还是很好,半晌之后他回过了神来。他只挑挑嘴角笑笑:“凡事尽力就好,别为难了自己。”

然后他便出去了。

(三)

第二日早上我起来,神清气爽。

恰好昨日我救的那妇人也醒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念华小哥再款待了一顿早饭。他与他娘都是好人呐。

但我却是有些疑惑,他娘看起来是一个普通农妇的样子,怎么能生出念华小哥这样个妖孽的儿子?

好奇归好奇,凡人的家事本神仙不好过问。

眼下本神仙要赶着进城去救苦救难了。

吃饱后,本神仙出了茅屋,回望了它一眼。心想本神仙在此地留宿了一晚,此地想必已经沾染了本神仙的仙气,今后也算是一处福祉之地。念华小哥和他娘好人终得好报。

正待我感慨之际,念华小哥走了出来,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眯了眯细长的眼睛,戏谑道:“若是舍不得就不要走了。”

我倒觉得是小哥舍不得我。但现在本神仙实在是有要事处理,不然可以留下来多蹭他几碗十全大补粥。

十全大补粥,专治腰腿疼痛,包你精神抖擞。

我怀着谢意对念华小哥作了一个揖,道:“就此别过,朋友再见,莫要挂念。”

身后他道了一声:“若有任何困难,还可回到这里来。”

我是神仙,若遇上什么困难也定是比他一个凡人要好解决,怎么可能再来这里闹笑话。但我嘴上还是象征性地附和了两声:好说,好说。

然后我便朝城里去了。我现在精力很充沛,要趁着状态好,赶紧驱瘟疫去。

我走出了好远,直到回头再也看不到茅屋,方才放下心捏了个决,飞身入城。

这一入城,不得了。

来过一次人间,本神仙十分清楚,但凡城里的大街小巷白日里都是异常热闹的。可眼下,这城却冷清得不成样子了,像是一座空城一般。

街道上到处都是散乱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风一吹,还从角落里吹出些个白色的丧灯笼。

我搓了搓手臂,好冷。

我转了好几条街,街上都无半个人影。四处人家里面,倒是时不时传出低低的哭声。

面对此情此景,我突然顿悟,大师兄将整件事情交与我处理,真真是高估我了。

(四)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凡人都躲在屋里不出门,我无法去一家一家的敲门入室替凡人治病,况且那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在城里寻得一处高地,然后在那里捏了决张开一个盾将整个城包裹了起来,再在我的盾里面施仙法将浊气祛除。

这下好了,大伙被本神仙一齐治了。本神仙施了仙法除了身体有些乏以外也没多费力,比昨晚的情况好了很多。反而我看见城里的污浊之气被本神仙渐渐清除,甚感欣慰。

待我施法结束后,这座城恢复了些生气,四处人家传出的哭声也渐渐消隐了去。

可是到了下午的时候,情况却有些不同寻常了起来。

街道上开始有人了,而且人还不少。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朝一处地方涌去。

本神仙甚为好奇,这些凡人都生着病,是要往哪儿去?

后来本神仙跟着去了。去了才知道,原来城里是有人开医施药,而且每日取药的时间都是在下午。

为了详细了解一下情况,我随便拉了一个大婶,装作病怏怏地问:“大婶啊,你也来取药啊。”

大婶人很好,回我道:“是啊,再这样下去这日子恐怕是没法过了哟。”

我看大婶脸色发青,嘴唇发白,跟之前我救的妇人症状一样。我再顺便摸了摸她的手腕,也是忽冷忽热的。

于是,我趁一边与她讲话,一边将仙气渡入她的身体里。

我悲戚道:“大婶哟,我也是没法活了哟。还好城里有这样一户大好人家,愿意免费送药给我们哟。”

大婶有气无力地点头道:“是啊,我们城里最有钱的人家,他们的公子,是个大善人,天天救助我们这些苦人家。”

我遂问大婶:“大婶啊,你喝了这药身体可有好转啊?”

大婶面色惨淡,哀痛道:“说起来我们家天天喝这些药,还是四个死了三个。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哟!”

我心下一沉,忙安慰道:“大婶莫要灰心丧气哟,上天有眼,说不定已经派神仙前来帮大家渡过难关了哟!”

大婶闻言弱弱地看了我一眼,抽回了手,道:“你是病入膏肓了。”

嗳。原来大婶不信神。

章十

(一)

晚上,又死了好多人。

城里四处,皆是此起彼伏的悲嚎。

我凌乱了。明明这城里浊气已去,瘟疫应该不会再蔓延了才对,为何反而有愈加猛烈的趋势?

而且凡人都喝了有钱公子施赠的汤药。

忽然本神仙神脑灵光一闪。莫不是那汤药有问题?

难怪啊难怪,难怪先前那大婶一家喝了此药四个死了三个!

不行,趁着今晚夜黑风高,本神仙得去探个究竟,不然如何能对症下药治好这么多凡人。

说做就做,于是本神仙偷偷潜入了那有钱人家的府邸。

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本神仙在府邸里兜兜转转了好一阵,迷路了。

眼下我正蹲在一簇花丛里,瞅着四周灯火通明。

这可该如何是好?天杀的,本神仙怎么这么容易迷路?

我不禁有些气闷,顺手勒住一株花,连根拔起。

恰逢此时,有人声响起。回廊边角,一行人影将将闪过。我想也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跟了过去,我发现了一个园子,一个药园子。大老远就已经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这会儿还有人在煎药。

此刻那些人正在药园子忙碌地采摘药草,然后搬到煎药的地方去。

我来回观察了好一阵,觉得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只是他们有点太勤快了,明日下午才施药今天晚上就开始熬了,颇有些为一方老百姓担忧得连觉都舍不得睡的滋味。

一时我感慨连连,凡人都如此善心。

然突然这时,一声惊吼划破宁静的夜晚。

有人惊慌地往这边跑来,边大喊道:“有强盗!有强盗!”

我顿时大惊。糟了,我被发现了。

于是,我猛转身,扭头就跑。我觉得像我这么矜持有内涵的神仙,此番私闯民宅被抓住了,就太不光彩了。

我跑了好些距离,心想那些抓强盗的人定是对我穷追不舍。然待我惊悚地回头看时,我有些失望。

眼下我身后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虽跑得不慢,但也算不得很快,那些人怎么跟个神仙都能跟丢,太不中用了。

遂我又顺着原路返回,去看看那些人究竟落后到什么境地。

然我将将转过墙角时,一大群人就追上了来,手里举着火把,大吼:“快点,他往这边去了!”

我活动了下脚踝,准备继续跑。这下可不能跑得太快,唯恐他们会追不上来。

本神仙现在是看见凡人就生出一股怜悯之心,我最不忍心见到这些人在追丢我之后露出沮丧懊恼的表情。

可是就在本神仙松活了筋骨正要跑时,忽然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口鼻,将我拖至暗处。

(二)

本神仙颇为恼怒,眼下我双手被人反握在腰后,施不得仙法;口鼻被堵,呼吸也不太顺畅。

但我还是能够闻到,身后拖着我的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竟敢如此对待本神仙!

他将我带至一条漆黑狭小的墙缝间,我正好看到刚刚吼着抓强盗的一群人从缝隙里闪过。

我颇为淡定,一只脚踩在了身后之人的脚上,顺便不紧不慢地碾了几下,心里舒爽了不少。

可他却忽然用力拉了一下我腰后的双手,顿时我一个踉跄,两只脚均踩住了他的脚,后背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下,我心里更舒爽了。

他头凑过我的肩头来,在我耳边细声道:“你不要叫,我现在就放开你。”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但我心里却想,等他放了本神仙,本神仙立马大叫一声,然后捏个决隐去身形。他就等着被当成强盗当场抓住吧。

这个主意太美好了。

于是那蠢货放开了我。

我心花怒放地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随即一边手里唤出仙法,一边蓄足了力扯着嗓子准备大喊。

可突然他握住了我施法的手,一拉,便将我给抵在了墙头上,又迅速捂住了我的嘴!像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一般。

这下好了,本神仙手指上的仙法熄了。

我鼻息之间全是满满的药香。

他正对着我,隔得很近。

然我抬眼望去,大惧。

这、这这……这太不像话了。他不就是上回蟠桃宴才结过仇的天上的要死君吗?怎么也来这儿凑热闹了?!

要死君显然也看见了我刚刚欲施仙法,他声音有些磁性,有些暗哑,低低地问我:“莫非你就是东华帝君派下来处置人间瘟疫的小神仙?”

我心里澎湃得很,几经压抑,方才能僵硬地点点头。

要死君是我见过的最没操守的神仙,是他间接害得我去蹲昆仑山的崖洞的,我深刻地嫌弃他。

但有一点我暗暗庆幸,此番我变回女子体态,又换了张极为普通的女子的脸面,他定不知道当初桃花树下与他抬杠的就是本神仙。

不然,我免不了与他互揍一番。

见我点头了,要死君慢慢放开了我。

他依旧是离我很近。我大口大口呼吸吐纳,全冲他喷去。本神仙最近都不喜漱口,正好派上了用场,干熏他。

一心想着要干熏他,本神仙就情难自禁地张大了嘴,向他哈气。

我很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和他呼吸喷洒在我脸上的气息。

(三)

我与要死君双双捏了仙诀遁出了有钱人的府邸。

现下街上冷清得很,我走在前面,要死君走在我前面。

我对他颇为火大,他不仅没操守,还不要脸皮。我冲他道:“喂要死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跟着我?”

要死君身体一顿,回过身来,眯着眼睛看我,重复念道:“要死君?”

我毛骨悚然。

嘴贱时时有,眼下特别贱。

我忙赔上笑脸,道:“死样,你跟着我不放,是想作甚?”佛语有曰,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深谙此道。

要死君怔愣了一下,道:“此番是我走在前面,何来我跟着你之说?”

我几步上前,道:“死样,这路是本神仙要走的,你挡在我前面,是想作甚?”

要死君看了看我,微微挑起嘴角,道:“莫不是东华帝君的弟子都如你这般不讲礼?”

我思忖了下,道:“哦不,我是师父座下最有修养的。”

替东华帝君那抽风货脸上抹黑,让我感觉十分奥妙。

要死君闻言,眼神变得很奇怪,有些魅又有些狡猾。他道:“那改天我定要好好去趟东华帝君那里。”

我断定,他是一只狐狸。

要是大师兄的照妖镜能照出他来,也定是一只狐狸。

要死君不再与我多计较,而是转身欲走。

我叫住他:“死样!”

要死君停了下来。

我道:“谁走前面谁是二傻,你不要跟我抢。”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走在了前面。

我在心里不断地纠正自己,谁信了我的话谁是二傻。

后来一路上,要死君与我作了解释。原来他此番下凡亦是为了这瘟疫而来,天君担心东华帝君少弟子,所以才遣了他帮忙。

他不说我还不知道,要死君居然是天界顶顶有名的司医神君。司医神君可是上神啊。

难怪他身上有一股药香味,我料想他定是带了不少仙药。

一时,我对要死君又爱又恨。他来帮我忙了,我自然是欢喜的,只要他仙药一撒,人间瘟疫一除,我就能完成任务欢欢喜喜返回昆仑山了。

然而恨的是,旧仇不能消。

上次天界蟠桃宴那梁子,我是发狠要与他结上了。记仇,是一种流行,我恰好赶在三界最前端。

我知晓大致的情况后,也问了他,为何一下凡就在人家宅子里。

他也只是颇随意地应了声:“因为那家有钱。”

我听了甚感欣慰。大抵将将那些人喊着要抓的强盗不是我。而是二傻要死君。

(四)

自要死君来这里了以后,我觉得我一下年轻了许多。

看他忙碌的样子,我心不慌了,身不累了,精神还十分抖擞。

他在街道边连夜施法搭建了一个铺子,一个药铺。

然后今日,他便如那有钱人家一般,向城里的凡人施赠汤药。这汤药自然不是普通的汤药,里面的材料可是要死君专程从天界带下来的,连本神仙都能闻出一股奇香来。

想必,那些丹药啊草药啊,一定十分可口。

难得有药铺愿意无偿救治病人,一下就有一些凡人愿意前来,喝要死君专门配置的仙药。

但绝大多数的凡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喝那有钱人家施赠的普通汤药。

我不禁为他们感到不值。这天界的上神司医神君的仙药他们不喝,偏偏去喝那凡人熬的没甚效果的废药,真真是亏大发了。

我看了看药铺里忙着为凡人配药的要死君,他眉头微微蹙着,修长白皙的手指正迅速而不慌乱地拿捏着药材放进锅里熬。

这要死君正经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司医神君的样子。

他长得很好看。一身白衣,衣袖宽大,滑至手肘处,露出了紧致修长的手臂。他的头发也很长,发梢处简单松散地绑了一个发结。

若他是一只狐狸的话,我料想他定是一只高贵优雅的白狐狸。而且还是一只目中无人的白狐狸。

我看此刻要死君很忙活,病人也跟着忙活。他们的眼睛放在要死君身上,一刻都没休息过。

眼睛过度操累了不好,应该适当放松一下。

但我却是不好打扰要死君与病人之间互动和谐的微妙气氛,于是我趁要死君不留意,偷偷摸着门溜出去了。

我此番溜出去当然不是要玩耍,而是有正经事要做。

看见要死君如此认真,我得赶紧去拉更多的凡人来药铺子里供他救治,这样才能更快驱散瘟疫。

再顺便,我还要去搜集八卦。

八卦,传说有助于修养身心。

章十一

(一)

月亮娇羞地从云朵里爬出来。

我正走在回去药铺的路上。这八卦是一件神奇的东西,它在时,时辰总是流得特别快。

待我打听完那有钱人家的事情,天都黑了。

大晚上的,有点凉。一阵风吹来,害得我赶紧裹了裹衣服。

这风却是吹得有点不同寻常,带着些仙气。我诧异地抬头间,正好看见了要死君忽然现身正拉长了脸站在街中间。

他语气不善地问我:“今日过得可逍遥滋润?”

我如实答道:“还行。”

要死君脸色黑了些,再问:“都干了些什么?莫不是一直在外救助凡人?”

估计要死君今日太操劳了,一操劳就容易有抱怨。此番他的语气是酸里透着臭,酸臭。

我们都是神仙,救助凡人都是本着一颗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然而像要死君现在这般模样,是万万像不得话的。

他这不是丢我们神仙的面子,闹笑话么。

遂我安抚他道:“仙友莫要抱怨,我这是去劝更多的凡人来我们药铺里喝药了。”

要死君一愣,默默地看了我半晌,随即脸色转变得极快,恍然大悟冲淡淡笑道:“原来如此。”

我不解,要死君这变脸变得很纯熟,遂问:“原来如此什么?”

要死君晕开嘴角,转身离去,边走边道:“没什么。我倒想知道你今日劝了几个人来药铺。”

这二傻要死君怎么这个时候不傻了,尽挑我不想回答的问题问。

我快步跟上,摸摸鼻子讪笑两声,道:“说来惭愧,不多。”

要死君再问:“不多是多少。”

“一个不曾。”

“哦?”要死君不置可否地淡淡应了声。

我忙解释道:“我是去打听更有用的东西了。”我遂将今日一天打听来的八卦一一说与要死君听。

原来这城里每日施医赠药的有钱人家姓云,现今正由二少爷云上初当家作主。他有一个姐姐名为云水心。

之所以云上初愿意无偿为百姓送药,是因为前不久他的姐姐云水心因染了瘟疫而香消玉殒。云上初心痛万分,不忍再见到有人为此病而丧命,于是命人天天下午将熬好的汤药散给城里的病人。

然我还听到另一个样本。

说是那云上初是个好色又滥情的登徒子,却惟独对他姐姐爱慕得紧。此番他姐姐去世了,他也跟着心灰意冷了。他一面让人天天熬药救助城里的人,一面自己躲在家里夜夜笙歌。

为此我不禁唏嘘。这云上初大抵是少年时缺乏关爱才情不自禁地眷恋上自己姐姐。真真是作孽啊,作孽。

看来凡人的教养还是要从少年抓起。

我却是有些好奇,不知那姐姐云水心究竟有着何等容貌,能让弟弟如此痴狂。城里的凡人皆道她是这里的第一美人,可惜红颜薄命。

一路上我讲得细致透彻,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

而要死君在听了我头头是道的讲解和环环相扣的分析后,却只似笑非笑问了我一个问题:“莫不是这全天下的女子都如你这般爱讲是非?”

我思量了下,笃定地答道:“不,一般人无法超越我。”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因为这八卦之道,不仅是门艺术,要完全参悟还得靠纯熟的技术和不正的心术。

三界之内,能在这一领域超越我者,唯有一人。那便是我昆仑山无敌牛叉骚摇的大师兄溪羽。

要死君大抵是眼红我有如此深奥的境界,遂轻蔑地瞥了我一眼,道:“一般人怕是连你脚后跟都赶不上。”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懂得谦虚礼让。我矜持而端庄地轻轻说道:“哪里哪里,要死君过奖了。”

话音刚一落,要死君猛回过身来,看着我。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委实惊悚。

只见他半眯着眼睛,探究地打量我,然后道:“叫我尧司。”

我一颤,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捂上了嘴。

(二)

昨日来药铺的那些凡人今日又来了。

若是开门做生意,这应该是件好事,可眼下要死君的眉头渐渐凝重地皱了起来。

我很理解。毕竟身为天界司医神君连一些凡人都治不好,的确是一件没面子的事情。

于是趁着煎药的空档,我蹭过去安慰了下他,道:“仙友莫要忧伤,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定是昨日仙友施药不足,今日他们才又来了。”

要死君淡淡地瞟了我一眼,道:“别说是施药不足,他们就是只沾了我的仙药之气就足以痊愈了。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我深思了下,道:“莫不是你的仙药过期了?”

要死君黑下脸来,道了声“白痴”,就走开了。

这时药罐盖子“蹭蹭蹭”地扑腾着起来,我揭开盖子,里面的药汁正费力翻滚。我多看了两眼,神脑灵光乍现,忙叫住要死君问:“要死君,昨日的药是不是都用水煎的?”

“煎药不用水难道用……”要死君话说了一半,回过头来,愣愣地盯着药罐里热气腾腾的药。

大抵云家施赠的汤药跟我们这里差不多,所以病情才总改善不起来。

我抬起头来,恰好对上要死君的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道:“不仅煎药需用水,凡人每日生存皆需饮水。”

我啧啧点头表示赞同:“水是万恶之根源。”

有那么一瞬间,要死君的脸抽了一抽。

随即他迅速配出丹药,均是一小粒一小粒的,褐黄色的像粪球一样。

我捏着鼻子问:“这些东西你为何昨日不拿出来?”

要死君白了我一眼,道:“昨日忙不过来,只是撒了些粉末进药汁里。”

待要死君弄好了,他立即给每人发几粒,顺带连他们尚还活着的家人的份儿也一齐发了。

此药不仅能治好他们的病,还能保住他们的身体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而不识饥渴。

要死君特别交代,服了此药切勿再食任何东西,尤其是水。三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忙到最后,药铺里只剩下我与要死君两人。他才懒洋洋对我道:“小神仙,我们只有三日时间。”

我问:“你就没有能让人十日不吃不喝的药么?”我想要是十日的话,我会更加从容一些。

要死君淡淡一笑,道:“有自然是有。”

我瞪了他一眼,道:“那你怎么不用?”

要死君翩翩从我身旁走过,带着飘渺的药香,眼神若有若无地瞥了瞥我,道:“身为神仙,连三日的时间都还办不妥这瘟疫,怕是枉为神仙了。”

咳咳。我稳了稳心神,道:“三日时间怕是太长了些。”

(三)

这座染上瘟疫的城不大也不小。

贯穿此城的有一条河,虽谈不上是护城河,但城里的凡人饮水用水皆从那河里取得。

而好巧不巧,处于此河上段的正是城里第一富人云家。

一切打听好之后,我与要死君当夜双双潜入云家。这次我们都放聪明了,预先施仙法隐去了身形。

此番我们是专程来查探水源的,看这城里所有凡人饮用的水到底是不是有问题。

我不怎么识路,要死君却有方向得很。他拉着我弯弯绕绕地在云家宅邸里转。

然我们途径一座院子时,里面响起了低靡飘悠的丝竹声。我不禁想进院子里看个究竟。

这么夜深了,到底是谁在缠缠绵绵个不休。

入院是一个大堂。我与要死君站在大堂门口,愣愣地看着里面宽敞明亮,一派骄奢淫乱的景象。

大堂正上方的椅榻上,躺了一个男人,胸膛羞涩地开敞着,宣泄出一片春光。此刻他正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意味不明地笑,瞅着四下弹琴跳舞还有近身伺候他的好些个女子。

女子皆衣着暴露,若仔细看还能将她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个透。

我细细观察了一下那个男人,脸长得不算丑,五官都摆放得相当整齐,就是气色差了些。想必是纵欲过度了。

大抵他就是云家做主的人云上初。还是我打听来的后一个样本可靠,他果真是个好色滥情的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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