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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零章 序曲.5

作者:漓云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44

“弦儿?”师父唤我。

我一怔,心里又紧了紧,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只紧张不安地应了声:“啊?”

师父再一次道:“弦儿,过来。”

师父越这样做越让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怎么能与师父并肩坐于树下,这简直是对师父的大不敬。

我当下蜷缩着这身子向师父磕了一个重重的头,道:“师父折煞徒儿了。徒儿不知师父在此,扰了师父清静,还请师父责罚!”

哪知,这个重重的头我却是没能够磕得下去。将将在我额头要触及地面时,突然被师父一只凉润的手给扶住了。

隐约间,我听见了师父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师父指尖滑腻轻柔的触感传至我的额上,让我全身猛地一阵怔怵。

只听师父淡淡道:“弦儿何故要与为师行如此大礼。”

我想也不想就脱口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还是我从凡间的话本里学来的,大抵是要说话的人像尊敬自己父君一样尊敬自己的师父才能由此感触,我觉得用来形容我与师父简直是太贴切不过了。

可师父放在我额间的手却清晰地抖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

师父不再说话。我偷偷瞄了一眼师父,却见他紧紧抿着唇,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我还未舒展的心肝更紧了些。

我料想,大抵是人间话本的那句话太深奥了,师父他老人家之前并未听过,所以一时难以明白其中的深意。见师父那般低沉的模样我就有些不抑郁,遂与师父解释道:“师父不懂也不要紧,只要师父懂了徒儿的情意就行。”

“情意?”师父闻言挑了挑眉梢,看着我呓念。

想想我对师父七万年滔滔不绝的崇敬和仰慕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于是我便道:“师父恕罪,徒儿对师父的情意奥妙得很,一时说不清道不明。”

师父愣了一下,随即神色舒缓开来,嘴角又浮现出那抹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笑。

我暗暗抹了一把额头,擦了擦冷汗,心想师父总算是明白我对他的敬意了。

(三)

眼下,夜沉静得厉害,就是愈加泛凉了些。

可师父,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靠着树微微仰着头,阖着双目,不语。即使我隔了他一段距离,也还能看得见师父眼睫落下的小片阴影,还有师父那柔和万分的轮廓。

花瓣纷纷落在他黑色的衣袍和浓密的长发上。不知怎的,我这么一看,心里又突突了起来,怪异得很。

许久,我也不见师父睁开眼来。莫不是师父他睡着了?

虽说我难得如此肆无忌惮地瞧着师父,越瞧越顺眼;可师父若继续在这里睡下去的话我怕他难免会着凉。

但我又怕此时出声吵到他安睡,有些矛盾。

几经婉转犹豫,我终于鼓起勇气,唤他:“师、师父,这里可不是让你睡觉的地方。”此话一出,我觉得意境有些不对,可能是因为我太紧张的缘故。

“哦?”师父听见了却是睁开了眼来,半眯着,像月牙儿一样闪闪发亮,让这满天的星辉都坠落了下去。

见师父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模样看起来很是迷人,我便吃吃地解释道:“我、我怕师父这么冷,夜、夜会着凉。”

师父淡淡笑道:“弦儿真会说话。”

被师父这么一夸赞,我是又尴尬又难为情。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我咬了咬舌头,纠正道:“我、我是说怕夜太冷,师父会着凉。师父快回屋歇息吧。”

师父挑眉问:“那弦儿为何不回去?”

我顿了顿,随即手拂了拂衣摆,颇为自豪却内敛道:“师父莫要担心,徒儿皮糙肉厚不怕冷。”

结果师父一听,居然毫不矜持地低声笑了起来。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地敲在我的心窝里,让我的老脸倏地变得火辣辣的。

师父定是在嘲笑我。我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师父,徒儿好冷,现下就回去。”

(四)

将将一转身,身后师父的声音就拉长了唤我:“弦儿——”

师父的声音懒懒的,柔柔的,让我浑身一震。我僵硬地扭过身来,弯身作揖恭敬道:“天色已晚,不知师父还有何吩咐。”

师父又笑:“弦儿早前来时天色便已经很晚了。”

我弱弱地瞪了师父一眼,却又不敢真的瞪,心里颇为压抑,道:“原来师父在跟踪徒儿。”

“为师一直在。”师父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又指了指树旁歪斜着的酒坛,戏谑道:“不知弦儿偷喝了为师的两大坛子桃花酒,可还满足?”

我闻言心里不大顺畅。这桃花酒虽味甘,这桃林虽归师父,但师父也不能抢了大师兄的功劳硬说酒是他的不是?师父这样霸道着实要不得。

我刚想辩驳,抬眼就看到师父那细长的眼睛,一下没了底气,嗫喏道:“我、我以为那是大师兄的……酒。”

“喔,羽儿哪来这么大胆子在为师的桃林里埋酒?”

师父如此说,我领悟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当下就恨不得想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就是,大师兄那厮哪有胆子敢在师父的地盘埋酒!我是浆糊脑子啊!

完了,这下师父他老人家怕是要跟我计较到底了。

干脆我脸皮再厚一点算了。我走过去,抱起一个酒坛放在怀里掂量了一下,才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师父道:“师父,不是两大坛子酒,是两小坛子。”

师父却眉眼含笑,信手拂落身上的桃花瓣,悠然道:“一小坛子桃花酒也是为师在这里埋了一百年。”

当下我腿就有点不听使唤,一颤一颤的。我带着哭腔乞求师父道:“师父,徒儿不想关禁闭。”

师父嘴角一挑,看着我道:“那弦儿觉得为师的酒可还顺口?”

“顺口极了。”

“那便好。”师父手臂随着一挥,将桃林里大大小小的酒坛纷纷搬了出来,与我道:“弦儿且随师父喝一晚酒,师父就不罚你。”

隐隐的酒香开始蔓延,一路直奔我鼻腔。我看着地上摆满了酒坛,干瞪眼。嘴里却不争气地泛滥了起来。

见我不语,师父又问:“弦儿以为如何?”

我抱住了一坛最大的,揭开盖子,伸手蘸了蘸放进嘴里,味道却是比先前的更醇香。我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道:“好,一言为定。”

章十六

(一)

与师父对饮,我喝得多了些。

凉风习习。我与师父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酒坛,清脆磕碰,然后满坛的醇厚桃花酿顺喉而下。

我突然有些领悟了话本里所说,何为英雄儿女豪气万千何为对酒当歌人生疏怀。活了七万多年,原来这般月下迷离繁华锦簇,酒比甘露与君独幽,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酒,好生畅快。

我拎着酒坛,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师父,他正微仰着头喝酒,眼眸细长如水氤氲,喉结细细滑动,几滴晶莹剔透的酒珠正顺着他的嘴角,沿着下巴和脖子一路滑下,最终没入黑色的衣襟里。

师父,果真养眼得很。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胆子也跟着壮了起来。此番坐在师父旁边,我没再觉得不妥,反而很坦然。

师父喝完酒,低下头来侧目瞧着我。他的嘴角还泛着莹润的酒渍。

他笑:“弦儿可是醉了?”

我打了一个酒嗝,亦跟着笑:“师父莫要小看徒儿,这酒不醉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

师父轻笑两声,抬手凌空拎住一坛酒,递到我面前,问:“弦儿可要继续?”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打开,喝了一口,道:“自然是奉陪到底。”

师父也重新拿过一坛新的过来,打开仰头灌了一口,伸出袖摆擦了擦嘴角,幽幽道:“弦儿随为师在昆仑山修行已经七万年了啊。七万年,转瞬即逝。”

月光皎皎,我心如镜。我私以为我心如镜,可见到师父那般有些恍然有些凉楚的神情,纵然是明镜也漾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抱着酒坛兀自与他的碰了一下,道:“整整七万年,师父的大恩大德徒儿没齿难忘。这坛酒徒儿敬师父,七万年如一日地悉心教导徒儿,用心良苦。”

说罢,我闷头大喝。

师父却顿了顿,笑得有些无奈,道:“是用了心方才知良苦。真是难为了弦儿对为师的一片孝心。”

大抵是酒喝得多了,尝尽了香甜美醉,师父的这番话却让我再也识不出滋味。师父终于明白了我对他老人家的孝心,我自然是欢天乐地喜不自胜。

欢天乐地喜不自胜,可恍恍惚惚间,为何心里竟漫出一股慌乱。说不清究竟是在慌乱什么。

我手捏紧了酒坛沿口,摇摇晃晃站起来,道:“嗝,师父明白就好,徒儿、徒儿要回去了。”

(二)

浮华,不过一场梦。

我的梦里,桃花飞舞,烂漫得很。眯着眼,整个夜都浸着浅浅粉粉的光泽。

桃花树下,一身黑衣的师父斜斜地倚着,青长的发丝随着衣袂淡淡飘着,他低垂着眼帘,葱白圆润的指腹摩挲着酒坛,恍若隔世。

赶紧回去睡一觉,这就真的是梦了。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然酒喝得多了,走起路来连脚步都有些踉跄虚浮。都说那酒不醉人,偏生我却醉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师父面前,勉强弯身向师父行了一个礼,道:“嗝,师父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我就看了看四周桃林,桃花灼灼,却灼得我眼神愈加迷茫。

咦?我是从哪边进来的?

来时怎么没注意,桃林里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看这光景,莫说眼下我脑子浆糊不好使,就算我清醒着也不一定走得出去。

我胡乱·揉了揉眼,打算从面前的师父身边走过,独自寻路。

可哪知,我脚下将将走了两步,突然被边上散乱的酒坛一绊,结果身体重心不稳给往前扑倒了下去。

这下好了,这一摔下去,定是毫无美感可言。我在师父眼里的形象又将被颠覆一番,破坏殆尽。

然我只顾着形象,却忘记了此刻我面前的不正是师父他那尊大佛!待我猛然清醒时,为时已晚了。

一时,清然的桃花香充斥着鼻息。

我愣了好久都回不过神来,不知该作何反应。眼下我竟毫不知羞地扑倒进师父的怀里,动弹不得。

他轻轻摇了摇我的肩膀,低声问:“弦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一顿,僵硬地撑起身来,道:“没、没、没事,就、就是一下没站稳,冒犯了师父,徒儿罪过。”

说着我就奋力站起来,尽量离师父远一些。大抵是怕他被我给冒犯了会很生气,躲远些总归是好的。

可我将将一直起腰来,身体就忽然不可控制地往后仰了去。这一次,我是真没站稳。我心里暗恼,这一摔下去,必定四叉八仰。

这时我眼前倏地一阵晕头转向。恍惚间,一只手拉住了我,往前一拽,顿时我便不再往后仰去,而是再一次向前扑倒!

我缓过神来,却发现师父再一次接住了我,手若有若无地扣着我的后腰,让我再也爬不起来。我头埋在他的胸前,脑子嗡嗡作响,空荡荡的一片。

(三)

他问:“七万年了,弦儿为何如此怕师父。”

师父的怀抱很舒服,淡淡的暖暖的,我突然不想起来了,嘴里闷闷道:“我没有怕师父,凡是讲究尊卑礼节,这样才能表现出我对师父的敬爱。”

师父扣着我腰的力道重了些,他嘴里却轻声叹道,说不出的落寞:“原来是敬爱啊。弦儿一直叫我师父师父的,怕是连师父的真名都忘记了罢。”

我不自觉地双手拽紧了师父的衣襟。

师父那样说,我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复杂得很。我知道师父温和,七万年来我一直看着他下巴上面一点的清清淡淡的笑,心里很舒坦。

曾经一度,见到那样的笑时,我是恍惚了好一阵的,随之便是鄙视。我私以为,师父身为三界叱咤风云的战神,若随便见了哪个都是那一副淡淡的笑的话,真真毫无威信可言。

那时我心里的战神,应该是不苟言笑的,随时板着一副僵尸脸。任谁见了都吓得屁股尿流。

可随着日子久了,我却觉得,若是没有那样轻轻浅浅的笑,没有那样斯文如小白脸一样的气息,那三界战神亦如普通上神一般也就不是一个传奇了,也就不再为众大小神仙所津津乐道了。

眼下,师父那样的语气,却让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窒息疼痛。大抵是身为他的徒弟的缘故,我不想听到师父叹息,我不想看到师父的落寞无奈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想。

我脸贴着师父的胸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能让脑子不再那么闷。我手抓着师父的衣襟,手心里却是浸了一层薄薄的汗,待我放开手时,师父的衣襟上显出深深的褶皱。

心里翻腾而来的情感,我不知道该如何压抑。张了张嘴,许久,我才沙哑着声音低低道:“我记得的,记得的。”

师父的身体一顿。

我缓缓念出声来:“卿华,我记得的,卿华。”

师父身体忽然有些颤抖,手臂紧紧环上了我的腰,呢喃:“你将将唤我什么?”

“卿华,卿华。”我唤多少遍都可以,唯独不想再看见师父哀寞的神色,不想再听见师父的一声叹息。

忽然心里酸涩无比,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只想见师父,下巴上方,那一抹轻轻浅浅的笑。

(四)

清晨,桃林里染上了薄薄的水雾。地上铺满了粉粉的桃花。

我醒来时,怀里抱得满满的。心想,定是昨夜抱着桃树做了一个美美的梦,这不,桃树都被我给捂热了。

话说,我也委实不争气了些。

我与大师兄从人间回来后,他将这桃林交与我打理,这是件好事。怎知昨夜我太欢喜,竟鬼使神差地一个人跑来了桃林,还喝光了大师兄偷偷藏的两坛酒。

虽说我是帮大师兄解决了一个麻烦,可我自己却到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

然当我坐起身来,看清四周尤其是我身下的景象时,猛然惊觉事情似乎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

身下,有人一身黑衣散乱,墨发纠缠,丝丝凌落在铺地的桃花上。他前襟微敞,大片春光凝泻。

此刻他那张绝代风华的脸上,正睡眼惺忪,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肤色白皙有光泽,唇色红润无边,还有全身上下一派凌乱不堪,俨然就是一朵被千树万树梨花压榨的娇嫩海棠!

我经不住全身哆嗦,惊悚地大叫一声:“啊——师师师师师父!”

怎么会这样!我怎会压着师父!完了完了,昨夜他什么时辰来的怎么跑到我下面了,见他被我欺凌成这般模样,我就是死都难辞其咎啊!

师父丝毫不如我惊慌,反而懒懒地淡定地坐起来,两指揉了揉太阳穴,舒气道:“弦儿扰到为师清静了。”

见师父如此气度,我不禁一边抹老泪一边暗叹,师父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处变不惊能屈能伸。

我却是无论如何都学不来师父那份气量的。眼下我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师父饶命,徒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师父声音婉转好听得很,魅然道:“弦儿何错之有。”

我一耸。咦,难道师父他老人家认为我没错吗?将将我从他身上爬起来时见他没什么反应,难道他没看见是我欺辱了他一晚上?

此番如此对待师父,估计这心里最不好受的就是我了。谁让我心地善良又为人正直,我实在是觉得对不住师父得很,我居然敢对师父做出这般犯上作乱的事来,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但转念一想,豹子胆我不记得有吃过,酒却是喝了些。估计是酒胆。

眼下,见师父他老人家淡然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这个做徒弟的也万万不会笨到往刀口上撞。

于是我心里来回辗转了好一阵,才道:“师父昨夜定是被鬼压身了,才会是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徒儿惶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话一说完,我差点就抽了。每每一面对师父,我就十分不会说话,此次说师父狼狈不堪,我真是嫌自个活得太长了。

哪知师父沉吟了下,却缓缓笑道:“我的弦儿明明是小神仙,何时变成鬼了?”

“啊?……师父,徒儿不想英年早逝!”

章十七

(一)

我与师父面对面。

只不过,师父坐着我跪着,师父谈天我看地。

师父问:“弦儿可是全忘干净了?”

我跪了好一阵,腿都酸麻了,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师父,却不料师父正低着眼帘看我。吓得我嗳,赶紧低下头来,嗫喏道:“徒儿不敢。”

“那弦儿还记得些什么?”

我料想,如今我做了这番丑事,师父已是脸上无光,自然是万万不想让人知道的。我也万万不想被师父发怒给一掌劈折了,在心里权衡了下,遂道:“师父莫要担心,徒儿正打算全忘干净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到。”

师父声音突然变得阴沉下来,重复念道:“正打算忘干净了?那昨夜还记得多少?”

我身体一抖,随即瑟瑟发抖。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偷喝了大师兄的酒,后来就躺在桃林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就这副样子了。眼下师父好恐怖,莫不是想要在这里劈折了我?

我带着哭腔乞求师父:“师父您放宽了心,我是真的真的不会再记得!徒儿自知罪孽深重,师父想如何责罚都行!”

想想,整整七万年来,我在昆仑山与众师兄切磋互掐时虽蛮横霸道了些,但在师父面前却一直是乖顺得很,偶尔犯些错也都是一些小错,师父得过且过就不跟我计较了。可眼下,我竟胡乱压了师父一夜,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让我给做了,真真是跳几次东海西海都洗不净我的冤孽啊。

我也觉得十分委屈,昨夜压着师父还什么感觉都没有,死不瞑目……恨就恨在大师兄那两坛酒上。

我眨眼挤出一滴眼泪来,凄零地瞟了瞟师父一身上下松散凌乱的衣裳,嗳喂,娇艳艳的惨遭蹂躏的海棠喂。

师父长长吐了口气,却挑挑眉忽然变换了语气,戏谑道:“弦儿那眼泪挤得可辛苦?”

我愣了愣,抬手拭了拭眼角,道:“师父,徒儿是到了伤心处。”其实是有点辛苦来着眼下我心里只顾着哆嗦,哪还有心情哭啊。

“伤心处?”

我抹了一把鼻涕,道:“师父,徒儿以下犯上欺辱师父死不足惜,只是徒儿伴了师父七万余年,此间师徒情深非一言两语能够道清。一直以来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能有今天也全靠师父的恩德兼施。徒儿是师父捡来的,徒儿没有父君母上,一直跟着师父,早已将师父当做徒儿的再生父母了,若师父将徒儿一掌给拍没了,徒儿没有怨念,唯独只怕舍不得师父,舍不得啊!”

大抵是我太入戏了,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悲从中来的意味。怎知眼眶就真的润了。

师父顿了顿,声音柔软了些许,道:“弦儿起来吧。”

我喉里酸酸的,置气道:“师父若不原谅徒儿,徒儿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哪知师父不发一语,直接上前,一手撂住我的胳膊,一下就将我给拉起来了。那气势,却是容不得我有丝毫抗拒。

我愣愣地抬头望他。

他清晰的轮廓背着晨光,眉眼柔润中透着坚毅,鼻梁和薄唇如雕刻一般镶嵌在脸上。几丝被吹乱的头发在身后扬起,像是沾染了晶莹的晨露一般,有些晃眼。

师父伸手擦去了我眼角的泪痕,抿着唇半晌,道:“弦儿莫要真的哭。”

(二)

师父从未离我如此近过。

我一时慌乱无措,竟伸手推了他。

师父离了我几步,眉头微皱。看得我差点就想将自个那双贱手给宰了。

我惊慌道:“师、师父,徒儿、徒儿惶恐得很。”

师父愣了下,随即轻笑:“还是昨夜醉了的模样可爱些。”

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莫不是师父觉得被徒儿压着很爽?”

……近来我委实十分不会说话。

师父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他只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句:“酒醒了,却不记得痴醉时的光景,全忘了。”

我不太明白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可能是话里玄机太深,不是我这个小徒弟能揣测得到的。

只是将将要离开桃林时,师父叫住了我。

他道:“弦儿一直叫我师父师父的,怕是连师父的真名都忘记了吧。”

我抬头,恰好见到师父眼里的流光一闪而过。

不知道为何师父突然这么说,但一听到心里却有一瞬莫名的窒息感和疼痛感。我努力将那股酸涩的怪异感平复了下去,道:“师父名讳,徒儿怎敢忘记。”

师父站在了我面前,轻声道:“那弦儿再唤一声。”他缓缓伸手,往我脸上靠来。

我不知道师父气息通过的鼻间盘绕进我心间时我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恍惚听见像城墙一样的东西缓缓剥落,像繁花一样的东西灼灼绽开。

结果师父还未碰上我脸的时候,我就逃了。

师父如此动作,我如此反应,自己都觉得诡异极了,一时老脸火辣辣地烧。

我寻得路飞奔回去,连头也不敢回一下。身后的是我师父,可他疼爱徒弟却不是我脑子里想的那样个疼法,我总觉得这样下去十分不妥。

好不容易我一鼓作气出了桃林,现身脚将将落地时,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小师妹,这一大早的怎么如此会煞风景?”

我那深呼吸的一口气,顿时郁结在心头,四处岔了去。

(三)

我转过头来,却发现自己不巧停在了沛衣师兄的住处。

眼下,沛衣师兄正一身素身白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勉强算个清高公子哥。

可他脸却是面向我,那眼神百转千回间,毒辣辣的。

身为神仙,向来我脾气甚好。即使此刻师兄对我恶语相向,我也定会彬彬有礼的。

我淡淡笑着,走上前去,同沛衣师兄打招呼:“唷,沛衣粪球,大清早的你不睡觉还会看书呐,你看的是啥玩意儿哪?”

沛衣师兄脸色极不好看。他紧紧抿着唇,估计是怕嘴里咬牙切齿时被我看到,失了风度。

我看见沛衣师兄捻着书的手指关节青白交加,书也皱了。见师兄不心疼我却有些心疼了,忙从他手里将书拿过来。

他有些不乐意,死死捏着书。怎奈,我这个做师妹的有的是力气,待我拿过书时,书更皱了。

跟沛衣师兄的面皮一样皱。

我不满道:“师兄何苦为难了一本书。”

沛衣师兄闻言胸腔跌宕起伏了一下,道:“小师妹若是闲得慌,不妨勤加修炼,争取早日升为上神,也不用苦等七十万年之久。”

这厮,专挑我的痛处捏。

我手里使了些力,将他的书页用力翻得啪啪作响。待看到他脸色都变了时方才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沛衣师兄是我们这十二个师兄妹中最爱读书的,也是最有学问的。我深知,若他不是遇上我这个小师妹,是绝对不会虐待一本书也绝对不会任由别人虐待一本书的。

偏偏,我也喜欢专挑人痛处捏。

我将书合起来,看着沛衣师兄土灰色的脸,笑道:“师兄这书看得好生轻松啊。这书光滑得很,白花花的一个字都没有,想必撂谁手里都看得顺畅。”原来他也喜欢装正经,这破玩意儿谁不会看。

沛衣师兄十分不善地抬手夺过书,斜着眼珠睨我不屑道:“小师妹有眼无珠,不识元虚宫无极仙君的无字天书,这不怪你。”

敢情这是无字天书?我倒是略有听过。听说天上那无极仙君是个顽固老头儿,但道法却高深得很。奈何他几千年才在元虚宫开一次法会论道,能在法会上得到无极老头的无字天书的是少之又少。

一时我盯着师兄手上那本白花花的书,纳闷沛衣那厮什么时候弄到这本无字天书的?难不成这些天趁我不在时他去听了法会?

顿时我有些眼红了。虽说那样白净的书拿来是没啥看头,但起码往边上一摆就觉得忒有面子。

(四)

我冲沛衣师兄努努嘴,问道:“你看得懂么?”说着我捏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话本来,摆在桌上。

沛衣师兄瞟了一眼小话本,嘴角挑起,满脸嘲讽道:“小师妹莫不是也想一起钻研学问?”

我将小话本递上去,道:“与你换无字天书。”

这话本可好看着,与其他的与众不同,当初我看的时候自个都摸索了好一阵才理出个头来。里面的学问委实是深奥得很。

沛衣师兄挑挑眉,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将我的小话本拈起来,颇有些嫌恶的意味。但他还是很有修养地将书翻开了。

结果不到片刻,沛衣师兄的脸就黑了。

他颤抖着手一把合上小话本拍在石桌上,怒瞪着我道:“小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拿回小话本来跟着翻了一翻,确定就是我现在钻研了很久的那一本,莫不是沛衣师兄觉得太深奥了没看懂?遂我看着沛衣师兄,道:“师兄,虽说这学问是深晦了些,但起码也算图文并茂,难道这还看不懂?”

我指着一副画得算是细致的男女图凑上前去,让沛衣师兄看,又道:“你看,画得多清楚!”

哪知沛衣师兄脸一红,身体一颤,骂道:“荒唐!”

“师兄一时不懂也没关系,旁边还附有文字呢。”我拿起小话本,看着图边的一段文字便念了出来,“今日中秋。李公子与赵姑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双双花前月下把酒言欢。怎知薄酒醉人,不消片刻赵姑娘就已经双颊酡红。娇·喘吁吁之间,李公子打横抱起赵姑娘进了屋去。”

“良夜漫漫,春宵却苦短。李公子一层层褪去赵姑娘的衣裳,露出她那迷人的身子,顿时李公子如饥渴地豺狼一般,猴急地撕下自己的衣裳,覆上床上的人儿去……”

“这闺房之事,乃天地阴阳之调和,男女双修亦是需毫无间隙方能尝尽云雨滋味……”

我还没念完,沛衣师兄忽然惊吼了一声:“够了!”

我抬眼看去,见他脸色铁青。怎么才一小段就够了,我却是看了一整本方才有些顿悟的。

遂我由心地夸赞沛衣师兄道:“想不到师兄当真是悟性极高。”

沛衣师兄闻言用他那双锐利无比的清冷眸子狠狠剜了我一眼,凶神恶煞得很。他难得谦虚道:“怎及得上小师妹道行高深。”

师兄真是太谦虚了。我顿了顿眼巴巴看着沛衣师兄,道:“小师妹想拿这个与师兄换无字天书。”

“这无字天书肤浅得很,怕是及不上小师妹手里的东西。我看小师妹还是自个留着好好琢磨,日后必能成就一番作为。”

一席话沛衣师兄说得十分顺畅,随即就越过我往自己屋里去了。

师兄何曾如此没礼数过,唯独每次都喜欢摆脸色给我瞧。我也不跟他一般见识,遂在他身后应了声:“好说好说,无字天书什么的确实是肤浅得很。”

“砰”地一声,沛衣师兄的房门关上了。声音比平时响亮了许多。

章十八

(一)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河,血色的河水聚着迷茫的雾气,静静流淌。偶尔水湍急了些,拍打在形状怪异的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令人发怵的呐喊和哀嚎。

彼岸,大片大片的血色朱华开得正艳。

我在花丛里欢畅奔跑,一直到了那尽头。

尽头,立着一个人,长发飘飘,身体却像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我听他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你看这忘川河里的水,全是红尘痴念。过了这忘川河上了奈何桥,一个轮回也不过千百余年。我等了数不清多少个轮回,你究竟还要我等多久呢。”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来。

一看到他的脸时,我就给吓醒了,猛地从榻上翻了起来。

身体隐隐作痛,原来我从榻上翻起来时一歪翻到地上去了。榻上一床薄被娇羞地盖在了我的头上。

我脚踝磕到了床沿,青了一块。

我呲牙咧嘴地爬起来,疼得我直抽气呔。我将被子撂脚下踩了两脚再扔上榻,方才解了气缓过来了些。但考虑到我睡觉要盖被子,我便又沉住气爬上榻将薄被上脚踩的尘给弹了去。

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个梦给整的。

梦里那人转过脸来,我是瞧得清清楚楚,不是师父是谁。这还是七万年来师父第一次入我的梦。

我私以为,徒弟第一次梦见师父应是十分和气的。师父坐在上方,听我这个徒弟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念念有词地讲述所领悟的道法。罢后,师父欣慰地看着我微微一笑,道:“弦儿不愧是师父的徒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满意得很。”

如今总算是梦见师父了,可却不是我幻想的那样一副光景,更别说听他道一声“弦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师满意得很”了。

眼下我却是纠结得很。回想起梦里师父的那番话,我脑子一点都不好使,混混沌沌的,体会不出师父的深意。

但我总觉得,这样下去很不好。师父是我师父,我对师父的敬意天地可鉴,可我却做了这么个意味不分明的梦,十分戳心。

那梦境,表现不出我对师父的滔滔崇敬。

一时,我颇为忧伤。

(二)

虽然天色还早,我却无心再眠。遂我收拾收拾了满面愁容,踱出了屋去。

早起的神仙有饭吃。想必现在六师兄恰好将早膳给准备妥当。

说起来我们昆仑山师父与众师兄以及我这个小师妹的膳食一直是六师兄负责一手操办的。

六师兄为人实在,不如其他师兄们喜欢投机取巧,他只是少了根筋,有些死心眼。因为六师兄别的什么不学,偏偏在三四万年前喜欢上了钻研厨道。

当年六师兄的厨艺惨不忍睹,我记得我第一次品尝六师兄做的菜的时候就呕吐了,不光我一个呕吐了,其他师兄吐得比我更甚,当时他们还个个扼住脖子一副要自我了结的样子,看得我着实解气。

只有师父一个人皱了皱眉头,抿紧嘴唇,颇为淡定道:是有些难以下咽。当下六师兄就默默收拾桌子,一脸哀怨。

那时师父常对着六师兄叹气,但嘴上却说得好听。师父说,道有方方面面,各有所长,如六师兄这样的,以后出门也能有口饭吃养得活自己。

我私下里常唏嘘,就六师兄那悟性还指不定能不能养得活就先给自己毒死了。

索性还好的是,六师兄是个能承受住打击的人,自那以后他越加勤奋钻研,一发不可收拾。直到现在,他的厨艺虽谈不上天下绝伦,但也不再难以下咽。

我出了自个的卧房,一路闲逛着往吃饭的地方走去。

这大早上的,我们昆仑山的景色真是怡人。微风有些和煦,浸点儿凉,将山间的迷茫雾气吹拂得一荡一荡的,煞是养眼。

我心情亦跟着飘忽了起来,十分舒畅。

一路走过去,甚巧,我遇上了大师兄。

此刻大师兄正洒脱地坐在屋前的石台阶上,单手抵膝撑着下颚看着远方,神情有些悠远又迷茫。照妖镜他也不照了,仪容也不怎么时时刻刻整理了,安静得很。

这倒怪了,自上次人间回来之后,大师兄时常这副模样。我心下有些疑虑,莫非大师兄人间一趟突然悟道了?

以往每每大师兄与我闲磕牙时,一张八卦嘴满带骚气洋溢得那是天花乱坠,这三界芝麻大点小事都能被他说得惊天动地,委实厉害。可如今,他变得一副正经样,不骚摇了亦不八卦了,真真是日月颠倒都难得一见的事。

我思量了下,走过去与他同坐。

大师兄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估计他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我在他旁边坐着。

于是我戳了戳他的臂膀,他侧过头来看着我,有些茫然有些痴呆。

半晌大师兄才道:“天色已暗,小师妹怎么还不去歇息?”

我正了正声,深沉道:“天还未暗透,待我先多逛两圈。”

我没告诉他我才将将起来,他也还不晓得现在是早晨不是夜晚。看来这次他真是精神恍惚得有些不合理。

(三)

我亦单手抵膝撑着下颚,随大师兄一起看向远方。

看得累了,除了白茫茫的云雾,我却是没看出个别的名堂来,遂问大师兄:“大师兄你可是顿悟出什么了?”

大师兄嗯了一声。

我便又问:“那你看见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会儿,婉转道:“姑娘。”

原来那货如此要死要活竟是饥渴成狂,亏我还本着菩萨心肠想可怜他一回!算了,同为仙友一场,本神仙也不跟他一般计较,遂关怀了一声:“想必大师兄是先前去巫山看云雨时同携太多姑娘了,累着了。我劝大师兄还是莫要太操劳的好。”

大师兄讷讷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怒道:“小师妹,你怎可如此肤浅!”

我有些不大顺畅,大师兄怎能随便将“肤浅”二字挂在嘴边,他真真是肤浅至极!

但肤浅归肤浅,眼下见大师兄如此形容枯槁的模样,我却是有心帮他。我想了想,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话本来,递给他。

大师兄疑惑地问:“这是何物?”

我沉吟道:“好东西,可以先借你慰藉慰藉。”

正好,前两天我想将此本与沛衣师兄的无字天书作交换,他却死活不愿。恰逢此刻可以派上用场做大师兄一个人情。反正此本凭着本神仙的悟性早已钻研了个透,已经毫无新意可言。

大师兄接过小话本,颇为不屑。大抵他是以为我必定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于是他便状似敷衍性地随便翻了翻。

这一翻,大师兄的手顺带着眼皮一起抽筋了。那架势,比抽风还要好看上几分。

我正观赏得意犹未尽,却听大师兄低吼一声,甚为严肃道:“小师妹,你何故会有如此龌龊的东西!简直是不堪入目!”

我一听就拉下脸来,没好气道:“常言道,世间万物之善恶,全凭看者一念之差。大师兄能如是说,你委实是龌龊得很!”

想不到平日里偶尔听师兄们稀里糊涂地讲道论法还是有些用处的,此番我能说出如此有深意的话来,造诣能达到如此高度,我真是太欢喜我自己了。

大师兄不与我多争论,而是板着脸认真地问:“你老实与大师兄交代,此物哪里得来的?”

我瞥了他一眼,忿忿道:“大师兄看不起就算了,还请还与小师妹拿回去做压箱物珍藏就是!”

大师兄顿了顿神色,再道:“那我再问你,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有此物?”

我老实道:“前些日拿此本与沛衣师兄换无字天书未果。”

“作孽。”大师兄抚额哀叹了一声,又问:“那师父可曾知道?”

我虽觉得此中学问奥妙,但若是摆在师父他老人家面前,凭他的道行定能轻松参透,我便没拿给师父献丑。遂我道:“师父不曾知道。”

大师兄闻言顿时换上一脸悲愤,道:“小师妹糊涂,若是被师父知道小师妹你藏有此物,你非得被师父重重责罚不可!小师妹休要再多说一句,此物现在大师兄就没收,免得你闹出什么乱子来!”

说罢,他还是一脸悲愤地瞪着我,只是将我的小话本纳入己怀时甚为理直气壮。

我一时心头老血淤塞,他奶奶的熊样儿!想要本神仙的东西还敢跟本神仙装正经!

但本神仙是个有度量的神仙,此刻毫不凌乱,淡定得很。毕竟我的压箱货也甚为厚实。

我十分有涵养道:“大师兄说得大义凛然,着实让小师妹自愧不如。大师兄先莫急,待明日我去其他师兄那里走一遭,师兄们必定人手一本且形色各异,就当是让其他师兄们也没收一回。”

顿时大师兄收起理直气壮的神情,也不再瞪我。而是拿他那双勾魂的琥珀色眼睛黏糊糊的望我,哀怨而娇媚,看得我十分肉紧。

他眼巴巴道:“小师妹,我想全部没收。”

(四)

大师兄拾掇拾掇了仪容,我与他一起往吃饭的地方去了。

这耽搁了好一阵下来,天色都亮开了。这个时辰,六师兄那里想必又是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一时我不禁气闷。若六师兄那里锅还未冷的话,我恨不得将大师兄洗刷干净弄一锅黄金炸!

都是那厮害得我抢不到众师兄之前用早膳!我不由得呲牙恨恨地瞪着他。

可眼下大师兄并排和我走着,脸上神色却安然得很。他嘴角不如往日那般放肆地挑起,而是微微抿着,恢复到近来沉静的样子。

我不忍心再瞪他,一口气更加郁结,十分闹心,一下憋不住便问出了声:“大师兄从人间回来,倒收敛了不少,害得小师妹好生无聊。”

大师兄一愣,瞧了瞧我,随即将目光投至悠然的远方,淡淡道:“收敛说不上,只是突然了悟了个道理。”

大师兄的语气有几分认真。

我问:“大师兄了悟了什么道理?”

大师兄眉色淡淡,轻声浅笑:“大师兄活了将近九万年,却不敌人间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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