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捏了一个决,往有城镇的地方飞去。这荒山野岭的,怕是恶鬼都嫌弃到此处来。
现在将将午后,天色还早,本神仙在城里四处晃了一圈,没发现有何异常,反而街道巷子热闹和乐得很。
凡间大是大,本神仙每次下凡间来都落脚在不同的城邸。就是人间之息混浊了些。
这大白天的,恶鬼要是敢出来,我就真佩服了它。只怕它此刻不知躲在何处,只等夜晚近时,出来害人。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先养好精神,待晚上再与恶鬼好好计较一番。
遂我踏进了一间茶馆。
茶馆是个好地方啊,有茶喝,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我尤其喜欢茶馆里面的说书和桃花糕。
我挑了一张临窗的桌,要了五大碟桃花糕。
窗外,阳光十分艳丽。
茶馆里,说书的地方,一声惊堂木拍案。
说书的是个偏年轻的中年人,眉目长得端正,周身透着一股书生气息。他缓缓道来:“上次说到赵书生在张员外的女儿的私下帮助下,带着盘缠一人前往京城赶考。临分别的时候嗳,两人是哭得稀里哗啦难分难舍。赵书生与张小姐许下诺言,道他日高中榜首定回来迎娶张小姐……”
大抵书生和小姐的故事都来得十分凄楚,他们的爱情不会一路平坦的。我塞了一块桃花糕进嘴里满口花香,继续往下听,他们的坎坷应该近了。
说书人又道:“赵书生非常有才华,若他能安然进得考场,荣居考榜定不是难事。可惜,官场的黑暗和腐败不是他一个他乡穷酸书生能够体味得过来的,他拿不出银两,处处受人排挤。到最后好不容易进去考场了,交完答卷了,可他的答卷却被他人所换,他人凭此卷夺得了状元之位。”
茶馆里一片唏嘘。这是何种世道啊。
“赵书生一面心灰意冷,一面又对做此等暗度陈仓之龌龊事的人忿忿不平,于是他去官府击鼓鸣冤。不知该说他蠢还是该说他天真,他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官官相护一事。结果赵书生被官府暗地关进牢房里,严刑拷打。赵书生一副细皮嫩肉的骨相,哪里经得住如此折磨,不多久便被活活给打死了。”
讲到这里,说书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得出来他也是一个书生,也应该曾对科举做官抱有莫大的期待过。也难为他对书里的赵书生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悲悯来。
此时,下面有喝茶的客官问,后来张员外家的小姐如何了?
章二十三
(一)
说书人继续道:“张小姐在家迟迟等不到赵书生归来,几经辗转便偷偷托人去京城里打听。当她知晓了赵书生的死讯之后,生不如死,恨不得当下便与赵书生共赴了黄泉去。”
又有人问,后来呢?
以我瞧话本的经验来看,张小姐定是没死成。
“彼时,城里有一恶霸,就在张小姐悲痛欲绝之时竟上门与张员外提亲,要娶了张小姐。”
张小姐定是宁死不屈。
说书人顿了一会儿,才道:“张小姐同意了,嫁给了城里的恶霸为妻。从此她与赵书生的情缘便如尘土一样散去了。”
台下有人喷茶水,骂声一片。
他们都说,这故事根本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佳话良缘,也不算什么恶霸强抢良家妇女,一点劲儿都没有。
说书人垂下头不再言语,兀自下去了。估计是自己的故事不受人欢喜觉得有些没颜面。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话本里的故事千奇百怪的都有,这种没头没脑的还是第一回听到,连个正经的结局都没有,像是活生生从中间掐断了一般。
唉唉,罢了罢了,故事而已。
我回过神来,伸手顺进装桃花糕的碟子里。却发现桃花糕少了一块。
我的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小哥。他正摇着折扇半遮住脸面,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看着我。
这小哥,好生不讲礼啊。擅自坐在我桌边也不知会我一声,还吃了我一块桃花糕。
我是神仙,自然不好跟他一般见识。我只好气定神闲地将桌上摆着的桃花糕统统揽过来,放在自己面前,边看着他边一口一口地吃。
罢了,我将最后一块桃花糕塞进嘴里,善意而和气地问:“小哥莫不是饿了?”
小哥一愣,却眯着眼睛笑道:“姑娘,甜食吃太多对身体可不好哦。”
我打了一个饱嗝,添了几口茶水,道:“小哥莫要担心,我好得很。”
接下来茶馆里又说了几个话本,但都不是先前那个说书人在说。这些故事也大都没多少新意。
我旁边的小哥都老半天了也不见离去,他问:“姑娘喜欢听这些故事?”
我道:“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就是好打发时间而已。”
小哥又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我闲话了一阵。
待日光暗了下去,我估摸着出了茶馆,该寻个歇息的地方。小哥跟着我一同出了来。他看了看天忧色道:“姑娘家住何处,若不嫌弃,在下可送姑娘回去。”
(二)
这小哥,让我十分摸不着头脑。
说他心善吧,他惦记着我的桃花糕让我心里不大顺畅;说他不心善吧,他又要送我回家。
可我是神仙,哪里来的家让他送我回。
我道:“啊呀,在茶馆吃得太撑了,现在想四处走走。小哥不必太麻烦。”
小哥收起折扇,笑道:“正好,在下也想走走。”
这夜晚黑灯瞎火的,小哥还真有胆子敢四处走走,也不怕恶鬼出来将他吃了去。
不过,他这张面皮不让折扇给遮住,除了亮晶晶的眼,还露出了小巧的鼻梁和精致的轮廓,倒有几分韵味。
夜里,他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分明。
我心下掂量了一下,道:“不如我们月下散散步沿着街走几圈。”
小哥眨了眨眼睛,道:“如此甚好。”
白天只顾着喝茶听书,没怎么在意小哥。如今越往黑的地方走,他身上的浊气就越重。很多鬼怪都会在夜里现出原形,莫不是我一来就赶上了?正好,也省去了我一番探寻的功夫。
一条街,我与小哥来来回回走了三遍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反而他闲散地与我谈论他听到的各种话本杂谈。
街边的灯火都零零散散暗了下去。有一家酒馆还未打烊,里面闪烁着微弱的火光,还传出稀疏的凡人的吵闹声。
我在有灯火的地方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小哥。
小哥亦跟着停了下来,挑挑眉道:“姑娘走累了?”
我手指暗暗蓄着仙法,嘴上笑道:“死相,你这般纠缠我,莫不是看上我了?”嗳,这话自我口中说出,我自己都觉得酸掉了老牙。
小哥闻言笑得更得意了些,凑近我在我耳边道:“姑娘好聪明。”
当下我眼疾手快,用蓄着仙法的手指戳中了小哥的额心。尔等妖魔鬼怪,还不在本神仙面前快快现形!
(三)
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我预料错了。
小哥低笑着将我的手从他额心上拿下来,问:“姑娘这是何意?”
我忙抽回手,道:“小哥别客气,随便摸摸。”奇了怪了,他的身体如凡人一般正常得很,探不出有妖邪之佞,为何就是气息混浊了些。
小哥向我伸出手来,道:“那是否应该礼尚往来一下。”
我为这小哥的胆子感到十分不妙。
恰逢此时,酒馆里走出了三三两两的汉子,瞧见了我俩。我觉得更加不妙了。
汉子喝得醉醺醺的,一看见我俩便上前来,调笑道:“啊呀,这小姐和公子生得好俊俏啊!”
我摸摸面皮,俊俏么?师父将我变成个什么样子我还未来得及看,但比照上一次的情况来看应该好不到哪里去,怎的算得上俊俏?
一时我暗叹不已,这凡人的眼光啊,嗳。
几个汉子将我与小哥围了起来,道:“小姐公子不如随哥儿几个再进去喝两杯如何?”
这酒我还是不喝了,上次在桃林里喝了大师兄藏的桃花酒之后,回去头还疼了好一阵。但就是不知道小哥想不想喝。遂我指着小哥好心与几个汉子道:“我就不去了,若是他愿意随你们去,就让他去吧。”
小哥却是看了我一眼,颇有几分哀怨的味道,道:“将将才与我浓情蜜意,此刻又要将我推出去了?”
哎哟,天地良心嗳,我何时与他浓情蜜意了?这小家伙,指不定就是个妖孽!
汉子不领我的情,个个搓着手嬉笑道:“姑娘莫要客气,一起去一起去。”
我就不明白,喝酒就喝酒,他们何故要搓手。真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
有一个汉子眼睛贼得很,伸手欲拉我的手。
身为神仙,哪有与凡人纠缠不清的。我手指动了动,捏了个决,往几个汉子面上一弹,道:“今晚我们就不去了,改天再喝,如今天色已晚,各位还不快快回家歇息。”
凡人豪爽大方,这无可厚非,但这深更老夜的在外胡混不归家,也不怕遇上恶鬼。这几个汉子真真是一点防范之心都没有。
经我仙诀一指引,汉子变换了神色,个个敛下笑脸,道:“姑娘说得甚是。”他们便相互依偎着走了。
(四)
然汉子一走,迎面扑来一股邪佞之气,我全身一抖。
如师父所言,妖邪之物要出来作祟了。也不知道将将那几个汉子能不能安然归家,一时我心里有些着急了,赶紧捏诀欲跟上去。
可我旁边还站了一个小哥。
不待我往汉子离去的地方追去,小哥忽然抓起我的手,带着我一路狂跑。
这一跑,十分不同寻常。小哥带着我腾云驾雾的。
果然这小哥不是寻常人!
我往身后瞧去,刚才所在的整条街被一团黑气所包围。这小哥竟是在帮我。
我与小哥在上空盘旋了好几周,方才寻了个没被黑气占据的巷子停了下来。
小哥的衣领微微敞开了去,胸膛起伏得厉害,道:“好险!”
我不由得细细瞧了一下小哥,衣着华丽,眉目含春,唇红齿白的,那双眼睛始终亮得很,在夜里都熠熠生辉。
怎么都觉得小哥有一股比女子还要灼人的媚态。
既然他能腾云驾雾,我也就直白地问:“小哥既非妖物又非仙家,究竟是何许人也?”
小哥闻言松下神色,身体一斜,懒懒地靠着一边墙壁,道:“你猜。”
我翻了翻眼皮,我猜你就是一邪物。
亏得本神仙修养好,耐着性子再道:“我管你是谁,将将那些污浊之气你也见到了,方圆十丈之内必有妖邪之物。本神仙谅你无害人之心,还是快快离去的好。”
小哥正了正身体,戏谑道:“神仙?有你这么糊里糊涂的小神仙么?”
一口老气哽在我心头。小哥十分不会说话。
我顺了顺心口,道:“小东西,本神仙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得赶紧顺着那团混浊之气去抓恶鬼,也不晓得将将那些个汉子如何了。
可我一抬脚,身后小哥忽然抓住了我,用力往后一拉,顿时我脚步踉跄不稳,被他给抵在了墙头上。
我大惊,道:“小哥你这是作甚!”
小哥贴过身来,挨紧我,头在我颈窝蹭了蹭,道:“小神仙长得真香。”
他的气息洒在我的颈窝里,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小哥睁眼说瞎话也不怕嘴疼,我香不香光看如何看得出来。
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尽管小哥看不见,道:“本神仙香不香要尝了才知道。”
小哥低低笑了一声,道:“也是,那现在我便尝上一尝。”
不会说话……好牙疼。
小哥手搂着我的腰,越来越紧。他身姿摇了摇,神色荡漾得很。
本神仙活了这么久,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泼皮无赖之人。我怒斥道:“小哥请端正你的行为!”
小哥不理会我,而是在我发间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脸满足。看来说教对他无用。
我又威胁道:“小哥再敢对本神仙无礼,休要怪本神仙对你不留情面!”
……小哥还是无视我。
章二十四
(一)
这下本神仙纵然有再深的修养,也彻底被激怒了。不带这般无视我的。
我手指动了动,欲捏个仙诀降伏了他。
那厮面上不动神色,动作却机灵得很。他手快速抓住我的手,掐熄了我的仙诀。
本神仙修炼的七万年的仙法,真是被人说掐就掐。还好我留了一手。
师父备给了我缚魂索。
我嘴里念了两声口诀,霎时一阵金光闪闪。我手腕上的金线脱腕而出,忽然变得肥硕了起来,一瞬间便将泼皮无赖小哥给捆了个结实。
“喂……你……”小哥一阵心惊。
只见缚魂索越收越紧,小哥的人亦跟着越变越小。
到最后华光消散,地上竟躺着一只小狐狸,正瞪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十分幽怨地看着我,还呜呜了两声。
本神仙认得,这是一只天蚀狐。天蚀狐是与生俱来的神兽,自出生以来不必修炼便能化作人形。若在安生修炼个几千百年,定能位列仙班。
难怪,小哥既非人妖又非仙神,竟是如此一只招人嫌的色狐狸。
我拎起色狐狸,揪了揪尖尖的狐狸耳朵,道:“小东西,敢对本神仙不敬,就是这个下场。”
色狐狸伸了伸前爪,挣脱未果,道:“你究竟用的什么东西捆住我,快放开我!”
“放开你?”我将色狐狸抱进怀里,没管他如何反抗,愣是将其全身上下来来回回摸了个透,方才解气。
色狐狸用两指前爪紧紧护住胸前,恼羞成怒道:“你这个神仙怎的如此下流!”
“下流?”我又掰开色狐狸的两只前爪,伸手在他前胸来回揉·搓了几遍。
色狐狸聋拉着毛耳朵,小身体一抽一搭的,看似无力反抗的样子,最后只百转千回地道了一句:“神仙个个都好坏。”
我抬起狐狸头,中气十足地问:“老实交代,你故意接近本神仙是何意图?”
色狐狸可怜地翻了翻眼皮,道:“谁让你仙气四溢的,别说是我了,就是一般的小鬼小怪都能闻得出来。”
我道:“我是神仙,自然有仙气,这有什么奇怪的。”
色狐狸瞥了我一眼,不屑道:“是个神仙有什么了不起,你那一身仙气不知道收敛,看这里的妖邪鬼怪不往你边上蹭才怪。”
我心头一紧,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色狐狸看了看我,随即换了一副得意的脸色,又道:“但若你跟了我,我可以保护你。”
我捏了捏他的毛耳朵,站起来俯瞰他,道:“来,站起来保护本神仙试试。”
色狐狸动了动身体,悲愤道:“有本事你放开我!”
本神仙才懒得和他多作纠缠,打算拎着他往山野里扔掉算了。下次若他还敢再回来,本神仙就再捆他一次。
然我还未动手,忽然耳朵里传进凄厉的叫喊声和求救声。地上的色狐狸动了动尖耳朵,身体一震,显然也听见了。
糟了!莫不是将将那几个汉子还未回得了家,在外面遇上恶鬼邪怪了?!
(二)
当下不容得我多犹豫,捏诀就往有声音的方向奔去。
身后色狐狸急急道:“你还不快收起捆我的绳子去捆妖怪!”
关键时刻色狐狸临危不乱,还不忘让我放掉他。但我也着实需要用缚魂索去捆其他的恶鬼妖邪,便不作他想手腕一转,收回了缚魂索。
待我跑到快城边时,总算找到了那几个汉子。万幸地是,他们还活着并未被残害,只是个个吓得跟个孙子似的,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嘴上不断地喊救命。
他们四周,弥漫着一团污浊的黑气,就是方才欲追上我们的那团。
黑气方圆十丈之内,必有妖物。
果然不出我所料,黑气之中渐渐现出一个影来,伴随着尖细的猫叫声。
原来竟是一只猫妖在作祟。我看清了它的面容,是个女子容貌,长得嗳那叫一个柔肠万千,只是伸出长有长长指甲的手爪之后,便毫无美感可言。
猫妖掩嘴轻笑一声,随即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手爪挥舞着往汉子身上招呼了去,叫道:“让奴家吃了你们吧!”
这猫妖不好好窝在山洞里修炼,居然跑到人间来残害凡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当下,我捏诀结了一个晶盾,挡在了汉子身前,道:“大胆妖孽,本神仙在此,还不快束手就擒!”但凡有面子的神仙动手之前,都会先喊上这么一句的罢。
有了我的晶盾,猫妖定然是再碰不到汉子。汉子皆被吓昏了去。
猫妖转过身来,猫叫了一声,随即风情万种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啊呀,她也不怕那尖爪戳伤了自个的嘴巴。
“我的小神仙,你是特意赶来让奴家吃的么。”说罢,猫妖便调转方向朝我冲来,丝毫容不得我说一个不字,真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但凡妖精见了神仙,必会弯身作三个揖以示恭敬。可眼下这个猫妖,别说给本神仙作三个揖了,她还要吃了我!
猫妖如此不开化,她是患了失心疯么!
“你还不动手,真等她过来吃了你啊!”我身后忽然响起了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竟是色狐狸化成人形赶来了。
先前他拉着我要死要活地躲这团黑气,眼下却还敢跟过来,也算是有义气的了。
我赶紧捏诀将挡在汉子前边的晶盾移过来,让那猫妖的利爪生生抓在了我的盾上,摩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她定然抓不破我的盾。
因为我别的哪样学不好,就这结印成盾最熟练。一般小妖小怪我是应付得绰绰有余。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
这猫妖不光有利爪,还有三条猫尾!
(三)
猫妖的尾巴变得又大又长,只管往我身上招呼。
我虽能结盾,却不可四面八方都结。一时让那猫妖占了上风,她得意得很。
色狐狸却兀自蹿上了高高的城墙,边跳边喊:“喂你这个神仙怎么如此无用!快打她!打她!”
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那猫妖的尾巴确实有几分厉害,自空中扫过擦得本神仙的皮肤生疼,关键是那尾巴上的猫味十分呛鼻。我左躲右闪,趁其中间隙自手里化出一道道仙光。
这猫妖虽有几年道行,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本神仙很欣慰自己比她厉害。
只听一声凄厉惨烈的猫叫,自我手里飞出的仙光有一道掐住了她的一条猫尾,将其给掐断了。
我大义凛然道:“小小猫女,若你知悔改,本身便饶你不死。”
好歹妖精也需修炼个千八百年才能化成人形,若我直接将她弄死就枉费了她这么久的修炼,太不近人情了点。
然猫妖似乎不愿领我的情,反而变本加厉,誓要与我拼命。
我一个措手不及,被她的猫尾巴给扇趴在了地上。
这情况可有点不妙了,猫妖身上的邪佞之气更甚,让我应付得有些吃力。我十分沮丧,怎么说我也在昆仑山修炼了七万年,虽只得一个小神仙,但怎么可能连个小小的猫妖都打不赢!
色狐狸也不算全无人性,他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与我大叫道:“神仙你捆我的绳子呢!快捆她!”
这狐狸……还知道跳下来说,我已经觉得甚是些欣慰了。
他提醒了我用缚魂索。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扑上来的猫妖便念决,将缚魂索给扔了出去。
缚魂索一出,她不现原形才怪!
哪知,缚魂索是飞了出去,可猫妖机灵得很,身体柔软地往边上一偏,结果缚魂索直直自她身后飞去,最后竟缚住了那边站着的色狐狸!
霎时墙头又多了一只白狐狸。
我抚额,有些头疼。
这色狐狸没事凑什么热闹,到头来还坏了本神仙的大事!
(四)
见我没了法器,猫妖猖狂地大笑三声,再度要与我厮杀。
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声委实太难听了。吓得墙角的白狐狸小身子瑟瑟发抖,用前爪抱住脑袋,尖尖的猫耳朵乖顺地贴在头上。
猫妖又不是要吃他,他在害怕个什么劲儿啊!此刻猫妖冲着来的可是本神仙!
这窝囊色狐狸,关键时刻怎么不见他跳起来英雄救美!
我躲得过猫妖的尖爪,却躲不过她的毛尾巴;而我施出的仙诀却被她轻易给避开了。我就不明白,为何我是神仙却斗不过一个小妖怪!
一个翻腾,我又被猫妖给扇趴在了地上。我的老腰嗳。
我忽然觉得,之前在昆仑山上时,师父和大师兄的担忧是发自内心而又十分有道有理的。
猫妖笑得那叫一个春风荡漾,道:“小神仙,莫急,奴家现在就来吃了你!”
我不光急,还很特别急,爬了起来欲跑。打得赢要会手软,打不赢绝不腿软。
色狐狸在后面挣扎着站起来,急道:“你这笨神仙,你体内那般浑厚的仙力,怎不使出来!”
我知道自己仙力浑厚,可不是已经全部使出来了么,哪里还敢留着!
眼见着猫妖爪子直戳我背心,我无力招架,干脆闷头栽下身,让猫妖往我头顶错开了去。
我又施了一个仙诀,明晃晃的仙光往她尾巴斩去。
猫妖又是惨叫一声。那尾巴没被我给斩断,还粘着一层皮,在空中一甩一甩的,血浆横飞。
猫妖调回身来,怒红着眼尖叫:“我要杀了你!”
顿时四周混浊的黑气呼啸乱窜,还伴随着妖邪的戾声,纷纷向我涌来,似要将我吞噬。
色狐狸失声惊叫:“不好,快跑!四处妖孽正聚拢过来!”
我快速飞过去,拎起色狐狸,扬身腾起在空中。脚底下那层层叠叠的黑气扑了个空,又齐齐飞往空中来。
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我不知所措之际,天边发生了突变。
只见远天之间,轰隆隆发出了一阵鸣响,伴随着鸣响而来晕开了一层强烈的光圈,越播越远,威力十足。四面八方皆不可避免,连我脚下的这座城邸也被含摄其中。
这可是仙界的祥光。
不消一刻,祥光所至之处,先前还作威作福的邪佞之气一下给散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只要杀我吃我的猫妖,抱着头惨烈嚎叫,最后竟变回了一只野山猫的样子,蹲在了地上。
地上那几个昏倒的汉子,睡得忒香。
我看了看远天,定是师父稳下了东皇钟。人间戾气也就跟着散了去。
章二十五
(一)
我抱着色狐狸,落下地去。
地上的野山猫对我弱弱地叫了一声,模样十分可怜。它小身体微微抖动,尾巴上添了两道深口子。
我实在很难想象,这小家伙就是先前对我喊打喊杀的泼辣猫女。若是仙界祥光再晚些时辰来,指不定我已经葬身在她的肚子里了。
本神仙向来慈悲为怀,却对这要吃了我的东西同情不起来。
我捋了捋色狐狸的毛,问:“眼下她这般乖巧,先前怎的如此残忍?”
色狐狸道:“前段日子人间忽然多了一些邪气,许多修为不高的妖怪被蛊惑,丧失了心智。现下邪气已散,自然也就回复到了原本的模样,只是可惜没有了修为。”
这家伙,懂得比我还多。
我对小山猫道:“小小猫女,你可知错?”
小山猫喵了一声。大抵是在说她已知错。
我又道:“念在你尚未铸成大错,这一次本神仙便饶你一命。日后你定要好好修炼,不可再出来为害人间,知道了吗?”
小山猫再喵了一声,随后一步一步往草丛深处走了。
色狐狸看着那小家伙,嗫喏道:“你这妖怪,将将若真是吃了笨神仙,只怕会撑得你神形俱灭。”
我有些得意,捏捏狐狸耳朵,道:“你说得委实有道理。”
色狐狸白了我一眼,道:“我说,你修炼了多少年才成神仙的?”
我沉吟了下,道:“七万年。”虽然仙级不高,但我修行了这么久,修为还是算不错的了。
色狐狸却无比同情道:“我替你感到忧伤。七万年才修得这点本事,连个猫妖都收服不了。”
我的脸皮险些挂不住,道:“别说我,你这色狐狸要成仙还指不定要比我多花多少年!”
色狐狸昂起头,道:“看着吧,待个几百年后,我定能在天庭找到你!”
我一把将色狐狸扔在地上,置气道:“那你还不快滚回去修炼!”
“那你还捆着我作甚?”
啧,本神仙的缚魂索还结结实实地捆着他。我念决一收,收回了缚魂索。
他活动活动了筋骨,立马赖皮道:“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好不容易来得人间一趟。”
我瞥了瞥他,嫌弃道:“莫不是你也被那邪佞之气给卷进来了,丧失了心智?说不定你已经是个妖物了。”
色狐狸不乐意了,道:“喂,笨神仙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只是来凑个热闹而已。”说着他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我的手腕,又道:“只是想不到在一个笨神仙手上栽了跟斗,你手上那玩意儿挺厉害的嘛。”
莫不是他被我手腕上的缚魂索给捆上瘾了不成?这可是师父的神物,岂能不厉害!但他说我是笨神仙,很不对。
我上前了两步,道:“怎么,还想试试?”
色狐狸退了两步,讪笑道:“没没,我只是没见过这般厉害的仙物,一时好奇而已。是不是每个神仙都有如此厉害的仙物?”
“那当然。”我一时有些飘飘然,没告诉他这可是三界司战神君的随身神物。
“那我是不是回去勤加修炼,待成仙了也会有这么个东西?”色狐狸道,“要不你先给我瞧瞧,我立马就回去修炼?”
天蚀狐修炼成仙后,必会是非同一般厉害的仙家。若眼下我能将缚魂索借他瞧瞧便能激起他修炼的志气,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遂我念决唤起了缚魂索,它从我手腕脱出,闪着金光停留在半空中。
色狐狸伸出手指戳了戳缚魂索,见缚魂索没再捆他,便大胆地将缚魂索摊在手心里,嘴上还连连道:“真是好东西,谢谢谢谢。”
我回了一句不客气。
哪知下一刻,他抓起缚魂索扭身就飞跑,那速度快得跟一抹烟儿似的,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空气里还荡漾着他澎湃的话音:“啊哈哈,真是一个笨神仙!这么好的东西,我玄夜就收下了!”
……我当场石化。不带这么阴我的啊喂!
(二)
我使出浑身解数,腾云追了出去。可我行了不知多少个十万八千里,却还是连一根狐狸毛都没找到!
这下全完了。我将师父的缚魂索让那只坑爹臭狐狸给坑没了,都怪我平日太心善,竟没对臭狐狸抱有一丝警惕心!
若是被师父给知道了,他非得将我扒皮拆骨再赶出昆仑山不可!弄折上神的仙物,这可是一件大罪。
跑了大半夜,我又十分沮丧低落又忧伤地跑回了原地,一无所获。
城边的地上,汉子睡得甚为惬意,时不时还冒出一声鼻酣。我实在看不出他们是被吓昏过去的。
我想了一想,还是走到还在昏睡的汉子旁边,施法将他们的记忆全都拉了出来,然后掐去今晚关于猫妖的记忆。
他们好不容易睡得熟,若醒来再被猫妖的记忆给吓傻了去,就不好了。
此时,天将将亮。
我提不起一点精神。忙了一夜疲乏不说,还将神物给赔了进去,这叫我如何精神得起来。我找了个干净的树脚索性躺了一觉。
连睡个觉,我都梦靥连连。我梦见师父晓得了我弄丢他的缚魂索,他大发雷霆,最后竟上报天庭,让天君革除我的仙籍,然后将我赶下了昆仑山。那个处境嗳,简直是惨绝人寰。
我被吓醒了,满头大汗。
我恹恹地瞧了瞧天色,日头正上,是个大晴天。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恶鬼没抓到,险些让妖怪给吃了,还被坑骗了缚魂索。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真是一个没用又倒霉的神仙。
但我实在不想被师父知道了赶下山去。一想起才做的那个梦,我就忍不住哆嗦一番。
我在心里兀自计较了一阵,下定决心得赶在师父知道之前将缚魂索找回来。
(三)
入城上街,我肚中羞涩不堪,在街边寻了个档子吃了些个肉包子。
吃饱了,心情方才渐渐顺了起来。
临离去时,档主愣愣地看了看一层空空如也的蒸笼,再愣愣地看了看我,颤颤巍巍地接过我的包子钱。
一瞧档主就知道他没见过大世面。我吃一笼包子不算稀奇,若是换了大师兄,能吃下三蒸笼不止。
唉唉,说起大师兄我一时竟有点想他了。此刻指不定他还在昆仑山啃六师兄做的白面馒头呢。
我出了档子,用手挡在额前瞅瞅天,想来天庭的昴日星君今日格外有责任心,这娇艳艳的太阳将整个城都照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看来要抓恶鬼又得等到晚上了。
眼下没事做,我便随处晃晃。
这街上人流攒动,比昨日要热闹几分。街两边摆满了小档子,档主都十分热情,到处吆喝着拉客官。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今日街上来了一套表演的人马,凡人们都纷纷出门观望热闹。
我到了表演的地方,沸沸扬扬的,哪里还有我落脚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挤进去了一个位置,却看见大伙都围着一个场子,场子上有两个光着臂膀的汉子在互掐。
用他们的话说,这是在摔跤。
我尤其喜欢这个表演。看到他们大汗淋漓的畅快模样,我禁不住设想,要是在昆仑山我与师兄们互掐也能如此摔是摔踢是踢,指不定有多美妙。
此时,场上一个汉子被另一个汉子一个过肩摔给弄在了地上。一身膘肉四处乱窜嗳。
我正想连声叫好,却不想我旁边站了一个妇人,忽然握紧了手,惊呼一声“哎呦喂!”我侧头看了看妇人面上纠结的神情,大抵她是在为被摔的汉子呼疼。
于是我附和了一声,道:“大婶,你看这打得可精彩了。”
妇人唏嘘道:“可不是嘛,也不知这一摔下去会不会几天走不了路。”
我安慰道:“大婶莫要担心,他们皮厚,经摔。”
妇人叹了一声,道:“我说这什么世道啊,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让人家互相摔打以图热闹吗?”
我不解,问:“此话怎讲?”
妇人瞧了我两眼,道:“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我咳了两声,道:“这都被大婶看出来了。”
(四)
大婶换上一副咬牙切齿愤恨的脸色,道:“你是不知道,这几天街上都会有这些热闹看。这些表演的人皆是凤家花钱从外地里请来的,说是过些时日凤家唯一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得提前热闹一番。”
我道:“这不是喜事么。”妇人何故一口气噎不下去的模样。
妇人口气不善地啐了一口,道:“喜什么事啊,有钱人了不起吗!”
原来妇人是仇视有钱人。
见我不答话,妇人收敛了些,低声与我又道:“你是不知道,这凤家唯一的儿子凤熙是咱城里要风要雨的恶霸,他欺辱百姓强抢民女哪样事没干过?城里又有哪个干净姑娘愿意嫁给他?听说这次凤家的恶霸儿子要娶的可是岑员外家的小姐岑笑,人家可是一位有才有貌的正经小姐,真不知道那混账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岑笑小姐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我呸!”
我心里暗暗嘘了一声,恶霸该干的事情不正是这些么。遂我安抚妇人道:“大婶,人家娶妻又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在边上看看热闹就行了。”
哪知大婶还在气头上,丝毫不给我好脸色看,瞠道:“恶霸娶的不是你,你当然要看热闹了!你这小姑娘怎的如此不心善!”
说罢她便拖着稍显肥硕的身体走开了。
我无语凝咽,我若是不心善能为了救几个醉酒的汉子差点被猫妖给生吞活剥了么,我若是不心善能被坑爹臭狐狸骗去了师父的缚魂索么!
这妇人……恶霸娶的不是我,就是她了不成?
本来,我一个大度的神仙,哪里犯得着与一个凡人置气,奈何近来我着实是背得很,况且这又天干物燥的,火气容易大。
场上继续摔个你死我活,我却无心再看,退了出来懒洋洋地走在街上。
说起恶霸,哪个地方没个能唬得住人的恶霸?甭说人间了,就这三界也都有这个铁实实的硬道理。
无涯境的抽风货对我威逼利诱不是恶霸么,咱昆仑山的沛衣师兄与我恶言相向不是恶霸么,还有天庭上的,黑心黑肺的多得是。
我路过街边一个小摊子,有一个小女孩在卖几只灰里透白的仓鼠。
我蓦然想起,当初染瘟疫的城里那个纨绔少爷云上初在外人嘴里不也算是半个恶霸么。
我大步路过卖仓鼠的摊子,心里凭空添了几分堵。
然正待我十分抑郁时,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无礼凡人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当下我想也未想,学着将将场上摔跤的样子,顺手就抓住了肩头上的那只手,欲给他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可……我使力了,肩头上的那只手连带身后的人愣是岿然不动。
我不由得懊恼地回过身去。照理说我是神仙,不应该对一个凡人动手,奈何就是手抽得厉害。
待我抬头眯眼看清了对方了面容时,双腿立即不听使唤地颤了起来。见他背着日光,眉目清润如凉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正睨着我。
我心一抖,婉转含蓄地道了一声:“师、师父~~~”
章二十六
(一)
街上人来人往,凡人皆若有若无地向我与师父意味很不分明的目光。姑娘小姐们路过时,会看着师父满面含春地低笑着窃窃私语一番,然后再十分鄙夷地瞥了我几眼,飘然离去。特别的趾高气昂。
这些女子嗳……一点都不知道矜持。师父来凡间并未化装,真是白白便宜了这帮难以自持的凡人。我不过往师父身边挡了挡,她们就似跟我结了深仇大怨一般,对我又妒又恨的。
罢了,我不跟这些凡夫俗子置闲气。我只是往师父身边又靠近了些,对看师父的凡人女子抱以大度温和的一笑。
像我如此有气量又懂分寸的神仙,已经很难找了。
可凡人女子不领本神仙的情,个个扭着小水腰绞着小手帕不甘不愿地走开了。
只听师父弯着眉眼,轻轻浅浅道:“弦儿这两日捉鬼可有效果?”
我顿时六神无主。这……该让我从何说起好。一言难尽啊!
我缓了缓心神,有意避开这个十分心伤的问题,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师父挑了挑唇,道:“为师忙完无涯境的事情,回时顺道想看看弦儿鬼捉得如何了。”
我十分汗颜。师父三两句话离不开鬼。不是都说了么,无涯境与这凡间,一个仙境一个界下,哪里顺道了?
捉鬼的事情……可以慢慢谈。但缚魂索的事情……
我心下思量了一番,道:“师父,这还得让徒儿细细道来。”
师父半低着眼帘沉吟了下,道:“弦儿。”
“徒儿在。”
师父忽然凑上身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道:“弦儿一声师父一声徒儿的,看在旁人眼里,也不怕将为师给叫老了么。”
“啊?”师父一近,我便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我不知为何心里突突跳,忙后退了两步。
大抵是隔师父太近,怕唐突了师父。
不过师父自然是师父,我不叫师父那该叫什么?师父他自己也左一声为师右一声为师的,也不嫌自己把自己说老了?况且……都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了,他还不够老么。
我不想拂了师父的意,但我又确实不知除了叫他师父还能叫别的什么。
待我苦苦思索时,师父直起身,两指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罢了罢了,只是为师与弦儿同在人间,以师徒相称怕引起不便。弦儿想怎么称呼还是怎么称呼吧。”
师父这么说,十分有道理。在凡人眼里,怕是很难见到如此年轻有为的师父,还收了我这么大个徒弟,定是要费心思揣摩一番,但若是往坏处想就不好了。在人间委实是应该改改对师父的称呼。
那该叫师父什么好呢?大哥?官人?相公……
不行!我连连甩头,先不说这些凡人的称呼配不配得上师父,单单是这辈分都差了好远去了。
师父收我养我,理应与我父君是同辈的,怎能大哥官人地叫。
但既然与我父君同辈的话……我思绪一转,抬头郑重地看着师父,在他期盼的神情中,悠扬地道了声:“爹~~~”
师父脸色黑了几许,身体晃了晃。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了师父,有些心急地问:“爹~你如何了,是太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