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单手扶着额头,语气十分颓然道:“弦儿,还是叫我师父吧。为师有些乏了,关于捉鬼的事情,弦儿先带为师寻个地方,再详细说罢。”
师父还是忘不了捉鬼……我不敢怠慢,道:“是,师父。”
(二)
我与师父一起进了家客栈。
这客栈外表看起来虽不华丽,但里面却朴素雅致得很。能让我与师父两位神仙在这里歇息,这客栈沾染了仙气,日后定是财源滚滚客源滚滚。
客栈老板十分热情,招呼我与师父道:“两位客官,请问需要点什么呢?”
这种事情,何须让师父动口吩咐。我快步走向柜台,往桌上放了两锭金灿灿的金子,道:“掌柜的,先给我们上点吃的,来一壶清酒几碟桃花糕吧。”来了两次人间,这人间的买卖我自然已经熟悉透了。
老板笑得眼睛都眯成条缝了,连连道:“好嘞好嘞!”他越发欢情让我觉得越发有面子,毕竟是我这个做徒弟的请师父,无论如何都要大手笔。
但师父是上神,尊贵无比,我不能让师父因俗物沾了凡间俗气。我走到一张桌前,将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叫师父过来,道:“师父,你先坐着歇会儿,待食些吃食之后再上楼休息吧。”
师父一点儿也不摆神仙架子,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桃花糕和酒很快便上了来。
师父没用筷子,而是伸出手指拈了一块桃花糕,放在嘴边咬了两口,姿势优雅得很。整个吃饭的地方里的凡人都咽了咽口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他吃的是山珍海味一般。
连同老板也对师父侧目,让我十分头疼。师父在仙界时容貌已是被大大小小的仙神们惊叹不已,如今未换装容便随随便便来到人间,不引起一番大骚乱那是没天理的。
师父知道变了我的样貌,怎的就不知道变变自己的?嗳,活生生让凡人给占去了便宜。
我又郁结地走到柜台老板那里,敲了敲柜面,唤回了老板的魂儿,细声吩咐老板道:“掌柜的,给我们备两间上房,一间上房里面的床榻被褥、茶具器皿还有其他帘帐、浴盆,统统换成崭新的,皆要用上好的料子,清楚了吗?”
老板不住地点头,道:“现在就按客官说的做。”他招来两个伙计,风风火火地上楼去布置了。
我走回师父的桌前,坐下,见师父已经吃了两三块桃花糕。
师父擦了擦手,看起来心情比先前顺畅了许多,睨着我道:“弦儿来人间可是喜欢吃这个?”
我问:“师父觉得这桃花糕怎么样,好吃么?”
师父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比想象的要好。”
能让师父如是说,说明桃花糕委实很不错了。我一时欢喜不已,食欲大开,遂将所有的桃花糕给吃了个精光。
(三)
用完吃食后,老板亲自将我与师父引上二楼,进了一间房。
推门而入,里面干净雅致,布置一看就是将将才换过的,让人顿觉心旷神怡。我对这老板的办事效果十分满意,品味也不差。
老板很会察言观色,笑眯眯道:“另一间上房就在隔壁,二位客官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小店便是。”说罢他便屁颠颠地下楼了。
师父走到床榻边,和衣躺在榻上,些微扬起嘴角道:“弦儿有心了。”
我道了声:“这些都是徒儿该做的。”
师父不再言语,阖着双目,细长的眼梢合成了流线,投下一片剪影。只是,我忽然发现师父的脸色苍白了些,远远看过去有几分透明。
大抵是无涯境的那东皇钟有些不好对付吧。我心下一阵揪紧。怪我粗心大意,早些在外头怎么没察觉。
我轻声问道:“师父,无涯境可还顺利么,你……有没有被伤到?”
师父没有回答我,应该是睡着了。
我便轻手轻脚地移出房间,想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让师父好生歇息。师父在无涯境稳固东皇钟定是十分辛苦,先前的祥光想必就是自无涯境传出,那么强大的力量,能驱散人间的妖佞之气,不知得需花多少仙力。
这么想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流遍四肢百骸,阵阵酥痛。
我门还未完全关上,师父忽然在里面道了声:“弦儿。”
遂我赶紧又开门,快步进去到师父榻前,焦急又担忧地道:“师父,弦儿在呢,你哪里不舒服,受伤了对不对?”
师父一愣,随即睁开眼坐起身来,斜靠在榻上,看着我,半晌才笑道:“弦儿红鼻子了。”他伸手往我额心一点,我变回了在昆仑山时的装束。
我都担心死了师父居然还笑得出来,遂委屈道:“师父莫要再逗弄徒儿。”
师父斜了斜眼珠子,笑得愈加灿烂,道:“弦儿放心,为师没事,无涯境也安稳得很。只是将将为师有些乏,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吗?”我狐疑地看了看师父,发现他脸色确实缓了不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道:“那师父既然没事,徒儿就先去隔壁了,有什么事师父再叫我。“
师父悠悠道:“既然为师没事,弦儿又闲着,不妨先与为师细细说说,昨日都发生了何事?可是抓到那恶鬼了?”
我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一听到师父唤我就贸贸然跑进来的。
我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恶鬼没找到,险些被妖怪给吃了,最后还被一只狐狸诓骗去了师父的缚魂索……我实在是开不下去这个口。
只听师父又道:“昨夜弦儿是不是遇上危险了?”
“啊?”我抬头对上师父那双细长的眼,他眼里全是一片深邃得不见底的神色。我心里一阵慌张,忙垂头,问:“师父如何知道的?”
“弦儿可有受伤?”
我道:“昨夜碰上一只失了心智的小妖,但徒儿已经将它降伏了,不曾有大的损伤。”若是我告诉师父,我打不过猫妖,降伏不了小小妖怪,会被他嘲笑么。我还是决定没告诉师父真话。
师父听后却笑了,笑得我十分心虚。他问:“哦?弦儿如何降伏的妖怪?”
听他那语气,师父……师父他压根儿就不信我能降伏得了妖怪!
(四)
我鼓起十二分的勇气,道:“一只小妖怪而已,徒儿仅仅是施了几个仙法它便招架不得了。”
师父听后啧啧点头,道:“我的弦儿竟如此厉害。”
我老脸一阵火辣辣的滚烫。我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师父不仅不信,还明里暗里地挖苦我。他明明知道我斗不过小妖怪,我还厉害个毛啊!
只是没想到,无涯境与这里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师父为何会知道?
我又问:“那师父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师父脸色顿了顿,正了声色,道:“昨夜弦儿身上的仙气很是不稳。”
“徒儿仙气不稳师父如何知道?”
师父揉了揉眉心,道:“弦儿,为师又有些乏了。”
……师父这乏得还真是时候。我只得作罢没问下去,道:“那师父好生歇息,徒儿就在隔壁。”
师父噙着明晃晃的笑,道:“弦儿也去歇息一会儿罢。”
我将将走出房门,身后师父又道:“至于那缚魂索……”
我心猛抽,回过身来大叫:“师父~~~”完了,师父这是要问我拿回缚魂索了。
“嗯?”
我眼巴巴问:“师父能否再将缚魂索借徒儿些日子?”
师父挑挑眉头,道:“有为师在,就算是捉恶鬼也用不着那东西了,弦儿何故还要留着?”
师父这是要与我一同捉恶鬼?!我忙惊悚道:“不用麻烦师父了!缚魂索十分好用,捉恶鬼够了!”
让三界司战神君下界捉一只鬼,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得笑掉其他仙家的仙牙?成何体统!
师父悠闲地躺下身去,闭上眼,道:“缚魂索弦儿想留着便留着,待捉到恶鬼之后早些随为师一同回昆仑山去。”他显然没理会我这个徒弟的一片良苦用心。
我与师父打商量道:“要不师父先行回去昆仑山吧,徒儿完成了职责就回来。”
“那弦儿先将缚魂索还与为师。”
“……”我觉得十分忧郁,师父这是要与我耍无赖么。
章二十七
(一)
我回去自个房间,里面虽不如师父房里样样都是崭新崭新的,但起码还算干净。忙活了大半天下来,我也是乏得厉害,昨夜本来就没怎么歇息过。
遂我跑到榻上,睡了一觉。
待醒来时才发现,我这一觉,竟将天色都给睡暗了下来。
我连忙起身,往外面走去。也不知我睡的这半天师父怎么样了,有没有饿了吃点东西。师父不比得我,这凡间人杂物俗的,他定是适应不了的。
怎知我将将一打开门,便愣住了。
师父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托着一个盘子,长长的墨发染了一肩,正半垂着眼帘站在门口,嘴角轻轻扬起,淡淡的笑。
他晃住了我的心神。就像缚魂索一般,将我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师父兀自进了我的屋,扬手一挥,屋里的灯火便燃了起来,照亮了一方狭小的角落。他将手上托盘里的一碟桃花糕与一壶酒放于桌上,道:“为师试了几样其他的吃食,还是午间弦儿要的这些比较合口。”
师父他是特意来给我送吃的么……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顿觉惶恐不已。
我盯着那碟桃花糕,讷讷道:“师父想折煞徒儿。”
师父不以为意道:“吃吧,神仙活得久,也折煞不到哪里去。”
我端起桃花糕进自己怀里,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桃花糕。师父说得有几分道理。可我总觉得师父这般做委实不妥,他对我这个徒弟有些好过头了。
虽然我是昆仑山最小的弟子,师父疼爱我那是一万个应该,但做师父的再如何疼爱徒弟,也万万不会给徒弟送食端酒的。
遂我边吃着桃花糕边问:“师父为何要对徒儿这般好?”
师父直勾勾地看着我,道:“弦儿竟不知道?”
那深深沉沉的神情,害得我惊慌失措地咽了咽嘴里的桃花糕,没咽得下去,胡乱道:“徒儿愚钝。”
每每师父有这个表情,我就会很慌张。我很怕自己一下把持不住就要问师父为何这般看我,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一般但又委实想不出自己哪里错了。
师父的言行玄机奥妙得很,不是我能够轻易揣测得出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兀自笑着道:“自然是因为弦儿是为师的弟子。”
听了师父的话,我真真是才下心头又上喉头,梗得我无语凝咽。
我捶了捶胸口,桃花糕堵在了喉头十分难受。都怪师父故能玄虚,我还以为自他口中要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
师父添了一杯茶水与我,道:“慢点。”
他这话……仿佛是因为我吃得太快而被噎住了一样。这让我十分抑郁。
罢了,师父出了房门,道:“弦儿,夜来了。”
夜来了,恶鬼也就来了。我领悟师父的意思,简单收拾了下自己,跟着师父一同出了客栈。
(二)
这大街,晚上凡人还未散去,一派热闹的光景。街边挂着两排红灯笼,熏得街道嫣红嫣红的,好不喜庆。
师父他不是说要出门捉鬼么……奈何一出门,净往人多的地方钻。我十分害怕他被来来往往的凡人给磕碰到,一路上弯着胳膊护着他;见有凡人撞上来了便慌忙捏个决将凡人给弹开。
我给累得腰酸背痛的,师父他倒是享受得很。
师父边走边悠闲道:“这凡间夜里也该如此热闹么。”
我道:“听说城里有个恶霸少爷要娶亲了,提前先热闹一番。师父,我们不是去捉鬼么,来这里瞎凑个什么热闹?”
师父扬了扬嘴角,径自往前走。
我咬了咬牙,这舌头怎的如此祸害,心里一不顺畅就要乱说胡话。我十分恼怒自己,在心头狠抽了几下自己,继续赶上师父为他老人家护驾,边解释道:“师、师父,徒儿的意思是,这恶鬼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凑,我们去别的地方寻吧。”
师父停了下来,手指一动,便散去了我苦心在他身上结的隐形的晶盾,还拂下我两只护着他的手臂,道:“入乡随俗,弦儿莫要太拘谨了。”
这如何能入乡随得了俗。我不护着,若要是哪个天杀的凡人觊觎师父的样貌,专门往师父身上怀里撞,那岂不是罪过大了。
“师父还是小心的好,凡间气息繁杂,当心给浊了身。”我继续捏诀在师父身上结盾,他散多少我结多少,就是不能让凡人再给占了更大的便宜去。
师父见我坚持不懈,也就任由我去。他在前面浅浅出声道:“在凡间你一个姑娘护着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怕教闲人瞧见了说闲话去。”
我道:“凡人的闲话厉害得很,师父我们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师父一顿,继而笑道:“弦儿说得甚有道理。”
灯影下,我有些晃神。我看见师父的侧脸,半扬着清浅的嘴角。他不喜抬眼惊奇地看四周,始终半低着眼帘,那一弯狭长的眼梢里,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我走在师父的侧面,隐隐闻到淡淡的桃花香。
能与师父这般并肩而行,是我这个做徒弟的几千万年修来的福分。若回到昆仑山,定不能再如此逾矩。也亏得师父大量,几次三番容忍我对他的冒犯。
这么想着,我忽然觉得能走在师父身边是一件十分难求又有福气的事情。
(三)
很快,我们来到一条河边。河岸吹着淡淡的风,将几株风华杨柳卷得十分妖娆。
大抵是时辰渐渐晚了,这里已经没有了多少凡人。但河里,却飘着一盏盏漂亮的白莲灯,微弱纯净的光在灯里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师父看着莲灯笑问我:“弦儿不是说恶霸要娶亲么,城里的百姓不是该敢怒不敢言,会欢喜得如此庆贺?”
我一时也纳闷。白天妇人明明是那样跟我说的,当时她的表情岂是敢怒不敢言那般简单,简直是见谁就要咬谁。
但这些灯,委实不像是为了庆贺恶霸娶亲而放的啊,莫非……我道:“徒儿听说恶霸家很有钱。”
“嗯?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认真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什么莲灯不能放?
师父轻轻笑出了声,闲闲道:“这话若是被鬼界的人听去了,非得找上昆仑山理论不可。”
我忙捂住嘴,道:“师父,徒儿嘴笨。”
师父又道:“这河里的莲灯,都是凡人为了实现心愿而放的。”
我问:“难道他们都要把心愿写在灯上么?”我想去抓一个上来瞧瞧,看看凡人都有些什么心愿。
可师父却忽然止住了我。他道:“弦儿切不可做有损仙德之事。这灯里载着凡人的愿景,自是不愿他人窥了去。”
我有些讪讪然,师父说得极是。师父活得久,又经历了不少,是要比我有阅历。
师父在河边站了有一阵,才道了声:“走罢。”
我赶紧跟上,问:“师父,我们要去哪儿捉鬼?”
师父反问我:“那弦儿先说说,前两日有无察觉到鬼息?”
鬼息……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没听过那是什么东西,更甭说何从探起了。但面子上,我不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遂我道:“回师父,这两日徒儿不曾感应到有鬼息。东华帝君不是说恶鬼为祸人间么,怎么徒儿也不曾听说人间有凡人死于非命或是闹得人心惶惶的。”
师父道:“恶鬼,乃人之将死时起了执念,魂魄离身后不愿赴鬼界转世,而是躲避了鬼差而独自飘摇于人世。凡扰乱了鬼界与人间的息数之魂的,皆为恶鬼。这类魂魄因执念太深,迟早要做出错事来。”
经师父一解说,我心里开朗了不少。原来恶鬼不一定要作恶,也有可能将要作恶;那不赶紧将其捉住怕是要出乱子。
我问师父:“那师父可探到鬼息了?”
师父挑着眉梢,看着我。我料想,师父那般神通广大,要找出个恶鬼定不是什么难事。
可师父在挑过眉梢之后,却与我道:“为师亦不曾。”
这话嗳,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师父捏了个仙诀,让我俩齐齐隐去仙身,道:“走吧,弦儿先与为师四处看看。若恶鬼能进了凡人的身体,挤兑身体里本身的魂魄,那是隐没了鬼息的,纵然是神仙也察觉不出来。”
说罢,师父便带着我四处晃悠而去。
(四)
天边渐渐露出了白,我与师父才回到客栈。
这满城晃悠了一圈,竟费去好几个时辰。甭说恶鬼,空荡荡的街上凡人散去后倒是有些个酒鬼。
途中,我们路过了凤府。街上百姓都暗地里唾弃的恶霸府。
都说那恶霸凤熙在城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为,一时我十分好奇,恶霸凤熙究竟是恶到何种人人共愤的地步。
师父嘴上不说,我看得明白,他多少也是有些好奇的。我将将对他一说恶霸凤熙,他便拽着我往凤府里面去了。
凤府里面委实大得不得了,但却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奢靡淫·逸。府里清水池塘,回廊辗转,皆不如外面传言的那么华贵金灿灿。
回廊转角,几盏昏黄的灯火,倒是映衬得整个府邸生出一股神秘感来。
我问一旁的师父道:“师父你觉得怎么样?这凤府是不是诡异得很?”
师父淡淡笑道:“倒不似你打听来的传言那般。”
我十分窘然,师父是在说传言不对还是在说我打听得不对?
后来,我们在凤府里面的一座院落外停了下来。里面隐隐传出了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兴奋又欢快。
恶霸凤熙,当街强抢民女;如今这院落里有女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知是哪家的女子被抢来金屋藏娇在了这里。
待我与师父齐齐进了院落之后,却愣住了。
章二十八
(一)
院落里,几株古树下,到处是蓝绿的萤火。一群女子,月下翩翩起舞,笑语嫣然。
这么多凡人女子,若是被恶霸凤熙从外面抢回来的,此刻不是应该抽抽搭搭、嘤嘤凄凄的才对么。
师父轻声唤了我:“弦儿。”
“啊?”我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
他指了指我前面,笑:“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却十分惊异地发现,先前还在古树下扑闪的萤火不知何时纷纷飞在了空中,向我萦绕而来。
我的四周,皆闪烁着蓝绿的微光。我伸出手去,星星点点的萤火竟不害怕我,轻轻地点了点我的指尖。
这群趋炎附势的家伙,定是闻到了我与师父身上的仙气。我道:“师父,连这东西也知道占师父的便宜。”
“倒不是捡为师的便宜。”师父伸出手指去,我却见萤火纷纷自他指尖绕开了。
我十分不解,照理说师父身上的仙气比我纯净,身份也比我高贵,怎的萤火不往他身上扑。这帮小东西,真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此时院子地上,女子们纷纷向我与师父望来。
莫不是她们瞧见师父与我了?这样一来非得吓坏她们不可。我惊得差点没把持住,脚下一崴;亏得师父及时拉住我,才不至于摔到地上去。
地下的一个女子蹭了蹭边上的另一个女子,甜声道:“姐姐你看,萤火虫都飞到天上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凡间女子不是在看我与师父。遂我赶紧挥了挥手,与萤火道:“你们快些回去吧。”
也不知这群东西能不能听得懂神仙的话。可它们竟真的就乖乖地飞回去了。
后来,我们在城里的其他大府邸也转了转,好巧转去了恶霸即将过门的新娘子家。新娘子叫岑笑,是城里岑员外的小姐。
我与师父进了她的房。房里烛火摇曳,烛泪滴满了烛台。我十分好奇,这女子长什么模样。
岑笑小姐坐在梳妆镜前,铜镜里映着一张清丽的脸,颜色有些苍白。她身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这般憔悴的神情,莫非是肚子疼。
有丫鬟推开了房门,捧进来一叠大红的衣裳,对岑笑道:“小姐,今日锦绣庄送来小姐的喜服,小姐先试穿一下吧,有不合适的再送往锦绣庄裁改。”
岑笑摆了摆手,道:“先放着罢。”
她一直坐了许久。不起身试衣也没去歇着,丝毫没有大婚前的欣喜和雀跃。
难道果真如外面所说,恶霸凤熙能取得岑笑小姐,真是用了什么非凡手段才逼得她如此心不甘情不愿地要嫁与他?
(二)
我与师父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大门关上了。大堂里面掌着一盏灯,一闪一闪的,大抵是哪个客人来宿以便能随时伺候。
一晚上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我头都乏得昏昏重重的了。遂我没多想,便上前敲门去。
里面有个睡衣惺忪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随之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缓缓而近,是里面的小伙计来开门了。
可门还未开,忽然我腰上一紧,身旁的师父倏地欺身上前,揽着我便隐身径直飞上了客栈二楼。
客栈门口,小伙计探头探脑地向外望了望,还疑惑地道了声:“咦?怎么没人?”
屋里,一盏灯都没有。
我慌乱地推开了师父,腰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腰上被师父将将揽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师父离得我近,我闻到他的气息,我便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桃花林里师父凑近我轻轻碰我的脸,我会想起我做了个梦,师父对我说等了我多少个轮回。
很多,皆是不由自主。但对师父,不能有一个不由自主。师父对我的栽培之恩,不容我胡思乱想给亵渎了去。
我也十分清楚,那些有的没的,全是因为我是师父的小徒弟,他疼爱我才做出的举动。在师父面前我万不可恃宠而骄。
这么一想,我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日后定不能再生出对师父有丁点犯上作乱的想法来。
我中规中矩地对师父作揖道:“师父,徒儿罪过冒犯了师父,请师父责罚。”
“不碍事,将将弦儿敲门,若真让伙计开了门见到了我们天近明时才归,只怕是要徒生猜测与怀疑。”师父顺着墙,身体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还是师父想得周到。但眼下师父随随便便就坐在了地上,地上又脏又凉的,他怎么想不周到了?
我想扶起师父,却又怕再冒犯了师父,只得急道:“师父去榻上歇息,莫要坐在地上。”
许久,师父都不应我一声。
“师父?”
我蹲在师父面前,一连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师父回答我。我轻轻扯了扯师父的袖角,师父却没反应!
“师父!师父!你醒醒师父!”莫不是师父自无涯境回来受伤了,这时才发作?!我急得惊慌失措,一边叫他一边伸手摸上了师父的手腕。
我摸不到师父的脉息,抓着他的手腕便用力摇晃,道:“师父!你醒醒!不要再吓我了!”我不想再看见师父有丝毫的损伤,不想再看见师父在我眼前没声没息地虚弱下去。
那样的话,四肢百骸,身体里的每个角落,都会灼痛,我无法抑制。
一只手,轻轻地捉住了我抓住师父手腕的手。
我一怔,抬起头来,却见师父已经醒来正垂着眼帘看着我,眼里是清清浅浅的笑意,笑弯了嘴角。
他道:“弦儿何时会把脉了?”
我抓着师父的手腕力道紧了紧,心里酸涩无比,道:“徒儿不会,徒儿捉不到师父的脉息,所以才害怕。师父老是这般不声不响的,该让徒儿如何应付。”
师父眼神一愣,淡淡地晕了开来,道:“为师不过是小憩一会儿,弦儿竟如此着急。”
急,我当然急。自上次在师父卧房见师父在我面前昏倒之后,只要师父一刻没声息,我都会提心吊胆的。
我固执地将师父从地上拉起来,道:“师父还请去床榻上休息,地上凉,怕冻坏了师父。”师父听进我的劝了,好好去了榻上躺着。
待师父睡下了,我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可屋太黑,还是被我给不小心绊倒了个凳子。身后师父喃声道:“弦儿。”
我身体一顿,应道:“嗯。”
我等了半晌,见师父没了下句,这才小心翼翼从外关上门,去隔壁睡了。
(三)
眼看离城里恶霸娶亲还有三日,这对外人来说是件可恶的事,对凤家来说该是一件喜事;偏偏这个当口,出了意外。
今日上午我与师父一同上了街,才知道城里到处张了榜,说是凤家要寻名医。城里的凡人纷纷揣测,莫不是凤熙恶霸病倒要死了?看他们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便知,不知心里骂了多少回报应。
我不由得想起上次夜里去凤家时见到的那群在院落里跳舞的女子,还有闪闪的萤火。也不晓得那恶霸凤熙是遭了报应还是真有福气。
我与师父是唯一肯掲榜的,也算是他因祸得福。
在回客栈的路上,我问师父:“师父为何要帮一个凡人?”
师父道:“因为榜上有鬼息,这事与那只有执念的鬼脱不了干系。它定是去过凤家了。”
这恶鬼想害死恶霸?恶鬼是恶,恶霸亦是恶,既然同为恶也不知道帮衬着,还要互相掐么。
然路过街边的一处摊子时,我停了下来。那是一摊当街卖书画的。
档主正整理着笔墨书画,欲收了摊子。只是这档主,是个中年书生,我认识。将将下凡来时,在茶楼里听的第一个书,便是他在说。
说的是一个书生与小姐的爱情故事,最后小姐嫁给了恶霸。我心里一顿,仍旧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看着书生,脸色苍白,身体消瘦,尤其是脸颊,简直跟个皮包骨头似的。
见我站在摊前,书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与师父,先是一愣,随后问:“公子小姐是否要买书画?”
我随意翻了翻摆着的书画,大都十分平常。还不如我昆仑山师父送我的画着一只兔子的墨迹;要是比起师父书房里先前挂着的东华帝君的丹青,更不知是差了多少辈子的功力都不够。
不过,凡人能画出如此平常的书画来,着实已经不容易了。只是我不喜书画。
于是我便问书生道:“你这里可有卖话本,专门讲书生小姐的故事的?”
(四)
书生清淡地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收拾,道:“没有。”
我又问:“那你前几日讲的那个张小姐最后嫁给恶霸的故事呢,哪里来的?有没有类似的话本?”
书生顿了顿,脸色不大好,道:“讲书?”
我道:“对啊,你前几日不是在茶楼里说书么?”
书生拉下脸来,又看了我一眼,道:“小姐要找说书的还是去其他地方找罢。杜某自幼学习四书五经,向往高雅致远,怎么可能会去那等繁杂的地方,又如何会去说书!”
他这话,我委实不爱听。一听就知道是个没见识的迂腐穷书生。
还不待我多说一句,身旁的师父却开口道:“兄台莫怪,我们是认错人了。”
穷书生听师父那般说,面色这才缓了缓,道:“无妨。”
师父不由分说地就将我拉开了。但我确实是没认错人,那穷书生不识好歹。
我向师父解释道:“师父,徒儿真没认错人,之前在茶楼就是他在说书。”
师父道:“为师知道你没认错。”
我愤懑道:“说个书么,会是那么丢人的事情?他竟装作没去说过。”
“读书人熟读四书五经,一生都在修习清廉高尚之道,自然是不愿去市井之地说书的。不过他说没去过倒也看出不假。”
修习高尚么……结果给修习到街上摆摊了。也不见得那迂腐穷书生有多高尚。不过书生那神情,我也瞧出有些蹊跷。特别是他的身体,上次见时没萧瑟嶙峋得这般厉害。
只见师父手指一转,指尖聚起一点华光,轻轻往书生那边一弹。华光钻进了书生的身体里。
虽隔了这么远,顿时我还是感受到了书生身上的气息。师父这是想在书生身上留下痕迹,以便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寻得到。
只听师父又道:“他是被吸取了过多的阳气。”
我心头一抽,问:“可是恶鬼所为?”
师父嘴角微微扬起,负着手往前走,道:“晚上便知分晓。”
章二十九
(一)
下午时分,客栈外停了一顶轿子,是凤府特意派来接我与师父的。因为我们揭下了寻医的榜。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轿子里宽大得很。我与师父坐在里面,若是再添两个人进来也不显得拥挤。
只是,想着一会要去替人瞧病,我有些忧伤。还是不要指望我了,替师父把脉时我都能将师父的脉息给把没了去,怎么能替凡人治病。
听说凡人治病是要瞧完脉象之后,还得说出病症的,哪里不适非得说出个痛痒来。可惜我是神仙,只会渡仙气。
我抑郁地问师父:“师父,你会瞧病么?”
师父懒洋洋道:“为师不是药君,自然是不会瞧。”师父说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让我十分佩服。
既然师父不是药君,我就更不会是药君的徒弟了。我亦应该学着师父那般理所应当,宽心些。
没多久我们便到了凤家。
进入凤府之后,里面的光景却让我颇为吃惊。到处亭台楼阁琼楼玉宇,那些装饰用的玉石器皿哪一样不是金灿灿的奢华至极!
上次与师父夜里来时,哪里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整座凤府看上去清淡得很。莫不是上次因为天黑的缘故,我与师父都眼花了?如今这才真真是配上了有钱二字。
带路的将我与师父带去了凤府的主院。
推门入房时,里面着实躺了个人。
听这里的下人说,此人是他们的少爷,唤名凤熙。自与岑员外家的小姐岑笑定亲以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大夫不知看了多少个,愣是找不出病状,任由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如何都补不起来。
这不,昨夜才终于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昏死过去了。
榻上之人,生得五官深邃眉目精致,十分耐看。若不经人提起,我定是联想不到此人便是城里要风要雨的恶霸。
师父坐在塌边,伸手直接触上了对方的眉心。
没一个大夫会这样瞧病的。面对屋子里伺候着的小丫头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只得陪笑脸道:“我师父是活神仙,他一向替人如此看病的。”
凡人就是如此,说假话吧他往心里相信,要说真话吧他又该说你是骗子。
丫头嘴上虽什么都未说,但那脸色就是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江湖骗子。
(二)
师父不愧是师父,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榻上的恶霸经师父触一触眉心,他便能说出一套病理来,还头头是道毫不马虎。几度让那些个起初认为我们是江湖骗子的丫头们心花荡漾,露出娇羞的神情来。
她们皆按照师父的吩咐去抓药的抓药,熬药的熬药,一点都怠慢不得。
待丫头们都出了房门后,师父才开始对榻上的恶霸施仙法。恶霸不过是一介凡人,哪里配得师父亲自施法救治。我忙道:“师父,这种事情还是让徒儿来吧。”
师父修长葱白的手指不停地在恶霸身上来回移动,使恶霸的身体很快便镀上一层淡淡的光,道:“不碍事。”
结果不消一刻,师父在恶霸的身上聚集了一团黑气,几经游走才将其锁在了恶霸的额心上,最终给引了出来。
师父说,那些都是鬼息。看来恶鬼接触过了榻上的恶霸。我道是这鬼息有多了不得,不还是一团黑气么。
不过有一点我十分忧心。那便是师父替恶霸瞧病开的药方子。
我问师父道:“师父,你将将给人的药方子,那些药吃了没事么。”
师父道:“为师现在将他治好了便是,那些药应该都是好药,凡人吃了不会死的。”
……只是不会死么。经师父这么一说,我便更忧心了些,若要是恶霸醒来后上吐下泻的,不知我与师父还能不能安安顺顺地走出凤府。
待师父将恶霸全身上下给治了个透之后,恶霸的血气顺畅了很多。府里的下人再给他灌了一碗不知疗效的汤药,脸色愈加红润有光泽。
凤家的老头子见状大喜,愣是要将我与师父留下来食晚饭,还邀我们在他府上多留几天。老头子是恶霸的爹,能养出这么个儿子委实不容易。我们见他如此兴奋如此好客,便勉勉强强地留了下来。
然一顿饭食下来,我心头十分地堵。
凤家的饭食很是丰盛,却没有我最喜的桃花糕。眼见师父那边,凭空多处好些个供使唤的丫头来,满含春色地替师父斟酒的斟酒,添菜的添菜。
师父吃得连连挑眉。
我寂寞地看了看自己四周,哪里有个使唤的丫头。只有主位上的凤家老头子,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三)
晚上夜将将一暗下来,师父独自一人出了凤府。
我知晓他是要去找白日里的那位书生,便要随师父一同去。可师父却让我留在凤府,守着榻上的恶霸。说万一恶霸出了个什么差错,也好及时救治。
我坐在桌边,往榻上望了一眼,恶霸气息安稳眉目舒展,指不定梦里在于哪个姑娘厮磨,还能出个什么差错。
我又看了看窗外师父离去的方向,一时惆怅得很。窗户关着,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不到个什么名堂。
也不晓得师父此行能不能捉到恶鬼。到头来,东华抽风货胁我来人间做的事情,却让师父给做了去。我这个徒弟当得好生窝囊。
忽然窗户上的那层纸动了动,我赶紧打起精神来,一眼不眨地盯着窗台。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将窗纸戳了一戳,纸破了一个洞。随即一只亮晶晶灵动的眼睛贴上洞里来。
那只眼睛本是饱含急切之色地往榻上看去,可它在看见了桌边的本神仙时见本神仙也正看着它,眼神抖了两抖。眼睛一下就离开了洞,外面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莫不是哪个凡人想来找恶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却恰好被我给撞破了?他定是想做坏事,不然为何见了本神仙就跑。
遂我打开门就往外追去,沉声道:“哪里跑!”
结果还没出院子那凡人就被我逮到了。我很是惊奇,我逮到的竟然是个女娃。女娃在我手里挣了挣,道:“放开我!”
我心生怜惜,便放开了她。她转过头来,倔强地看着我。
这女娃,不就是那夜与师父夜游凤府时见到的年纪稍小的那个吗?那时她还指着天上的萤火天真地道,萤火都飞天上去了。
当时我还料想,那群女子是恶霸抢回来的,被关在一个院落里。可如今这女娃为何却跑到这里来了?莫不是想趁恶霸病危之际向恶霸报仇?
小小年纪,不该存有报复之心啊。
我叹了叹,道:“你走吧,今夜有我在这里守着,你想使坏是万寻不到机会的。”
小女娃却瞪我,撅嘴道:“谁要使坏了!”
她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在话本上看过,凡人一撒起慌来,眼神都会闪烁不定。凡人嗳,还想哄骗我这个神仙。
我未去急着拆穿她,道:“你且先回去吧,对我解释是没有用的。”
女娃却不走了,反而犟道:“我没有要使坏!”
(四)
一时我与女娃在院子里僵持了下来。
按理说,不是我这个神仙不够大度,而是女娃固执得很。我都说要放她离开,可她却不愿离开,非得让我相信她不是来使坏的。
但凡这府里被恶霸抢回来的女子,对恶霸若没有几分怨念,那是没有道理的啊。恶霸一倒,她们还不赶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本神仙念她心里执着,欲与她好好说说道理。遂问:“你真不是来伺机报复使坏的?”
小女娃眼睛顿时变得水汪汪了起来,瘪瘪嘴道:“不是。”那神情,倒像是本神仙委屈了她。
我又问:“那你是干什么来了?莫不是来探望屋里那位的病情?”
小女娃咬咬唇,不说话。
看这架势,小女娃对恶霸的怨念还不小。我本着慈悲为怀的心肠,趁有这个机会,欲化解了她的怨念。毕竟凡人为这些念头所困扰不是一件好事,况且这女娃还如此年轻,日后日子还很长。
我吁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情,看你的样子,也不是这府里的人。”
女娃单纯得很,闻言神情放松了些,不再瞪着我,道:“你也不是府里的人。听闻下午时来了两位大夫,想必你便是其中一位罢。”
我很是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如今屋里的少爷已被我治好了,你若想搞点什么名堂却是不大现实的了。”
女娃神色变了一变,大抵是被我说到心坎里去了。
于是我又道:“我也晓得,这凤家的少爷是城里出了名的恶霸,强抢民女无恶不作。莫不是你也是被他抢来的罢。冤冤相报何时了呢,恶霸对你们作恶你们万万不可再作恶回去;天理循环自有它的因果和道理。若是姑娘不嫌弃,待恶霸醒来之后,我不才可以向他说说理让他放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