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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ub Chapel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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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竹林月夜

永禄十年,宗三再度回归本家,为奔其父左安吉的丧事。他向织田信长大名告了三月丧假,一路奔波,赶到祖宅还是没赶上头七日。

左安吉的住所位于一片,竹林深处,宗三已在很多年前跟家里断了来往,但听说左安吉生前就独自居住在这里。左安吉膝下七子一女,除去夭折、战死沙场之外还剩三名男子。宗三排行老二,是左安吉随天皇北巡时与歌女私生的孩子,四岁不满即被送到今川义元府上做侍童,后桶狭间一战义元遭遇奇袭败北,宗三身为其麾下败将,被织田信长大名特赦,从此侍从新主。二十多年来,宗三鲜有听闻家中音信,跟其兄长江雪、幼弟小夜并不亲密。

老屋很旧,常年失修,屋顶的红瓦凌乱散落着,昏暗的庭院里散发着一股常年照不见日光的霉味,在梅雨之期过后更为浓重,浓密的槐树绿荫下滋长着孤独与死亡气息。

年遇酷暑,宗三在绿荫下站了一会儿便浑身出汗,只能将领口撩开一点,手掌做扇,往脸上徐徐挥着热风。他等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有个男人从和室内走了出来。宗三朝那屋内看去,只见一面黑白,还听见有低微诵经声传来,想必是在举办超度法事。

男人来到他面前,试探地问:“宗三……?”

宗三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唤他儿时的名字,一股亲熟感涌上嘴边。

“江雪哥,是江雪哥?”

“好多年不见,我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江雪似乎是不常笑的人,努力勾了勾嘴角:“这次你能回来就好。”

“啊……父亲大人他走得轻松吗?还是尚留有遗憾呢?”

宗三自小并没有机会感受左安吉给予的厚爱,只是出于敬意随口一问。

“嗯。父亲他走得很安详。”江雪弯腰去拎他的藤箱:“你远道而来,还是不要进那里面吧。那里气氛并不太好。”

宗三大概也能猜到,高温酷暑,已过七日,就算尸身下垫着冰块也难免腐坏。对于江雪兄长,他还依稀有些印象,小时候他因私生子身份而被孤立,甚至有时连家丁都能欺负他两下。唯独江雪对待他很友善,那时候江雪也像现在蓄着长发,穿一身淡色的和衣。江雪不喜欢跟同龄人一起玩闹,时常就坐在宗三身边,安静地陪他一个下午。

对于童年仅存地唯一印象,就是人偶一般的江雪从身后拿出一个五色绣球,邀请般腼腆地朝宗三笑。江雪竟不厌恶宗三那异于本家人的长相气质,而是很真诚地看着他,然后将那绣球朝宗三抛来。

“小夜他在守灵,我晚些向你介绍他。小夜最小,你离家的时候还没有他,也许并你不知道。”

然而如今那微笑也从江雪脸上消失不见了,转而被一种尴尬的僵硬所取代。

“好。我当然知道,小夜出生的时候,江雪哥给我写了信。”

“我盼了很久也没等到回信,还当那封信是寄丢了。”

“大概是我的回信寄丢了吧。”

宗三跟在江雪身后,走进一间和室,这大概就是接下来几日宗三将要居住的地方。江雪说虽然父亲的宅邸空旷,能住人的房间倒不多,这几天家里迎来很多宾客,睡觉都要人挨人的。他又说,不知道父亲晚年遭遇了什么,前些时间遣散了所有家仆,江雪从名护屋赶回来奔丧,也没有带贴身的侍者,这两天的饮食起居要麻烦宗三自己料理了。

宗三点头,并没什么怨言。要不是正逢白事,他见到江雪都开心得忍不住要笑了。

之前听说江雪跟随真言宗门的名僧板部冈江雪斋修行,后来江雪斋出仕侍奉秀吉大名,那江雪想必也在为大名做事吧?秀吉与宗三的主君信长关系并不融洽,宗三不止以后江雪会不会因此为难。

江雪如今已经不是那个记忆中温柔的小哥哥。他身段修长,穿着一身宽大端庄的僧袍,五官清淡纤细,狭长的眼睛看人总带着一股淡漠。小时候的温柔,已经失去了温度,唯独还有一点留存在青黑色的瞳仁里。但宗三能再见到江雪,依旧感觉很好。江雪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哪怕他并不熟悉,却总能撩起他小时还生活在本家时的回忆。

晚膳过后,江雪牵着一个男孩来到宗三面前,宗三一看到那跟江雪相似却怯生生的眉目,就猜到这是小夜了。小夜把一半的脸隐在江雪的袈裟后面,以一种小时江雪才有的羞涩悄悄地打量他。江雪俯身在小夜耳边说了些什么,鼓励地看着他。

小夜这才端端正正地站在宗三面前,小声地喊了一句:“宗三哥。”

宗三垮着一边的肩膀,低垂着目光看小夜,努力笑着,直到嘴角酸痛,眼尾下吊。小夜对他却还怀着一股防备,宗三想来也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从未谋面、不像样子的哥哥,小夜已经尽量表现得礼貌了。

“小夜有跟随哪位大名吗?”

“并…还没有…”

小夜低声答道,宗三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磕磕巴巴地回答了。小夜出生的时候,左安吉的精神状况江河日下,江雪才拜在江雪斋门下修行,无奈只能将小夜寄养在民居里。

小夜脸上并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健康气色,一举一动都太过小心谨慎,让宗三有些担心。

江雪没有牵着小夜的时候,他就偷偷溜掉了,跟两个大人相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小夜他出生那年,你才十岁吧。”

“那小夜他今年…十四岁了?”

比起同龄小孩,小夜竟然瘦小多了。江雪告诉宗三,小夜在民间成长那几年遇上饥荒,差点被那对乡野夫妇卖到街头换粮食。江雪在板部冈大人面前得以重用之后,才把小夜接了回来,两人住在名古屋的寺庙里。宗三听江雪讲小夜种种,明白这些年来三男过得并不好。

不知宗三联想到什么事,并不再笑了,陷入沉默。

宗三想起就在他像小夜这般年龄的时候,前主义元在家中宴请宾客。左安吉携二子前往,宗三听说父亲要来,提前几天就没心情做日课了。当天他穿着所拥有的最为华美一身和衣,在门口徘徊,远远地望见一人力轿子慢吞吞地颠簸驶来,上面的家纹正是左文字。左安吉很强健地从中跃下,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较为年长的男孩子撩开门帘,他先下轿子,再把另一个幼小的小孩抱下来。

左安吉雷厉风行地经过宗三身边,竟没有认出他。毕竟宗三也不是三四岁的模样了,宗三那时候像一只羽毛没有丰满的雏鸟,还没试飞就淋了一场冷雨,湿哒哒的。他现在长得很好看,穿着义元为他定制的绢绸衣服,柔顺的头发略微打卷,如果不说他是跟随义元学习的侍,别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哪位大名之后。

生父与他擦肩而过,连瞧都没瞧一眼,倒是踩着木屐紧跟在左安吉背后的少年,很好奇地在宗三身上留恋了一会儿,好像就要把他认出来了。可惜宗三低垂着失落的目光,并未给他回应。

那少年是十五岁的江雪,五官稍微变化了一些,但光从整齐的长发就能认出来。那天宗三没有品尝珍馐的心情,他伤心到浑身颤抖,独自站在庭院的花丛中,盯着一条青虫在糟践初开的玉兰。

江雪跟更幼小的那个在孩子堆中间,被一群女眷照看。

宗三如今想来,从年龄推断,当时的那个小孩大概就是小夜了。他俩见过,很早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

天黑了,没有仆人点亮烛火,除了江雪身边的一盏烛台把两人笼罩在光明中,四下一片黑暗。有流萤在草丛中飘游舞动,虫鸣阵阵,夏夜虽然燥热,内心反而变得平静。

“宗三…你的眼睛…?”

宗三身上很多特征都与本家的孩子不同,唯独同样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江雪借着烛光,却看见其中一只呈现出妖异的浅绿色,瞳孔似乎感受不到光,放大着。

“桶狭间一战之中被伤到,瞎了。”

宗三将卷曲长发拢到一侧露出耳朵,一条长疤隐藏在发际线下,可想宗三当时受了重伤。

江雪一时间被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停地上下打量宗三,直到宗三说再无其他伤痕。

“我与你分别太久…已经不了解你…真是身为兄长的失职。”江雪郑重地点头:“不过不要紧,这次信长公放了你三个月的假,我们兄弟三人要好好相处,把之前落下的一并弥补上。”

夜里江雪和宗三睡在同一间和室,中间由两扇绘有竹林雪景的纸拉门相隔,宗三躺下后,朝另一边望去,江雪就卧在翠竹白雪之中。

黄光勾勒出江雪的侧影,宽窄恰好的肩,小巧的头颅,修长的身形。

“父亲驾鹤西去之前,对我说他此生唯有一件遗憾,就是把儿子送到各个大名身边,甚至送到虎口边。到了晚年非但没有享天伦之乐,连个让他疼爱的孩子都没有。他说左文字家历代产出名仕侍奉大名,他却大错特错,很后悔没有把儿子留在自己身边。宗三…”

“江雪哥,你知道我没有责怪过父亲。”

“我也很愧疚,出仕后并没好好保护弟弟们。小夜本来还有一个兄长,名叫正宗,也是你的兄长,两年前战死沙场…”江雪的背影歇了一会儿,仿佛在忍住磅礴悲伤,才复开口道:“寺庙里消息闭塞,就连你二十岁那年桶狭间一难,我也前些日子才知道…”

“江雪哥,胜负乃兵家常事。我是手下败将,信长大人不计前嫌,恩准我侍奉新主。捡回一条性命,我已经感激万分了。”

“我错过太多…”

“江雪哥想知道什么,明天我会仔细道给你听。”

“哦…那你在织田大名那里,生活好不好?”

宗三怕江雪担心,这次团聚,江雪不是要听他诉苦的。宗三说他在织田信长府上锦衣玉食,又讲有好几个小童伺候,信长还赐他封地美人,前些日子,带他参加天皇的大宴哩。至于其他种种,却闭口不提。

与信长公的那个传言,江雪应该是不知晓的。

江雪静静地听着,背影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宗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猜测方才那番话,还是只不过睡着罢了。

“江雪哥,我过得…很好。”

宗三提心吊胆,躺在刚晒过的柔软被褥里,睡意全无。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乎了,但此刻却在害怕江雪会像那些浪人子弟把他想的很不好。

“嗯。”

江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平静应道。

TBC.

章二 沙冰梅酒

江雪完成一日练习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竹林后升了上来。山中瘴气散去,夏日的燥热烘烤着庭院里的焦草。

宗三已经醒了,脑中先有了意识,身体却懒洋洋地不受控制,被柔软的被褥收买去了。在榻榻米上肆意地伸展四肢,连脚趾都舒服到发颤,发出满足的猫一样的吟叫。间隔开和室的纸门已经大敞开,两片翠竹被一块空旷的榻榻米隔开,江雪曾经睡在这里的痕迹只留存在宗三的记忆里。

要不是宗三正躺在祖宅的地上,要不是外面正响着蝉鸣,他会怀疑仿佛逃亡一般到远离织田信长的地方只不过是一个渴慕自由的美梦罢了。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江雪拉开门的时候,宗三正双瞳放大想着事情。要不是他立马转动眼球看过来,恐怕江雪会以为衣衫凌乱地被弃置在被褥间的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睡得还好吗?”

宗三以舒服的声音作为回答,抬手遮挡着眼前的日光。

江雪手中持有一柄练习用的木刀,上身是一件白色着物,下身搭配暗平纹乘马袴,比起昨天披着袈裟的模样,精神干练了不少。江雪的身上有一层薄汗,宗三迎光看去,只见泛红的脖颈皮肤上飘起缕缕白烟。

“织田大人的府上,没有清晨演练的规矩?”

“啊……”

宗三赶忙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整理好松垮的衣领,把被子团成卷塞进壁橱。

“还是说,你这次赶路匆忙,忘记随身的佩刀了呢?”

“江雪哥要责骂我身为武将失职了……”

宗三惨惨地说,歪着脖子,像是个要逃避惩罚的孩子。

身为兄长,江雪恐怕是看不惯他这样任性散漫的模样的。天才亮的时候,江雪就已经起身打算修炼,反复看宗三酣沉的睡颜,终究没有忍心将他叫醒。追随江雪斋住在佛寺的时候,每天日出而作,早膳前诵经论佛法,再练习剑术五十个回合。江雪出身佛门,自从出仕之后,与同僚参与议事往往持不同意见,太过温和悲悯的战术更是不得大将肯定。

这几年土地割据,秀吉与信长一边交好,一边又相互谋害,大名为权利而出征讨伐,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江雪都看在眼里,目睹他所拥有的武力导致的祸患。江雪问主人,我佛慈悲,秀吉大名是否有如此大义,值得他们放下心中执念来追随,主人说天下战乱,躲在寺庙里岂非容身之所,江雪听了名僧这样讲,不以为然。

战火的蔓延,正一步步将江雪心中的佛法踏在铁蹄之下。

“想来也是,跟随信长大人,应该不缺实战的机会。”江雪点头:“不要因为懒惰而生疏了。”

“啊……啊……是啊……”

宗三以长发遮住脸,好像很不想让江雪见到他此刻不整洁的样子似的,垮着肩膀从江雪与门框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既然宗三已经起床,江雪就去看看小夜。左安吉下葬之后,来悼念的旧友也各自散去了,偌大的庭院瞬间变得空空荡荡,见不到半个人影。东南角有一方小而破旧的厨房,暗示着这里曾经的主人已经没有口体之享,突兀的、似要垮塌一样斜斜立在那里。江雪站在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黝黑的灶台下面,一边往灶口送着柴草,一边用扇子兴旺火焰。

小夜揭开锅往里面看着,被扑面而来的蒸汽吓得丢下锅盖,一转头看到兄长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江雪哥……还要再等一会儿……”仿佛锅里正酝酿着什么即将爆炸的东西似的,小夜急忙想把江雪从厨房推出去:“我泡了绿茶,水也放好了。刚出了汗就赶快去洗澡……”

“你有见过宗三二哥?”

“一上午都没见到……”

“见到他要问好,以后要记住啊。”

“唔……”

小夜似乎很不情愿地样子,蓬松的头发被束在脑后,愣愣地翘立着。

江雪本还想再嘱咐两句,已经被小夜一路推着后腰来到了浴室门口。两片轻薄的白帘后面,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浓重的硫磺味。

水是温泉水,一是浴用,二来煮温泉蛋也是美味。只可惜江雪与小夜早已戒除腥荤,两人更不知道宗三在之后一段日子里,对酒肉思念难耐,背着他们享用了好几回。左安吉生在乱世作为一名贤士,不但磨刀石般般砺造出左文字家几个孩子,在风水景观上也有造诣,这座祖宅就是左安吉的设计。一道歪斜悠长的渠道将山中一处火山泉眼引至庭院,庭院中借住地势高低修建水竹假山,水经过冷却沉淀之后,就在其中源源不断地环绕流淌。一条悠长的水源如同碧色波带将外形深色的和室拥抱其中,左安吉自己说,他的住所就如同山间睁开的一只眼睛。

江雪此时就站在这只蓝眸的生命力的源头。

他在耳室脱下已经汗湿的衣服,赤身裸体走进白雾深处。江雪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惬意起来。没有人不喜欢温泉,哪怕是在酷暑中泡一泡依旧神清气爽,如果能再来一碗淋上蜜汁的冰沙,就是皇族级别的待遇。江雪朝着四方木水池的边缘走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背影浮在水中。原来宗三早已经循着气味摸索过来,比起江雪他倒是会享受多了。

“原来你到这里来了。”

江雪迈开一条劲瘦的腿,步入水中,朝宗三走来。他引起的波纹荡至宗三身周,撩动了漂浮在水面的长发,彷如河道里随水而下樱流。宗三这之前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两手握拳放在膝上,直到江雪在他身边坐下,才感受到那赤裸的肩膀已经热的发烫。

“江雪刚才在找我?”

宗三笑着,把耳边的头发放了下来,樱色的帘子隔开了他与江雪的视线。宗三也不知道江雪在看什么,赤裸的视线从背上蔓延到胸口,又升到头顶。他的身材在武士之中不算结实魁梧之流,修形纤长,难免让人轻敌,脸的线条也偏于柔软了,并不能在视觉上震慑对手。宗三平摊的胸膛上落着一只墨黑的蝴蝶刺青,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要从白皙的皮肤上振翅飞起来。

“没有,并没有……”

撩起的水花落在两人肩上,宗三这才明白过来,江雪前前后后看了半天,是在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痕,已经变得湿软的头发下面,一条长疤像是粉色的蜈蚣般在水汽中蠕动着,从发际线露出头来。

“我脸上……有沾着什么吗?”

“并没有。”江雪单纯的目光落在宗三肩上:“在这之后有什么打算,急着回去吗?”

“信长大人并没有下召回的命令。”

“那要去名护屋吗?”

“名护屋……?”

“我侍奉江雪斋大人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呐……”

江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赤裸的视线有何不妥,倒是被直直盯着的宗三低垂着眼帘,有些不自在了。江雪很认真、仔细地看着宗三,想把二十年前的宗三收在眼底,现在这副成熟的模样让他久违又陌生,他在心里很温柔的想着,时间是怎样把当年那个美丽的孩子雕刻成现在的模样,明朗的眉宇,挺直的鼻子,淡薄的嘴唇,他在宗三身上找那些与他血缘沾亲的相似之处,仿佛寻找到了就能更加与宗三重合似的。

江雪回过神的时候,手里缠绕着的是宗三的头发。宗三吃惊地看着他,却又没拒绝。江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很快冲洗两下就披上浴衣离开了。

小夜已经准备好了午餐,在主厅里等着二人了。江雪穿着一身有水波纹的淡蓝色长衣,腰带是青蓝色的,宗三还是之前那副打扮,跟在他后头。宗三饿了整个晌午,打算要饱餐一顿了,却看到三份半生不熟的定食毫无一点油水地摆在桌上,所谓酱汤恐怕是滴了酱油的热水上飘着片菜叶子,叫宗三难以下咽。

江雪倒是很认真地咀嚼着,仿佛小夜的手艺很美味似的。宗三都有些承受不住大哥这静默的温柔了。

下午小夜到集市采购的时候,宗三还特意跟在后头。小夜因为跟宗三在一起而感到害羞,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别人家的小孩都撒娇似的牵着大人的袖子,小夜倒是一股劲走在宗三前面,拿着江雪给的不算宽裕的花销,蹲在地上很熟练地捡着萝卜。

“小夜……有想要的东西吗?”

“宗三哥。”

“我可以买给你哦。”

宗三垫着沉甸甸的钱袋,诱惑着小夜。

“其实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小夜虽然这样说着,见到有卖烤肉的商铺,却忍不住一个劲地吞口水。宗三想小夜回到本家不过两三年,跟随江雪一起皈依佛门也是为了满足大人的期望。原来是在馋嘴啊,宗三将一手插在衣襟里,看着小夜正在牛车边上捏着柿子。

年轻男人跟着小孩到集市来,不免被围观。只见一个自若的男人,慢悠悠地跟在能干的孩子后面,从一个摊慢悠悠地转到另一个摊,他披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袈裟,是从江雪那里借来的,略宽大的衣领几乎要从肩上滑下,头发也随意束起,后发际线的头发戳着衣领很难受,就被剃短了。

男人最后用一点零钱买了两个柿子,走到小夜身边,塞在他怀里。

“江雪哥,素来对你很严格吗?”

小夜点头,又赶紧摇头。

“那是好事啊。”

柿子从小夜的衣襟里滑出来跌在地上,他迅速捡在手里拍掉灰尘,在被人看到之前又小心揣起来。

“宗三哥……”

“我给你买了零食,江雪不在场,他又不知道。”

“嗯。”

宗三接过小夜手里的大小纸包,牵着他的手回家了。

“就在晚饭之前吃掉吧,这个季节的柿子最好了。到时候让我看看你的嘴角有没有痕迹,江雪他就不会发现了。”

“嗯。”

“馋嘴的孩子,不管几次佛祖大人都会原谅的。”

江雪全然不知宗三和小夜之间已经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到了夜里,江雪跟往常一样,拿着一本晦涩的书给小夜讲解经文,宗三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江雪与小夜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小夜操劳一日,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还在强作精神,两个翘棱的辫子一沉一浮,眼看着就要一睡不醒了。

江雪低沉冗长的声音成了催眠曲,浑然不觉小夜在一旁打着瞌睡。

宗三装作感兴趣,要江雪再讲一遍给他听,小夜就自由了,摸回自己的房间之前还跟宗三很感谢的打着眼色。然而江雪给宗三讲经,又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到后来江雪也不知道讲到了哪里,只能作罢。

夜里,江雪写信给秀吉大名汇报近况。宗三本来是卧在他身后的榻榻米上看一本风月小说,等江雪再抬起头来,他枕着一臂已经睡着了,看到一半的书给搁在胸口上,随着呼吸起伏。江雪就起身给宗三更衣,然后展开褥子,轻柔地把宗三抱到上面。宗三带着体温的重量就落在江雪的臂弯中,沾到枕头的宗三紧皱着眉头,似乎什么恶事正在他的梦境中演绎着。江雪想抽出手臂的时候,宗三紧紧地拉住他,将江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宗三的眼角有隐约的泪痕,嘴唇张合着,江雪俯下身去,听见宗三正念着“义元大人……我好思念你……义元大人……”。

想来是梦到义元败北了吧。

江雪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侧卧下把宗三抱在怀里,宗三将身体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喘息着,也紧紧抱住江雪。江雪像是安抚伤心的孩子一般顺着宗三的脊背,他跟宗三同父异母,但宗三眼里真正的父亲却是今川义元。如今左安吉死去,招引来的宗三的梦境,也于生父没有丝毫干系。江雪无法想象义元在宗三心中留下的怎样的烙印,梦魇散去之后,宗三终于不再挽留亡魂,在江雪怀中安然睡去。

江雪回到烛灯之下,斟酌良久,又提起笔在信上添了一句。

“小夜丧父之痛,溢于言表,想此时让他再经历手足分离,实在是件太过残忍的事情。 ”

他看向宗三,白天里那个成熟慵懒的男人,在夜里突然变回了脆弱纤细的孩子,只让江雪觉得奇妙。

江雪又沾了沾笔,在纸上留下一连串清晰的墨迹:

这次返回名护屋复职,请求秀吉大人的准许,携吾弟宗三俱去。

TBC

章三 折枝礼赞

微风当中,摇曳着一片洁白的玉兰。

才一月就成片盛开,在充满寒意的空气中,惬意的舒展在枝头花蕾,簇拥起来彷如雪雕般的场景,着实让人看得有些入神了。为大朵聚集而来的浮云而困扰吗,还是被鸟雀惊动而窃窃私语呢,低垂的纯真姿态果真如书中写得那样,在俯身观察行人的模样吧。

江雪尚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就早早有了沉默思考的能力。奶妈与照看的仆人都为此头痛不已,私下里都议论着,小小的少爷说不定是被妖怪迷失了心智,才不言不语的。父亲跟着大名喝酒去了,宛如漂亮人偶的江雪和好几个贵族家的孩子被女眷们簇拥着,似只能留守原地的家畜般,被浓郁的脂粉味圈养起来。其他孩子早就哭闹不止,不管是喂五颜六色的金平糖,还是抱在怀里按摩头上的穴位,依然发出嘶哭声嚷着要回家去,可惜父辈们的盛宴才不会因为这点小插曲就在午夜前结束。

唯独只是江雪,乖巧坐在门廊里,膝上放着用名贵绢绸的残料缝制的五彩绣球,给他一颗小糖球,他能裹在舌头下面,津津有味地品尝一个下午。唯独只在这个时候,家仆不在为江雪少爷假偶的缄默而说道迷信,他们反倒要为把主人丢下去后厨偷酒喝而庆幸起来了。唯独只有一件事情吸引了江雪的注意力,让他长久迷恋地盯着看个不停,那是盛开在玉兰间的、悲伤静默的花朵。

正所谓,一朵花比一百朵花更美,江雪逐渐参透其中的禅意。

“啊……啊……”

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音节。那朵已将要掉眼泪的花,就把脸朝他转过来了。江雪半张着嘴巴,那个一直被他压在舌底的糖球也藏不住了,这张脸先前差点被他认出来,现在不能更确信——的确就是被送离家中的宗三。宗三站在玉兰树之间,瘪着嘴似在忍受巨大的委屈,那双彷如倒影晴朗夜空般的眼睛里盛满泪水,此刻的江雪还有着小孩的迟钝,无从理解被生父遗忘的痛苦,他以为宗三是在惋惜那被虫蛀了的花骨朵呢。

身穿着漂亮和衣的小孩只看了江雪一眼,就摆动手臂跑掉了,正在江雪后悔没有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一阵清脆的木屐声由远及近传来,只见宗三捧着一个装食物用的漂亮漆盒急急地赶了回来。看见他翘着脚,很费力地把那段花枝折下的样子,江雪跪坐在臀下的脚已经忍不住蠢蠢欲动。宗三蹲在庭院里,用双手刨着土装进花盒中,看上去打算好好照顾受了伤的花蕾了。

在他晃动着矮小的身子挖着冬日里的冻土的时候,有人悄然来到了身后。

“左文字。”

男人以威严的语气呼唤着宗三自己都陌生的名字。宗三转过脑袋,看清楚来着的脸之后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父、父亲大人……”

“既然知道我来了,怎么不主动来跟我打招呼。”左安吉看着面前的小孩,低垂着脑袋,继承自歌舞伎的蜷曲长发因为沾了冷汗而黏在脸上,汗津津地模样还是从前那个毫无长进的小孩子。

“诶……诶……?”

左安吉看他不敢开口、目光躲闪的样子,便不再继续责备。

“在义元府上过得好吗?”

“不算好啊……师父留的功课好多,每天的膳食也吃不饱,义元大人还凶巴巴的……”

“真是个不孝子,义元大人耐心栽培你,你却不知道感谢,要让义元大人知道,他会心寒的。”

“呜……”

泪珠从宗三的眼珠里滚落,江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看到这幕,他心中的夜空下雨了。左安吉又教训了几句,远离欢声笑语的地方,只听到宗三压抑着声音的抽泣。

“我把你送到这里来,是想要你跟随今川义元大人修行武士之道。不要辜负我的希望,宗三。”

“可是……父亲大人……我想回家呀……”

“证明给我看,你不比其他左文字家的孩子差。”

左安吉忽略了宗三求救一般的话语,挺着钢板一般的胸膛。左安吉跟年轻时已然不同了,身为人父的他只怕被这脆弱而稚嫩的声音摇撼。男人不再看那颤抖着的窄小肩膀,背过身去嘱咐宗三要衷心跟随今川义元,便离开了。

“父……呜呜呜……”

小孩没能抓住左安吉的衣摆,沾着污浊花土的手僵在空中,寒风迅速在苍白的手背上冻出道道白痕。宗三的希望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了,如同死后脖子变得绵软的野鸭,软绵绵的吊在袖子外面。

江雪仿佛背上被火焰灼烤一般,不能再继续安静地坐着,按耐不住想要站起来。他想握住宗三怯懦的手,牵在温暖的袖筒里,也许给予一点安慰,那双蓝色眼眸中的夜空就放晴了。

然而最终他还是僵硬的坐在门廊上,口中的糖球早已经融化了,裸露的手脚和脸颊也被冻得通红。他一直望着宗三失落的背影,从藕荷色衣领露出的后颈上突出的那块骨头,看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寒气中结上冰渣。后来下雪了,宗三被奶妈带进内室,到了江雪的目光无法追随到的地方。玉兰的香气在雪幕中肆意弥散,江雪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差,让他抿紧嘴唇,更加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十二岁的江雪没有勇气成为幼小宗三悲恸心灵上唯一的依靠,是他在未来十多年的梦中,回到聚满花香的庭院中,在那个喧闹声远离的玉兰树下,无数次重复演绎的遗憾。

“…………好吗?”

宗三猛地抬起头,并没捕捉到从江雪单薄嘴唇上游走的那句话。确切而言方才他正不动声色地在口腔里蠕动着贪婪的舌头,不久之前就在厨房里,宗三给自己煎了一份厚烧玉子,沾着新鲜的蜂蜜偷吃掉了,还把残骸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块鸡蛋壳都没留下。

“嗯?”

“我是问你,小时候在义元大人府上过得还好吗?”

“很好呢。”

宗三告诉江雪今川义元严格而慈爱,一边把锦衣玉食呈在宗三面前,一边看到宗三偷懒,就狠狠地用太刀上的穗子抽打他的手背。宗三把手伸在江雪面前,说小时候背不下和歌俳句,手都肿得拾不起筷子,那些仆人也会看主人的眼色,不好好伺候他,喂饭都要喂进鼻子里。

宗三的手背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痕迹,那看上去不太适合握住刀柄的掌心里是细腻而柔软的纹路。

多亏今川义元栽培,还没满十五岁的时候,宗三左文字就已经能对着旷野上的春秋雨雪即兴作诗了,三味线也弹得一流。每日勤修苦炼,刀剑方面更是不输给义元府上的任何武将,宗三耀眼得似乎太早了,他被义元当做最宝贝的收藏一般随时待在身边,连壶美酒都要差遣佣人来分给宗三一半。

被宗族抛弃的少年一转眼成了今川义元的骄傲,其力量与风雅恰似一块经过雕刻的名贵玉石,义元还在世的时候,恨不得每日捧在手心里。那时宗三甚至增长了不少骄纵的性格,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无礼,但只要是宗三,哪怕在义元与其他大名议事中闯进屋来,在众人眼里,也是这孩子彷如与生俱来的贵族一般的傲慢脾性吧。

如今表面乖顺的宗三,跟那时大大不同了。

如果今川义元泉下有知当初苦心赐予宗三的雅趣与气质,会在他战场惨死后为宗三招来贯穿一生的祸患,宗三被信长当作玩赏之物一般约束起来、被剥削心智都是得益于此,义元也许会在冥府中痛苦不已吧。彼时的宗三以败将之身份,在众多大名面前被迫拨弄丝竹,脸上又怎么可能带着在义父面前炫耀羽翼一般的喜悦呢。

“我小时候跟着寺院里的僧人一起修行,也许因为我是名仕家的少主,刚开始没人跟我说话。我还很好奇,为什么大家都是光溜溜的脑袋,只有我不一样,所以他们才疏远我的。”

江雪的脸上二度浮现出尴尬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仿佛平整的绢绸被人恶意弄皱了。宗三虽然不喜欢乱石一般的牙齿,但觉得两颗虎牙或者蛀牙也有种单纯的可爱,江雪的微笑让他觉得过于清冷可而刻薄,尽管那可能不是他的本意。江雪一定是发现了自己想要极力掩饰的偷腥的喜悦,所以才有些莫名地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柔软的发从江雪微微倾斜的肩上滑下,流水一般积蓄在他的膝上,宗三那放大着的妖异绿瞳里散发着一股冰冷的亲切感,让江雪看得有些入迷了。

宗三很久没被人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过,自从回到本家就被人这样一直看个不停,早就退化了的撒谎本领让害羞无比,都恨不得像女人一样用袖子遮住半个脸庞了。恐怕江雪再近一点,嘴唇上还沾着的蜂蜜味都要被他闻出来。宗三本来在书写尺牍,这下顾不得脑子里那些尚欠掂量的词句,把文纸揉成一团,赶紧站起身朝外廊走去了。

“你要去哪里?”

江雪全然弄不清宗三的不自在,但方才那信上的开头是织田大名的名字他看在眼里,酝酿了半天,直到“贵方……贵方……”就没再继续下去,倒让江雪好奇起来。

“啊,下午约了小夜去集市,为出发做准备。江雪不是说要带我去名护屋吗,要反悔?”

“没那回事……你愿意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江雪点点头,目光不再留恋在他身上,好歹宗三轻松了些。他朝屋外走去,小夜早就背着装货用的竹篓在门口等了,见到男子走过来,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昨天的凉粉,好好吃哦。”

“那今天还要吗?”

“唔……”

小夜踮起脚,在宗三耳边悄悄地说。

两人即将出发了,却见到江雪匆忙地从玄关走出来,朝宗三招手,宗三到他面前,江雪却又摆手。

“算了,还是等你回来再跟你讲好了……”

“是发生什么吗?”

“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时也讲不清楚……还是晚上再详说吧……”

江雪见宗三牵着小夜的手,也就释然了,他本来还担心小夜不会轻易接纳宗三的。去镇上的路上,男子的步调与少年难以协调一致,小夜又常被草丛里翕动的影子吸引去注意力,往往跟宗三逐渐拉开距离,再快跑两步追上宗三的脚步。到了集市上,那纯洁的眼睛里倒映着各式琳琅的亮光,不管是什么,只要小夜多看上两眼,宗三都掏钱买给他。小夜摆着手拒绝,宗三就笑着塞进他胸口的衣襟里,那块布料近几天都好像被撑大了。

夏季中落日比平时晚一些,被夕阳染红的晚霞如同涂绘在天上的漆彩,小夜手里举着吃了一半的糖苹果,若在江雪身边,是很难有这样的口服的。他吃的满脸都是,脸颊上的皮肤都变得粘粘的,宗三跟在他身后,在逆行的人流中前进。

祭奠快开始了,集市上不甚热闹,摩肩接踵,时不时有人蹭着肩膀,宗三并不喜欢吵嚷的地方,今天心情却格外的好。他的肩又被重重撞了一下,回过头看,撞他那人是个身材健硕的武士。那男人也看到他,接着露出惊喜神情。

“哟,这不是义元阁下吗!”

宗三皱起眉,上下打量那人。

“您不陪在信长大人身边,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做什么呀?”

“我父亲在此处举办丧礼,已经向信长大人告假了,短期不会回去。”

“哦,节哀。”那男人低垂下目光,没过一会儿又笑盈盈地看向宗三:“那你要快些回去啊!”

“这个我自有安排……不劳烦贵方挂心了……”

“诶,那怎么行!”武士上前一步,拽住宗三上臂的袖子:“信长大人可是在日夜思念您的音容啊……”

宗三退后一步,竟然没抖落把他抓住的手。

“不如你现在就收拾东西,随我顺道一起回去吧。”

小夜举着焦糖苹果,呆呆望着揪扯不清的两人。

“我要带弟弟回家了,还有什么事,犹请改日到寒舍上再续吧。”

武士兴奋极了,还想劝说他赶紧启程。宗三打断那人话语。

“转告信长大人,切莫挂记我了。”

很粗鲁地扯回袖子,带头快速离开。

那男人的身影远了,小夜才追上那双赤脚蹬着的木屐的步伐,好奇问宗三:“……‘义元’……是在叫宗三哥吗?”

“那边的人是这么称呼我的。”

小夜不清楚宗三的过往,也听长辈提及过大概。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兄长的脸色,方才那男人的态度起码是热情友好的,宗三一番非常不友好的对白听起来仿佛是他接触到了什么脏东西,想赶快摆脱似的。这让小夜摸不着头脑,是什么触动了宗三的神经,让他形状优美的眉毛皱起弧度呢。

“他急着带你回去,有什么要紧事吧?”

“真正关键的事情同我这种人是无缘的。”男子披在背后晃荡的长发间传来他遗憾的声音:“那个人只是想把逃出笼的鸟抓回去,跟主人邀功请赏罢了。”

宗三加快了脚步,只想回去左安吉的宅府。江雪先前言而未尽的,他突然很好奇其内容,仿佛不赶紧知道,下一刻就可能没机会听了。

TBC.

章四 夕时行路

太阳下山之后,闷热也没有丝毫要消退的意思。

路边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只受惊的松鼠,大概是被行人的脚步打搅到了,一道黑色的矫健影子迅速迅速消失在树干上。松鼠适才离开的草丛中,飘起零星萤火,为傍晚增添幽深气氛。

回家的前半程上,宗三还频繁回头,像是在担心之前那个莫名热情的武士男子会追上来似的。只是小夜发现,这位兄长在带着怒火的时候也不具有慑人的气势,属于文人自个在屋里生的闷气。后半程才轻松起来,随意套着木屐的裸足迈开风流阔步,快速赶路了。

“比预期晚归了,江雪该等得不耐烦了吧。”

“穿过这片田垄就到了,嗯。”

小夜舔着还带着一点甜味的插糖苹果的木棒。他吃完后,宗三帮他毁尸灭迹,把木棒插进犁好的松软土壤里。

“进门的时候要先漱口,我觉得江雪不是多疑的人,但还是谨慎些好。你说呐?”

“嗯……宗三哥想得很周到。”

宗三这一路上言行间有种刻意的轻盈,小夜已经到了能够体察气氛的年龄,总觉得虽然宗三没有开口请求,然而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今天的事情。那个武士的出现让小夜感到一阵不安,就在他思考宗三和现任大名之一织田信长的关系的时候,左安吉府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有个人影立在门边,是正在清扫落叶的江雪,目光一直向这边眺望,想必是等待两人很久了。晚餐是江雪准备的,让宗三重新有了食欲,胃口好得令人震惊。江雪反复交代了次日启程的事情,看宗三似乎是在神游,两三次用筷子敲敲他的碗沿。

“江雪回到板部冈大人身边,就又要忙碌起来了吧?”

“嗯……平日的事务并不算轻松。”

江雪觉得宗三这话中似乎有股遗憾。

“哦,我是不知道自己跟着你该做什么事好。”

“文职工作……宗三一定能轻易胜任的吧。”

谈话就此中断了,晚膳结束后小夜收去了碗筷,宗三便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破败的大屋这才被人的活力浸润两天,即将又要荒废。江雪不为这类物哀所牵挂,这几天的超度法事大多由他主持,此时他只觉得此处鬼气森森,并存在无法跨越的一段记忆空白,想要快些离开。

整理好这些思绪,江雪才想起来白天尚未完成的事情。他从榻榻米上的木柜里取出一条狭长丝盒,到庭院里找宗三的踪影。

厨房里传来洗涮的声音,江雪突然被一种并不轻松的情绪沾染了,他看见宗三站在木槿树旁,正在嗅着花的香气。宗三似乎对这地方的留恋要远甚于江雪,那副与事物一一作别的姿态让江雪一下子坠入沉寂已久的怯懦当中。

宗三的身影与小时候的他折下玉兰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江雪半张着嘴驻足一阵,没叫出宗三的名字。反而是宗三发现他,笑着朝他走来了。已经料到江雪要给他什么东西,宗三饶有兴趣地看着江雪手中被锦带扎起来的盒子,似乎就等江雪交到他手里。

“我想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大概用得到吧……”

江雪终于把木盒送给了宗三。

“不晓得你用起来会不会顺手,我是按照自己的猜测找人订做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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