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出发,本以为来不及了的。催了几次,工匠今天早些时候差人送来府上,终于赶上了。”
宗三听江雪这么说,已经按耐不住想要拆开了。江雪看起来是个保守规矩的人,不知道会送来什么有趣的礼物。
“希望今后,能有幸同你切磋。”
江雪又说了两句,便往浴室的方向去了。一个略有点洁癖的人,在做完清扫的工作之后一定要好好清洗一番。宗三这才有机会将那素雅的青蓝色丝带抽开,打开中空的木盒,看到其中的事物,双目一刺,似乎被黯淡的月晕刺痛了眼睛。
被精致地衬在其中丝绒上的,是一把修长的木质打刀。
“宗三 左文字”的字样刻于刀柄上,宗三将它取出,握在手中,将那五字的纹路深深印在掌心中。
江雪所希望的,是宗三能拾起刀剑与他相互指教一番,大约是早晨宗三的倦怠与散漫让他有些失望,不知道他是带着怎样的期待,迎接从强势大名府上归来的名仕的。
宗三将那柄有些重量的木刀握在手中不断转动拿捏着,要从其中拾回已经痛失多年的熟悉感。直至手掌被磨得通红,也不曾停止,紧张与担忧之感让他冒出一身汗来,口中不断发出“戚戚”的焦躁声。他将刀立举在耳边,阔开胸膛,两脚蹲实,竟然感到一阵手肘与大臂的僵硬,顿时憎恨起自己来。
月光在那刷了油的美丽刀刃上反射昏暗光泽,让宗三还能看得清晰的那只眼睛一阵生痛。好不容易紧绷挺拔起来的身子突然颓掉了大半,宗三失魂落魄地将那刀丢在地上,靠着树站着。
不过一会儿他渐渐平静下来了,兴许是长久的自我麻痹让他很快朝无能妥协了,宗三叹息一阵,去把江雪送的木刀捡起,用衣袖很珍惜地拭干净,收藏起来了。
他将木刀与自己的安置在一起后,便也去浴室,想把一身粘腻与不悦心情一并洗去。江雪还在里头,宗三进去时正看到江雪将长发分为两撮垂在脖颈两侧,就走过去用丝瓜瓤帮他洗背。
江雪没想到宗三会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转过头去打量他的表情。想想大概是刚才的礼物令他称心如意,内心也是一顿满足。
天气太热,江雪便吩咐小夜准备凉水冲澡。这次没有热气氤氲,江雪借着由小窗照入的月光更清晰的看到了宗三的身子。奇怪的是,那天他胸口上的蝴蝶图案刺青竟然不见了。
两人皆是长发,宗三的胸口在湿了之后粘上不少头发,以至于江雪伸出手将他的头发划到肩头,去看那块皮肤。宗三觉得江雪因为好奇而做出如此轻薄的动作,是实在不符合他性格的活泼有趣,便将真相告诉江雪了。
“你是在我身上找些什么吗?”
“我之前看到……”
“看到了什么?”
“蝴蝶形状的刺青呀。”
“哦,那个是使用了特制墨水的,只有在体温升高的时候才显现出来。”
“既然平时要隐藏起来,那为什么要文呢?”
“因为是织田信长的意思吧。”
“什么?!”
见江雪还要追问下去,宗三舀起凉水,由江雪头顶浇了下去,激得他浑身一僵,连之前要说什么都忘了。
“快起来,这回该你给我搓背了。”
宗三将之前给江雪搓背的白巾围在腰间,坐到木凳上等着江雪伺候。
他最近都没有收到过礼物,现下喜滋滋的满足感溢于心头,看待江雪都亲切疼爱起来,兄长冷淡沉默的外表之下,内在却相当细腻柔软。
宗三盯着前伸两腿之间形成的空隙,江雪动作有力地在他背上擦拭着。
“会痛吗?”
“诶,要说擦背的话,还是力气大一点爽快。”
要说收礼,宗三曾有过极不好的经历,以至于每次想起都要痛彻心扉、难受久矣。
桶狭间一败,他非但没有入狱,反而被送到了织田信长府中。彼时宗三已有随义父而去之心,如同死偶,被仆人摆弄着吃穿洗漱。几天之后,他被带去见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此人便是信长了。
即便是那日隔着头盔,宗三也一瞬就认出他来,在堂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想要徒手掐死信长,很快便给两三个人制服了。
他厮打不停,大骂信长是畜生猪狗,弑亲之仇前风度礼数都是狗屁,宗三见报仇无望,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会客的房间里回荡着痛之入骨的惨叫声,脆弱呜咽中,信长面带自若笑容,并不把宗三如此羸弱的反抗放在眼中,收去他的刀剑,废除武将身份,又软禁在房中了。
每隔几天信长就传讯宗三一次,有时邀请他共进晚餐,有时要求宗三拨弄三味线净琉璃跟他合奏。宗三要么是闭口不食,要么将乐器弃在榻榻米上折成两端。要有人强迫威胁他,正顺应了宗三求死的意图,嘶叫发疯起来。
信长倒有十足的耐心,宗三没能打搅他的雅致。后来有一次宗三装作乖顺,竟用三味线的象牙版去刺信长的咽喉。信长毫无警惕,竟然真让拒食几天的宗三割出一道红痕,那天信长便不太开心了。
“你要是真像今川吹嘘的那样聪明,就该识相点了。”
信长将三味线摔在宗三身上,跟着匆忙赶来的大夫起身去了。
过后几日,不知道是有谁从哪听来了是宗三的生辰。当天信长的大礼就被送到宗三面前,宗三那时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今川义元的呵护下长大,看待人的心思都是单纯而透明的。
他对织田信长厌恶与憎恨无比,将那锦盒一脚提到庭院里,想起今川,想起之前每个生辰今川为他摆席庆祝,闷头在被窝里痛哭起来,泪水流淌不断,似乎要把全身的水都流干了。
宗三跌坐在房间角落里,脚上还带着铁镣,歪着脑袋叙叙念叨。似乎还不能接受今川已死的事实,总觉得哪日醒来发现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徒然发现原来之前的痛苦不过一场噩梦而已。
“义元大人啊……义元大人……为何不让我也死在战场上……”
宗三最为自责后悔的,是没能为义元尽一点力,甚至义元之死的噩耗都是在被围攻收缴之时才得知。
“我宁愿追随你而去了啊……但死在织田信长手上,只怕世人是当做我宗三为织田折服了,便是在为您的英名染上污秽……”
“我为什么没能身为武将而死呢……”
“织田不让我触碰刀剑,邀我寻欢作乐、玩弄丝竹,是想我武士之魂在此腐朽衰败。我却只能纵容自身颓靡,我不如死了吧……”
庭中春花已绽放,却让他觉得香气冰冷陌生,浑身发凉,只觉得此处尽是阴霾邪恶。宗三本来与春色融为一景的英朗身形,现在被关在不见阳光的华丽和室当中,也被仇恨折磨得日渐扭曲消瘦,还是少年的年纪,竟然驼背矮了下去。
信长的手下见宗三没将贺礼收下,又将锦盒捡了回来,放在宗三的门边。宗三甚至不屑于去看,三番几次用脚踢了出来。那人竟然不气恼,只是一遍又一遍供在宗三面前,委实反常。
后来那小人以奸邪声音向宗三说,仿佛怕别人听到似的,还用手将嘴捂住一半。
“那可是你很想要的东西,别再扔啦。”
“我想要的已经不在世上了,你快点滚回去当织田的走狗,别在我面前。”
“哦……那就浪费了信长大人的一番心意啦……实在可惜、可惜……”
宗三听了他的话,皱起眉毛。下人见到目的达成,便在坏事发作之前回去了。
本是春天,一阵阴风,吹得宗三浑身发抖。
他再看那锦盒,只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一股奇怪气味从其中飘散而出,似乎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味道。
宗三在房中踱步几圈,觉得不妥,眼神时不时飘向那四四方方的锦盒。后来还是拖着脚镣艰难走到门前,将锦盒收了进来,抱在膝上还沉甸甸的。
他将盖子上的扣打开,一块杏红色的花布露了出来,是女人做衣裳用的那种布料。宗三扯着边角往外抽了抽,感觉到里面层层包裹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进去,感觉触碰到彷如发丝的干枯草网,接着碰到硬物。宗三心中升起庞然恐惧,以至于双手颤抖,干涸的眼睛睁到决眦裂。
“啊……啊……啊!!!!父——”
他将那块布一股脑挣了出来,只见个圆咕隆咚的东西带着腐臭气味滚了出来。
枝头开满花朵的春树随风摆动,一声惨叫打破了庭中寂静,惊飞了正在衔枝筑巢的白鸟。
江雪将一桶冷水由宗三头顶浇下,打断他的思绪,宗三抖抖肩膀,方才还浑身燥热,现在倒变得很凉爽了。他脸上覆着一层水膜,睫毛上还沾着晶莹水滴,转过头去朝江雪说:“你报复我呐。”
“没有。”
江雪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有一瞬间恍惚,嘟囔着否定。江雪沉默片刻,突然觉悟。
“你刚才是在对我使坏,原来是这样,我居然毫无察觉。”
“没有啊,才没那个意思。”
“诶……没有吗……”
“其实也有一点吧,看兄长英俊美形,就像看到姿色美人,忍不住想要捉弄一下。”
说着宗三用冰凉手指捏捏江雪红热的耳垂,将胯间毛巾扯下拭干身体,去隔间里换干爽衣服了。
江雪思来想去,摇摇头,一阵叹息。
次日一清早,左文字三兄弟告别祖宅,朝着名护屋去了。
TBC.
章五 青灯红烛
三人抵达名护屋城那日,发生了一件微小而十分幸运的事情。
天色混沌,浓云滚滚,远处天际正有一股阴惨之势头压来,其中蓝紫闪电隐隐闪烁。时值梅雨季节,眼看就要下起雨来。三匹快马踏开野草从平原中穿过,阵阵热浪狂风拍击马腹,丝毫没有清凉的意思。
江雪所任职的寺院,矗立于名护屋城角下,能看到城郭的围墙时,就差不多到了。遥望是一座富丽气派的殿宇,即便在黯淡天光中,兽面瓦上也泛出耀耀金光。仿佛预示着要交好运似的,就在宗三刚赶到屋檐下的时候,一场骤雨瞬时降临。
三人是由寺庙的侧门进来的,所面对的正好是玄关长廊所延续的一段,直通到供奉着佛像的大殿的后面。
这扇小门本来是用来接待寺中人的,宗三也是第一次跟随着江雪和小夜由这种旁门小径进到佛境中来。才一进来,就嗅到一股香火的好闻味道,光线幽微,他的视力下降不少,只能大概能分辨出视野中满是绿油油的低矮灌木,其中蹿出两三个日课做到一半的小僧,穿着灰色袍子,带着满脸诚然的欢乐,用书本遮着光溜溜的头顶,从外面踩着水花小跑回来,见到江雪。一个个皆是十分恭敬的样子,双手合适行过礼数,念叨着“无量光佛”,便走进堂中了。
与江雪一同修行的大多是年轻男子,甚至有更幼小一点的少年。相比起来,江雪很明显的高了少说半个脑袋。很快一群人都聚了过来,见到江雪,都是盼望久矣、十分喜悦的神情。小夜似乎并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在被簇拥着到寺院后面供僧侣休息的地方去的途中,他便去找几个关系要好的伙伴了。
宗三提着藤箱、腋下夹着一柄木质打刀跟在人群后面。在陌生的境况下被这种团聚的气氛包围着,常人难免要产生一些落寞的情绪,宗三此刻心中有一种挫人锐气的不安,在静悄悄地上下起伏。
直达江雪房间的路上,掌事的年轻僧人正拿着一本簿子朝江雪禀报板部冈近日以来委托的种种事项,江雪半垂着眼帘倾听着。更有奶声奶气的嗓音,似乎要拉扯着江雪身上的袈裟才能将那急切而又娇嫩的话语传递到他耳边似的,不停地问着此次外出的见闻,甚至十分撒娇地要着旅途中带回的手信。
此刻宗三眼里的兄长一种给人距离感的圣贤模样,他所了解的江雪大概是沉默而温吞的人,漫不经心的细节之处总给予人意想不到的关怀和恋爱,老于世故的怠慢与眼神轻微跳动的尴尬无措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却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宗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堪称游行一般的队伍已经将江雪与他的行李送至了房间门口。就在他本以为就此结束、自己已被遗忘的时候,江雪走到身旁,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这位阁下是我正任职于信长大人门下的仲弟,名为宗三左文字。”
“啊啊……江雪,你这样突然……”
“是位十分出色的人。”
几十双眼睛带着好奇与打量同时投向宗三,让他不由得庆幸今日视力不佳。松垮散漫的姿势、少见的卷曲头发以及异色双瞳,在心智单纯的小和尚眼里看来,可是相当新奇的景色吧。
江雪随后又亲自带宗三到安置他的客房。
那是一间既具温馨,亦无刻意讨好客人之嫌的房间。宗三只想今晚在此睡个好觉,尚未料到的是,未来将有微妙动人之事发生于此。
宗三独自躺在凉爽干燥的席上,听着窗外雨擦过草丛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将那把之前让他一度心神不宁的打刀抱在怀中。带着轻微的疲惫,就这样惬意入睡了。
次日清晨天空放晴,寺中传出阵阵雀鸟啼转。只见一群小僧正兴冲冲地朝剑道场跑去,急着去看热闹,口耳相传着:“快去看呐,江雪大人正与昨日那个新来的切磋比试呢。”
就在话语的空档,几人已经来到场地。
两个身影持刀相对,小夜和几个帮手的光脑袋少年正帮着清除两人之间的碎石和杂物。江雪正经拘谨地打算跟宗三痛战一番,可是现在宗三正握着刀很自慢地悠闲徘徊,不知是不将江雪当做威胁放在眼里,还是要在心理上运用给敌人压力的战术。
两人鞠躬敬礼之后,比试就正式开始。江雪似风般突步一跃,直袭宗三的面门。
“嗙”地一声木刃相击,宗三堪堪抵御,侧着身子躲过了。别看江雪平时一副纤瘦而怠慢的姿态,换上袴束起长袖的时候,身体竟爆发出令人吃惊的速度。松散的长发也没有成为他的障碍,见宗三没有进攻的意思,江雪又改变方向朝宗三逼近,这回宗三只能认真应对,如不是还尚存一点根基,以江雪的力道极有可能将他的刀打脱手去。
江雪的刀流相当端庄正派,不带一点拖泥带水,便知是师从名门,全神贯注于招式之中,脚下却不带一点浊重。宗三知道自己要快应付不来了,节节败退,别说主动进攻江雪,连接住招数都逐渐吃力,三十招对战下来,虎口已经被震得生痛发麻。
剑道场上一时间彷如小鼓的响声,众小僧都对江雪投以羡慕钦佩的神情。原本二人均分场地,现下宗三已经近乎被逼到了边缘。
“宗三!你该拿出些真本事!”
宗三岂非不想,只是实在力不从心,身体没什么力气,还要支配早已生疏的招式,他实在不想在江雪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来,才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脸上浮起一层微笑,撤身跳出圈子。
江雪向后退了数步,给宗三让出一些空间,紧接又迅猛攻来。男人的身姿如同白狮在雪野中跳跃,挥刀快如纷纷雪片向宗三飞来。刀锋正在积蓄一股怒意,寒意从刀刃带动的风中将他环绕,周围都是惊呼叫好的沸腾人群,唯独宗三一人与江雪所给予的恐惧对峙。
“你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对手吗!”
“诶——!”
“又疏忽了,宗三!”
“少说!再来!”
宗三粗喘一声,已浑身大汗,却被江雪眼中的杀气套的牢牢。
江雪这一击他只能正面接下,本想错开兵刃,没想江雪直接由侧面攻来。宗三一个措手不及,在被发帘遮挡住的那只眼的盲区里,他的脸颊狠狠挨了刀梆子一下。
江雪发觉伤到了宗三,立马停手。宗三捂着脸颊节节败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那一下江雪少说用了七分力气,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宗三……”
小僧们都噤声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宗三。宗三猛摇了两下脑袋,才恢复清明。
“不要紧吧……”
“没大碍,再来。”
“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说再来。”
被江雪大意打在脸上的拿下激起了宗三的战意,他自知要论力气、战术,自己当然在江雪之下。兴许是方才伤及宗三,让江雪内心有愧,这回刀刃相接,感觉江雪的力道也软了下来。
他似乎是有意要让宗三逞一回威风,只要逢上进攻,就借力跳出圈子,要是宗三攻得猛了,便以双手御敌强力将他打击回去。
“我要上了!”
“来吧!”
江雪扎实双腿打算正面迎接宗三这一刀,宗三将打刀举在耳侧,看似要全力相搏。这风姿竟让江雪有一瞬晃神,也就是这眨眼的功夫,竟没料到宗三进攻为虚,偷袭才为实,身形一矮,倏地钻到下面去了。
宗三彷如溜冰一般,从江雪两腿之间滑到身后。只见松垮的袴上突然出现几道紧绷皱褶,接着江雪突然变了神色。
就在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江雪无措地任由宗三击飞太刀,他甚至还在错愕中没回过神来,已然输了。
“你……”
宗三的脸变形了,笑得很难看。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招数……太不像话了……”
“兄长大人,多谢指教了。”
“宗、宗三你……”
恐怕只有江雪知道,适才在那袴中发生的猫腻。宗三居然在他胯间揉了一把。也就是这一下,才让江雪大失方寸。那处现在酸痛难忍,江雪一边羞耻地满面炙热,一边为宗三使用如此下流的招式感到愤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爽快欢腾,都不禁对江雪的弟弟刮目相看了。不愧为信长府上成就的武士,江雪被打败还是头一回。
“那我先去把脸颊处理一下,失陪了。”
宗三被一个小僧带领着离开,江雪也只好皱眉忍受胯下的异样,开始给其他僧侣做以指导。
早晨这一变故,让江雪一天都在心中掂量,一是他本就没有纾解情欲的需求,这下叫别人攻击私处,自尊深受打击;二是宗三做出如此举动,难免不让江雪考虑,是否要好好说教他一番了。
可到了晌午一起用餐的时候,见到宗三脸上扎着冰袋、连张嘴都困难的模样,江雪心中的结郁便烟消云散了,甚至还产生要像宗三赔礼道歉的念头,所幸宗三以没有肿起来的那只眼睛看向江雪的时候,其中并无记恨责怪的意思。
午后到了一日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大家就都在阴凉的室内犯困睡觉。江雪倒有成堆要处理的事物,才用完斋饭,便跟在担任秘书一职的年轻僧侣后头,消失在走廊尽头了。这时似乎也是警惕心最为松散之时,宗三才有机会溜进厨房里做坏事,他将揣在袖筒里的两颗鸡蛋掏出来,对着一口漆黑大锅,要进行一件大事。
小夜在门口望风,只听里面一阵窸窣幽微、油星迸溅的声音之后,宗三端着一股飘着香气的玉子出来了,叫人闻了直流口水。
“宗三哥,宗三哥还疼吗……”
“一点皮肉伤,早就不疼了。”
“江雪哥失手,还是第一次。”
“我哪里比得过江雪。要不是他收手,我恐怕要败得很难看。”宗三眨了眨眼睛,转而问:
“……诶,味道还好吗?”
“好啊,非常的美味。”
小夜一边吹着热气,心急想要吃到嘴里,一边不忘从衣襟里掏出本书来递给宗三。是宗三先前觉得无聊,于是寄望于小夜帮他找几本有趣的书来打发时间的。宗三以濡湿的手指拈开书页,非常失望地发现原来是一本绘有插图的佛经文本。
“啊……”
“这本是我最喜欢的了,宗三哥。”
“哦,那么在这里生活,一天都要做些什么呢?”
“主要做些日课,默背经文三千字,默写三千字,再整理以感悟三千字。再就是为天下祈福……”
“哦……”听小夜这样一讲,宗三只觉得脸突然疼了起来:“那江雪呢?”
“跟随板部冈江雪斋大人之后,虽然身为武将,却似乎有处理不完的文职工作呢。”
小事又辅佐的僧人回报给江雪,由江雪提出建议之后在整理书写成办法,大事便到几名同僚府上一同商讨。宗三捏着下巴,想想江雪的生活也相当单调繁琐。
“小夜已经成长为能够为兄长分忧的大人,实在是棒极了。”
宗三最为清闲的时候,有小夜陪伴在身边,便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虽是兄弟却比不上一起长大的亲密,但小夜似乎很依赖他似的,自从宗三出现,就经常陪伴在他身边。午后有点犯困的时候,还在宗三身边强作精神,可没过一会儿就依靠在宗三的手臂上睡着了。宗三想让他更舒服些,将双腿跪坐起来让他枕着。
直到夜里,小夜才随其他小僧一起回房间,就此分开。
宗三的脸终于消肿了大半,远看是发现不了什么异样了。供奉佛祖真身的大堂在日落之后不许入内,他就在庭院里徘徊一阵。隐约听见江雪跟人交代事情的声音,却找不见人,只好作罢。
宗三好像走进了什么私人领地,正巧碰上有个僧人在冲澡。那僧人赤裸着,将水桶举过头顶,水珠沿着具有浑然美感的结实肉体奔流而下。宗三的精力正放在别处,思考着要不要在江雪睡下前同他讲两句话什么的,就一直盯着那年轻僧人的身体,直到把对方看得满脸通红。
“诶……宗三大人,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啦……”
这下让宗三也尴尬了,连忙道歉退了出来。恍然一看,居然走到了距离自己的住处相当远的僧舍。才刚日落,四下竟只有零星烛火,很多人已经休息了,他也只好返回自己的房间。
最终他也没有找到江雪,躺在自己的榻上,想着十有八九江雪是因为白天的事情有些别扭了,在躲着他吧。宗三也不知当时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强烈地在内心萌生一种求胜的欲望,想将江雪打败。
如果是真枪实战,他恐怕一开始就丧命在江雪刀下了。
念及此事,宗三呼吸困难起来。他想明早起来要好好朝江雪道歉,先前几次,都给江雪造成了自己在轻浮地糊弄他的错觉,宗三不想让好不容易拾起的手足之情就这样僵冷掉了。前几日他总是跟江雪形影不离的,虽然隔着两扇纸拉门,但同睡在一起无异。
现在独自睡在小屋里,听着外面虫鸣阵阵,有一种非常落寞的滋味。
下文戳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是什么吧~
TBC
章六 对影三人
笑面青江站在路口等了许久,才见到一柄伞面从接到尽头冒出头来。走到近处,便能认出那是穿着一身藕荷色浴衣、踏二齿木屐的宗三左文字,躲在绘有红叶花纹的黑伞面下的,还有一个提着手袋的小个子男孩。
“我还以为你要爽约了!”
青江提高嗓门,朝宗三喊道。
“啊……出门的时候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久等了!”
宗三的声音听起来倒颇有精神,没被这云雨连绵的天气影响到心情,笑容也十分可嘉,从一见到青江就淡淡微露在嘴边。
“在给二位书写尺牍的时候,并未料想到今日的天气。明明那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的,今天的大雨实在是太糟了,真辛苦了!”
“天气虽然有些遗憾,但对我而言,能跟宗三相见一面,就是冰雹天出门也是值得的。”
走到屋檐下,宗三将伞收起。跟着宗三一道而来的小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青江,毕竟如此潇洒时髦的男子形象,在寺庙朝拜的人群中是很少见的。把渔网装的小袋递给宗三之后,那小孩便又冲回雨里去,只见一个戴笠的瘦小身影在雨雾中灵活跳跃着,水洼上“嗒嗒”作响,如池塘中机灵的青蛙似的一转眼便不见踪影。
“呼,我还以为许久不见,你已经有了孩子,还带来跟我一起喝酒呢。”
“那是弟弟,在寺中修行的小僧,是不沾酒的。”宗三摆手,继而拉开门帘,为青江引路:“他好奇城里的光景,就路上捎着他了。那位呢,已经来了吧?”
“早就来了,这时候恐怕已经酒过三坛了。”
两人除下鞋子,刚走上二楼就听到一阵很爽朗明快的声音,正在说话的人是次郎太刀。
“有喝美酒的机会,人家定不会错过!只是义元这时候才登场,有些晚了呐!恐怕你是担心被灌醉,所以想先让人家把自己放倒不成!”
此番讲得很有气魄,说话的是位背对着门口盘腿而坐的人。讲话声正是从这间厢房里传出来的,只见这人头上装点着精致金饰,黑色长发宛若瀑布般从衣上泻下。听到宗三的脚步声,他忽然转过脖颈,笑着转过头来。
“次郎先生,我可不会低估你的酒量。”
宗三再三道歉,从城郊一路赶来,肚子已经咕咕作响。几碟下酒的小菜已被动过,他也并没有兴趣,便在正式开始喝酒前先叫了一碗酱油拉面。老板娘送了天妇罗的油渣和炸油豆腐。
宗三用筷子敲敲碗沿,在二人面前并不带卖弄语气地说道,配上天妇罗渣子便叫“狸猫拉面”,配上甜味的炸油豆腐则叫“狐狸拉面”,这二者混合,实在是少见,不知可不可以叫做“四不像拉面”。
“只有你才喜欢这种奇怪的搭配,人家觉得当叫义元拉面才是!”
次郎将暗金外衣挽起,露出其中猩红色的小袖,豪爽地一仰脖颈将满杯烧酒痛饮下去。
宗三这才一边吸着面条,一边打量起二人了。
青江距上次见面并没太大变化,兴许只是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一半的面庞,使得暧昧的温吞气息更加严重了。次郎身着一件修身华服,其奢侈程度夸张地仿佛能剧演员的戏服似的。
“宗三,怎么会突然到名护屋来?”
宗三道明事情原委。二人先是为丧父之痛表达惋惜,后又关心起宗三的手足来。
“那就留在这里,不再回信长那处了吗?”
青江饶有兴趣地摸着耳朵,想听宗三的去留。
“恐怕有一日,还是要被召回去的,只是近两个月服孝,暂时不会有人打搅吧。”
次郎见宗三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代为答道。
三人相识属于偶然。次郎是宗三小时候在今川义元府上成长中遇上的玩伴,那时次郎同其兄长太郎经常跟宗三一起玩耍,见到次郎被其兄长宠爱的情景,宗三是十分羡慕的,心里深处十分美好回忆时常被唤起。后来太郎回归宗族继承神社,次郎也跟随一同返乡,从那之后几年二人未曾见过。
几年之后,宗三落入织田信长之手,十分消沉颓废之时认识的青江。青江乃是彼式非常风靡流行的风月小说写手,所写的都是男女之间的旖旎情感,笔调宛如春雨般轻柔。宗三在见到真人前,本以为笑面青江的名字背后,可能是紫式部或清少纳言般的深闺女子,后来相熟,有关青江本人的很多事都让宗三大吃一惊。
至于次郎、青江二人,则是因为次郎的兄长与青江的挚友都在神社供职而间接相识。宗三从小学习风雅之道、温文而散漫的性格往往都吸引这些对世道抱有不俗想法的奇怪人士,三人便因此结缘。次郎还以本名称呼,但青江因为是在信长府上认识的,那是宗三已经被冠上“义元左文字”的别名了。
“江雪……是江雪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跟随秀吉的人,总归会在哪里听说过的。”
“那此人……是寺庙里的和尚吧?”
宗三摇头说并不清楚,江雪的确有一段时间在寺庙中修行,至于跟随板部刚出仕之后的身份,就没有明确的定义了。
“想起来了,除夕之际举办洗除污秽的仪式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人啊。”
次郎两手在面前比划着,模仿江雪的发型。
“跟随着贵族,身穿乌青色锦竹甲,是个十分端庄气派的人啊。没有料想到居然是宗三的兄长……真是让人家大吃一惊……呐,跟你的气场完全不同呢……”
“偶尔会有无法亲近之感……”
“那十多年不见,跟兄长之间难免会有隔阂吧?”
“有二十年了。第一次遇到江雪这样的人,有些不得讨好的要领……”宗三将头发别回耳后,低慢地说:“因为总有种他想要讨我开心的感觉……”
“义元笨拙的样子,真不多见啊。”
“又在拿我寻开心了。”
三人再度将酒满上。
“不过江雪,真的是很好的人啊。”
“哦?”
青江抬着眉毛,等宗三将话头继续下去。
“如同雪一般洁净,又十分赤诚。比试过发现,刀法也有力正直。仁慈的心肠。跟随大名征讨,对他而言可能是违背了自身信条的痛苦之事……但是一直忍耐着、放低自身……一生之中如果没有机会在在这样的人身边,是一种遗憾。”
“真如你所说,这样出色吗?”
“我所经历的,致使我获得了看人大约不会走眼的能力。”
宗三对此很自信,话中竟带有几分自慢的语气。
“所以说,有欲求的人反而好办。给贪婪之人钱财,就是最有效的讨好了。然而无欲无求的人……”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没有欲望嘛。”次郎插嘴,用手指戳宗三的脸蛋:“你恐怕尚未把他看透啊。”
“哈哈,也许哦。”原本跪坐着的宗三侧过身,小腿便从浴衣的下摆里滑了出来:“但是未经允许就摸索一个人的内在,是十分粗鲁无礼的行为。”
听他这样讲,两人便不再询问有关江雪的事情。宗三给人以不容小觑的印象,虽在交往中总处于被动的卑微地位,有事甚至会担心他在遇事时会羸弱到无从反抗,但深交之后便会知道,如果因此就小看宗三,恐怕有一天会在他的手中吃大亏的。
到了分别之时,青江已经酩酊大醉,宗三神志不清,半跪在矮桌前摇着脑袋,唯独次郎无恙地叉腰站立着,看着两人不成气候的,连连摇头。
“啊,我可还没尽兴呐。”
次郎又独酌了一阵,稍微有了一点醉意,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宗三回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跟青江相互搀扶着,由次郎撑着一柄伞,摇摇晃晃朝寺庙走去。江雪担心雨水会渗透山体,引发泥石流,已经在正门的屋檐下驻足等候了,远远望见宗三正衣衫不整地跟一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还有个艺妓扮相的高大身影跟在后头。
宗三走进屋檐下,要扶着江雪的小臂才能勉强站立,但心中紧绷的弦终于能松下了,身体也变得软绵绵的。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宗三和青江分开,那高大的艺妓单凭一臂就把青江扛了起来。
“义元醉得好厉害啊。我这里还有一个醉鬼,要先送他回去,少陪了。”
“哦呀哦呀,这么说就令人不悦了,我可还没醉呐。”
甫一开口,江雪才发现原来是个异装的男子。
“辛苦您送宗三回来,路上小心。”
江雪双手合十,给次郎鞠了一躬。眼看着两人消失在雨帘里,才带着宗三进入室内。醉后之后倒是出奇的乖顺,寺庙里的小僧没有醉酒的经历,还以为才来到庙里的客人生了什么病,江雪搀扶着宗三,他们很担心地跟在后面,小声议论着。
“不是什么大病,睡一觉就好了。都快去睡吧,要是有谁方便,告诉小夜打一盆热水来就更好了。”
听到这样讲,大家才舒了口气,纷纷散去。
江雪让宗三坐在榻榻米上,用湿热的毛巾擦着他被泥水溅湿的足踝。脚背上已经有几处被木屐的带子磨得通红的印记,在浅色的皮肤上显得相当禁欲。一脚被抬起蹬在江雪的膝盖上,沿着小腿向上看去,能穿过修身浴衣直接看到整条瘦长的左腿,宗三的身形偏消瘦,膝盖窝的较好形状如同象牙质的艺术品。脚腕的骨头也细得彷如能被捏碎。
“嗯……”
江雪只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就收回视线。
宗三的眼目中并没有波澜,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怎么成了这样?”
“嗯——?”
宗三疑惑地发出一声柔软而绵长的鼻音。
“身体有哪处不舒服吗?”
‘觉得好热……’
“你淋了雨,还是把衣服穿好。”
“又让江雪不高兴了吧……这样地麻烦你……”
宗三撑着榻榻米,想要自己站起来。江雪连忙起身去扶他,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啊……雨已经停了。”
云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金黄的月亮露出半个脸庞来。银辉照亮了江雪俊秀的侧脸,也射入了宗三的眼睛。变色的那只简直如同天上的圆月一般泛出金箔的明亮色泽,有些吓人了。
“今晚就睡在我这里吧,外面的土路可相当泥泞。”
“可以吗,江雪不会嫌弃我身上的酒臭吧……”
江雪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想必是已经嫌弃了,但并不会撒谎,如实说出来又让宗三没面子。这模样十分有趣。
但宗三想挣扎起来。江雪又将他稳稳扶住,不打算让宗三再去其他地方了。两个人就坐在外廊里,宗三拢了拢松散的衣领,仰头看天上的月亮,侧过脖颈对江雪说。
“我本来以为,鸟是最快活的,现在看来,即便是天上的月亮,也并不存在永久的自由啊。”
“自由是个相对的概念。”
“即便高高在上,不也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吗?真是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江雪合上眼睛,回复宗三。
“月亮常常挂在夜空中,往往忽视其光辉。从乌云之中露出来,人们反而会称赞其美景。不知道该称其为惋惜,还是珍惜。”
“失去自由的鸟雀,值得被珍惜吗?”
江雪听宗三这样讲,有些莫名地皱起眉来。
“被困在笼里的金丝雀,当然让人惋惜。但如果天降大雨、而被限制了自由的鸟雀呢,栖息在自己狭小的巢里,不止让人想要疼惜,更能感到幸福。”
江雪这一番言论令宗三震惊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不断称赞江雪为圣僧了。
“已经不是僧侣了……出仕之后便不是了。”
“哦。那是件好事,不就可以近酒肉女色了吗?”
“也许是内心依旧皈依佛门,并没有那种打算……”
“这样啊……”
宗三在江雪身旁坐了一会儿,燥热也退却了,缓缓地合上了眼睛。江雪听身旁没了动静,一看居然是宗三已经半张着嘴睡着了,月下的睡颜甜美安详,从张开的口中看下去,能看到一排皓齿。脸颊上突起的颧骨硌着江雪的肩头,从袖中探出尖端的五指,放在江雪的膝上。
就这样低头看着靠在肩上的宗三,视线被吸引住了。
那唇瓣彷如雨后浸满露水的花蕊,有了生命,随呼吸轻颤两下。勾去了挂在脸颊上的头发,江雪就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宗三,直到“噗通”一声,池塘里传来青蛙入水的响声。宗三转了转眼珠,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倒映着的月亮被击碎成层层银片,朝石岸荡漾而来。
江雪彷如一瞬之间参悟透了禅意,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用舌尖濡湿了唇畔,朝肩上的脸庞压了下去。
再分开时,宗三的眼皮已经张开一条窄缝。仿佛不愿打破此刻寂静似的,他压低声音小声问着:
“江雪想要的,原来是这个吗?”
TBC
章七 一道暗光
永禄六年,晚春。是桶狭间合战过后第三年,夏天来的略迟一些。
“那孩子……今天该被放出来了吧?”
“是的,一早上就被从地窖带到信长公那了。”
“噫——不知好歹的家伙,这回大人恐怕不会再轻饶他了!”
“恐怕也只能活过今天了,信长大人今早将亲信都召请来府上了……对了,要赶紧准备茶水、茶水和点心……”
两串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女眷居所的深处……
信长的屋中,分坐两列的是数十位武将与文官,各个都正襟危坐,面若僵土。信长朝北正座,双唇紧闭,眼底烁烁泛光,略带愤怒之色。此时,没有一个人能胸怀轻盈的心情,往往光是抬头看上一眼,就无法再鼓起勇气正视。
因为厅堂的中央,有一匹红布似的事物正凌空悬挂着。
沿着从房梁上悬挂下的、绷得紧直的麻绳朝下看去,一个人正被后手而缚绑在上面。衣发缭乱的模样堪称凄惨,以两脚尖勉强支撑全身的平衡,此番姿态更是令人蒙羞至极。要不是看见身体还在微微喘动着,旁人不免要担心此人已经死了。
“这桶狭间之战中败落的战俘,再三妄图从我手下逃跑。已经给了他多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人却将信长我的好心视为粪土了。”
信长的谋士提议,这人当运至军中、当众处死。如士兵们看到不忠者的下场、目睹敌将惨死的模样,此中有警觉军心的作用,一定能够振奋信长军队的士气。
“这是今川义元生前最得意的。信长我虽然征服了今川的军队,却并不知足。尚且还有没能实现的遗憾,就是有一日,这人能为我所效力。因而骄纵了此人的行为……诶……”
于是便又建议,要以酷刑惩罚此人。今川家族大势已去,此人又被带到了距离家乡甚远的地方,心中没有信仰的人,往往都会屈服给奴性的。只是越是完美、越是看中的器物,在打碎之前就要鼓起越大的勇气。
那头浓密的头发动了动,被吊着的人恢复了一点意识。这时的宗三已经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待了三天,才被释放出来,一大早就被吊在厅堂里,直至晌午宾客接连抵达信长府上。被囚禁的三天已全然忘乎时间,宗三面对漆黑心生,无限恐惧,身体被饥渴折磨。那些同他一起长大的、战死沙场的玩伴,都在黑暗中向他靠近,宗三什么都看不见了,伤到的那只眼似乎又产生幻视,一张张痛苦血淋的面孔朝他讨命。宗三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发出阵阵哀嚎,他何曾料想今川氏会一夜之间亡覆,更不愿只自己一人苟活于世上。
宗三在信长府上三年里逃跑过三次,头一回被很礼貌地请了回来,第二回就又给他戴上了一个月的脚镣。这次先被断水断粮关了三天三夜,后被放出来,在信长的氏族面前听从发落。宗三吞了吞,口中没有一点唾沫,张开干裂的唇瓣,也丝毫发不出声音。此时心里已经产生一种死神朝他逼近的恐惧,内心却连担惊受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听信长和他身边的人低语着,再三触碰了信长的底线,等待他的不难想象。直至宗三找回了僵麻双足的知觉,信长才最终下定决心来。
“行五十鞭,作为逃跑的惩罚。施以黥刑,要他以身体铭记住,作为败将该承受的耻辱。”
信长又想了片刻,回过头来,失望万分地看着宗三低矮的背影。
“将他改名为义元左文字,这……是唯一能为今川做的事了。”
大手贴在宗三的脖颈上,将他的脸庞抬了起来。失魂落魄、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面孔让信长更为失望,便又说:“从此宗三便不再是你的名字了,忘了吧。即便不愿忘记,疼痛也会助你遗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