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殿下,谁——?”
果真来不及躲藏了,板部冈看见白瘦的背影从属下的被褥中钻了出来。那人蓄着稍长的头发,很尴尬地到房间的角落里披上件衣服后,一转身消失在屏风后。江雪还躺在被中,尚还带着些迷糊。
“江雪!?”板部冈这才意识到无意闯入了江雪的温柔乡中,从房间中退了出来:“实在冒犯、实在冒犯!”
“板部冈大人,麻烦稍等片刻,我整理一番就马上来了。”
江雪平淡的声音轻轻地从房内传了出来。江雪在秀吉门下担任职务后,决定还俗一事,板部冈在前两年就已经知晓。这件事传到耳边的时候,板部冈倒不质疑江雪的忠坚,却没想到他竟在佛门下藏娇,不免有些愤怒吃惊。就在他思考这件事的空当,梳洗完毕的江雪已经穿着一件端庄的袈裟,垂首而立,走出屋来。
两人在一间能看见池塘的敞亮屋中见面,虽然比不上皇宫中会客的和室富丽堂皇,但耳畔听见蛙声、风声、水竹声,也别有禅意。江雪似乎并没有因为早上被撞破的那一幕而乱了节奏,低垂的眼帘下面,依旧是板部冈信任并重用的稳定目光。
“那人……那人出现在寺庙当中……”
将江雪视为亲手带大的弟子,板部冈不免想要责备他一番。
“恕愚弟……在早晨是不愿见人的,方才在大人面前,失礼了。”
说着弯下腰去,以焚香供花的那种虔诚姿势,朝老僧致了一记歉礼。
“是弟弟?”
“正是。这几天客舍湿寒,昨夜里便留宿在我处了。”
要是兄弟和衣而睡,就合乎常理了。不仅是江雪,关系亲昵的僧徒也常这样做的,胳膊大腿都分不清谁是谁的睡在一起。板部冈江雪斋不由得长吁口气。
当江雪再度整理好衣襟、恢复正坐的时候,一个提着炭炉的人赤脚走了进来。
果然是今早在江雪卧室中见到的那个背影。他在江雪身后坐下,烧起茶来,当板部冈看向他的时候,便略自慢地抬起眼来,以微笑的眼神打了招呼。
“宗三。”江雪用手掌指着身旁的榻榻米,要弟弟坐到他身边来:“在此见过板部冈江雪斋大人,这位正是我元服前做寺中内供奉的时候,修行路上的贤者导师。”
迎上板部冈慈祥的笑容,宗三也鞠了一躬。年轻的宗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轻便浴衣,同身旁披青灰色宽大袈裟的江雪相比,他就显得瘦弱欣长了。面堂与兄长有几分相似,却又是另外一种神韵,五官协调而好看,并不能具体形容其美感,然而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
被告知了宗三的境况之后,板部冈痛惜地说道:“左安吉殿下生前是极为出色的能者,望你三人能相互团结,珍惜生者啊……”
“虽然心痛万分,但能够暂时回到兄长和弟弟身边,于我而言是最幸福的事了。”
宗三连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容,的确有些虚伪糊弄的成分。但身旁的江雪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真正诚意。像江雪这样内心往往平静的人,总能感知到一些常人忽略的真相。只不过江雪不仅平静,且还沉默,将他人的真相当做谈资说出来炫耀的事情并不会做。
等到水沸,宗三端出事先准备好的茶器,到房间的角落泡起茶来。
本来是江雪正在给板部冈回报寺庙中募捐与化缘事物的近况,但两人都不觉停下说话,看向宗三。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间小小的寺庙中,见识到如同茶人千利休一般的手艺!”
“岂能跟利休大人相比呢。”
宗三谦虚了,将茶碗送至二人面前。
“宗三殿下在跟随织田信长大人的时候,一定见过那位举世无双的茶人吧?”
“是……”宗三脸上展露出的,是江雪从未见过的标准微笑:“在信长大人的宫殿里见过几次,也通过交谈得到了珍贵的指导。”
“那可真是幸运的事情啊!”
“您这样觉得吗……”
宗三收敛起笑盈盈的目光。虽然双瞳异色,受伤的那只眼睛的虹膜不自然的扩张着,当它们长久凝视某人的时候依旧有震慑人心的力量。
“啊!谈及风雅之事,心情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愉悦起来,差点此行的目的都忘了!江雪殿下,我今天登门,有一件非你不可的事情,想要托付于你。”
板部冈将一封看起来十分正式的金封书柬呈在两人中间的榻榻米上。
“此次寿宴上的比试,我推荐你为代表秀吉势力的最佳人选,与信长的手下对战。”
“什么!?”
惊呼声并非出自江雪,而是来自一旁低头出神的宗三。
“不行!江雪兄长他……”
“宗三……”
“有何不妥?论及实力、出身,江雪都是代表我方的不二人选,不知宗三殿在担心什么?”
江雪转头看着宗三,激动到恨不得将臀部从脚踝抬起的宗三全身都燃起一股焦急。
“与织田信长的人对战……是江雪的话、江雪,江雪不行……”
“殿下,贫僧虽能理解殿下珍惜兄长的心情。请不要低估了秀吉门下武将的实力呀。况且,对于自己的兄长,不该怀有十足的信心吗?”
“并非……而是织田一派……”
“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辜负大人与秀吉大人的寄望,我会准备周全,在那日尽全力而战。”
江雪打断了宗三试图阻拦的意向,这果决是近乎无情的,然后收下了战帖。
“可是……江雪……兄上!”
“有话要对我说的话,就留到稍微晚些时候。”
“太好了,这也是秀吉大人的意愿!那我就期待江雪殿下当日的表现了!”
将板部冈江雪斋送上归途之后,江雪回到寺庙的后院。这时才陆续有僧人起床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木柴燃烧的焦味,寺庙正面供奉佛像的殿堂正开,已经准备好迎接第一批朝拜者了。
走进僧人们生活的后院,江雪在方才三人见面的房间里找到了宗三。
宗三正颓废地坐着,见到江雪走进来,颇为失望,以赌气的口吻质问江雪:
“明明我已经阻止了,为什么还要答应下那件事呢……”
“这是身为武者的自觉。主人的荣誉当前,出鞘便是义不容辞。”
“非也。江雪……竟然也有愚昧犯错的时候……”
宗三收起茶碗,起身朝屋外走去。此时负责清扫的小僧提着水桶走进来,撞见气氛尴尬的两人,不明真相地摸着头脑。
“宗三!”江雪有些惶急,拉住宗三欲走的手,领他到一边来:“你是觉得……与织田的武将相比起来,我不自量力了吗……?”
“非也……”
“这样……那是不愿我成为与你的主君相对立的势力吗?”
“非也……”
想要触碰宗三的脸颊,却被他躲开了。宗三似乎坠入繁杂沉重的心事当中,两眉紧锁,那双往往从容散漫的垂尾目也焦急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恐怕要宗三你来告诉我了。”
“不要说比不上织田家这种话,就算是兄长选择与其抗衡,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兄长身边……而是……”
宗三将额头抵在江雪肩上,无力地道。
“我知道江雪是与世无争的人,既然并非己愿,那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情呢……况且……”
宗三知道跟戎马多年的织田武将相比,江雪的刀流太正直纯净。没有心机而善良的人,在嗜血而生的对手面前,往往是要被暗算的。
“因为能否赢得秀吉的信任在此一举。同时板部冈大人对此也深怀寄望。”
“原来仅仅是为了成全别人吗……”
这回轮到江雪沉默不语了。
幸而方交文月,时值四万六千日。虽然身在远离浅草寺的名护屋,也能感觉到盛夏即将开始奏响的气息。僧徒们知道宗三是跟随主君辗转多地征讨的,就缠着他问江户的人文风光。
“有去过那参拜吗?”
“有去过呢。为佛、菩萨等缘日之一种,于此日参诣者,与参诣四万六千日同一功德云。为了能与幸福结缘,总是会抽时间去的。”
一行人来到城中化缘,年长的和小小的僧人走在前面,宗三便稍微跟他们拉开距离,装作陌生人,这样一来,生计就很好了。一边在路上走着,一边看见帮工已经挂起灯笼,店铺也装点起来,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不再想那结郁的事情了。但还似乎挂记着江雪,想如此好的天气,他却被公事捆绑在案前不得出门,实在是遗憾。
宗三想起竟还没有跟江雪一同在街上漫步的经历,突然就开始想念起江雪来了。兄长那尴尬的笑容似乎像融化的冰块,如今带上羞涩的嫣红了,起初因为过于正经的表情而感觉难以相处,最近也变得目光温吞。宗三印象中那狭长的眉眼,坚挺的鼻子和单薄的嘴唇,也变得好看起来了。
“江雪他……往往不跟你们一起出门吗?”
“不会啊。江雪大人他,似乎也不喜欢热闹的气氛呢。”
前面似乎发生了什么骚乱,宗三赶上前去,看到已经到了巷子的尽头,是死路了。可几个年轻的僧侣并没有返回的意思,而是聚头在一起,紧挨在民房后面的木板墙上窃窃私语着。宗三弯腰凑上去,发现他们正睁着一只眼很费劲地往里瞧呢,木板门后面,有湿漉漉的带着香味的水汽冒出来,想必是浴室热汤池之类的场所了。
“你们在干什么呐?”
小僧人回过头来,见到是宗三,居然也不惊怕,反倒招手邀请他。宗三便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一块儿以一只眼瞄准着往里看,那只倒映着夜晚天空似的蓝眸被水雾熏得湿了,更显得漂亮。
里面是一个正在沐浴的年轻女子,大概是歌女或跳能剧的演员之类的,给人一种风尘而病弱的感觉,并不能说是美色。她正用木瓢往臂上焦着水,攀在头顶的发丝有几缕从耳鬓垂下,濡湿之后沾在背上。
跟异性无缘的僧侣们却瞧得入迷了,似乎能从那黯淡消瘦的酮体中看出无数的风情,都要滴出口水来。宗三庆幸此行没有带小夜出来,又联想到江雪,不知江雪有没有过窥伺女性的身体。
宗三不想类似的事发生在江雪身上,不论是赤裸肉身,还是功名成败,总觉得这样沾染俗尘的事物会玷污那双清明的双目。
TBC.
章十一 清白之目
一次不堪愉快的谈话之后,江雪与宗三两个人就像闹了别扭的两个孩子似的,几天里都没有打过照面了。放在以往,宗三大多会心怀散漫的情绪不闻不问,任由事态恶化,这几日里却惴惴不安起来,甚至自责地以为冷遇江雪是多么残忍地惩罚行为,然而过错明明不在二人。
不知道江雪是否此刻也在隔离感中饱受煎熬,但宗三还是选择了人生头一回低头道歉了。
晚些时候,大概是太阳已经沉入山脉后,淡紫色的阴影笼罩着城郭,月亮尚未升起,繁星黯淡发光的时候,宗三悄悄地来到了江雪的庭院。这可笑而幼稚的行动不能被第三者知道,所以平时松垮的木屐也没发出丝毫的清脆声音。本来想悄悄潜到江雪身后的,但才拉开遮阳的帷幕,伏案在矮桌前的兄长已经抬起头来。
光线并不充足,但江雪裸露出的白皙脸颊和手腕却清晰可见,宗三盯着空气中上下浮动的尘埃,在始终落在身上的目光中来到江雪身旁。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帮您点上灯吧。”
“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啊,今天过得还好吗?”
在烛火被点亮之前,宗三的影子便温柔地笼罩在江雪身上。
“我带来了西瓜。江雪……就稍作休息吧。”
宗三带来的乌黑漆盘当中,盛着两块被切成漂亮三角形的西瓜。江雪这才发现宗三正系着围兜,衣摆上有两条大约是汁水留下的暗红色印迹。
“江雪……?”
“诶……那些僧徒们,又让你做杂事了吧。”
“没那回事。”
宗三将细盐涂抹在西瓜上,然后递给江雪,略沾沾自喜地说:“与其说是被指使,不如说在让别人感到满意这件事上,有独特的法门。”
江雪张开嘴咬了下去,尝到了带着淡淡咸味的甜意:
“这样品尝起来,果然更甜。”
“那就太好了,我在摊前蹲着挑了好久呢。”
宗三像贪嘴的孩子似的,吮吸着沾满盐粒的手指。
“只要吃到甜蜜的食物,心中的不快就能被冲淡。真是太好了,宗三。”
“原来,兄长最近被烦事困扰住了啊……”
明知故问。宗三见江雪只是沉默地将乌黑的瓜子吐在柔软的手心中,没有将话头继续下去,才叹息地继续说道。
“我啊,最近也在为一事而烦恼。那便是江雪与织田家的武将一战之事。那些男人,是战场上以一敌百才幸存下来的野狼……兵道谲也。我想,那恐怕不是兄长所应对过的武道……”
“如果是因为这个而担心我受伤……”江雪抬起头,直视宗三的眼睛:“如果因我之伤痛,能为战事画上休止的话。我——”
“江雪……”宗三痛彻地低下头:“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如果这就是江雪的决意,那我的心也会向着你的……反正……这不是我说些什么就能左右得了的……”
“我也有自己的野心。”
气氛一时间沉闷到彼此都说不出话来。织田信长与江雪左文字命运的交织已经成为定局,想到江雪可能会被那道利刃所伤,宗三心中起伏着潮水一般的不安与自责。身处乱世中、随大名的功利而一并漂浮的宗三并无法保护兄长周全。
夜静得吓人,唯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连虫鸣都暂时停歇了。这片寂静彷如面镜子,照出宗三内心的恐惧。
最后却是江雪打破了沉默,低声询问着宗三。
“不知道……是否有方法,也能排解宗三的痛苦……”
“这无法排解……”
“总有什么是我可以替你做的……”
“像我这种人,想要忘忧就要买醉呢。”
宗三苦笑起来,将落在脸庞的头发掖到耳后。碰到了发中的疤痕,感觉有一阵麻麻的痒意。兴许是因为曾经长久出于痛苦的心境当中,内心已经被悲伤和抑郁折磨得趋于平静了。
“那……我也可以奉陪……”
“哦……?江雪吗?”宗三抬起脸,目光闪烁:“我竟然都不知道江雪会喝酒呢。”
“饮酒作乐……确实不曾沾染……”
江雪抿着嘴唇,总想着再说点什么,能让宗三释然一些。
“但大概不是什么难事……我猜……”
“这倒让我感到有趣了……江雪居然说要喝酒……啊……”
宗三耸动着肩膀笑起来。
“总觉得兄长的条条框框,都被一个接一个的打破了。好啊……好,那就喝酒吧……”
“寺中便有私藏,我知道。”
宗三一下哑然了。本以为次郎送来的违禁品被藏得好好的,果然在细微的事情都难以漫过江雪的双眼。江雪避过宗三尴尬的目光,说道:“那就去取来吧。”
“是……是……既然江雪执意要学习喝酒的话……”
“的确,从宗三身上已经学到了不少……”
江雪自少时起在佛门修行,并没有饮酒的习惯。但男人或多或少总归有些嗜好,在跟宗三对饮之前,他的心境已经变得十分坦然。江雪便是那泡在酒中的青涩的甘露梅,而宗三是枝头正盛开的花,内心产生了这种比拟的时候,突然觉得极为正确。虽说果实在开花之后,但论及鲜妍与赞美,前者恐怕要略输给后者了。而怒放之花,又比花骨朵更招人疼爱。最美之时即是被雨滴摧残过,全部展露出娇艳花蕊之时。最美之时亦是败谢之时。
就在江雪垂目思考之时,宗三已经带着那罐私藏的青梅酒与两个茶碗充作的酒杯来了。
澄清的淡黄色液面上倒映着一轮玄月。晃荡着碗中梅酒的江雪,尚还有些迟疑,但当看到宗三仰头干杯,立马坚定了心中身为陪酒的职责,也跟着浅浅呷上一口。
“感觉如何?”
“嗯……比预想中要好……”
江雪似乎小瞧了“次郎酿造”的威力,只是感觉口中除酸甜清凉之感外,还回荡着淡淡的辛辣,便毫无防备地将剩下的酒液抿掉。
“我突然发现欣赏江雪喝酒,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宗三萌生了一种任由情况恶化的顽皮想法,眼看着江雪又将满上的茶碗慢慢喝掉。
“好奇妙……”江雪低沉地说道:“一眨眼之间,就从孩童成长为会饮酒懂得风雅的男子了……”
“江雪,是在说我吗?”
“也难怪……我岂不是也从沙弥变成了内供奉……”
江雪的眼睑逐渐松弛了,面露一股迷醉之态。缓慢的语速也不比平日沉稳,变得似云一样轻飘飘的。
“其中的这段空缺……这已成为历史、余留给我无法填补满的空白……令人遗憾……”
“诶,请别这样说啊……”
“小夜也是。被送走时,明明还那么小啊。”
江雪摊在膝上的双手,像捧着什么事物一般环起来,仿佛正小心地抱着一个小婴儿。宗三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吸声。
“你们小时候的可爱样子,犹在我眼前重现呢。”
“江雪小时候,也是一样的可爱啊。”
“可小时候的我,是那么无力啊……”
江雪眼看着兄弟们被接连送走,而自身在父亲的羽翼下成长直至元服。
“能够保护了吗……现在能够保护你们了吗……”江雪的脸上露出单纯的痴痴的笑容,那是宗三不曾见过的:“不再从我身边被夺去……”
“……”
“我的心愿……终于能被佛祖听见了吗……”
看到宗三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醉态,江雪的眉毛便皱起来了。事到如此,宗三只能开口安慰。
“一定会被听到的。不论是祈祷的,还是兄长付出的。”
“那太好了……了……”
“怎么了,酒劲已经上来了吗,那就枕着我吧。”宗三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这样能让江雪舒服一点。”
还没等宗三摆好姿势,江雪的身子已经“嚯”地倒下来,压在他肩头上。江雪的体重直接将两人扑倒在地板上,宗三被挤得低低的叫了一声,好不容易还处在跪坐姿势的双腿解放出来,再推推江雪,可兄长已经躺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了。
“江雪……还真是意想不到的重……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来,我们一起使劲把你扶起来吧……”
“呵……”
“请再振作一下,我要用力了。”
“宗……”
江雪的身躯是宗三没有料想到的沉重,被江雪完全压在身下,那沉甸甸的感觉和体温的炙热让他有些迷蒙起来了。江雪的身体比想象的要坚硬,胸膛非常结实的抵着他的,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脖颈。蕴藏力量的男性躯体不由让宗三遐思起来。
“诶……以后不能再用酒精来跟你开玩笑了……”
摇着江雪的手臂,也唤不醒他的一点意识。江雪的手就像熟睡中的孩子一样蜷缩起来。宗三用手指剥开覆盖在江雪脸上的长发,想他呼吸的舒畅一些。
“怎么办才好呢……我们就这样躺一夜估计要着凉了……”
江雪睁开眼,迷醉地看着宗三,又把眼闭上,却未完全合上,尚留着一道缝隙。那模样有趣极了。
“江雪……江雪啊……要天亮了哦……该起来撞钟了……”
“今天……不撞……”
“快把眼睛睁开啊……”
“住口……好烦……”
宗三头一次见到江雪粗鲁起来,不由得有些吃惊。江雪来回捏着宗三的手指,使不上力气,好几次从手中滑了出去,最后送到唇边,轻轻地吻着。宗三看不见他的脸庞,眼前是江雪随呼吸起伏的肩头、半垂的帷和月夜。江雪一直吻到了宗三的唇畔,慢吞吞地咬着他的嘴唇,还带着酸甜味的舌像懒散的蛇一样滑进宗三口中。
江雪很快就跟宗三学得了技巧,能十分熟练地做这档事了。
看不见江雪的脸,只能搂住伏在他身上的宽阔肩头,宗三竟有一种正在被人侵犯的陌生感。江雪的身体又瘦又硬,硌着他的骨头。
“兄上……”
被顶住腿根刮蹭的感觉让宗三寒毛直竖。
“宗三……”
“我知道了……”
抱住江雪的肩头向一旁翻滚,宗三解脱出来,轻手轻脚地朝江雪身下爬去。江雪正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看着他。
“这样的话,能让您满足吗?”
说着宗三撩起江雪指贯的下摆,将头钻了进去。江雪见宗三这一举动,顿时坐了起来。他本来酒意上涌,意识已将抽离,硬是给克制住了。江雪突然觉得性器被宗三用手碰到,紧接着前端被容纳进温热滑软的湿地中去。
“宗三!?”
“唔……”
宗三吞咽不清,含糊回应着。
当江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害羞到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该将性器退出宗三口中,还是张开双腿让他出入自由一些。只见指贯的裆部微微耸动着,正是在细心吞吐着的宗三的脑袋。
“停下……别做这种事……”
即便看不到那档事,江雪已经因为清晰的感觉烧红了脸庞。不仅是阴茎在极舒服的地方被伺候着,湿软的吻也落在腿间敏感的肌肤上。宗三将盖在头顶的衣物向上撩去,把头发露了出来。借着月光,看见江雪那物已经醒了过来,正笔直地翘挺着,吞咽变得不易起来。用手握住根部,露出的部分正好能被含在口中疼爱。
宗三用柔软的舌在顶端顶端转着圈,纤细的脖颈从低低的衣领中露了出来,在他面前扭动着,像是极易弯折的花茎。
“宗三……宗三……!”
宗三吸掉即将流下的液体,抬起头来,一边继续撸动着,一边看向江雪,眼神已经相当湿润了。
“感觉还舒服吗?”
“宗三……不不……”
宗三又低下头去,卖力地将粗长的肉根直捅到嗓子眼。因为江雪的疼爱,服侍兄长变成了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越是愉快,那种温柔就越笼罩在他身上。宗三感到一阵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安全感。
江雪后来颤抖地射了出来,腿根剧烈地弹动着。飞溅起的液体黏黏热热的挂在宗三嘴边,清洁的人的味道很干净。宗三看着眼前流汁的事物,很餮足地流出来很多,前端还在兴奋中颤抖抬动着。
江雪彷如大梦初醒,快从宗三身下抽出两腿来,他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竟在男人的口中射了。宗三湿淋淋的睫毛低垂着,因为挂在脸上的热液而睁不开眼来。
江雪用衣袖擦拭他的脸庞,宗三却舔着那浊液,凸起的喉结上下一阵滚动。这本是非常折辱男人尊严的事情,宗三现在像妻妾一样服侍兄长,反倒毫无心痛羞耻,只觉得那器官很热,很赤裸,还硬着抵在他脸颊上。宗三又把前端吸进嘴里,身下的人立马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江雪被这样地撩拨,想要夹紧双腿,又怕撞到伏在其间的弟弟的脑袋。宗三尽情欺负一片白纸般的江雪,他把那东西舔着含着,吮干净上面浑浊的咸液,一手抬着器物送到嘴边,一手揉捏着下面的囊袋,对于耳边焦急压抑的制止声充耳不闻,直到又恢复之前干燥的肉色,才放过江雪。
“那……那我也……”
江雪迟疑地将手伸向宗三的衣节,张了张嘴,没将请求继续下去。
“不必麻烦了……其实已经……”
宗三的浴衣前襟已经凌乱散开,赤裸的身体暴露出来,原来他已经在刚刚伺候江雪的时候也套弄着下面,已经自纾过一回了。那浓密的眼睫低垂着,不知正因什么事而微微颤抖着。
月已升到夜空中央,像黑幕前的一袭白骨。
明明是盛夏,周身却升起冷意。幸好此时有人解开了袈裟,将他拥入怀中。
TBC.
章十二 杀戮之病
在生辰贺举行的前几天,发生了十分不幸运的事情。
大概是昼夜温差骤变的缘故,寺院里起了风邪。几天之间,瘟疫就蔓延开来了,僧徒之中大多都染了病。江雪也在其中。强撑了两天的日课与公事之后,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病倒了。
宗三便将被褥搬到了内供奉的垂帐之后,担任起照顾兄长的工作。下午时江雪只是发着虚汗,喉咙生痛,还能隔着幔帐同秘书僧人嘱咐事宜。宗三给他喂了降暑的竹甘水,江雪说头痛的症状稍微缓解了。
江雪的病情本来正眼看着快速好转起来,可到快傍晚的时候却突然发起高热。那时候宗三还有说有笑地跟几个相熟的僧徒在饭堂里吃斋,只见一个小僧火急地跑进来,朝宗三喊道:
“宗三殿下!内供大人……内供大人他……!”
宗三丢下碗筷,提起松垮的指贯快速朝江雪的卧房跑去。
到了门口,看见小夜已经很焦急地在门口徘徊了,外走廊的地板上踩满了泥脚印子。房间里头,传来一阵阵艰难的呼吸声,隐约能见到地上躺着一具胸膛剧烈起伏的身体。小夜一边惧怕,一边又担忧不已。
“宗三哥……你不要进去啊……”
“放心吧。这病我小时候得过,只要喝几天汤药就能好了。这间房子,你们都不要进来。所有人当中,唯独我身体里有抗性,即便是阴霾也无从侵染,照顾的事情,就由我来好了。”
说着就撩开幔帐,打算钻进入,还不忘回头嘱咐小夜。
“快去吧。要是你也病倒,我可就照顾不来了。”
来到房内,一股奇异的热力扑面而来。江雪见到有人进来,只能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宗三,安心地将双目合上了。江雪的呼吸又热又急,身体一阵阵泛冷。僧人们被遣散了,唯独宗三一个人在床畔照顾他。
宗三到名护屋城中去请医生,牵着马朝庙宇外走去,看见一只乌鸦正在路旁的香樟树上梳理羽毛。它正盯着宗三宗三,尖锐的喙从黑羽中伸出来扬着,仿佛一直就在等待他似的。宗三捡起石头朝树上扔,将那鸟赶跑。乌鸦又在在寺院上空徘徊两周,尔后消失在如血晚霞中了。
医生见到江雪,望闻问切了一阵,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说他是染上风邪之后又中暑,热毒在体内淤积,恐怕接下来的几天是要大病一场。江雪食道梗塞,宗三就低头用嘴一口一口吸干净,灌汤擦身都亲力亲为。子夜时分,江雪似乎被梦魇困住了,被唤醒时浑身汗湿。宗三爬起来为他更衣,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上面一层冷汗,好歹高烧已经降下去了。在闷热的仲夏夜,江雪冷得瑟瑟发抖,宗三怕他又被血痰呛住气管,便抱着让江雪靠在他肩上,这样渡过一夜。
几乎从不生病的江雪,就这样在榻上躺了将近三天。比试之日到来,江雪身患的风邪尚未痊愈。即便是心中再三劝阻,宗三也只能看着中童子服侍江雪披盔戴甲。
“如果遇上的对手真是织田大名的手下,兄长就要在内心鸣响警钟了。”
宗三看着那难以负担竹纹袈裟重量的肩膀上又架上铠甲。
穿戴整齐之后,宗三为江雪束起长发,带上折乌帽子。站了将近一刻钟,江雪靠在梁上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下去。
“其手下有擅长太刀、打刀、短刀的武将分别数名……除去使用短刀的和鹤丸国永并不在出阵之列,所以可能碰上的对手,大概是善用太刀的武将烛切台光忠,与运用打刀、敏捷灵活的压切长谷部这二人了。”
宗三将在信长公身边侍奉这几年里对二人的了解,详尽地告诉江雪。江雪静静地听着,半张开的发白嘴唇上龟裂开一道红痕。
万事已经准备好了,屏风后走出一个身着白色狩衣的少年,正是小夜。小夜很不习惯地抬着袖阔,扶着头顶的帽子,快步跟在江雪身后。
“小夜!”宗三挥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小夜呼唤过来。小夜来到他身边,宗三又把他的小袖衬领抚平整,摸着小夜发皲的脸蛋:
“江雪哥今天身体有恙,一路上要靠小夜照顾了。”
小夜含着下巴,仿佛想让宗三安心,郑重点头。
“快跟上吧。接下来几日制止庆典结束,我都会在秀吉居城中的一家名叫‘甘屋’酒肆会友,如果发生了什么无法招架的事情,就来找我。”
拉车的牛在门口轻轻打着喷嚏。小僧取来一把通体金色的太刀,举过头顶,呈至内供面前。
江雪拭干汗水,接下太刀,朝伏见城方向去了。众人一直送别到路口,寺院中顿显空旷。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宗三在庭院里缓缓跪下,将两手垫在额前深深叩拜。
“祝您武运昌隆。”
牛车缓缓悠悠地行了数日。
遥远望见伏见城,彷如安睡在平原上的巨兽。乌黑的鬼面瓦,红色的楼宇,辉煌地伫立在朝阳之中。
小夜左文字手持蝙蝠扇,才过元服之年,已经稍显出成熟男子的稳重气息。阔步跟在牛车轿外。此时,只要暂时屏住呼吸,就能听到垂帘里传来的兄长沉闷的咳嗽声。
“江雪哥!已经能看到城郭了!”
“啊……那么就一鼓作气到城中吧……”
江雪的病情似在路途奔波中再度加重。小夜初次来到大名居城,紧张的要命。回望看到各路来参加庆典的车流,如同水流一般朝着城门而来,他只能非常局促地跟在兄长身后。如果此时开口请求江雪牵着他的话,这份畏惧恐怕要让父亲的在天之灵蒙羞了。
江雪左文字呼吸短促,面色黯淡,却迈着十分坚稳的步伐朝宫阙走去。在地面拖动的衣摆宛如青鸟的尾羽,宽阔挺拔的肩膀犹如凛冬的松枝。一路上所在心中起伏的不安,在踏上这条路的此时,突然纷纷沉淀坠落,随庭前的柚叶一并被风吹去了。
此时虽然肉身饱受折磨,但精神却振奋清明起来,刀就在腰间,已经时刻准备好出鞘了。小夜随板部冈已经先去了看席,江雪在此之前,要先独自拜见丰臣秀吉,不仅是为了从主君那处获得保佑和力量,更是作为武力的形象出现在诸位虎视眈眈的大名面前将其与秀吉抗衡的妄想击破。
在草帷外等待的时候,江雪见过了秀吉之妻宁宁殿下。秀吉与宁宁,是贵族之中少见的真心相恋且共结连理的一对璧人。宁宁公主的尊容,江雪在很小的时候有幸远远一睹;如今隔着一层屏障,只能模糊看见华丽十二单袭衣的轮廓。
女子的形象在江雪心中,大概也只是这杏红色的曲线,乌黑的直发与并无五官的雪白面容了。
“江雪大人,请靠过来一点,让我好好看看您吧。”
“是。”
江雪挪向边缘,一股檀木与焚香的淡雅之气被他的振袖卷动。
“别来无恙吗,宁宁殿下。”
“是……”
在江雪耳边轻轻作响的,是堪称脆弱的女性声音。江雪屏住呼吸,不让炙热的气团透过草帘落在对方的脸上。一双素手将小小的御守从下面的缝隙推了出来。记忆中年幼的小孩,如今已经成长为替夫君而战的武将,宁宁的内心有一股近乎含泪的恍惚,目光落在江雪身上:
“请您,今天也为了那个人而战吧。”
“一定竭尽所能。”
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的弦乐与歌声,庭院中的花树下人们席地坐着,有漂亮的舞女持扇而舞,酒和食物的香气在风中微微酝酿着。江雪闭目等待着,这些美好的事物,如今却让他的头剧痛起来,藏在袖中的双手满是冷汗。就在此时,一串脚步声沿着地板传来,江雪抬头,看到几个英武的男人正朝他走来。
“这里果真比稻叶山城要好上不少啊!我以后也想住在这样的宫殿里!”
“闭嘴。”
仿佛正在吵架的是一位独眼武士和一位把手闲闲的放在腰间的白衣武士,江雪掠过二人,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男人。男人正是坐拥美浓、尾张等国土的大名——织田信长,如狮一般高仰着头颅,先是饶有兴趣的环顾四周,然后才将视线落在江雪身上。这种先前故意忽视他的行为,似乎是在将江雪与他之间地位区分开来。
“看你略有眼熟,仿若看见某位故人。我们见过吗?”
“在下是名护屋城小寺的内供奉,江雪左文字。”江雪朝信长鞠躬:“您所见过的,想必是舍弟宗三。”
“哦?宗三?”
“信长啊,就是义元啦。那是他侍奉您之前的名字。”
“原来如此,是有些耳熟的名字。”
“感谢您对宗三的厚爱与赏识,能够承蒙此种幸运,是他的福分。”
江雪再鞠躬,前额碰到地板居然感到一阵凉意。
“义元……最近没见过他了……”
“义元水无月中回家奔丧了,信长大人。”独眼的武士在一旁轻声道:“尚未归来。”
“哦,那么他现在何处呢?”
“正与我在寺中生活。”
“那个人……要他在和尚堆里生活几个人,肯定要不甘寂寞了吧?”
信长调侃,身旁几人也跟着笑起来。江雪皱起眉来,感受到气氛中变得不和睦起来。
“原来是贪恋你那里了,才迟迟不回来。”
信长突然放低了声音。
“既然是恋上你那里的话,想必你也享受过义元、不,宗三的侍奉了吧?以他的存在……‘被扶植’的场合下,十分轻易就能让人心生疼爱……”
摸着下巴,以狡黠的目光打量着江雪顺滑的头顶。
“你的话……能给予他那种疼爱吗?”
见到江雪不语,突然大笑一声。
“万分歉意,是我的错!本不该在佛门中人前将这种话。那就暂时别过,一会儿的手合,期待你的出色表现。”
信长的一番话虽没能激起江雪的愤怒,但看到江雪额头发汗、双眉紧蹙的模样,想必也确实使得他内心的琴弦颤动不已,即便如此,信长袒护家臣的目的便达到了。
比试于正午开始。
江雪迎击的对手,乃是信长的一位名叫压切长谷部的对手。方才还大兴喧扰的舞台和乐班都撤到一旁,给中间让出一块宽阔的平地来。一阵热浪扬起尘沙,小鼓已经奏响,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场的两头分别走出一人来。
秀吉家臣的席位上,小夜正看着一个贵族所提着的青蓝色圆柱小箱出神。
“小夜殿下……那个是鸟笼哦……”
“鸟笼?鸟在何处?”
“正在黑色幕布之下。”
“为什么要用布遮盖住它的视线?”
“那是因为倘若鸟以为是天黑,就不会啼叫了。唯有在主人撩开黑绒使天光进入时,才会给主人歌唱。”
“连诉说伤心的歌都不能唱了,那样的命运还真是悲哀。”
小夜点头,伸长脖子看见两人已走到了场中央,相面而立。
风撩动青蓝色的袈裟,一柄暗金色的太刀在其下若隐若现。江雪的长发在空中随风飘荡,如同海面的蔚蓝的波纹。对手长谷部是一个身形挺拔结实的青年,身穿轻便骑马装,在以力量技巧为善的江雪面前,他选择以敏捷轻巧的打刀迎战。
“与你为敌并非我的所愿,但这岂非是本人能决定的。那便拔刀吧,长谷部殿下。”
长谷部也朝他致以拜礼,一个刚劲的声音应道:
“遵从主命不容推辞。这就向您证明我的诚意!”
“请给予我指教吧!”
刀出鞘。
苍白的刀锋,暗金的刀柄,刀上没有系刀声。虽然缺少了一股威风和气派,却多了一股沉重的制敌之气。
江雪握住刀柄,正视长谷部,长谷部亦然抽刀而立,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观看席间一时之间不闻声息,全神贯注的、兴致昂扬的、目瞪口呆的、所有人都在目睹着这一场武将之间赌上名誉的对决。
长谷部先动,一跃到了江雪面前,刀锋如野虎般劈下,张开一张血盆大口。江雪略提刀尖躲开正袭,闪至侧身,可长谷部更快,还不等江雪突袭,迅速退开两步,跳出桎梏。
江雪双手持刀,骄阳烤着竹甲,一滴汗从鬓角滑下。他的心在狂跳,面色变得更苍白,脚步也混沌起来。
就在此时,长谷部又刺来,两道银光咬在一起难分难合,场上响起一阵阵尖锐短促的金属撞击声。长谷部快攻,江雪便快退,看似被长谷部的速度所压制,实际已将长谷部牵了半周,江雪的刀芒如长蛇银龙,在空中游走。长谷部愈快则乱,大大消耗了体力。
“可恶!”
长谷部放入深陷泥潭,变换脚步朝江雪胸前一扫,被他一个后跃堪堪躲开。江雪触地,朝长谷部头一回攻了过来。
长谷部只见一道刀影,那身蓝色袈裟已如法网大张,袭至面前。忽然,那锦文竹甲一收,江雪由网变为利箭,穿透了他的防御,带着划破空气的长鸣来到长谷部肋下。
此刻挥刀,无疑长谷部就要被斩断成两段。
江雪却突然将单手以柄代刃,挥开振袖,痛击长谷部的软腹。一股强力几乎将他的脊梁骨震断,长谷部被撞得飞射出去,翻滚几周跌在地上。
席间爆发出一阵喝彩。
江雪只是将空着的那只手在胸前合十,鞠躬低声道了一句无量光佛。
“受教了!”
长谷部踉跄站了起来,稳住身形。他咳了一声,喉头泛起一股血沫。江雪本能那一招就取了他的姓名,殷敌手的仁慈而侥幸,让他的内心升起一股不甘。
他将脸上泥泞的汗拭去,把打刀立在耳旁,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江雪就站在他十步开外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气息已经变得凌乱,眼神堪称浑浊的看着他。
长谷部仿佛发现了倪端,但他来不及细想再多,朝江雪的身影又是一斩。
这回不知是江雪分神了还是乱了节奏,躲完了半步,一刀自上而下划在他的腰侧,将长发与甲片切掉一段。
“……!”
江雪皱眉,一道细细的血痕在脸颊上蔓延开来。他手上使劲,将颤抖的刀稳住,视线中长谷部的灰色身影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远远观望的板部冈已经不由得担心起来,伸长了脖颈越过前面的无数脑袋看去。
“诶……江雪殿下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啊……”
再看身旁的席位,一直沉默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小夜殿下?”
TBC.
章十三 背水一战
城的另一头。
笑面青江拄着脸颊,为心事重重的宗三续上酒杯。
此时的宗三面对玉盘珍馐,几次开口,却无法向友人吐露心事。
兄长的生死之战,正在不远处上演着。与信长的家臣互为对手,必然是需要搏上性命作为赌注,宗三对此闭口不谈,并不仅是因无法帮助江雪而感到无力,更因为对自身怯懦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