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的目光缓缓从天花板上降了下来,笼罩在宗三身畔。
“我会满足你一切的愿望,但不是以伤害的方式。跟我一起继续生活下去吧,宗三。”
“话虽然这么说,但真的可行吗?”
宗三背过身去,将脊背贴在江雪的胸膛上。
“真好呢……身上有江雪的味道……”
月亮已经升到夜幕正中,满天星斗闪烁,静谧的晚上,野花悄悄吐露香气。两个受伤的灵魂,又在月的银辉下交缠在一起。
宗三已经在江雪的身下情动不已,那根事物又粗又长,几乎又要将他干出泪来。偶尔冒出两句淫言浪语,江雪表面上羞于回应,但却把瘦长的白腿大大分开,在其中进出,肉棒在体内一分分涨大的感觉让宗三恐惧。时而毫不留情地将他贯穿,时而有柔情地几乎将他融化。
到了后半程,情事才稍微缓和下来。
宗三坐在兄长怀中,已经射了三次,后穴也变得相当泥泞,与之前播撒的爱液沿着交合之处一滴滴落入褥中,抽插的时候更是作响。
宗三不好意思地枕在江雪颈间,看见劲瘦的脊背上布满淡红色的抓痕。在浑身的晃动中,他小声地说:
“能够被哥哥抱,好开心……”
“我也让你舒服了吗?”
“嗯……最里面快要融化了。但还想要江雪再狠一些……再痛一些……”
“要怎样狠?”
宗三拉起江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臀瓣上。
他听见兄长的喉咙里咕噜着喘息的沙响,宽大的手在他的肉臀上划圆抚摸着,接着随着一道掌风,第一下打在了他的屁股上。江雪刚开始只是想迎合宗三,每打一下,春水四溢的肉穴便轻轻咬住体内的事物。便真用力气抽打起来。
宗三被打得哭声不断,臀肉肿胀发热起来,清脆的拍响不断地刺激着耳朵。下身即便没有勃起,前端也地淌水,把江雪的毛发都溅湿了。
“哥哥……哥哥!”
“宗三……”
“好怕,要掉下来了——!”宗三失神地哭叫着:“要慢一点……那里、那里要要破了……啊!啊!”
宗三舒服地在他腰间扭动着,张开两手搂住江雪,整个人像是在海浪中漂浮一样无助。江雪的性器几乎要捅到了他的肚脐,宗三怕他自己会被弄出事来。宗三倒心形的臀瓣在巴掌下不断颤动,一根性器还在其中进出,硬挺的肉棒更是在顶弄中上下狂颤。江雪不仅把宗三的屁股拍得通红,还揉捏挤压着柔软的臀肉。
一直以来暗藏在内心的恐惧都在今夜消失了,宗三不再为提防着别人而感到寂寞。江雪侵犯着他、甚至按照自己的意愿凌虐着他,都让宗三感到难以承受的快感。
想要被江雪疼爱、想要被江雪拥有。宗三以自虐的方式将他记忆中的伤痛逐渐摸去。爱慕、依靠乃至想要寄生于兄长身上的情感让他周身泛起一阵阵甜蜜,想到自己正被心中之人疼爱着,宗三几乎要哭泣起来。
而江雪也终于走进他的心中。
TBC.
章十六 归笼之鸟
初夜之后的早晨,山中降下暴雨。
满街的店铺都歇业了,唯独拉面摊的铃声沿着街道传来。鸟居从绿林中露出朱红色的一角,也被雨水洗净了,在昏暗的天光中格外鲜艳。弥散着白雾的街道上,一个披着斗笠的身影牵着马就站在石阶下面,他拴好了马,摸了摸肚子,朝拉面摊子走去。
撩开门帘,就能见到一个忙碌的身影正在白色的蒸汽后面晃动着。青年叫了一碗大蒜拉面,然后举着筷子等待起来。盈满热气的小车就像午后时分的澡堂,雾茫茫的,飘着一股面汤的香味。
“请问,几天之前,有两个男人从这边经过吗?其中一个受了重伤,另外一个眼睛是变色的,头发也卷卷的,很好认。”
拉面被端了上来,那人赶紧搓了搓筷子,插进碗里很灵巧的一卷,将面条送进嘴里。
“我找他们,有一件要紧的急事。所以说,您可有见过?”
那青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他穿着贵族家的精致服饰,腰间佩戴一把防身用的短刀,细手细脚的,看上去像是出门办差事的模样。
“哦……要说那两个人啊。有见到过啊。”
说着手指往山上一指。
“那男人真伤得不轻呐,我还以为他肯定要死掉了,幸好被石切丸大人救了回来。要见他的话,就沿着千鸟居的道路上山吧。”
“好,好!多谢了!”
青年爽朗的一笑,又大口吃了起来。
宗三左文字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
山雨已经连下了三天,泥石流将上山的道路冲垮了。天边浓云翻涌,紫光乍现,蝉声已歇,日光昏暗。庭院中睡莲刚刚结出的菡萏骨朵,才稍微绽露了一下,就被磅礴的雨滴打得歪斜了。
宗三掀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将衣服披在肩上,用红绳拢了拢头发,朝屋外走去。
笑面青江正盘坐在外面的走廊上,光着两只脚伸在屋檐外面,裤腿被稍微打湿了。雨幕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由兽面瓦上落下,掉入草丛中。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吧,半夜醒了一次。”
青江的手上正在剥莲蓬,不过他也不是留给别人吃的,剥出一粒就立马丢进自己嘴里。
“昨天夜里,的确让人燥热的厉害呢。”
说着青江诡异地笑了起来,嘴里不断发出水滋滋地脆响: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山下会不会死人呢。”
“接下来有何打算呢,我与兄长打算这场雨过后就回名护屋城去。”
“伤势好转了吗?”
“托诸位的福,基本上已经痊愈了。”
“哦。雨停之后,我也打算去其他地方了。”
剥剩下的碎屑,被他重新扔回浑浊的泥塘里。
“总觉得留在这里,并不是长久之计。这地方虽说毫无阴霾,却干净得让人害怕。你说是吗,宗三?”
“大概,也许正是这样吧。”
宗三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旖旎的情事每天夜里都进行着。
几天下来,宗三的身体里偶尔会产生一种奇妙的空虚感,内心却被充实地填满着,这种奇妙的新鲜感觉让他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逐渐被改变了。
一间空旷干燥的和室之中,江雪正与石切丸进行切磋,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冒出一身汗来。石切丸除去了上衣,江雪也把袈裟脱了下来,里面是一套甚平。
“宗三殿,要上来与我试试手吗?”
石切丸朝坐在场地边缘的宗三呼喊着。
“我的话,就不必了!”宗三摆手:“恐怕您的大太刀一挥,我便半身入土了!”
他此刻腰背无力、腿根酸痛,哪来的精神?
江雪来到他身边,轻叹两声。既有自责也有同情。
“要我为你帮忙束发吗?”
江雪便坐下,让宗三为他梳头。宗三的头发卷曲生硬,往往就随意搭打理了,贴身没带着小梳子,便用手指去捋江雪细长浓密的头发。眼看青丝在他手中聚成一扎,宗三将他头后的发绳扯下,给江雪缠上。
江雪伸手到后面摸摸捏捏,颇为满意,便重回场上与石切丸对练。
青江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把三味线琴,要宗三弹给他听。
琴头已经被霉菌和白蚁腐蚀了半个,刮片也断齿了,宗三来回拨弄两下,弦跑音厉害。一边轻声唱着:
“泉河波澜涌,流水分平原。何日曾相见,依依惹梦牵。”
正是中纳言兼辅的和歌。稍微弹了两曲,总觉得这呕哑噪音有负师名,就不弹了。
青江正听得惬意,突然乐声停了,他睁开双眼来,略带不满地朝宗三抬眉。
“我唱的又不好听,不如我们来打小牌吧。”
宗三提议。
“这里没有嘛。要说那种东西的话,只有棋了。”
“那就下棋吧。”
“诶,下棋却要思考,阴雨天里我懒得动脑子,还是你弹琴给我听好了。或者跳扇子舞吧,那个你也会的吧?来,我给你打拍子。”
宗三叹息一声,把三味线放下,朝屋外走去。
“你这家伙,想要找乐子还是去别人那吧,我又不是街上跳杂耍的!”
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他穿着一件深杏色的浴衣,才走入雨中,深红色瞬间蔓延至全身,像是全身被血溅脏了似的。
宗三进到无人的别院里,将衣服脱下,就在雨水中冲洗起身体。
眼前是干涸的一眼水井,这几天已经再度丰沛起来,背后是茂密无人的一片密林。
他快速地搓着躯干,两手在前胸的和脊背上抚摸着,苍白的后背上纵横着几道乳白色的长疤,要不是仔细观察,恐怕不容易被人发现。江雪就在前几天看见了。他的背上的疤上现在印有几个洗不掉的红痕,就像冬天里结冰的枝上开了梅花。
暴雨将苍白脚踝上的泥水痕迹一并冲去。宗三将樱色的长发撩在背上,两手探入股间,两眉紧皱,脸也红热起来,将那处慢慢洗净了。
江雪回屋的时候,宗三正躺在一片阴暗中睡觉,小小窗扉中照进的幽暗光线,正映在他的腹上。
江雪走过去,摸摸他潮湿的头发。宗三正睡得酣甜,连眼都不睁,一翻身把江雪拉倒在身边,两人便躺在一起度过整个下午。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云壳裂开一道黄金的缝隙。
石切丸一早便走出神社,这几天风雨大作,上山的石子路上已满是落叶泥泞,清扫起来要费不少功夫。至于被泥石流堵住的道路,就要请村民来帮忙修缮了。
他正扫到半山腰,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人的声音。只见一个青年从绿林中钻出来,走到刚扫干净的路上。他看见石切丸,却没放在眼里,直接越过他,朝山上的神社而去。
“要到主人的地盘去,难道不先过问下主人吗?”
石切丸喊住他。那青年的衣上,印着织田大名的家纹。
“抱歉,石切丸大人。在下所要找的人,并不是您啊。”
青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最奇特之处,是一路上山来,鞋尖没有沾上一点泥土。一阵风来,竹叶上的水珠纷纷滴落,他的肩上却没有一点潮意。这就让石切丸不得不提起戒备。
青年仿佛感受到了石切丸散发出的敌意,迈着相当轻便敏捷的脚步,笑着继续朝山上去了。
“我说过了,并不是来找您的!”
眼看着他的靴踩在水洼上,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石切丸抿着嘴重叹一声,继续扫着台阶,只希望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个鬼魅的青年已经离开了。
药研藤四郎一踏进神社,正好撞上在树荫下看书的宗三。
宗三听到动静,抬起头望见药研,手中的书差点掉到地上。他一点也不想遇到少年,但也并非意料之外,垮肩坐着,微微露出一点惨兮兮的笑容来。
“没想到,你居然找到这了。”
“我是受大将之命前来的。令兄呢?令兄还活着吗?”
宗三咧嘴一笑,将身边的几本书都拾起来,朝正殿走去了。快到屋檐下,才侧过脸答:
“如果兄长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不会轻饶那个人的。所以我倒要问你,长谷部君,还活着吗?”
“他啊,活蹦乱跳着呐。”
药研跟上宗三。走进正殿,面前是幽深的黑暗,光线所不能企及的地方,沉睡着一座神像。高高的房梁上正跪着一个少年,蓝色的宽大衣袖用绳子绑在背上。他正在用泥浆修屋顶上的漏洞,看到药研,迅速沿着梯子爬下,朝后院跑去。
“自从那次被你羞辱了一顿,长谷部他可是十分沮丧啊。”
“哦,大概想象得到。”
“那个男人,眼里除了主命,什么都容不下了。念及他容易冲动,所以信长大将才将我派来了。”
“这样……你倒是还蛮有自信的嘛。”
“你似乎一点都不好奇我此行的目的啊。不想知道吗,义元?”
“啊,不想……”
“大将叫我来带你回去。”
穿过庭院,只见江雪左文字正被小夜牵着急匆匆地朝二人走来。江雪看药研,又看面色难看的宗三,就大概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江雪殿下,您的身体还好吗?那日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吗?我这次拜访,捎上了织田信长的慰问。在大将府上的时候,宗三的病都是由我医治的呐,如果放心的话,等下我也帮您看看吧?”
宗三突然痛苦地别过头去,似乎是回忆起在织田府上所受过的酷刑,还有药研那冰冷的双手在皮肤上触摸的感觉。
药研的两眼明亮起来,目光落在江雪的手背上。他的手从袖中露出一半,一道宽且长的赤红色疤痕贯穿了整个手背。
“要是由我来缝合的话,就连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说完,又笑着摇头。
“但是伤到了骨头,即便我也是无能为力,只能让武将的手残废了。”
小夜忧心忡忡地站在两位兄长之间,伸手拉住宗三的衣袖,仿佛怕宗三会离开似的。
江雪将双手互相插入袖中,朝药研微微鞠躬。
“医治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话说回来,该如何称呼您呢?”
待药研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江雪却没抬举他的意思,反而呼唤宗三。
“宗三,随我回房间,有话要对你说。”
“兄上……”
“江雪殿下,能先让我将信长的口讯告诉义元吗?”药研摸摸脑袋,很苦恼地说:“我还要赶在天黑之前下山,这才能准备好车马,明天一早就接义元会稻叶山城去。”
“宗三,快跟我走了。”
江雪一再催促他,已经站在门口,等待宗三跟上。
在江雪的迫切眼神与药研的震慑中摇摆不定的宗三,只能无奈地叹气,先走到江雪身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我与药研藤四郎稍微说上几句,很快就来了,稍微等我一会儿,好吗?”
“我不许你去。”
“既然是我无法逃避的事情,江雪也不要挂心了。请您等着我吧。”
随后跟药研去了无人的房间,似乎很厌恶药研似的,宗三故意跟他坐得远远的。
“大将只是说:’手中风筝的线已经快到尽头,一时获得自由的鸟也该归笼了。’你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吗?”
“是……”
“那就请收拾好行李,跟我回去继续为信长效力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会选择留下呢。”
宗三漫不经心地说,内心却摇摆起来。听见药研藤四郎的声音,内心却彷如正直面信长。那日为了江雪,鼓起勇气与信长作对,现在畏惧又涌上心头,让宗三体内一阵寒凉。
“虽说有江雪左文字这个对手,光明正大地将你夺走,我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在夜里无人知晓地动手,还是有胜算的。”
药研将手按在腹侧的短刀上。夺人性命于无声之间是他的本行。
“药研……”
“义元,你的兄长已经为了你受过一次伤了,还不足够吗?我也有兄弟,自然懂得你的感受。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将他们的生死于不顾啊。况且只要还活着,就无法洗去信长家臣的身份,,又如何从这种自我下逃离出去呢?”
“可我……可我已经尝到了活着的滋味啊!”
“你不是已经忍过了这么多年吗!为何不为了他们继续忍下去!”
“我已经孤立无援,这么多年把自由出卖给织田信长了……现在重获手足,不用生活在他的阴霾之下……我不要再回去了,被当做玩具,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不能迈出宫殿半步,那样的日子一天我都不能忍。”
要让他割舍这一切重回信长的牢笼之中,对宗三而言如剜心之痛。
“那么已然被剥去本名与氏族的你,要将最后的自我也一并失去吗?”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现在要将江雪与小夜也夺走,那我宁愿了却性命。”
“即便是自寻了断,在信长那处也好过在自己的亲人的面前吧?江雪左文字本是出尘之人,你要用自己的死亡去折磨他的余生吗?”
药研转头看向外面迅速撤去的流云。挂在西方空中的太阳已经完全露了出来,晚霞似血。
“况且,依我对你的了解,哪怕是嘴上说着不愿继续活下去了,心中是决不允许自己这样无名而卑微地死去的。不是吗,宗三?我们几人当中最为坚强、忍辱负重的那个,其实就是你了。我再替你争取两天时间,你把事情安顿下来就跟我走吧。”
宗三与药研争论不休,甚至大吵起来。第二天药研下山备马,到了傍晚又上山来,最终威逼利诱似的让宗三屈服了。
宗三在回到江雪房中的路上,不断尝试着安慰自己的内心。短短的一条穿过草丛的道路变得无限漫长,平时星星点点的萤火也消失了,月光朦胧,庭院中漆黑不见五指。见到药研的那刻,宗三就已经知道事情终成定局,信长慷慨地赐予他一时的自由,怎么会真的放手随他而去呢?
绕过一处假山,一点明亮出现在眼前。江雪把灯挂在屋檐下面,就站在走廊里等着他。
宗三站在台阶下,比江雪矮了一半,全身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在兄长的注视下,宗三低着头,将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知道信长要讨回宗三,江雪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但宗三却能感觉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胸膛起伏着,鼓鼓地撑起甚平的前襟,一手紧握成拳头,一手以诡异的姿势无力地倒勾着。
“岂有此理……”
江雪将宗三拉入怀中,命令似地说道:
“宗三,你不要去!”
“恐怕信长大人他并不允许我耽溺于此,而是要我找回身为武将的义务啊……”
“请你留在我身边吧!让我保护你啊!”
“我是归属于那个人的家臣,即便是贪恋跟兄长与小夜一起的时光,却不能长久弥留于此。我与兄长一样,担负着主人给予的身份,那里才是我的归处,如果逃开这一义务,就连最后的尊严都抛弃了,又能在哪安息呢?”
“可你的心又在何处?”
“难道兄长还不知道吗?”
宗三掰开江雪的拳头,牵在手中: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大名之间的权利纷争最终画上句号。到那时候,我就能回到兄长身边来,会再见面的。”
笃定的语气不知是因为宗三真有十足的信心,亦或是在继续用谎言安慰着江雪。
宗三的目光在月下泛出温柔而坚硬的波澜,一只眼睛已经被战争夺取了视线,呆滞的微微放大着。
“一定、一定有一天会相会的。”
这是宗三对他许诺下的第一个诺言,来得太迟、太匆忙,甚至没给江雪一个去鉴证的机会,这承诺就成为了今后二人唯一的羁绊。
夜里宗三睡在江雪身旁,两手被江雪紧紧握着。宗三在合眼之前,嘱咐江雪两件事情,一是绝不要带兵出征,二是不要让小夜知道他的去处。
江雪在他耳畔,讲着两人小时候的事情。宗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好几次流着泪从梦中醒来,江雪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抚摸着他的脸颊,哄着他再度入睡。
宗三的梦中,长久地回荡着江雪低沉缓慢的声音。
“我之后的十几年里都后悔,那时为什么没有牵住你的手,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哥哥,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快天亮的时候,江雪闭上眼打了个盹儿。再醒过来的时候,手中已经空荡荡的,身边的褥子上还留着记有宗三身体的柔软的凹陷。
神社中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第一声鸟啼,清脆美妙的声音,仿佛喉咙被清晨的露水浸润过似的。
江雪走到屋外,伫立在稀薄的寒雾中,看见一轮红日正从林间缓缓升起。槐树与七叶树的叶子在暴雨后一夜之间洒满了庭院,恐怕是因为山上降了霜又刮风的缘故。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
宗三已经走了。
TBC
终章 啼止于斯
宗三左文字一觉醒来,拉门的缝隙已经透亮,长谷部正与药研正在外面争论着什么。他立刻起来了。
回到织田信长的府中,已经过去三月。生活还在继续。那吵嚷声一直持续到宗三拉开纸门走出屋去,外面是富丽华美的宫廷建筑,侍女就在门口等候着。
他被服侍着穿上假领单衣,梳理长发,最后披上裃。
“今日穿得比平时要隆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侍女低头不语,是门外的长谷部先说话了。
“信长大人要今晚见你。”
“哦,原来是这样。”
药研摇头:“义元你似乎全然不为即将到来的感到担忧呢。”
他与长谷部从早上就开始争论的正是有关宗三的事情。
“既然是注定的事情,还是坦然接受吧。”
长谷部说:“总之,在夜晚到来之前,你该做出觉悟了。”
自从回到此处之后,宗三便再度消沉下来,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与在兄弟身边时大不相同了。身体逐渐枯瘦,两颊明显凹陷了,就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宗三从未向外人袒露过的内心颓废成了什么样子,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概,这就是我的命途终结的模样吧。”
宗三如此说道。江河日下的情况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个夜里突然死去。
抵达稻叶山城的那天,宗三就给江雪写了书信,将信长居城的夏末风景、与对兄弟二人的思念一一在纸上讲述:
房间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竟让我有种错觉,这里也是需要我的。恐怕是有人叮嘱了要每日清扫的缘故吧,但这间房屋中居住了将近十年之久,内心却没有丝毫的留恋之情。今天早上起来,还以为自己仍在神社当中,在兄长的身畔。
写完之后,宗三舔过信口封缄,便收在箱中,并没交给人寄出去。三月以来,并没有收到江雪的音信,也许是稻叶山城的城郭太高,兄长的声音无法逾越吧。
夜晚如期而至。
侍女将走廊中的灯一路点上,宗三走进夜谈的房间之中,信长已经在房中等待了。
“自从你回来之后,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
“为什么低头,是因为不想见到我的脸吗?”
宗三不语。此时面对信长,曾经一度失去知觉的内心又疼痛起来。
“哦,我知道了。是在埋怨我派长谷部伤了你的兄长那回事吧?药研将事情已经告诉我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与秀吉同一立场,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信长大人,我为您煮茶吧?”
“已经晚了,改日吧。”
“是。”
信长慢吞吞地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坐到宗三身边来,将他抱在怀中。
“您今日叫我来,是要我为您做那种服侍吗?”
“本来是有这种打算的。”信长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宗三的流苏耳坠:“但是看你今夜似乎没有兴致,就作罢吧。”
“我未曾有过一次是有兴致的。”
宗三护住耳朵,不让信长触碰江雪给他戴上的耳坠。
“你是故意说这种话给我听的吗?”信长掐着宗三的两颊,让他的嘴唇噘起来,然后粗暴地吻上去。
“呜——”
“你身上的味道变得不一样了,被人碰过了。”
宗三发出一声呜咽,挣扎起来。信长啃咬着,直到他将两瓣嘴唇蹂躏破了,才放开他继续道:“你让那人在你身上寻欢作乐了吧!你竟敢让他享用你的身体!在我的面前装得像个处子似的,却让那人做到最后了!”
“请您住手!”
“说给我听,你都让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我不会说!我所拥有的只有这些,不论如何都要守护住。您不要想去触碰有关他的事情!”
信长将宗三扑在地上,揪住他的头发,高高扬起的手却迟迟没有挥下。
“难道你还没有尝够痛苦的滋味吗,义元!”
“尽管来吧。我只是痛恨自己……不论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在您面前只能胆怯如鼠……”
信长将他放下了。
“为什么你还不肯屈服。”
“咳咳……”
“本来都要归顺于我了。就因为放你出去了一趟,让你重新见到兄长……”
“义元……”信长捧着宗三的脸,十分心痛地注视着那让他沉迷执着的眼睛:“宠爱、敬畏、赏识,耐心与执着,我缺了哪样……你本来该是我的……你该成为我的刀剑啊!”
“大概是您与我的立场,自从真正的义元死去那日,便永远无法逆转了。”
“我会强行将你夺去——”
“您已经获得了我的自由,我想您的希望已经实现了。”
“肉身的自由在我这处,可你的心呢,义元!”
“大概……正在天上翱翔吧……”
“长谷部说,我该做出觉悟。这就是我的觉悟了,信长大人。”
宗三从衣中掏出一把短刀,搁在腿上。
“作为出笼之鸟,我已经恋上外面的光明了,再度被收入笼中,恐怕要‘命不久矣’了。”
“义元!”
“与其变成行尸走肉继续生存下去,还请您将我刺死吧。我无法允许自己了却生命,但是主君下达的命令,身为武将,我有执行到底的必要。”
宗三将刀刃拔出,放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能请您让我自由吗?”
“你又是何其残忍……义元……许久不曾见到你,一见面却说出这种话。”
“这样的请求,会让人觉得残忍吗?”
宗三虽然直视着织田信长,眼中却倒映着的,却是虚幻的淡蓝色影像:
“我曾经觉得,您对我所作的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本是我的杀父之仇,是我所将领的军队的敌人,却要将我软化,命令我身心服从于您。我曾经记恨过您,也曾差点几乎就要归顺于您了。心态几经起伏,但这段时间,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宗三将两手收回,藏于袖中。这是他第一次在信长面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吐露出来。
“我想我大概是要感谢您的。如果不是败在您的手下,我的性命大概在十年之前就该结束了。”
说着十分满足地笑了起来。
“那便不会有与江雪、小夜重逢,与笑面青江等人结识的机会,无法目睹那样的风景,这样的人生堪称遗憾。如果要用十年来所承受的伤痕来与其作交换的话,便不觉得有多么沉重了。甚至在内心觉得,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既然已经想通了,却不打算继续留在我的身边,而是要用死亡与我作别。真是,真是残忍的手段啊!你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吗?如果就让你在今夜死去,你注定要成为我这一生的执念。可我却想要你活下去,我一定把你强留在这世上!”
“恐怕即便您是大名织田信长,在这世上也有许多无法永远无法征服的事物。我将这些话说出来,并不是想说此间还有周旋的余地,而是在我死后,让您心里多少能获得宽慰。”
“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
“心已逐渐衰败,肉身不会再持续多久了。”
被信长捏住的手腕的确异样的纤细,恐怕此时稍微粗暴地对待宗三,他的性命就会在此逝去。他与那天跟长谷部对战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那股犀利狠绝的视线,在如今宗三已经混沌的双眼当中找不到一丝痕迹。信长心有万壑,他自从在桶狭间那场战役中见到宗三,就想要将这朵花蕾从枝头上折下。
“最终还是无法折下啊……折下又能怎样呢,只能化作春泥而枯萎了。”
信长喃喃自语,露出苦笑。
刚来到他身边时候的宗三并没有通过言语就能左右人心的魅力,这又是从谁身上沾染的气味呢?
“我能释怀吗?”
“大概可以吧。我把性命留给您,由您来终结。”
“那起码最后的今夜,你就留下来陪伴我吧。”
宗三似乎是妥协了,无力地回道:“是……”
他将灯火吹灭了,让信长枕在自己的腿上,静静地等待黑夜过去。
“如果我用兄弟的性命来要挟你继续活下去呢?”
“那便将他们也一并抹去吧。我已经等不及跟他们在三途河团聚了。”
宗三开玩笑一般地说道,一片漆黑之中,传来他鬼魅低吟的笑声。
“信长公,我有一个疑问。”
“都到这时候了,问吧。”
“以先主今川的名字来命名我,是您对他英勇之魂的铭记吗?”
“今川啊……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不过将你命名为‘义元’,只是单纯想时刻提醒你身为我所拥有之物的事实罢了。”
“哎……”
快要天亮的时候,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信长擦干手上还带着温度的血,走到屋外。
银灰色的天际亮着一道无限蔓延的金线,他望着远方,长叹一声,将心中长久的遗憾终于放下。
信长的小女从偏房中露出头来,穿着白色的襦裙站在晨雾中,远远地喊着他。他将暗红的双手藏在背后,朝小女儿微笑。
小女儿又回到房中去,过了一会儿,提着一个鸟笼出来。是昨天下人为她捉的百灵鸟,野鸟一旦被捉就失去了生气,如今已经快要气绝身亡。
“放你走吧。我不忍心看你死去,你快回到家人身边去吧。”
她将笼门打开,那鸟飞了出去,消失在清晨的天空之中。
自此,身为武将的宗三左文字,从历史的长河中悄然消失。
尾声
“家父生前一直是佛教的信徒,您能愿意屈尊前来为他的丧事做法,父亲在天之灵会万分感谢您的!”
粮油店的掌柜不停地向一个僧侣打扮的男人道谢。
穿着青蓝色袈裟的男子微微鞠躬,一手执九环禅杖,一手在胸前合十。
“那就此告辞了。”
立起的手背上贯穿一道乳白色长疤,让人不禁想象这人的过往。
随他一道前来的年轻助手已经打包了行李,在门口等待了。
“他人呢?”
男子左右望了一阵,并没有见到那人的身影。
“他说要买些吃得在路上磨牙,就在前面的路口等我们了。”
助手答,一头毛躁的头发翘棱棱地立着。
“哦,那就出发吧。”
两人往前走了数十步,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路边,正朝他们微笑。
那人穿着一件淡紫色浴衣,微卷的头发随意束着,手中提大小纸包十来个。双眸异色,高鼻薄唇,最奇特的是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刀疤,也让人想象此人的过往。
“从远处看,小夜似乎又长高了。越看越是个英俊的男子,说不定来年就超过江雪了。”
男人笑道,走到两人中间去。
三个人的话语声渐渐远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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