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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Summer Garden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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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华散尽复归来》作者:Summer Garden

简介

·原作背景

·私设大量出没

·青宗三紫宗三二设有

章一

看见障子后面踌躇着的小小身影,宗三左文字放下奉书纸,小心地将手中的刀入鞘,出声唤道:"小夜,怎么不进来呢?"

被称作小夜的短刀轻轻拉开障子,午后明朗的阳光便与初冬微凉的空气一道钻进了和室之中。坐在室内身披方格纹的五条袈裟,内里胡乱地裹着一件莓色的直缀的,便是他的兄长宗三左文字了。虽说是兄长,但小夜与他并算不上熟稔,只是来到这个本丸之后才得知自己有这么一位兄长。

初见只觉得他有一种病态的美,苍白的皮肤同糯米纸一般,几乎可以窥见其下青色的血管,四肢也纤细得完全不像挥刀之人;一双蓝绿异色的眼睛倒是像玻璃弹珠,漂亮得令人惊异,脸上却总是挂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的奇怪微笑。喻以物象的话,大概就像一朵行将枯萎的鲜花,空有妍丽的外表,却感不到什么生气。幸而与自己交谈的语气还称得上亲切,但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兄弟的感觉。

好在这几日的相处多少使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共同的记忆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竟能使各种各样的感情无中生有,看着总是以笑脸相迎的兄长,小夜也不禁开始想要回应这份好意了。

只可惜小夜并不擅长与人交往,毋论表达自己的好意了。他依然有些局促地走进来,道了一声我出阵回来了,不忘在句尾加上一句宗三哥,对方只是笑着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划过他额头的指尖凉凉软软的,令他联想起池塘里色彩斑斓的鲤鱼。

"辛苦了,有没有受伤?"

他摇摇头。

"那就好。今天还早,怎么不与和其他短刀一起玩耍?"

"……其他的短刀,都和鸣狐殿下一起去远征了,还有的在手入室里。"

这样啊,宗三自言自语道,一面从手边的小匣中取出一个修多罗结。"前几日看你出阵回来,这个结都残破了,"宗三一面为小夜换上新的结饰一面说道,"……只可惜我连这种事也做不来,编得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

自然,以往日常大大小小各种杂役都有下人替他打理,养尊处优的宗三何尝做过这种手艺活?他打理着那略显粗糙的结饰,努力地想让它看起来体面一些,无奈有一处无论如何都不尽人意。他又开口道:"要是江雪兄上在这里的话,大概会好很多……无论是出征杀敌还是照顾别人,他都要比我做得来呢。"宗三说这句话的时候偏着头,细细地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怀念或者玩味着什么。

小夜正在一面细数着匣子内衬上的箭翎纹一面斟酌着该如何回答,面前的人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五彩的唐鞠,笑意盈盈地问道:"要是无事可做,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打发些时间呢?"

"我在今川家的时候,每到这样风和日丽又不甚繁忙的日子,义元公便会唤人一同来蹴鞠。"宗三带着幼弟穿过了本丸的庭院,好容易找到一块空地,他伸出手向角落指指:"像这样,东北栽着樱花,东南栽着垂柳,西南栽着枫树,西北则是青松,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方向,引人赏玩的景色也不一样,每样都是极好看的——"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下来问道:"小夜你蹴过鞠吗?"

小夜摇摇头:"在细川家的时候,主人们喜欢的都是连歌这样的游戏……其实偶尔也能看见蹴鞠的人,但是不明白具体的玩法。"

"人数少的话,就这样——"唐鞠被低低抛起,还未落下两尺便被宗三伸了一只脚轻巧地接住了,"几人轮流接这个鞠,落下了的就算输。很简单吧?"话音刚落,那鞠就朝小夜的方向落去,他只得也学着兄长的样子去接,谁知一脚下去——大约是没有掌握住轻重吧,它便远远地飞进了秃着枝桠的林子里去。

宗三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口里说着好好算我输,转身进了林子去拾鞠。

几个回合下来,小夜也渐渐熟练了起来,平日一副充满疑惧的表情换成了与稚气尚存的面孔相符的认真神情。容易满足是多么奢侈的一种幸福啊,宗三想。念珠随着动作上下翻飞,发出振铃一般的声响,是的,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就足够了。

宗三停下了脚上的动作,两三步走到小夜面前弯下腰来:"小夜真聪明!上手这么快,下次和其他短刀一起试试团队战如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小夜愣了愣,慢吞吞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唐鞠,小声嘟囔着:"……想和宗三哥一起……"

小夜觉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宗三笑。冬日的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进他的眼睛,他松开了平日微皱的眉头,翡翠与琉璃色的眼眸反射着疏淡的日光,说,好,等江雪兄上来了,我们三个人再一起蹴鞠吧。

不知来自何处的麻雀落在树梢上,转眼间又扇着翅膀离开了,留下的树枝还在兀自徒然摇摆。

小夜问道:"宗三哥,江雪哥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直率的问题把宗三问了个措手不及,他敛起了方才的笑容,视线四处彷徨了一会,似乎谨慎地斟酌过词句以后才回答道:"江雪兄上,是一把美丽而又强大的刀呐。无论是战场上挥刀杀敌的英姿,还是日常诸般行事的作风,总是令人不禁心生向往。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说着说着,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了。最后他像是放弃了一般,抬手揩去了小夜脸上无意中沾到的尘土,只说,"等你见到了大概就会明白吧。"

可是小夜左文字回想着拂过脸上的,因不习惯握刀而磨出小块茧子,常常被一层薄汗濡湿却不甚温暖的手的触感,总觉得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他想说的的确不止这些。

只会空口说些漂亮话的狡猾者。

自说自话地想要替别人承受痛苦的自私者。

拥有他求之不得的一切,却不以为然的傲慢者。

然而不是的,不是的。

他想竭尽所能地用恶毒的语言描述他,可是他不能。

——他最敬爱的、最依恋的兄长啊。

宗三所打心里厌恶的,只不过是那种目光罢了。望向他的时候那种怜悯的目光,令人望之生畏,生厌的怜悯,无论如何也教他喜欢不起来啊。

小夜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人打断了。

"宗三左文字,你在这里做什么?"前来的人是虎徹家名副其实的少爷,一身金色的战衣缠身,看起来已经整装待发了。

"主上叫你出阵,早些准备出发吧,免得误了时辰。"简明得体地说明了来意之后,对方转身便走。宗三闻言微微颔首,道了一声遵命,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

小夜左文字抱着沾了尘土的唐鞠,远远地看了两人好一会,才跟着他们开始向回走。

不知为何,这天的景象如灼在他的视网膜上一般挥之不去,闭上眼仿佛又能看见,宗三左文字曳着松松垮垮的袈裟和直缀,莲一般的白衣在他的小腿边摆啊摆啊,那背影有如黑夜里忽明忽暗的灯笼一般,摇摇晃晃地捉摸不定,仿佛离了自己很远很远。

章二

要说春日的景象,樱吹雪胧月夜,草长莺飞熏风西来,候鸟鸣于空中,鱼鳖浮出水面,无不是历代的雅士歌咏了几千年也不嫌多的秀丽。然而在此之前,如枯山水一般淡漠冷清的晚冬,目光所及之处被一片苍茫所覆盖,失去了属于自身的言语与色彩,这样一片死寂的景象似乎更加适合江雪左文字。

江雪从锻刀房走出来,刚一踏上缘侧的地板,受了寒气的木质结构便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冬日的白昼如同马蹄踏过草原的瞬间一般短暂,在这样的早朝,日光还未穿透远处的重峦叠嶂唤醒这里的生灵,庭院里唯有结着薄冰的池塘反射着同样积着薄雪的石灯笼所发出的朦胧光芒,借着这一点薄明,江雪才得以看清不远处在走廊尽头伫立着的人影。

大约是听到了声响吧,那人转过身朝他走来。青年模样的人穿着素色的行灯袴,披了黑色羽织,走到他面前便伸出手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歌仙兼定,在这个本丸里担任近侍一职,迎接新人自然也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以后你也是这里的一员了,请多指教。”

江雪也伸出挂着念珠的右手,合乎礼仪地握了握他的手,说:“我是江雪左文字,请多指教。”

歌仙兼定点点头,“那么事不宜迟,就向你简要介绍一下这里的基本情况吧。”说完便引着江雪沿着庭院走了起来。

关于作为付丧神被召唤的缘由以及各所的功能的介绍,最终在这间被同僚们用于食事的和室中结束。离固定的早餐时间还有些功夫,江雪便随歌仙兼定一同在这里等候。

不觉之间,阳光已经照进了纸门的间隙,在和室的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柱。在和几位有或没有过一面之缘的付丧神打过照面之后,那一道粉色的身影出现了居间的门前。

“……啊,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来人看到江雪,在门前愣了一下,马上又回复平时的笑容,招呼身旁的短刀说:“小夜,这就是我时常提起的江雪兄长,去问个好吧。”

于是绀色头发不服帖地翘在脑后的短刀便走过来,略显生涩却又端正地一礼过后,说着以后要承蒙兄长关照了云云,这一类的套话。

江雪刚刚作为付丧神显现不久,似乎还没有做好应对这样的场景的准备,不巧江雪又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性格,他只得拉住那孩子的手——那双手明明比他小了一圈不止,却已经失去了孩童应有的稚嫩,回答道:“不必拘礼,称呼按你的习惯来就好……小夜,”他尽量柔和着脸上的表情,犹豫着叫出幼弟的名字,“彼此彼此,作为这里的新人,我这个兄长也要承蒙你的关照了。”

这孩子虽然在历史的颠簸之中,由于种种缘由未曾谋面,但关于他的事情江雪早已有所耳闻。未能陪伴在他身边,尽到兄长应尽的指责,实在是憾事一桩。既然有缘在此处相逢,便该尽一点绵薄之力,弥补这个遗憾吧。江雪左文字如是想道。

可是啊,可是,即使陪伴在身边,也未必能尽到兄长应尽的职责啊。

江雪抬头,看见那个背光站在门口,低头对着他们微笑的人。

“宗三?”他开口唤他。

宗三脸上的笑意更漾开了一层,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是,是我。兄长该不会是认不出我来了罢?”

宗三左文字变了。记忆中藤紫色的头发不知为何变作了朱鹮的飞羽一般艳丽的粉色,原本与他相同的蓝色眼睛也成了一蓝一绿的异色瞳。

最让他感到陌生的是那个笑容。这副熟悉的五官,何时开始会露出如此陌生的,徒有其表的微笑呢?

“这也难怪,毕竟我成了这副模样,而兄长还是一点都没变……”他微微欠身表示敬意,“一如既往地美丽而又强大呐。”

是分别太久的缘故吗?就连嗓音似乎也与记忆中的不甚相同了。江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宗三,努力地回溯着记忆中已然模糊了的他的形象。

他隐隐觉得宗三刚才那话里似乎别有深意,这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可又探不清究竟,只好木讷地问道:“宗三,怎么会变成这样……?”

宗三沉默了须臾,他的目光落在别处,用事不关己一般的口气说道:“在江户城时候,没有逃过那振袖火事啊。之后又被再刃了而已。”

这下江雪真的无言以对了。他默然看着宗三袈裟上的刀纹,是了,唯有这个还是没有变啊。

* * * * *

那是昭实公辞世之后不久的事。

福岛一族被贬为平民,浅野大人接手了被从他那里收回的安艺广岛城,于是他自己的领地——纪伊和歌山便空了下来。当时的将军,秀忠大人说,赖宣,你去吧,你去替我好好守着纪州这一方土地,我便不必担心秀吉的残党作乱了。

这自然是再好没有了。赖宣大人听了,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上两分,一个人独处也时常微笑起来,恨不得明天就动身前往他的封地,只怕是夜里做梦都要笑醒呢!

江雪开始日日徘徊在天守阁的顶楼,平日里就寡言的他此时更是几乎终日一言不发,只是拍着那红漆的栏杆朝外望去。他望这伏见城秀丽的黑瓦白墙,望城外生生不息的绿色生灵,望远处那望啊望啊,总也望不真切的山与海。

十年之前,江雪斋在这伏见城中圆寂那几日,江雪也是这样闭了口,一个人在天守阁上望。最后,他望着那方以江雪斋的名字命名的池子说,想来您在彼世,该是清净安宁的吧。

可是这回他又能说什么呢?八月初的烈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肩甲发烫了,汗水浸湿了银鼠色的直缀也不知去拭,直到黄昏时分才肯从楼上下来。

宗三的房门总是开着,直到夜里睡下后才合上。但江雪还是礼节性地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屋内原本对着天空发呆的人便转过身来,喊他作江雪兄长。那日的晚霞是紫色的,宗三背对着窗子对他一礼,那仿佛要融进晚霞里一般的藤色长发就从肩头滑下来,窸窣作响。

江雪在房内坐下来,说:“宗三……后日,我就要随赖宣大人移居纪伊和歌山了。”

“我知道的,”宗三答道,“阿弥告诉过我了。早些日子我就该祝贺兄长呢,恭喜兄长乔迁新居。”

江雪皱了皱眉,“这话你该对赖宣大人去讲……该祝贺的是他,不是我。”

“难不成兄长是在与我惜别吗?”宗三挑了挑眉,脸上却仍是一副无动于衷。

“区区十五年的光阴……对于刀剑来讲实在是太过短暂。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伴你久一些……”

宗三垂下了那双和江雪一样的蓝色眸子,鲜于情绪变化的脸上只有一双薄唇在翕动:“刀剑这种东西本是如此,因人的高兴来来去去,因世事变动随波逐流,生离死别也是稀松平常了,兄长没有必要为这种事哀叹啊。”

只见江雪合了双眼——啊是了,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悠悠地说道:“我无妨,只是……”

“只是?”

江雪左文字不再做声。“只是我不在身边,你一个人也没有问题吗?”这种话,说出来怕是会伤了宗三的自尊。

德川赖宣与一众家臣离开伏见城那日,伏见城内上下一片繁忙。年轻的纪伊和歌山城主穿了葡萄色的长绔与肩衣,内搭缥色龟甲纹的小袖,肩衣的两侧端正地绣着德川家的葵纹,看上去着实是意气风发。连身为将军的秀忠也亲自为他送行,一会念着他幼时跟随父亲身边的种种,一会又是嘱咐他万万不可行无谋之勇,此间种种兄弟惜别之景,教人看了真是心中五味陈杂。

这天清晨宗三一反常态起得很早,唤作阿弥的侍女细细地替他梳着柔软的藤色长发,她一面将左面的一缕头发编成三股,一面柔声问道:“宗三大人不去为赖宣大人送行吗?”

见宗三不作声,她又劝道:“就算是为了江雪大人,您也该去看看,毕竟兄弟刀能在德川家相聚也是难得的缘分,此次别过,下次再聚首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不必了。”宗三把玩着手里雕了朝颜纹样的木栉,说道,“兄长说,他无妨。”

然而辰时过后,还是登上了天守阁的阶梯。

彼时德川赖宣的一队人马早已进入城外的森林里,深深浅浅的苍翠之中只剩一溜小小的背影若隐若现,宗三扶着那前几日才被兄长扶过的朱漆栏杆,却如何也找不到那披散着一头月白色长发的身影了。

宗三用手掌摩挲着、用指甲划着表面上那一层鲜艳的朱漆。在酷暑的高温中,它已经受不住连日的暴晒了,有些地方龟裂开来,露出里面木材的颜色。

他怅然地想道,这下他是真的独身一人了。

章三

仿佛一只以心为巢穴的蜘蛛。

越是面对至亲至信之人的时候,越是以恶意、谎言、猜疑与嫉妒为蛛丝,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自己的本心包裹起来,然而这网非但不能保护自己,反而一点点地蚕食着自己的精神。一旦这只可怖的昆虫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便如同它的牵线人偶一般,不断说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妄言。

坦诚地说,宗三在为那日自己的言行而后悔。

明知自己的过往无论有多少蛮不讲理的痛苦与遭遇,都并不是江雪的过错,为何采取了那种仿佛责怪江雪一般的言辞呢?

宗三琢磨着总该为这件事向江雪好好地道个歉,可无谓的骄傲和矜持偏偏在这种时候添乱。不知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他现在的主人是一位好战而寡情之人,身为人类的审神者似乎比这些刀剑的付丧神还要缺少人情味,凡事皆以对战争有利与否作为判断的基准。这位主君一眼便看出了江雪的潜力,因此穷兵黩武地让他频繁出战,以尽快提高他的练度;另一方面,宗三的出阵时间也并没有缩短多少,但未曾与江雪配属至同一个队伍。拜此所赐,江雪刚来到本丸的那段时间,宗三并没有什么机会与他好好交谈。

好不容易出阵的任务不那么频繁了,宗三又发现不知何时,江雪与小夜之间的关系已经一天天地融洽了起来,更何况三人之间似乎早已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氛围,若是这时再提起那日的事情反倒有不合时宜之嫌,显得自己多虑又狭隘,几近不解风情了。

转念一想,即使向他道歉,又是期望着怎样一种回应呢?得不到原谅,自然是他不愿意发生的,况且江雪并非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可若是江雪原谅他——光是想象江雪用那种认真而又带着少许不解的眼神看向自己,对自己说:“虽然我并不明白你是为何事而道歉,但是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的样子,宗三便觉得无所适从,心里的愧疚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在这样真挚的包容之下,变得更加沉重了。

于是便这样没有期限地拖后了下去。师走月过去的时候,天空的白群色从连月不散的阴云之下露了出来;睦月过去的时候,庭院里的薄雪上往来的付丧神留下的脚印消失了;如月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场甘露落在那方浅浅的池塘里了。

弥月正是春意漫上枝头的季节。

那日午后,宗三不过坐在缘侧上,与兄弟分享着几块私下从万屋买回来的糕点罢了。恰巧碰见歌仙也路过此处,念及他长期担任近侍的辛苦,以及在细川家的时候对小夜的照顾,便邀他一起坐下。

宗三本无意赏樱,但那天的樱花落得着实是酣畅灿烂。面向庭院,目光所及之处都落了点点薄红,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天空中飘成粉色的流云,点缀在浅葱色的一片无垠之中;在地面上则积成粉色的波浪,几欲掩盖嫩芽的若草色。这种卑微而又高贵的植物仿佛以飘落为真正的生命似的,丝毫不吝惜留在枝头的光阴,在风的助力之下,它们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落在石板铺就的径上,落在缘侧的地板上,甚至落在障子没有合严的房间的榻榻米上。就在他们吃着糕点的这片刻之间,身上也不免沾上片片落英了。

这实在是漫无止境的战斗之中难得的安宁与美景,因此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那灼灼夺目的花朵之上,歌仙还不禁开口咏起了和歌。

“其终必散者,不若当初不咲哉。樱花无常在,观之我心亦骚动,何以静心安其在。”(*纪贯之咏樱花散华「ことならば 咲かずやはあらぬ 桜花 見る我さへに しづ心なし」浦木裕译)

宗三听闻,报以敬意与礼节的微笑,说道:“歌仙殿下不愧是风雅之士,正是人如其名。只是我有一事想请教,落花而已,又有何可心神不宁?”

歌仙答道:“看见美丽的事物消逝,为其心痛惋惜,不是人之常情吗?”

宗三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视线的焦点落在了不可探知的虚空之中。“想必歌仙殿下也一定知道这位诗圣的另一首和歌吧——‘举世迁平安,奈良如今成故里。旧都奈良者,人去楼空事已非,唯有花咲色不变。’(*纪贯之奈良帝御歌「ふるさとと なりにし奈良の 都にも 色はかはらず 花は咲きけり」)浦木裕译”)”

宗三伸手拈起落在茶杯边缘的花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花草乃是无情之物,无论外界如何变迁,都不会因此而减色半分。即使今年凋零之时有再多的人叹息落泪,到了明年,它又会同样恬不知耻地盛开,讨人欢心,真是比我还要来得薄情呢。”

歌仙兼定本还想对这番扭曲佳作本意的言论反驳一番,可听到宗三若无其事地将其与自己相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并非如此吧。”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江雪开口讲道,“明年之落樱并非今年之落樱,明日之朝阳亦非今日之朝阳。万物的生命皆无重来的机会,落去的樱花业已落去,即使感于人类的珍惜之情,也只有无能为力地化为泥土。而来年盛开的樱花,又是另一回事了,怎能说它薄情呢?”

宗三诧异地看向江雪,却发现江雪既没有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完全没法参透他的想法。

江雪又接着说道:“我们刀剑的付丧神亦是同然。若是能终身侍奉一位意气相投的主人,自然不失为一桩幸事;可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亦无法选择侍奉的主人,又何来薄情厚义之分?实在是没有……妄自菲薄的必要。”

宗三坐在和煦的春风之中,那春风带来的暖意却脩地从他周身消失了。仿佛严实的网被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一道口子一般,寒意一下子涌进来,漫上了他的脊背,冻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他的双唇嗫嚅着,视线游离着,终究没有再回答一句话。所幸糕点已经所剩无几,宗三便顺势收拾了碗碟,匆匆结束了这次不怎么轻松的下午茶,才不至于将自己狼狈的样子继续暴露在他人面前。

为何要说那样一番话呢?宗三百思不得其解。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兄长是如此真诚而直率,宛如澄澈透明的清水;然而这静水深流虽然清澈如此,也深得探不清底,望不见尽头。

说到底,休提江雪的那番回答,他连自己为何要那样说都不甚明了。或许又是那心底的蜘蛛作祟吧,然而此刻,当他块然独处的时候,那面目可憎的蜘蛛又匿去了踪迹,留下那张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蛛网,开口处流进来的却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暖意。

他想起了在骏府城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微凉的夜风钻进偏衫宽大的袖子的感觉,想起黑暗中点起的灯火的温度,想起了在骏府城看到的星空,大约也就是今晚这样的吧。

仿佛一只以心为巢穴的蜘蛛。

越是面对至亲至信之人的时候,越是以恶意、谎言、猜疑与嫉妒为蛛丝,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自己的本心包裹起来,然而这网非但不能保护自己,反而一点点地蚕食着自己的精神。一旦这只可怖的昆虫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便如同它的牵线人偶一般,不断说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妄言。

坦诚地说,宗三在为那日自己的言行而后悔。

明知自己的过往无论有多少蛮不讲理的痛苦与遭遇,都并不是江雪的过错,为何采取了那种仿佛责怪江雪一般的言辞呢?

宗三琢磨着总该为这件事向江雪好好地道个歉,可无谓的骄傲和矜持偏偏在这种时候添乱。不知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他现在的主人是一位好战而寡情之人,身为人类的审神者似乎比这些刀剑的付丧神还要缺少人情味,凡事皆以对战争有利与否作为判断的基准。这位主君一眼便看出了江雪的潜力,因此穷兵黩武地让他频繁出战,以尽快提高他的练度;另一方面,宗三的出阵时间也并没有缩短多少,但未曾与江雪配属至同一个队伍。拜此所赐,江雪刚来到本丸的那段时间,宗三并没有什么机会与他好好交谈。

好不容易出阵的任务不那么频繁了,宗三又发现不知何时,江雪与小夜之间的关系已经一天天地融洽了起来,更何况三人之间似乎早已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氛围,若是这时再提起那日的事情反倒有不合时宜之嫌,显得自己多虑又狭隘,几近不解风情了。

转念一想,即使向他道歉,又是期望着怎样一种回应呢?得不到原谅,自然是他不愿意发生的,况且江雪并非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可若是江雪原谅他——光是想象江雪用那种认真而又带着少许不解的眼神看向自己,对自己说:“虽然我并不明白你是为何事而道歉,但是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的样子,宗三便觉得无所适从,心里的愧疚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在这样真挚的包容之下,变得更加沉重了。

于是便这样没有期限地拖后了下去。师走月过去的时候,天空的白群色从连月不散的阴云之下露了出来;睦月过去的时候,庭院里的薄雪上往来的付丧神留下的脚印消失了;如月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场甘露落在那方浅浅的池塘里了。

弥月正是春意漫上枝头的季节。

那日午后,宗三不过坐在缘侧上,与兄弟分享着几块私下从万屋买回来的糕点罢了。恰巧碰见歌仙也路过此处,念及他长期担任近侍的辛苦,以及在细川家的时候对小夜的照顾,便邀他一起坐下。

宗三本无意赏樱,但那天的樱花落得着实是酣畅灿烂。面向庭院,目光所及之处都落了点点薄红,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天空中飘成粉色的流云,点缀在浅葱色的一片无垠之中;在地面上则积成粉色的波浪,几欲掩盖嫩芽的若草色。这种卑微而又高贵的植物仿佛以飘落为真正的生命似的,丝毫不吝惜留在枝头的光阴,在风的助力之下,它们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落在石板铺就的径上,落在缘侧的地板上,甚至落在障子没有合严的房间的榻榻米上。就在他们吃着糕点的这片刻之间,身上也不免沾上片片落英了。

这实在是漫无止境的战斗之中难得的安宁与美景,因此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那灼灼夺目的花朵之上,歌仙还不禁开口咏起了和歌。

“其终必散者,不若当初不咲哉。樱花无常在,观之我心亦骚动,何以静心安其在。”(*纪贯之咏樱花散华「ことならば 咲かずやはあらぬ 桜花 見る我さへに しづ心なし」浦木裕译)

宗三听闻,报以敬意与礼节的微笑,说道:“歌仙殿下不愧是风雅之士,正是人如其名。只是我有一事想请教,落花而已,又有何可心神不宁?”

歌仙答道:“看见美丽的事物消逝,为其心痛惋惜,不是人之常情吗?”

宗三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视线的焦点落在了不可探知的虚空之中。“想必歌仙殿下也一定知道这位诗圣的另一首和歌吧——‘举世迁平安,奈良如今成故里。旧都奈良者,人去楼空事已非,唯有花咲色不变。’(*纪贯之奈良帝御歌「ふるさとと なりにし奈良の 都にも 色はかはらず 花は咲きけり」)浦木裕译”)”

宗三伸手拈起落在茶杯边缘的花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花草乃是无情之物,无论外界如何变迁,都不会因此而减色半分。即使今年凋零之时有再多的人叹息落泪,到了明年,它又会同样恬不知耻地盛开,讨人欢心,真是比我还要来得薄情呢。”

歌仙兼定本还想对这番扭曲佳作本意的言论反驳一番,可听到宗三若无其事地将其与自己相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并非如此吧。”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江雪开口讲道,“明年之落樱并非今年之落樱,明日之朝阳亦非今日之朝阳。万物的生命皆无重来的机会,落去的樱花业已落去,即使感于人类的珍惜之情,也只有无能为力地化为泥土。而来年盛开的樱花,又是另一回事了,怎能说它薄情呢?”

宗三诧异地看向江雪,却发现江雪既没有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完全没法参透他的想法。

江雪又接着说道:“我们刀剑的付丧神亦是同然。若是能终身侍奉一位意气相投的主人,自然不失为一桩幸事;可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亦无法选择侍奉的主人,又何来薄情厚义之分?实在是没有……妄自菲薄的必要。”

宗三坐在和煦的春风之中,那春风带来的暖意却脩地从他周身消失了。仿佛严实的网被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一道口子一般,寒意一下子涌进来,漫上了他的脊背,冻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他的双唇嗫嚅着,视线游离着,终究没有再回答一句话。所幸糕点已经所剩无几,宗三便顺势收拾了碗碟,匆匆结束了这次不怎么轻松的下午茶,才不至于将自己狼狈的样子继续暴露在他人面前。

为何要说那样一番话呢?宗三百思不得其解。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兄长是如此真诚而直率,宛如澄澈透明的清水;然而这静水深流虽然清澈如此,也深得探不清底,望不见尽头。

说到底,休提江雪的那番回答,他连自己为何要那样说都不甚明了。或许又是那心底的蜘蛛作祟吧,然而此刻,当他块然独处的时候,那面目可憎的蜘蛛又匿去了踪迹,留下那张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蛛网,开口处流进来的却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暖意。

他想起了在骏府城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微凉的夜风钻进偏衫宽大的袖子的感觉,想起黑暗中点起的灯火的温度,想起了在骏府城看到的星空,大约也就是今晚这样的吧。

仿佛一只以心为巢穴的蜘蛛。

越是面对至亲至信之人的时候,越是以恶意、谎言、猜疑与嫉妒为蛛丝,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自己的本心包裹起来,然而这网非但不能保护自己,反而一点点地蚕食着自己的精神。一旦这只可怖的昆虫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便如同它的牵线人偶一般,不断说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妄言。

坦诚地说,宗三在为那日自己的言行而后悔。

明知自己的过往无论有多少蛮不讲理的痛苦与遭遇,都并不是江雪的过错,为何采取了那种仿佛责怪江雪一般的言辞呢?

宗三琢磨着总该为这件事向江雪好好地道个歉,可无谓的骄傲和矜持偏偏在这种时候添乱。不知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他现在的主人是一位好战而寡情之人,身为人类的审神者似乎比这些刀剑的付丧神还要缺少人情味,凡事皆以对战争有利与否作为判断的基准。这位主君一眼便看出了江雪的潜力,因此穷兵黩武地让他频繁出战,以尽快提高他的练度;另一方面,宗三的出阵时间也并没有缩短多少,但未曾与江雪配属至同一个队伍。拜此所赐,江雪刚来到本丸的那段时间,宗三并没有什么机会与他好好交谈。

好不容易出阵的任务不那么频繁了,宗三又发现不知何时,江雪与小夜之间的关系已经一天天地融洽了起来,更何况三人之间似乎早已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氛围,若是这时再提起那日的事情反倒有不合时宜之嫌,显得自己多虑又狭隘,几近不解风情了。

转念一想,即使向他道歉,又是期望着怎样一种回应呢?得不到原谅,自然是他不愿意发生的,况且江雪并非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可若是江雪原谅他——光是想象江雪用那种认真而又带着少许不解的眼神看向自己,对自己说:“虽然我并不明白你是为何事而道歉,但是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的样子,宗三便觉得无所适从,心里的愧疚非但没有消弭,反而在这样真挚的包容之下,变得更加沉重了。

于是便这样没有期限地拖后了下去。师走月过去的时候,天空的白群色从连月不散的阴云之下露了出来;睦月过去的时候,庭院里的薄雪上往来的付丧神留下的脚印消失了;如月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场甘露落在那方浅浅的池塘里了。

弥月正是春意漫上枝头的季节。

那日午后,宗三不过坐在缘侧上,与兄弟分享着几块私下从万屋买回来的糕点罢了。恰巧碰见歌仙也路过此处,念及他长期担任近侍的辛苦,以及在细川家的时候对小夜的照顾,便邀他一起坐下。

宗三本无意赏樱,但那天的樱花落得着实是酣畅灿烂。面向庭院,目光所及之处都落了点点薄红,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天空中飘成粉色的流云,点缀在浅葱色的一片无垠之中;在地面上则积成粉色的波浪,几欲掩盖嫩芽的若草色。这种卑微而又高贵的植物仿佛以飘落为真正的生命似的,丝毫不吝惜留在枝头的光阴,在风的助力之下,它们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落在石板铺就的径上,落在缘侧的地板上,甚至落在障子没有合严的房间的榻榻米上。就在他们吃着糕点的这片刻之间,身上也不免沾上片片落英了。

这实在是漫无止境的战斗之中难得的安宁与美景,因此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那灼灼夺目的花朵之上,歌仙还不禁开口咏起了和歌。

“其终必散者,不若当初不咲哉。樱花无常在,观之我心亦骚动,何以静心安其在。”(*纪贯之咏樱花散华「ことならば 咲かずやはあらぬ 桜花 見る我さへに しづ心なし」浦木裕译)

宗三听闻,报以敬意与礼节的微笑,说道:“歌仙殿下不愧是风雅之士,正是人如其名。只是我有一事想请教,落花而已,又有何可心神不宁?”

歌仙答道:“看见美丽的事物消逝,为其心痛惋惜,不是人之常情吗?”

宗三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毛,视线的焦点落在了不可探知的虚空之中。“想必歌仙殿下也一定知道这位诗圣的另一首和歌吧——‘举世迁平安,奈良如今成故里。旧都奈良者,人去楼空事已非,唯有花咲色不变。’(*纪贯之奈良帝御歌「ふるさとと なりにし奈良の 都にも 色はかはらず 花は咲きけり」)浦木裕译”)”

宗三伸手拈起落在茶杯边缘的花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花草乃是无情之物,无论外界如何变迁,都不会因此而减色半分。即使今年凋零之时有再多的人叹息落泪,到了明年,它又会同样恬不知耻地盛开,讨人欢心,真是比我还要来得薄情呢。”

歌仙兼定本还想对这番扭曲佳作本意的言论反驳一番,可听到宗三若无其事地将其与自己相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并非如此吧。”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江雪开口讲道,“明年之落樱并非今年之落樱,明日之朝阳亦非今日之朝阳。万物的生命皆无重来的机会,落去的樱花业已落去,即使感于人类的珍惜之情,也只有无能为力地化为泥土。而来年盛开的樱花,又是另一回事了,怎能说它薄情呢?”

宗三诧异地看向江雪,却发现江雪既没有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完全没法参透他的想法。

江雪又接着说道:“我们刀剑的付丧神亦是同然。若是能终身侍奉一位意气相投的主人,自然不失为一桩幸事;可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亦无法选择侍奉的主人,又何来薄情厚义之分?实在是没有……妄自菲薄的必要。”

宗三坐在和煦的春风之中,那春风带来的暖意却脩地从他周身消失了。仿佛严实的网被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一道口子一般,寒意一下子涌进来,漫上了他的脊背,冻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他的双唇嗫嚅着,视线游离着,终究没有再回答一句话。所幸糕点已经所剩无几,宗三便顺势收拾了碗碟,匆匆结束了这次不怎么轻松的下午茶,才不至于将自己狼狈的样子继续暴露在他人面前。

为何要说那样一番话呢?宗三百思不得其解。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兄长是如此真诚而直率,宛如澄澈透明的清水;然而这静水深流虽然清澈如此,也深得探不清底,望不见尽头。

说到底,休提江雪的那番回答,他连自己为何要那样说都不甚明了。或许又是那心底的蜘蛛作祟吧,然而此刻,当他块然独处的时候,那面目可憎的蜘蛛又匿去了踪迹,留下那张被撕开一道口子的蛛网,开口处流进来的却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暖意。

他想起了在骏府城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微凉的夜风钻进偏衫宽大的袖子的感觉,想起黑暗中点起的灯火的温度,想起了在骏府城看到的星空,大约也就是今晚这样的吧。

章四

从那件事以后,已经颇有些时日了。庭里种着的山樱与垂枝樱早已败了一地,若是有紫藤来填补这一段时间的空白,庭里的景象大概也不至于狼藉如此吧。

宗三左文字一面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面赤脚走在缘侧的木地板上。经过大半天的战斗,他不免有些疲乏,走进房间反手合上纸拉门,正准备打理着装,稍事休息没多久,却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他咬着发绳,有些含混不清地说。

歌仙兼定推开门,便看见宗三正露着半边臂膀整理头发的样子。尽管皮肤与袈裟上还沾着点点灰尘与血污,他的脸上却还是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神色。

“宗三殿下,主上叫你用过晚餐之后,与鸣狐殿下临时调换一下,到第三部队出阵,可以吗?”

“没有问题。”宗三紧了紧发绳,又问道:“与兄长一起出阵是吗,地点是?”

“织丰时代,本能寺。”歌仙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宗三的神色,又犹豫着说:“不要勉强啊,宗三殿下,你今天已经出阵很久了,若是觉得体力跟不上,我可以建议主上安排……”

“不必了。”说话的功夫,宗三已经掸去了身上的灰尘,一双不含笑意的异色眼瞳看向歌仙,嘴角却扯出一个暧昧的弧度:“麻烦你了,歌仙殿下。”

“……没什么,身为近侍的分内之事罢了。”歌仙一面应着,一面便从宗三的房中退出来,合上了障子。

房间恢复了寂静,斜阳透过格子照进室内,落地板上的光斑堪堪照到宗三的脚边,血与死亡的气味随着尘埃一起在空气中上上下下地浮动。

宗三的手虚握了几下。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握刀而有些泛红,有些僵硬的指关节传来轻微的酸痛叫他十分喜欢,那是他能够握刀战斗的证明。

作为付丧神获得这具肉体以来已经有半个年头了,他还时不时对这件事感到有些恍惚。唯有当自己的刀刃刺进敌军的躯体的时候,对方的血液喷溅到本体的刀刃与自己的袈裟上的时候,那种生死相搏的紧张在胸中升腾而成的激昂,以及调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的的畅快,虽然无法消弭自己的能力劣于其他付丧神的事实所带来的不甘与空虚,却也能让他产生一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肉体存在的安心感。

以倥偬的戎马之事来取代多余的思考,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妥。比较身为刀剑的付丧神,战斗即是他们存在的意义,若是能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考虑,那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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