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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ummer Garden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7

他需要更多的,更多的战斗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他渴望更多的战斗。

于是微弱的月光映在薄而锋利的刃上,江雪左文字看见宗三轻巧地跃起,将自己的本体举过头顶,朝着敌方一柄太刀的头上砍下。唯有沉浸于战斗的时候,他才会卸掉脸上那种不自然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俾睨众生一般高傲而冷淡的神色,左右异色的瞳孔里那些温和有礼的色彩也尽数消失,剩下的只有冷彻的战意,与自己平日里所熟知的那个弟弟判若两人。

可惜的是这铆足了力量的一击被对方以自己的刀刃稳稳地接下。宗三啧了一声,他自知比拼力量与刀身的强度的话自己没有胜算,只好瞅准时机向后一抽身,敌方的太刀只划到了袈裟的边缘。趁着对方还受制于刚才对峙时的惯性的时候,宗三已经蹬着身后一块碎石,向前助力两三步,朝对方的咽喉刺去了。

并没有过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宗三所能做到的只有全神贯注地竖刀向前攻去。繁琐的衣装并未能阻挡他已经适应了战斗的步伐,冲刺的距离虽不算长,此刻宗三的速度也已经足够发挥出这一击的力量了。借力于身后的碎石,他此时的气势宛如离弦之箭,不等卷曲的发尾在空中扬起,明晃晃的刀刃眼看已经近在咫尺了。

缠在宗三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念珠相击,在这混乱的战场之中本该被埋没的声音,此刻却格外地明亮而清晰,昏暗的月光映着短兵相接的两方的轮廓与面孔,透出一股脱离现实的意味来。江雪看得有些恍惚了,虽知一定要在明智光秀的部队到达这里之前,在寺外结束这场战争,却也不禁停下了挥刀的手。

他是第一次与宗三一同出阵。与自己坚实稳健而直取要害的作风不同,弟弟的刀法轻盈而飘忽不定,令人眼花缭乱,更像是表演而不是战斗。随着挥刀的动作上下翻飞的袈裟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度,那宛如蝴蝶一般轻巧美丽的身姿着实是让人心驰神往,一不留神便看得入了迷。

一柄发现到有机可乘的肋差向江雪攻来,江雪回过神来,抬起装有手甲的左手,直接用小臂拨开了袭来的刀刃,紧接着侧过身来便对准敌人的后颈砍了下去,手起刀落,精准有力的攻击之中没有一丝犹豫。

然而与宗三交手的那柄太刀也不可谓不敏捷。他很快作出反应,再次以自己的刀身与宗三相击,受到了干扰的刀锋偏离的原来的轨道,只在对方的肩膀上划开一道伤口,还不等宗三稳住脚步,敌方的太刀又是一个车切,对准了宗三的右侧腹砍了下去。

江雪在心里暗暗替宗三捏了一把汗,要躲过这一击,向后平仰一定会造成重心不稳,从而影响接下来的反应速度;若是想要从上方回避,不借助外力而从原地跃起这个高度也无异于痴人说梦;宗三刚才的冲刺又使得他与敌方的距离缩到了一尺以内,向后避让更是不可能了。

正在这柄太刀满心以为已经得手的时候,宗三突然俯下上身,一条腿向身侧滑出去,单手支撑身体,呈蹲伏之姿。水蛇一般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到地面,太刀从他的头顶上划过,连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宗三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灵巧地避开对方的刀刃之后,他又迅速起身,趁着对方将侧面展露给自己,对准刚才受伤的那边肩膀,抬手便是一个袈裟斩。敌人发出痛苦的咆哮,鲜血溅到宗三神色冷淡的脸上,不一会便消失了形体,只留下一柄折断的太刀。

至此,战斗也接近尾声了。同队的笑面青江解决掉最后一柄打刀之后,大家便偃甲息兵,准备撤回本丸,却被担任队长的烛台切叫住了。

“稍等一下,”烛台切细心地指出,“大家有没有觉得,敌军的数量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回头去看那些折断在地上的刀剑,共计太刀三柄,打刀两柄,肋差和短刀各四柄。这么一数,众人顿时又紧张了起来,按以往的经验来说,肋差应该还有一柄才对。

没有人知道那柄肋差去哪了。兴许是战斗的时候趁乱脱身了,若是畏战而逃倒还好说,最坏的可能性,敌刀可能趁他们不备,潜入本能寺了。

“我来处理。”

宗三二话不说,翻身跨上三国黑就向寺院的外墙驰去。江雪心里觉得此举未免过于鲁莽,正欲阻拦,却被一旁的笑面青江挡住。

“相信他吧,只是一柄肋差而已。”笑面青江一改平日轻佻戏谑的神色,认真地说道。

烛台切也表示同意:“青江君说得没错,太多的人潜入寺内会增大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的风险,在这里等待宗三君回来才是上策。”

话已至此,江雪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点点头,随队伍里其余的付丧神一起退至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另一方,宗三已经驱马到了本能寺的外墙根下,他踩着马背,双臂稍一用力,那道轻巧的粉色身影便翻过了围墙,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浑身漆黑的名马驯良地甩了甩尾巴,站定不动了。它一面安静地等待主人回来,一面用澄澈的眸子注视着这一片还没有被打破的夜色的宁静。

从那件事以后,已经颇有些时日了。庭里种着的山樱与垂枝樱早已败了一地,若是有紫藤来填补这一段时间的空白,庭里的景象大概也不至于狼藉如此吧。

宗三左文字一面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面赤脚走在缘侧的木地板上。经过大半天的战斗,他不免有些疲乏,走进房间反手合上纸拉门,正准备打理着装,稍事休息没多久,却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他咬着发绳,有些含混不清地说。

歌仙兼定推开门,便看见宗三正露着半边臂膀整理头发的样子。尽管皮肤与袈裟上还沾着点点灰尘与血污,他的脸上却还是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神色。

“宗三殿下,主上叫你用过晚餐之后,与鸣狐殿下临时调换一下,到第三部队出阵,可以吗?”

“没有问题。”宗三紧了紧发绳,又问道:“与兄长一起出阵是吗,地点是?”

“织丰时代,本能寺。”歌仙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宗三的神色,又犹豫着说:“不要勉强啊,宗三殿下,你今天已经出阵很久了,若是觉得体力跟不上,我可以建议主上安排……”

“不必了。”说话的功夫,宗三已经掸去了身上的灰尘,一双不含笑意的异色眼瞳看向歌仙,嘴角却扯出一个暧昧的弧度:“麻烦你了,歌仙殿下。”

“……没什么,身为近侍的分内之事罢了。”歌仙一面应着,一面便从宗三的房中退出来,合上了障子。

房间恢复了寂静,斜阳透过格子照进室内,落地板上的光斑堪堪照到宗三的脚边,血与死亡的气味随着尘埃一起在空气中上上下下地浮动。

宗三的手虚握了几下。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握刀而有些泛红,有些僵硬的指关节传来轻微的酸痛叫他十分喜欢,那是他能够握刀战斗的证明。

作为付丧神获得这具肉体以来已经有半个年头了,他还时不时对这件事感到有些恍惚。唯有当自己的刀刃刺进敌军的躯体的时候,对方的血液喷溅到本体的刀刃与自己的袈裟上的时候,那种生死相搏的紧张在胸中升腾而成的激昂,以及调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的的畅快,虽然无法消弭自己的能力劣于其他付丧神的事实所带来的不甘与空虚,却也能让他产生一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肉体存在的安心感。

以倥偬的戎马之事来取代多余的思考,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妥。比较身为刀剑的付丧神,战斗即是他们存在的意义,若是能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考虑,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需要更多的,更多的战斗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他渴望更多的战斗。

于是微弱的月光映在薄而锋利的刃上,江雪左文字看见宗三轻巧地跃起,将自己的本体举过头顶,朝着敌方一柄太刀的头上砍下。唯有沉浸于战斗的时候,他才会卸掉脸上那种不自然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俾睨众生一般高傲而冷淡的神色,左右异色的瞳孔里那些温和有礼的色彩也尽数消失,剩下的只有冷彻的战意,与自己平日里所熟知的那个弟弟判若两人。

可惜的是这铆足了力量的一击被对方以自己的刀刃稳稳地接下。宗三啧了一声,他自知比拼力量与刀身的强度的话自己没有胜算,只好瞅准时机向后一抽身,敌方的太刀只划到了袈裟的边缘。趁着对方还受制于刚才对峙时的惯性的时候,宗三已经蹬着身后一块碎石,向前助力两三步,朝对方的咽喉刺去了。

并没有过多的时间用来思考,宗三所能做到的只有全神贯注地竖刀向前攻去。繁琐的衣装并未能阻挡他已经适应了战斗的步伐,冲刺的距离虽不算长,此刻宗三的速度也已经足够发挥出这一击的力量了。借力于身后的碎石,他此时的气势宛如离弦之箭,不等卷曲的发尾在空中扬起,明晃晃的刀刃眼看已经近在咫尺了。

缠在宗三身上的大大小小的念珠相击,在这混乱的战场之中本该被埋没的声音,此刻却格外地明亮而清晰,昏暗的月光映着短兵相接的两方的轮廓与面孔,透出一股脱离现实的意味来。江雪看得有些恍惚了,虽知一定要在明智光秀的部队到达这里之前,在寺外结束这场战争,却也不禁停下了挥刀的手。

他是第一次与宗三一同出阵。与自己坚实稳健而直取要害的作风不同,弟弟的刀法轻盈而飘忽不定,令人眼花缭乱,更像是表演而不是战斗。随着挥刀的动作上下翻飞的袈裟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度,那宛如蝴蝶一般轻巧美丽的身姿着实是让人心驰神往,一不留神便看得入了迷。

一柄发现到有机可乘的肋差向江雪攻来,江雪回过神来,抬起装有手甲的左手,直接用小臂拨开了袭来的刀刃,紧接着侧过身来便对准敌人的后颈砍了下去,手起刀落,精准有力的攻击之中没有一丝犹豫。

然而与宗三交手的那柄太刀也不可谓不敏捷。他很快作出反应,再次以自己的刀身与宗三相击,受到了干扰的刀锋偏离的原来的轨道,只在对方的肩膀上划开一道伤口,还不等宗三稳住脚步,敌方的太刀又是一个车切,对准了宗三的右侧腹砍了下去。

江雪在心里暗暗替宗三捏了一把汗,要躲过这一击,向后平仰一定会造成重心不稳,从而影响接下来的反应速度;若是想要从上方回避,不借助外力而从原地跃起这个高度也无异于痴人说梦;宗三刚才的冲刺又使得他与敌方的距离缩到了一尺以内,向后避让更是不可能了。

正在这柄太刀满心以为已经得手的时候,宗三突然俯下上身,一条腿向身侧滑出去,单手支撑身体,呈蹲伏之姿。水蛇一般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到地面,太刀从他的头顶上划过,连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宗三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灵巧地避开对方的刀刃之后,他又迅速起身,趁着对方将侧面展露给自己,对准刚才受伤的那边肩膀,抬手便是一个袈裟斩。敌人发出痛苦的咆哮,鲜血溅到宗三神色冷淡的脸上,不一会便消失了形体,只留下一柄折断的太刀。

至此,战斗也接近尾声了。同队的笑面青江解决掉最后一柄打刀之后,大家便偃甲息兵,准备撤回本丸,却被担任队长的烛台切叫住了。

“稍等一下,”烛台切细心地指出,“大家有没有觉得,敌军的数量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回头去看那些折断在地上的刀剑,共计太刀三柄,打刀两柄,肋差和短刀各四柄。这么一数,众人顿时又紧张了起来,按以往的经验来说,肋差应该还有一柄才对。

没有人知道那柄肋差去哪了。兴许是战斗的时候趁乱脱身了,若是畏战而逃倒还好说,最坏的可能性,敌刀可能趁他们不备,潜入本能寺了。

“我来处理。”

宗三二话不说,翻身跨上三国黑就向寺院的外墙驰去。江雪心里觉得此举未免过于鲁莽,正欲阻拦,却被一旁的笑面青江挡住。

“相信他吧,只是一柄肋差而已。”笑面青江一改平日轻佻戏谑的神色,认真地说道。

烛台切也表示同意:“青江君说得没错,太多的人潜入寺内会增大被这个时代的人发现的风险,在这里等待宗三君回来才是上策。”

话已至此,江雪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点点头,随队伍里其余的付丧神一起退至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另一方,宗三已经驱马到了本能寺的外墙根下,他踩着马背,双臂稍一用力,那道轻巧的粉色身影便翻过了围墙,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浑身漆黑的名马驯良地甩了甩尾巴,站定不动了。它一面安静地等待主人回来,一面用澄澈的眸子注视着这一片还没有被打破的夜色的宁静。

章五

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缓缓地扩散到全身。

明明是流金砾石的六月,宗三赤脚走在这座寺庙的地板上,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寒冷。在这种没有由来的寒意之中,他仿佛被冻僵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如地运动。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只能如履薄冰地在这座寺庙之中缓慢移动着。

经过长久的岁月,连曾经居住过两百多年的江户城的记忆都早已经模糊了,遑论这个只停留了短短数日的寺庙了。他走过一间间看不出区别的和室,凭着直觉在走廊的尽头左转或右转,他自己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赤裸的脚已经在寒意中麻痹了,这一座并不算宏伟的寺庙的御殿之中却还是寻不见敌刀的身影。

宗三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了。他对自己不加思考的判断有些后悔:万一敌刀根本就没有潜入这里的话,又该如何是好?如今得到了人类的形体,虽说有很多便利,但毕竟不比单纯依附于刀剑而生的时候——那时只有主人以及知晓此付丧神存在之人才能看得见他,现在这幅身体却会轻易地被任何一个人类发现。时间是有限的,等光秀明智的部队抵达这里,再想脱身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他开始加快脚步,又转过几条无人的走廊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认得这里。即使早已忘记本能寺其他部位的结构,唯有这里,他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再向前几步,便是那时放置着织田信长精挑细选的三十八件天下名物的房间——当然,自己也在其中。也就是说,再向前几步,便极有可能与那时的宗三左文字的付丧神相遇。

作为与历史溯行军为敌的付丧神,与过去的自己相遇是绝对不容触碰的禁忌,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调转方向朝来时的路走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过多地考虑战斗以外的事情,一面试图将脑海里突然鲜活起来的那些记忆抹消掉。然而事与愿违,还没等他走出两步,便听见外面传来了喧嚣的声音。

明智光秀的部队到了。

宗三慌了神,他光着脚在木质的地板上跑起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直响,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先是木材与布料烧焦的气味,接下来是呛人的烟雾,还有滚烫的地板,那模模糊糊地喊了一次自己的名字,之后便消失了的声音,四面的障子与各色摆设被烧得七零八落的和室,火焰蔓延到本体上时的痛楚和绝望,几百年前的记忆清晰得宛如昨日之事。

御殿开始躁动起来,神色慌张的人们来来往往,母衣众连防具都来不及穿上,也顾不得害怕外面隆隆的铁炮声,便提着刀向外面冲去,就连女人也不得不拿起武器自卫。时不时有人迎面和他碰上,却也无暇理会这个不甚熟悉的面孔。宗三逆着人们出去的方向跑着,寄希望于找到一个能够避开战场的安全出口,他胡乱推开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道障子,却在找到出口之前先一步发现了那柄潜入这里的敌方肋差。

宗三也顾不上值得庆幸它似乎没能得手,他又气又急,只顾拔出打刀与对方混战起来。敌方的肋差力量不济,没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与人类相仿的形体化作烟雾消失了。此时外面也正打得不可开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上演的另一场战争,也没有人听见肋差最后的嘶鸣。

还来得及,趁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现在逃出去还来得及。

宗三正要如此宽慰自己,下一秒这种侥幸的心思便被抹煞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焰影在走廊尽头的障子背后跃动,宛如隔着屏风起舞的伶人一般,却在下一秒就撕破了那层脆弱的屏障,张牙舞爪地吞噬着身边的一切。

火风吹散了糊门窗用的纸燃成的灰烬,数不清的火舌像是有活物的手脚一般,席卷着呛人的烟雾朝他扑来。宗三面对此景,唯有汗如雨下,两股战战,连呼吸也无法顺畅。

他想要逃开,可仅是驱动僵硬的双腿,就已经是精疲力尽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他呛着浓烟,又跌跌撞撞地朝前摸索了几步,终于还是胜不过向他汹涌袭来的眩晕感。

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在旋转,大脑已经无法分辨方向。他的身体被无形的锁链牵引着,直至被束缚在地面,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在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会是痛楚吗?快乐吗?折磨吗?解脱吗?

思考的齿轮已经停止运转,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烫。

好烫。

“看来我们有必要加个班了。”当蓝色的桔梗旗伴随着点点灯火出现在苍茫的夜色之中时,烛台切的神色严肃起来,终于下达了全员潜入本能寺的命令。

已经到了这一步,继续在寺外等待也是徒劳了。将一人长时间地留在寺中,与几人同时潜入寺中,如果两种选择同样会加大被发现的风险,自然是能够保住同伴的选项比较划算。

夜幕深沉如斯。

江雪置身于这座陌生的寺院之中,感到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戏剧。周围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按照剧本上演,唯独自己没有拿到台本,却要其挑战着预谋好了的一切。

庭院里的蝉丝毫不知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尚在呕心沥血得讴歌着自己用十七年的黑暗换来的短暂一生;蚂蚁从傍晚一直忙碌到现在,自从那时下人们将白天的茶会余下的食物倒出来,它们便争先恐后地将这些珍馐一点点运回自己的巢穴——要知道在古佛青灯的寺中,这般美味可谓是难得一见。

一位小姓迷迷糊糊地出来起夜,正巧瞥到了转过拐角的江雪的背影,吓得一个激灵,却又不敢出大声,只揉了揉一双惺忪的睡眼,不出声色地贴在拐角处又看了两眼,才赶忙回去摇醒了他的同伴。

同伴白日里又是端茶送水又是捏肩揉背,很是劳累,这会睡得正香呢,便不耐烦地回答道:“什么又是长到小腿的白头发,又是黑白条纹的袈裟,和尚哪有留那么长头发的,我看你是活见鬼了罢!”

江雪在御殿之中转过了一个又一个拐角,却仍然寻不见宗三的身影。他仿佛误入了神境的凡夫俗子,被困在一条又一条相似的道路之中。

这样一想,变不惊觉得身边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造作之感。房门虚掩的和室,看不清绘面的屏风,就连雕花木门上积着的一层薄灰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然而蓦地燃起的火焰却是如此真实。

江雪焦急起来,他失去了一贯的从容冷静,一面在御殿之中奔跑起来,一面大声呼喊着宗三的名字。可耳畔充满了火焰燃烧的劈啪声,明智军进攻的命令声,兵戟相交的乒乓声,江雪连自己的呼声能不能穿到弟弟的耳边都没有自信。

火焰不多时便包围了本能寺,江雪袈裟内侧小札组成的铠甲被烘烤得炽热。在他不知转过多少个路口之后,呼声终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江雪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上了锁的和室面前,而刚才那个声音的确清晰了起来。

“有人吗……有人在那里吗?”

江雪刚要回答,房内的声音又继续问道:“是谁在哪里……带我出去好不好!?”似乎是被蔓延到这里的烟雾呛到了,他咳了两声之后,便开始一面拍打紧锁着的门一面请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带我出去!”

江雪这才意识到,此刻与他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向他求救的,大概并不是他所要救的那个“宗三左文字”。

那恐怕,是“彼时的宗三左文字”的付丧神。

火势已经蔓延到这个房间了,没有人回答他。有着蓝色长发的付丧神顾不得被灼得烫人的木门,只是拼命地敲打着。

“宗易大人……?阿锅夫人?拜托了!!谁来……谁来救救我……!”堪称凄厉的求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江雪的心不禁软了下来。

要救他吗?如果在这里救了他出去,他便可以免去两度烧身的灾厄,继续作为一把实战刀,或许从此便可以摆脱宛如笼中之鸟一般的凄惨命运。

可理智以及受命历史的责任感在苛责着他,使得他面对这熊熊烈火,却宛如被冻住了一般,站在原地既无法前进,亦无法离去。

“求求您……”彼时的宗三左文字伏在滚烫的木门上,连泪水都在高温中蒸发了。他身边尽是散落的匣子与各色珍宝,异域的香料被打翻在地,昂贵的锦帛也在这场大火之中灰飞烟灭。

不断有烧断的木材与灰烬掉下来,砸在他的脚边,或是落在他露草色的裳上。

“义元公……”

房内摇曳的火影透过纸糊的窗,将宗三的身形投射出来。江雪情不自禁地扶上了眼前的木门,即使与宗三双手相贴,所感受到的也只有火焰带来的灼人温度罢了。

耳畔隐约传来了熟悉的敌刀的嘶吼声,江雪猛地回过神来。

他还有事情要做。“他的”宗三左文字正在等着他。

匆匆瞥了一眼那道仿佛下一秒就会在火焰的摧残之下轰然倒塌的木门,江雪头也不回地朝着刚才嘶吼传来的方向跑去了。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火焰。

那个方向被火焰所包围,已经不是人类应该踏足的地方了。若要一言以蔽之,以一个适当的名字来称呼它的话,正可谓之活地狱。

江雪没有想到终日感慨这世间正如地狱的自己,却会在这番景象面前望而却步。

有的地方的地板烧得塌陷下去了,火焰却从空洞中蹿出来;两旁的门窗都烧得歪倒下去,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连屋顶也有一块烧落了,火焰包裹着的空洞之中露出一小块被乌云遮蔽着的夜空。

宗三就倒在这样的活地狱的中央。他伏在地板上,四肢瘫软着,像是失去了意识,身上还压着一截正在燃烧的木材。从形状上来看,大概是落下来的一根房梁吧。

江雪见状哪还有心思畏惧这骇人的烈焰,只顾咬紧牙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宗三身边。

他见唤宗三不醒,那房梁又实在是沉重,即使是能力在太刀之中数一数二的江雪也未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它搬动。他抽出腰间的太刀,从宗三的身侧两旁将这截燃烧着的木材斩作三截,这才让宗三得以脱身。

宗三的脸色煞白,眉头紧锁,双唇禁闭。身上的衣物早已烧得七零八落,皮肤也烫得吓人。江雪又唤了几声,依旧不醒,只得将宗三扛在肩上,逃出了这座已然化作火海的寺庙。

江雪这才发现他的弟弟,身高与他相去不远的宗三,他的身体却竟是这样的轻盈啊。

轻得宛如轻易地就会葬身于火焰之中的,秋日的第一片落叶一般。

章六

昏暗又逼仄的道路延伸向前方。

两侧的墙壁以哀悼一般的姿态肃穆地立着,天井比一般得房屋低矮得多,仿佛随时都会撞到头上。

唯一的光源来自尽头的那间和室。

宗三像是沙漠中渴水的旅人一般费力地朝那里走去。不知怎么的,身上的袈裟好像比铅还重,呼吸也无法顺畅,他只想尽快到达尽头的房间,以获得充沛的空气。

拉开素色的障子,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间不足四叠的狭小茶室,一个男人背对着宗三正在煮茶,灯火将他的影子笼罩到宗三的脸上,让那个背影显得沉默又伟岸。

烛火摇曳,人影攒动。

宗三缓缓走到男人的对面,一礼过后喊他“宗易大人。”

男人也回以同样的礼数,喊他“宗三殿下”。

茶室几位简朴。环顾室内,唯有卷轴一条,生花一瓶。虽说是生花,但那瓶中所插的却没有娇嫩的绿叶,更没有缤纷的鲜花,唯有枯枝数条,宛如将死之人干枯的手指一般,绝望地伸向天空。

茶釜与茶碗是绘了龟甲与菊花纹的白瓷,在边缘上用金色细细描了边,在木炭恰到好处的温度之下,散发出淡雅的气味。

茶香四溢,暗影浮动。

这气味闻起来奇异又熟悉,像极了那魔王曾取过的天下第一之名香的味道。于是宗三便开口询问道:“宗易大人,请问您这是什么茶呢?”

男人神色自若,一面为宗三沏上一杯,一面答道:“这一道茶没有名字,您若是高兴的话,便管它叫‘劫’吧。”

“劫”。

宗三垂下羽睫,凝视着手中这一盏澄澈清亮的茶。缓缓端起,刚要送到嘴边,手中的茶碗却骤然烫起人来,宗三一个措手不及将茶碗落在地上。

洒出来的液体落到地面便化作业火一般的赤红色,须臾之间便引燃了地板。宗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再看茶室之中还哪里有什么千利休啊,唯余一具骨架毫无章法地散落在面前。

整间茶室很快便燃烧起来,宗三努力忍住翻涌而上的眩晕感和呕吐感夺门而逃。

一踏出茶室,地板突然塌陷下来,宗三在慌乱之中挥舞了几下手臂,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得紧紧地闭上眼睛,在袭来的失重感中失去了呼吸。

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荒野之中,这里寸草不生,唯有各式各样的刑具代替了树木,宛如林立的墓碑;面相凶煞的恶鬼操控着它们,以残酷的手法折磨着众多面黄肌瘦的人;镣铐的摩擦声与受刑人的哀嚎代替了鸟兽的啼啭,在没有色彩的天空之下此起彼伏。

于是他想,啊,这里是地狱啊。

可是付丧神死后,也会下地狱吗?

他不知道。面前骇人的景象令他双唇发麻,他迈动无力的双腿,走过一副又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绘卷。恶鬼发出尖利的笑声,嘶哑的嗓音像极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空荡的绞刑架的绳子无风摇摆,像是嘲笑又像是邀请他;浑身漆黑的不详飞禽脚上也被拴上铁链,一面挣扎一面啄食着受刑人的肉体。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被绑在火刑柱上,脚下是翻滚沸腾的岩浆。他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可每当看守的恶鬼从他头顶上浇下去一桶岩浆,他又好似突然活了过来,他痉挛,他尖叫,一面剧烈地挣扎,一面流下痛苦的泪水,可那泪水也化作火焰,除了徒增自己的痛苦以外毫无用处。

走得再近一些,宗三这才惊慌地发现那受刑的人并非他人,正是他自己啊!他惶恐看向自己的脚下,正如刚才所见,岩浆吐着气泡和火星,正要漫上他的脚背呢!匆忙拔出腰间的刀——他该庆幸自己还有刀可拔——斩断了身上的铁索,他顾不得灼伤皮肤的痛楚,纵身跳进那岩浆池里了。

待他手脚并用地摸索到池子的边缘的时候,身上已经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了。那些模糊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没多久,皮肤却又奇迹一般地愈合了,可遍布全身的灼痛仍然无法消除。这位不幸地拥有了人身的付丧神没命地奔跑,直到跃入三途川冰冷的河水中,才稍有缓解。

宗三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就连在桶狭间之战被俘的时候,也未尝比此刻来得还要不堪。他衣不蔽体,色泽艳丽的头发胡乱披散着,沾满了尘埃与血污,然而此刻有什么比得上河水赐予的清凉呢?他如同被抛上陆地许久又重回水中的鱼一般,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到水里。

还没等灼烧的痛感从身上褪去,平缓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起来,有些河水猝不及防地灌进宗三的嘴里了。正在他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来保持身体的平衡的时候,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御马而来的是江雪左文字,慌乱与疲软写满了他的脸,那样子丝毫不比宗三,或者这里的任何一个受刑者来得体面。平日穿得严整的袈裟早就不知去向了,素色的袍裳也褴褛不堪,露出贴身的白衣或是其下的血肉之躯。

他看上去仅仅是维持规律的呼吸就很吃力了,却在河边拉住了缰绳,朝宗三喊道:“宗三,快过来,抓住我的手!”

可河水的清凉是如此让人留恋,于是宗三回答道:“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你走吧,兄长!”

江雪骑的那匹马怕是受了惊,几次抬起前蹄要跑,却又被江雪勒住了。“说什么胡话!你还打算委身于那黑暗到几时!?”他怒不可遏地吼道。

好像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浸润着宗三全身的清澈河水突然变成了粘稠的污泥,紧紧地缠住了他的手脚,想要把他向下拖。还没等宗三做出反应,一只手臂已经被江雪捉住,拖上了马背。

“我们去哪里?”宗三问。

“离开这里。”江雪答道。可宗三还是不明白,离开这里是要如何离开,离开之后又能去哪里呢?

江雪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在荒原之上驰骋起来。可无论跑多远,前方的景色仍然是无数的受刑者与恶鬼,何处有什么尽头呢?

那马只管载着两人向前奔跑,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江雪的体力却渐渐支撑不住了。原本沾在宗三身上的污泥不知不觉间爬到了江雪的身上,那污泥像是捕获了猎物的蛇一般,缠住江雪的腿一步步向上攀爬,在裸露的皮肤上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宗三手忙脚乱地想要除去这不祥的秽物,却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用手抹去,更无法用刀斩断。眼看着污泥不多时便一路爬到了江雪的腰间,连握紧缰绳的力气都失去了的江雪终于落下了马。

“兄长!”宗三急忙拉住缰绳,想要让那匹马停下来,却无法如愿,只能看着落马的江雪由于惯性在地上滚了两圈,终于如同失去了生命一般一动不动了。

“江雪兄长!!!!”

猛地从梦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手入室单调的天花板。

“哟哟哟,别抓那么紧,我可不是你兄长啊。”接下来是有些熟悉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宗三转过头,发现自己正牢牢地抓着笑面青江的手臂,连忙说着非常抱歉我失态了之类的话,松开了手。

青江似乎正在用一片细长的草叶编着什么东西解闷,见宗三醒来,也便丢下不编了。他撩起过长的刘海,眨了眨妖异的异色瞳,说:“江雪殿下在隔壁手入室,伤得也不轻——当然,和你比起来要好多啦。”

“兄长他……?”

“嗯,那天是他把你背出来的,你可是没看见啊——”青江说着挑了挑眉毛,“他那会的样子活像个修罗似的,谁都没见过他那副表情。头发都给火烧掉了不少,袈裟和法衣都给燎掉了不少,脖子上的念珠丢了都不知道,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地下看,好像要把地板看出个窟窿似的。”

宗三根据青江说的,在脑海里描摹起这样的画面,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江雪凶狠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咽了口唾沫,又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的人都没事。不过话说回来,伤成这样还能醒过来,你的运气也是好得出奇啊。”

“……真是,在没用的地方空有好运气呢。”宗三说着,又露出一贯自嘲的笑容。

没有理会宗三不合时宜的自嘲,青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词酌句的样子。他移开了视线,半晌才再次开口说道:“主上挺生气的。当天在场的人都被罚半个月不许出阵,宗三你……可能以后出阵的机会都不多了。”

看着宗三突然僵住的笑容,青江赶紧又补充道:“不过嘛,你也别自责,那天让那柄肋差钻了空子,我们大家都有责任,错不在你一个人。再说了,虽然不准出阵,但是手合和演练还是可以的。至于你自己出阵的机会嘛……争取一下总能行的。”

宗三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点点头。青江也拍拍膝盖站起来,说:“那我先去和其他人说一声,免得让大家担心。江雪殿下伤势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会过来的,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别乱跑,再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不会负责的哦。”

笑面青江挥了挥手,便消失在纯白的障子之后了。宗三抬起自己的手臂翻覆着看了看,手臂上的细小火伤已经痊愈了,可背上大面积的烧伤还在隐隐作痛,短时间内怕是出不了这乏味的房间了吧。宗三这才发现由于刚才的噩梦,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洇湿了大片,几缕头发也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透过唯一的圆形木窗眺望着外面。

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外面的天色看起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云的间隙安抚着雨后疲惫的万物。这一场雨将庭院里剩下的最后几朵山樱与垂枝樱的花朵都尽数打落了,绿叶却在受过雨水的冲刷之后焕发出熠熠的生机,仿佛要将自身的碧色随着水珠一起落下来似的。

莫名的空虚感如同膨胀的气球一般填满了他的胸口,那一晚本能寺的大火也好,光怪陆离的梦境也好,审神者的处罚也好,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木窗边角上的蛛网被雨水淋坏了,家蛛挥舞着细长的脚忙不迭地修补着,只怕是要不了多久,又会前功尽弃吧。

雨季就要到来了。

章七

关于未来,宗三左文字未曾有过太多思索。

宛如漂浮于江河水面上的一枚树叶,被无可抗拒的水流推进一场又一场相似的景色,穿越了无数的清澈或浑浊,激流或浅滩,却出了来自河水缓慢而致命的侵蚀之外一无所获。

春水拥抱着大地,夏云抚慰着天空,秋雨恋慕着大地,冬雪思念着天空。

四季巡回,万物流转。

唯有付丧神如同被时间遗忘了一般,徒劳地蒙上悲痛的尘埃,为残酷的时间所害。

于是付丧神在他过于漫长的生命中逐渐淡忘了时间的存在,对于未来,或者说对于存在这件事本身,他感到疲倦了,乏味了,于是他像曾经的主人们将他扔进仓库中一般,将那颗仍旧渴望证明自己存在的心锁进尘埃里,弃置不理了。

然而近日以来,宗三左文字的付丧神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人类了。

譬如,庭里的池塘由于频繁的雨水而泛起浑浊的色彩,鲤鱼偶尔跃出水面以获取必要的氧气,莲在水面渐渐张起了大小不一的碧色的伞,这些季节的更替在他眼里开始变得有所象征。

譬如,他开始思考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将会继续到何时,其后又会是怎样的未来在等待他们。

譬如,他开始将在这个本丸之中的岁月,当做类似于人的一生的东西来珍惜。

譬如,他开始对终日困在手入室的朝夕感到厌烦。

他觉得这很奇怪,却对于这种变化无能为力。

在这种令人不安的空虚感之中,若是小夜能为他送来餐食,对他来讲便是莫大的安慰了。只有小夜来送早餐的时候,他才不会在被褥之间闷闷地应一声,叫来人把餐盒放下,然后不知何时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小夜是个戾气很重的孩子,唯独愿意亲近两位兄长以及歌仙兼定。或许是同一刀派带来的天然的亲切感所致,小夜深藏于心底的那一份与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沉重的责任感,叫宗三十分喜欢。

小夜带来了今日的早餐,包括米饭,海苔烧蛋,味增汤与少许的渍物。一面用早餐,一面听小夜随意说着些日常的琐事,对于宗三来说,这便是值得欣喜的一天的开端了。

“小夜,庭里有栀子吗?这个时候,应该快开了吧。”在咽下一块烧蛋以后,宗三突然这样问道。

披着绀色袈裟的短刀摇摇头,随即又补充道:“可能是我没看见吧。”

宗三用柔软的目光看向被雨水濡湿的窗棂,自顾自地说道:“定慧院大人嫁去今川家那时,一路上都紧锁着眉头,闭口不语。一直到进了今川馆,她瞧见庭里那几株在春风之中微微颤抖的栀子,反倒眉开眼笑了。她说等到了夏天,这一大片栀子想必会开得甚是芬芳吧。”

“那位夫人实在是很喜欢栀子,喜欢到想要将它带到坟墓里的程度呢。她曾经说过,喜欢夏天的花的人,会在夏天死去,结果那位夫人就真的在夏天死去了啊。”宗三说到这里,突然转向小夜问道:“小夜喜欢什么花?”

小夜停下手里清扫蛛网的工具,想了想说,“我对花这种东西……并不……”

宗三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抚平小夜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所以无论到了什么季节,小夜都不会折断哦。”

小夜左文字没有再回答,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题:“昨天下午,藤四郎的短刀们在庭院的杉树后面捡到了一只麻雀。”

“麻雀是吗?”

小夜点点头,脑后被扎成马尾的翘起的头发就随着抖动两下,“好像是翅膀受伤,飞不起来了,他们就把它带回去照顾了。”

宗三将一块茄子渍丢进嘴里,沉默了一会,说道:“那小东西活不长的。”

“诶?”

“麻雀这种东西,虽然其貌不扬,却实实在在地是属于天空的鸟啊。若是被养起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呢。”宗三遗憾地笑笑,“若是小夜实在过意不去,去和藤四郎他们一起为它做个坟墓吧。”

早餐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小夜说着今天还有内番要做,便带着餐盒出去了。

“江雪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能见到他了吧。”再关上门之前,小夜对宗三说,宗三却在想那只命不久矣的麻雀。

或许他该将这称作宿命。属于天空的鸟无法被豢养,而被驯服了的鸟也无法再次回到天空。他知道审神者的决定绝非意气用事,这一次的事件之后禁止他出战是惩罚与警示,但更多是出于实际的考虑——此前在最前线的几次战斗已经使他多多少少地感到力不从心,此后的敌人恐怕是现在的他所无法匹敌的吧。

属于侍从的大脑能够理解,属于刀剑的心却不愿接受。可这份不甘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付丧神的心情与动物和植物形形色色的尸体,或是胚芽一起,被深深掩埋在雨季湿润的泥土之下,他却祈祷它永远不要破土而出。

但愿它如那些尸体一般在这沉重的黑暗之中窒息,腐烂,化为无人注意的腐殖质吧。

在这潮湿得令人喘不过气的雨季,宗三左右异色的眼瞳干涸了,连朦胧的雨幕之下最寻常不过的苍翠也看不见。

小夜不是个会用善意的谎言安慰人的孩子。江雪推开这间手入室的门的时候,不多不少真还是两天以后。

“以后请不要再做出单独行动这样危险的事了。”如同他一贯的风格,一开口便是说教。江雪身上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去了,他像是不曾负伤一般端正地坐在宗三面前,唯有长长短短的头发可以看出修剪过的痕迹。

与之相比,宗三的坐姿可以说是相当不雅。他双腿分开,两眼也没有看向江雪,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回答道:“只怕是我想做这种事也没有机会了。”

“刀不被使用乃是值得欣喜之事,能够获得……”

“兄长是拥有力量才会这么说。”宗三打断他,他的声音轻得像拂过花瓣的熏风,却要比那冰冷上百倍。“先不说这事,兄长才是,因为冒险救我出来而负伤,被那个女人责骂了吧?”

江雪似乎对弟弟如此不尊敬主上的措辞颇有微词,他皱起眉头,回答道:“主上生气是因为我们疏忽,让那柄肋差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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