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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ummer Garden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7

宗三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道:“毕竟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啊。宗三左文字并非什么稀有或者强大的刀剑,就算折断了也马上就能得到新的;江雪左文字可不同呵,且不说在太刀之间数一数二的优秀能力,要是为了宗三左文字这种不值一提的刀剑折断了,再得到一把相同的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宗三!”江雪不禁出声呵斥道,规矩地放在双膝上的手早已紧握成拳了。“妄自菲薄也请适可而止吧。”

“兄长才是,请收收您的同情心吧。”宗三停顿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久藏于心底的话:“宗三不需要您的怜悯,无谓的怜悯什么也无法带来,只会引火上身罢了。”

就像前日那个混沌的梦里一样。

“你以为我仅仅是因为怜悯才会做这种事吗!”

江雪是真的生气了。他大喝出声,连保持坐姿的从容也失去了,上前一步捉住宗三的手腕,全身都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第一次看见兄长这副模样的宗三一时间也不知所措,只好认输似地绽开一个笑容,含糊其辞地问:“哎……生气了?”

江雪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似地,讪讪地收回了抓着宗三的手,可眼神却没有半点要移开的意思。“这具人类的身体很脆弱,滥施同情的话必然是自身难保,这点道理我并非不明白。可我想要救你于危难之中的心情,并非同情之心使然,而是由于我重视你的缘故啊。你和小夜,都是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守护的珍视之人,虽有同样的刀剑,也无法取代你们的存在。宗三,难道你无法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吗?”

江雪说得一字一顿,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坚定而痛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宗三,连宗三也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不敢移开视线了。

那日窗角的蛛网被小夜清扫干净了,那只固执的家蛛却没有离去。眼下它的网又遭受了风雨的侵袭,可它却像是放弃了,盘踞在网的角落里,任自己的网在雨中嘶哑地呻吟。

半晌,宗三终于坐端了身子,放下一贯高傲的姿态,在江雪面前低下了头。

“……抱歉,今日是我失言了。日后定不敢再如此胡言乱语,还请兄长包涵。”

被江雪抓过的手腕上留下了红色的握痕,周围的皮肤却泛起星星点点酥麻的暖意,提醒着他这具身体与人类同样地,奔流着温热而鲜活的血液的事实。

这一股鲜血宗三的胸腔之中翻腾起来,如滚滚而来的雷声,如汹涌起伏的波涛,宗三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同那残破不堪的蛛网一般,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了。他被这股情绪压迫得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又希望这种感觉延续一秒,再延续一秒,

人类所谓的“心”,竟是这样一种奇妙的存在啊。

章八

对于一个架空的地方产生归属感大概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

照审神者的说法,这个“本丸”不属于任何空间,也不属于任何时间。然而这里同样有鸣鸟啼晨,夜星璀璨,春华秋实,斗转星移。这里的气候与地球上任何一处都相似,却又与任何一处都不尽相同。付丧神们并不了解这里究竟是如何一个地方,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将这里当做一个与过去诸多住所并无区别的,普通的新居所,对于雨季之中的晴日,也会由衷地感其珍贵而欣喜。

付丧神们决定将宴会定在这个珍贵得犹如人类转瞬即逝的青春一般的晴天的夜晚。

前不久——正巧与宗三左文字终于获准从手入室搬回原来的房间居住是同一天,这个本丸里迎来了一位新的付丧神。

说来鹤丸国永与这里的不少付丧神都算是旧识,宗三左文字也是其中之一。而对于那些未曾谋面的付丧神来说,鹤丸国永风趣健谈的性格也并不惹人讨厌,他很快便融入了这种集体生活之中。本丸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迎来新的同伴了,这的确是一桩值得庆祝的喜事,而付丧神们也正好需要一个机会来放松一下,一洗冗长的雨季带来的令人倦怠的气息。

一般来说,审神者是不会来参加这种没有什么战略意义的娱乐活动的,付丧神们便也不勉强。毕竟审神者不是什么有趣的人,宴会上少了一个扫兴的主,付丧神们倒也乐得轻松。

聚集在这里的付丧神并没有什么地位的高下之分,也便不再像旧主那样讲究什么繁琐的礼数。餐桌上摆上一同烹制的各色佳肴,大家再道一句“干杯!”,宴会就算是开始了。

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本丸的广间才会奢侈地在所有烛台上都点起蜡烛,在缘侧上挂起仿佛细工花簪的垂坠一般的灯笼,连庭院里的几座石灯笼也都托起了雀跃的光芒,璀璨的灯火将这个孤独的架空之城装点得热闹非凡。

宴飨正欢。

酒过三巡,正是众人兴致高涨的时候。于是和泉守兼定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前天他惊心动魄地险胜敌方那柄身手敏捷的长枪的经历,堀川国广则在一旁投去崇拜的目光以及配合地接过话茬,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场面实在是有些滑稽,让人不禁联想起漫才表演,短刀们却听得兴味盎然;次郎太刀怎肯错过这饮酒的绝好机会,他喝到兴头上了,连兄长的劝阻也视若无物,喝倒了一位又一位同僚,豪爽的笑声怕是连在里屋休息的审神者都能听见;歌仙兼定则是一会嚷嚷着要人给他拿纸笔来,一会又是抓住蜂须贺要他一同来斟词酌句;江雪左文字却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这时鹤丸国永正在与曾经共仕伊达家、织田家的故人们叙旧,他大约是对自己受到如此隆重的欢迎感到很受用,一副兴致满满的样子。

“你们说把这金平糖丢进酒里,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啊?嗯,怎么,你们不想试试吗?哎,长谷部,你这死脑筋怎么和以前比一点都没变呢,别用一副好像看见怪物一样的表情看着我嘛。不如我们来打赌,这颗金平糖要用多久才会化掉?要我说嘛……半个时辰?不,可能要一个时辰吧……”

药研藤四郎碰了碰宗三的手肘,脑袋向门外的方向偏了偏,说:“你那位兄长大人离开了哦,不需要出去看看吗?”

“不必了,兄长又不是小孩子。”

“是这样吗?”药研张开一只眼睛瞄着宗三,偷偷呷了一口梅酒——幸亏没有被一期一振看见,否则又免不了一顿说教了。“但是你朝门外张望好几次了呐。”

宗三无奈地笑了笑,早已见底的放下酒杯,道了一句“我先失陪了”,便从席间消去了身影。

难得的晴日,还没等庭院之中的草木与其间的生灵们做好准备,夜晚便兀自地热了起来。

江雪坐在缘侧上一动不动,过长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潮湿的木地板上,清雅淡泊的原色被掩盖了,艳丽的灯笼为它染上了一层暖意,好让这个气质过于沉稳的付丧神融入今夜喧嚣的氛围。

宗三是很喜欢江雪的头发的,因此看见这样的景象,不免要心生遗憾之情。他出神地想道,故乡的月光若是能够触摸得到,大约就是这样的颜色和手感吧;思及此处,便不禁要为胸中骤然聚集起来的思乡之情而唏嘘片刻,可他旋即便在暗中嘲笑了自己:付丧神又何曾有过可以称作故乡的地方呢?

宗三正看着江雪的头发出神,对方却突然将头扭了过来,可他也并不说什么,只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宗三。宗三只好又笑了起来,出声问道:“兄长莫不是这么快就醉了?”

“没有。”江雪说,“只不过不太擅长应对那种气氛罢了。”

“喝点茶会感觉好些吧。”说着将手里的茶杯递了出去。

“都说了我并没有……谢谢。”

宗三在江雪的旁边坐了下来,垂下腿的时候惊动了寡言的野草,对方便报复似地将叶尖上的夜露洒在宗三赤裸的脚背上。

他与兄长交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如此坦率的交流也不失为一桩轻松愉快的事情,这是宗三近日以来才体会到的。可说着说着,江雪却突然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又将右手上那串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暗红色念珠取下来在手心里捏着。

“有一事说来有些难以启事……我也不知为何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兄长不妨讲讲?”

“近日以来……每每出战的时候,挥动手里的太刀,却时常想起那日你在战场之上的样子。”江雪垂着眉端,盛在眼中的却不尽是苦涩,“我口口声声说着厌恶战争,却会有这样的心绪,说出来一定会引人发笑吧。然而你挥舞刀剑的姿态,确是要比我见过的任何歌舞都还要撩人心弦啊。”

宗三一面在心里笑道兄长大约的确是有些醉了,一面回答道:“兄长真是说笑,在我看来,兄长杀敌的英姿才是真正地令人心驰神往哪。”

江雪叹了一口气,“我宁愿你不这么想。”须臾,他又懊恼地揉了揉眉心,“不过想来我这一番话,也并不是你想听到的吧。虽想再次一睹你在战场上的风采,但这些说出来也只是平添烦恼罢了……请不必放在心上。”

“并不是哦。”宗三偏过头,他一抬眼,眼底的亲昵与笑意就如同在雨季涨了水面的溪流一样地向外淌,“不是杀生的话,兄长也并不讨厌吧?”

昏暗而空旷的手合道场之中响起了钢铁的碰撞声,在清净的夜中,这明亮而冷寂的金戟交鸣之声竟显出了几分禅意。

但没过两个回合,宗三就垂下了持剑的手臂,问道:“兄长是在看低我吗?”似乎是对江雪敷衍的应对有些不满了。“别看我这样……起码练度可是不输给兄长的啊。”

“并非如此……只是眼睛无法适应如此昏暗的环境罢了。”江雪答道。

于是高高矮矮的蜡烛被点了起来,今晚宴会的余兴节目,在远离宴饮欢酣之处上演了。明明暗暗的烛火一照在他们的身上,影法师便开始施展他的拿手把戏,将两人的身体投射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交错成了光与影的庞大迷宫。

刀光一闪,烛火还未在刃物划破空气带来的波动之中稳定下来,宗三已经冲到江雪的面前了。直取胸口的一击被接下以后,又转而攻击江雪未被袈裟保护的左腿;江雪手腕翻转,明晃晃的太刀在两人之间划过大半个圈,又稳稳地接住了这一击。还没等宗三将刀抽离,他已经乘胜追击,架起宗三的刀,向反方向压过去了。

宗三在力气上胜不过江雪,眼看手中的刀被推至一个别扭的角度,只得将刀举过头顶,稳步耳灵巧的一个转身,才不至于脱手将刀落下。他本想顺势斜斩而下,谁知还没转过身来,便被江雪用刀柄重重地击了一下后腰,险些失去了平衡,落下的刀刃乱了方向,所触到的也只是空气罢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拉开,刀剑铿锵的爱语归于寂静了。可无数的烛火并不安分,两位武者还未开始第二回合的较量,它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们的身影晃动,预言着接下来的动作了。

宗三将刀举至与眼平齐的位置,双手横握于身侧,他的目光越过光滑的刀身,毫无踟蹰地凝视着前方。江雪也架起刀回望着他,他看见宗三的眼瞳里映出了宛如沉浮于海洋之中的星辰一般的点点烛火,而他自己,正处于这片波涛暗涌的神秘海洋中央。

刀锋再次迎面而来。这一次,宗三翻动手腕,挽出的剑花反射着烛光的璀璨,让人无法预知刃尖最终会从哪个方向落下。可最终他却把刀锋向后一收,做出了一个突刺的动作。江雪侧身一闪,宗三的刀未能伤到他分毫;而自己的攻击也被巧妙地挡下,未能伤到宗三分毫。

墙上跃动的影子宛如鬼魅的舞蹈,每当刀锋相交,发出清亮的撞击声,它便舞得更加缠绵悱恻,更加热烈奔放。作为生出这舞蹈的始作俑者,烛火的兴致似乎更加高涨,不仅随着上下翻动的袈裟而摇曳闪烁,更是要让它的演员——眼下以剑相博的两位付丧神的全身都染上它的色彩,才肯善罢甘休。

烛光明明灭灭,宗三纤细的肢体在阴影与光线之间往往复复,原本就给人以绯色的印象的付丧神在赤色的光芒之下红得越发地妖异而艳丽,宛如怪谈之中将人引向不详的赤色蝴蝶。

江雪想道,宗三的确是十分适合红色的人啊。

如此走神才不过一秒,宗三的刀背就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兄长,果然是醉了吧?”宗三收刀入鞘,如此调笑着说道。

片刻过后,江雪才如释重负似地长出一口气,以同样的手法收起了刀,苦笑道:“兴许是吧。”

他们并肩离开道场,繁星似尘,夜空如洗,虫豸的鸣叫是不曾与他人分享的密语。

章九

他们登上了山丘,轿外虽是一片豪雨,却丝毫不能减损东海道第一弓取的兴致。骇人的闪电与冰冷的雨都被隔绝在轿子外面了,留下的唯有宛如能乐之中的太鼓一般富有节奏与韵味的雨声。

正值壮年的今川义元端正地坐在轿子里,他身着红郁金的直垂,手持一把绘了红梅傲雪的蝙蝠扇,悠然地暝着双目,似在享受这有规律的摇摆。突然,他开口问道:“宗三,你听这风向哪吹啊?”

身披露草色袈裟的付丧神听了一会,回答道:“我想,大概是向西边吹吧。”

话音刚落,那红梅傲雪的蝙蝠扇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宗三肩上:“傻瓜,是朝洛阳的方向吹啊!”语毕他便意得志满地哈哈大笑起来,宗三也在其感染之下不禁笑出了声来。

世人之言上洛上洛,洛阳,便是京都的美称了。大概对于今川这样的风雅大名来说,只有用上这种文学式的雅称来指代,才能称其心意吧。片刻,今川又问道:“宗三啊,你活得比我长,可曾到过洛阳?”

“未曾。”

“那可真是憾事一桩。你来到我身边的前一年,我刚刚从洛阳回来。那种繁华的景象,人声鼎沸的白昼,张灯结彩的夜晚,实在是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华美。不过也罢,此次上洛之行,我便让你见识见识这般景象吧。宗三啊,到了洛阳你若是有什么心愿,不妨现在说说看罢!”

“我听闻五郎大人的骏府城有小京都之美称,想来洛阳也不过是骏府城的放大版吧。若是如此,宗三能常伴五郎大人身边,又复何求呢?不过是希望能够为五郎大人所用,替五郎大人扫清通向洛阳城的道路罢了。到时候便能说,这赢得天下的功勋,也有我宗三左文字的一份呐。”

今川义元看向付丧神的眼眸之中。无论外面的天气是如何的不尽人意,这位依然历经了两百年风雨的付丧神的眼睛却还如孩童一般明朗而纯净,映着广阔自由的蓝天。

他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感叹道,美丽啊,美丽啊。左文字的太刀,果然不负其盛名。

* * * * *

所谓付丧神,人们以“神”的名字来称呼他们,却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他们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喜怒无常的世界之中,以不同的方式诞生,不同的方式消逝。除此之外,似乎与人类也并无区别。

取得了人类的肉体之后,他们面对湿滑泥泞的山路一样毫无办法,只能付出与人类同样艰难的跋涉。

阴云丝毫不吝啬它的盛怒,它将风雨源源不断地送向这座山丘上来自不同时代的人们,与历史溯行军作战的付丧神们也无法幸免。简陋的斗笠根本无法阻挡如注的冷雨,迎面而来的风使得索敌变得困难,即使骑在马背之上,裤脚上还是无法避免地溅上了点点泥污。

或许仅仅是在这样糟糕的天气之中驱马前行就已经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了吧,同行的队伍之中谁也没有说话,气氛肃穆得宛如送葬的队伍。

宗三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来,当审神者的唇间吐出“桶狭间”这三个字的瞬间。

不安、悲伤、激动以及战意,种种复杂的情绪化作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紧紧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切断了他的神经,使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听说你对出战的禁令似乎颇有微词,那么就将此战作为最后的试炼机会吧。既然是试炼,就应该有点挑战性,你说对吧?”

审神者如是说,宗三并未反驳。可以的话,他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场雨中发生的战事;可若是要以此换取作为刀剑而存在的价值的话,似乎也值得一搏。当他踏上出阵的行程之时,那种仿佛炙烤着他的神经末梢的焦虑已经褪去了,他隐约觉得如今的自己,似乎已经可以坦然面对那场不堪回首的战事了。

他想要如此相信。

可当他实际身处这片古战场的时候,自然是不可能毫无想法的。宗三左文字轻易地被卷入了关于往事的思索之中,不知不觉间落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江雪不动声色地轻勒缰绳,放慢了速度,好与他并肩而行。

“什么都逃不过兄长的眼睛啊。”宗三回过神来,立刻又换上了平日里示人的那副微笑。“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到此战之后,‘我’就要被魔王囚禁……不免有几分感慨啊。”

“……”

“有时候也会想,是否作为今川之剑终结一生会比较幸福……”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沉吟片刻,兀自说道:“兄长,将翱翔于天空的飞鸟捕获,折损其羽翼,喑哑其歌喉,欣赏它痛苦的样子,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江雪语塞。

“我不明白啊……这样做的快乐,我恐怕是永远无法参透的。即使经历了如此多的人情世故……不,也许正因为经历了太多的人情世故,我已经不明白了,究竟何为幸福,何为不幸呢……”

“衡量幸福的标准,除了自己的心以外,别无他物。”沉默良久之后,江雪隔着厚厚的雨幕对他说道。“如果你认为那样的结末可以称作幸福的话……”

“敌方是雁行阵!各位,方阵,做好迎击准备!”

对话被队列前方传来的呼号打断,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背后的衣物被冰冷的雨水打湿,黏着在肌肤之上;胸前的衣物则被敌人温热的鲜血打湿,更加不留间隙地紧贴着肌肤。

从天而降的土腥味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交缠在一起,它们透过江雪的鼻腔入侵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催促着江雪孕育出比以往每一次的战斗更加强烈的呕吐感。江雪一面与自己混沌的头脑战斗着,一面挥动毫无慈悲可言的太刀。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弟弟只是被虚名蒙蔽了双眼。在战场上立下累累战功,成为主人引以为傲的武器,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呢?不过是徒然地使自己的手上的罪业更加深重罢了。

可宗三今天的自白又使他迷惘了起来:如果他将与尊敬的主君一同陨灭的结末看作是幸福的话,那么他渴望的是不为人所折辱的尊严吗?比起漫长而痛苦的一生,他认为像一个忠烈之士那样死去更加值得肯定吗?

江雪将太刀抽离敌刀的胸口,鲜血溅在他的袈裟上,他如绢的长发上,缺乏表情变化的脸上,最后是已然看不出原貌的白衣之上,与粘稠的泥水混合成了如同铁锈一般狰狞的颜色。

江雪不明白宗三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正如同其他任何一个人那样。这是由于宗三自己也并不明白自己的欲求所在。江雪在战斗的间隙之中仰起头,映入眼帘的先是铅色天空的不屑,随后是行进在远处的山坡上的队列——那队列打着黑白横纹的旗帜,正是今川氏的家纹二引两。

手里的太刀停下不动了,他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注视着远方的队列,极尽所能地用被雨水模糊了的视野去捕捉那一缕不真实的蓝色。他实在太过于专注了,连高昂的心跳与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这幅由所谓灵力造作出来的躯体。

篡改历史是愚蠢且虚妄的,可此刻的江雪却不敢断言,如果现在的宗三能够替那时的自己做出选择,他会怎么做?如果现在的自己能够帮那时的宗三做出选择,他又会怎么做呢?

溅在脸上的新鲜血液的温度与气味把江雪强硬地拉回了自己的身体。江雪扭过头来,才发现是宗三替自己挡回了敌方一柄打刀的攻击。

“即使善战如兄长,在战场上走神可实在是……不敢领教呐!”宗三早已失去了从容而优雅地战斗的余裕,艳丽的袈裟上也满是泥水与血污,大口喘着气对江雪喊道。他击退了企图偷袭江雪的那柄打刀,却不想在身后受到了方才与自己纠缠的肋差的攻击,毫无防御作用的袈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便飞了出来与雨滴交缠在一起。

侧腹的伤口不算浅,可宗三并没有要因此就停止战斗的意思。在解决掉面前的打刀之后,他转身刚想与那柄肋差交手,就发现被江雪抢先了一步,那柄肋差发出如同玻璃被划伤一般刺耳的尖叫,昭示着这场艰苦的战斗的终结。

宗三喘着粗气,他累极了。当他从紧张的战斗中一放松下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下,仰卧在泥淖之中了。

他多想就这样躺在这里,等待雨水替他将身上所有的血腥与尘埃洗掉——最好是连他本身一起冲刷而去,在这为他所敬爱的主君被讨死的山丘上,化作没有情感,也没有痛苦的一沙一石,那样一定比现在要来的轻松多了。

而雨水却不愿意施与他这样的恩惠。

雨停了,阴云却迟迟不愿放弃的对于璀璨阳光的独占,长久地盘旋在这个承载着无数悲叹与美誉的山丘之上。

远方传来火枪与号角的悲凉雄浑的声音,另一场战役开始了。

章十

江雪左文字不喜欢手入。

每当他回想起刀刃划开皮肤,切开肌肉,甚至伤及骨髓的那种痛苦,他就不禁想到,他的每一位对手都承受着比之更甚的痛苦。这种痛苦,他已施与不可胜数的生命,并且此后仍将施与不可胜数的生命。这是他的罪,他的业,他必须铭记,以及背负的责任。

可只要回到本丸,在手入室待上一段时间,无论多深的伤口都能够愈合,骨骼坚韧,皮肤光滑,仿佛从未经历过那样残忍的生死之搏。

他宁愿像人类那样,背负着所有的伤痕活下去。

如果这样,即使历经了千百年的记忆模糊了,至少他的身体能帮他记住每一个消逝在他的刀下的生命的重量。

可他不能。审神者的灵力消去了一切战斗的痕迹,每一次当他走出手入室,都光鲜如初,宛如新生。

他认为这是对生命的亵渎,对对手的不尊重,是傲慢以及虚妄的。

他宁愿像人类那样,背负着所有的伤痕活下去。

但当他面对宗三的时候,却又不能这样想了。

这个与他诞生于同一双手的灵魂,原本与他是如此相似的灵魂,却经历了太多他所未经历的劫难。江雪只愿他能够远离一切的战乱与伤痛,即使敌刃无可避免地在他纤细美丽的身体上留下伤痕,也让它消去吧,消去吧,这不是他该承受的苛责。

江雪注视着宗三光洁完好的侧腹。

“你看,我说过,不过是很浅的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手入室睡上个一晚不就恢复了吗。”窗外时时响起的蝉鸣聒噪地证明着时节已至仲夏,天气晴好,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还在留恋的天空的广阔,已经有几颗星辰迫不及待地挂上了天际。为了向江雪展示日前的伤口,宗三敞开单薄的夜着的领口,露出光裸的上身,连触目惊心的刻印毫不在意地暴露在空气中——在兄长以外的人面前,他大概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只是太累了而已……大概,在雨中跋涉这样的任务实在是不适合我吧。果然还是要乘轿子,才符合‘获取天下之刀’的身份吗?啊哈哈,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嘛,我说笑而已。”他正对着余晖暗淡的窗口而坐,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几乎就要让人相信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的身体很冷。”江雪固执地说。

“因为淋了雨的缘故吧,兄长的手也是一样冷啊。”宗三伸出手,津津有味地观察着指甲在这逢魔之刻暧昧的光线之下映出的淡淡荧光,“只是想在马背上睡一会罢了,再怎么说也没有必要时不时过来确认我的心跳和脉搏……”

“身为刀剑的付丧神,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人类的身体有多么脆弱。”江雪叹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脆弱到那个地步呢。兄长是不是忘了,虽然我既没有强大的战力又没有灵巧的双手,唯独忍耐一事,我可是十分拿手啊。”江雪惊讶于宗三为何能一脸轻松地说出如此残忍的话,宗三反而评价道:“兄长太爱操心了。”

“让你讨厌了吗?”

“怎么会。”宗三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这么说着就轻笑出了声。

何止心情不错,简直是心情太好了,好得江雪都不禁质疑其真实性。可江雪还没有不知趣到会把这种问题问出口的程度,只好抿起那双鲜于情绪变化的薄唇,偏过头不去看宗三胸口的刻印。

“后天我与小夜都没有出阵,如果天气晴好,可以牵上王庭去后山踏青。那里的栀子已经结了不少果实,再晚些时候恐怕就要落了。”江雪生硬地将话题扯开。

“审神者会同意这种事情吗?”

“主上后天要带五虎退去现世,她不会知道的。”

宗三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望着自己兄长,“不经审神者的批准而将战马用于游冶寻乐,我以为兄长不会做出如此僭越之事。”

江雪背对着门而坐,愈发昏暗的光线使得他的影子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融进了这一片混沌之中。可即使夜幕降临,白日留下的暑热也没有因此消去,宗三分明看到在厚重的袈裟的包裹之下,江雪的鬓角早已被汗水打湿了。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偶尔为之,也未尝不可。”

“可是为何突然要去踏青?”

“你喜欢栀子吧?这个庭子里一棵栀子也没有。”

“兄长怎么知道我喜欢栀子?”

这次轮到江雪投去困惑的视线,他觉得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相处得久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吧?”

似乎是这句话引起了宗三的兴趣,他开始从兄长的嘴里打听起自己来,江雪也只得陪他进行这个滑稽的游戏。

“那请兄长说说看,我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你正餐吃得少,却偏爱甜点吧?夏天的馅蜜,冬天的牡丹饼,你应该不会讨厌。”

“不喜欢的呢?”

“你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辛辣的食物。”

“我喜欢的酒是?”

“你虽然讨厌辛辣的食物,却喜欢辛口的,酒气凛冽的清酒,是这样吧?”

宗三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请教兄长,我喜欢的付丧神是?”

面对突然语塞的江雪,宗三像是诡计得逞的孩童一样笑起来。“抱歉,玩笑而已,兄长不必放在心上。”宗三轻描淡写地说,轻得像是落在他睫毛上的月光。

可这轻快的月光却不愿意落在江雪脸上,他略微低着头,隐匿于夜色中的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宗三,是我该向你道歉。”最后,他说道。

“所为何事?”

“前日出阵之时,是由于我的不成熟才会导致你不必要地负伤,我对主上说……”

“是吗,审神者怎么说?”一谈到这个话题,宗三之前愉快的心情立刻像是幻觉一般地烟消云散了,他一副满不在乎的轻佻语气。可他愈是装出这幅样子,江雪愈加肯定事实并非如此。

“主上只是说,知道了。”

“我负伤不是兄长的错,兄长没有必要为此自责。既然审神者这么说,那她应该自有判断吧”宗三干脆当着江雪的面直接躺在了已经铺好了的被褥上,不再面对自己的兄长。“天色已晚,兄长还是请回吧。”

江雪虽还心有不甘,可他见宗三完全没有要谈论此事的意思,面对如此露骨的逐客令也只得罢休了。

他是记得的。他记得开战之前宗三对他说“此战之后,‘我’就要被魔王囚禁”,即使恭敬守礼如江雪,也不禁要在心里对审神者此番安排的恶趣味腹诽一顿——若是此战之后,宗三又再度回到“牢笼”之中,那样的痛苦是他所不愿想象的。

江雪的视线落在宗三负起躺下的背影上。大约是怕热吧,他只在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掩不住瘦削的体型与骨骼的棱角,白皙的小腿从布料之下延展而出,令人联想起类似于天鹅脖颈的那种优美弧度。

记忆忽然如同无根之火一般窜出,融化了他眉眼之间的冷峻,他的眼神蓦地变得热切而悲伤,仿佛在凝视着注定无法寻到的桃源乡。

他看见了宗三未曾被自己拯救的过去,看见了他形单影只的绝望与无助;可他能眼看着这一切再次发生吗?他能眼看着几欲冲破千百年的桎梏的光芒再度被窒息于无言的沉默之中吗?

想要拯救弟弟于永无尽头的深渊之中,是如此奢侈的愿望吗?

一声寂寥的叹息,在初升的月光之中融化了。

聚乐第这样的建筑,只是空有靡丽的外表罢了。

从初次跟随江雪斋来到这里的时候,江雪左文字便这样想。而如今,看着这座即将成为自己的久居之地的建筑,发出这样的感叹之时却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这里的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关白大人用各色珍奇的植物填满,门窗的边边框框也按照关白大人的意思,装饰着极尽精细之能事的雕刻。最令他不能理解的是,只要太阳一照,这满屋顶的金箔瓦便卖力地反射起金色的阳光来,直晃得人眼睛疼。

初来乍到,这里能够看见江雪的人少之又少,在这份难得的清闲渐渐转化为寂寞之前,江雪便借此优势随意地在这偌大的宅邸之中徘徊着。在西之丸的角落里,一间和室似乎显得与其他房间不尽相似,江雪被勾起了好奇心,便将脚步向那里迈去。

这房间的外部并不怎么起眼,内部更是乏善可陈。除了日本刀一振,几乎再无其他陈设,若不是正中铺有被褥一套,也未免显得太空荡了。

被褥之上自然是有人的,还未到卯时的清晨时分,有人还未醒来也并不奇怪。只是房间两面的纸门都大敞着,此人身上未着寸缕,只用薄薄的被单遮住腰部,正对着江雪的背部也残留着许多不堪入目的痕迹。即使当下正值暑热最为难耐的五黄六月,江雪也觉得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失妥当。

可不妥是一回事,美丽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江雪不得不承认,这具横陈于眼前的身体十分美丽。宛如紫藤一般泛着柔和光泽的长发披散于被褥之间,裸露的皮肤看上去兼具花瓣一般的柔软与脂玉净瓶一般的白皙;过于纤细的腰肢随着呼吸轻微地上下起伏着,那双修长的小腿交互着磨蹭一下,将被褥的褶皱划成另一种弧度,就宛如在池塘的边缘突然摆尾的鱼那样轻巧灵动,使人心神荡漾。

“殿下昨夜是有东西落在此处了吗?”听到有人的声音,他用鲜于情感起伏的声音问道。见对方迟迟不作回应,才慵懒地扭过头,却不想对上了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

江雪左文字是认得那副面孔的。

即使发色已经与从前大相径庭,原本干净的胸口平添了狰狞的刻印,甚至连全身的骨骼似乎都比原来纤细了一圈,唯有那熟悉的五官,是如何也无法忘记的。毫无疑问,面前的付丧神是他的弟弟,宗三左文字。

江雪听见他用难以置信的声音唤自己:“兄长……?”的那一瞬间,微弱的晨风穿堂而来,拂动了宗三单边的耳饰。

后来怎样了呢?记忆从这里开始模糊了。可唯独宗三背对着他,颓然侧卧的画面,就如同那顽固地盘踞于宗三胸口的刻印一般,深深地刻进脑髓里,再也消不去了。

江雪已经想不起来是宗三先开始慌张地遮掩自己赤裸的身体,还是他自己先不忍面对这样的场面而转身离开了。总之在丰臣家好好地和宗三打招呼,是那之后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他就那样逃走了。那之后也是同然,他一次又一次地对宗三渐渐失去希望的人生视而不见,从中逃走了。

他还能继续这样逃走吗?

章十一(其之一)

他听见江雪在身后合上障子的声音,然后欢畅的月光就与他的世界隔离开来。

毫无疑问地,宗三左文字爱慕着自己的兄长。

这份爱意由来已久,他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产生,或者说,从何时开始由手足之情演化为恋慕的。他只知道就连在孑然一身之时忆起兄长的种种,那种心中泛起的麻痹一般的甘美痛楚,都令他甘之如饴;他只知道在五百年之后再次看见兄长之时,三味线在他心中同时奏出绝望与希望的激越曲调,令他周身都几乎为之震颤。

他沉迷于爱恋带来的苦楚之中,并且乐此不疲。这种苦楚,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也无法分享,是独属他一个人的秘密。

人们常说爱恋是一团璀璨而短命的火焰,他却要讲自己的爱恋像是一种具有成瘾性的沉香。越是历经尘埃重重的时光,越是将它迷人的芬芳渗入骨髓的每一个角落,令他陶醉于其中,无法自拔。

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兄长的一切都令他如此迷恋。可他唯独无法爱他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种含着怜悯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在他们两人小心翼翼地互相适应彼此步幅的过程之中,他本以为早该被抛入时间的洪荒之中,成为记忆的化石了。可刚才江雪在离开之前看向他的眼中,分明又重新带上了这种色彩,这让他周身不禁一阵恶寒。

宗三被挫败感与失望狠狠地击中了,连带着不合时宜的自我厌恶也一并向他涌来。他感到数分前企图用一通胡言乱语来蒙混过去的自己是多么荒谬而可笑,可如今的他已经明白这并不是什么蜘蛛在作祟,只是自己内心的脆弱使然罢了。

在这样的夜晚里,欢畅的月光不愿与他相伴,蝉对生命的优美赞歌与他隔了一层薄薄的纸门,却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甚至也没有一缕夜风来安抚这个历经千百年的时光却依旧不成熟的付丧神的灵魂。他想到自己令人生厌的脆弱与虚伪、贪婪与任性,想到兄长仿佛对所有生灵一视同仁一般的悲悯(就连他刀下的众多亡魂也不能抹煞其中佛性的光辉),这就像是砂石注定要沉于水底,而江水注定要日夜奔流一般。于是他想,这样的我却要渴望兄长的爱情而非怜悯,果真是一种虚妄的奢求吗?

时间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履行去后山踏青的约定,因为秋季的到来总是令人如此措手不及。

听那几位长期奋战在前线的付丧神讲,最近似乎出现了一种名为“检非违使”的新势力,这种势力的力量与历史溯行军不可同日而语,可他们并不比历史溯行军来得友善。因此当第一部队第一次溃不成军地回到本丸的时候,就连那位似乎并不拥有人类感情的审神者也乱了阵脚。

宗三隐约记得那是一个飘着雨的下午,手入室紧闭着的门看起来就像是牢狱一般庄严而难以接近。有人问等待手入的几位付丧神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他们却摆摆手选择在门外等候。他们累极了,疲软地阖上眼睛,倚着坚硬的墙壁或是彼此的身体,却无法安心入睡;平日里最爱玩闹的几柄打刀或是肋差也噤声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缘侧;短刀们则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甚至有几柄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

在不下雨的日子,庭院里可以闻到浓郁到令人眩晕的金木犀的香味。可庭中任何一处都并未种植金木犀,这种气味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宗三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踏出过本丸这一方庭院了,自然也无从知晓。大约是在过去那些冗长而无趣的日子里形成的习惯,在没有内番要做的时候,他将观察庭中不起眼的蓟草盛开与凋落的姿态,以及想象后山溪边的竹林中的曼珠沙华盛开与凋落的姿态当做消遣。

对于再未被安排出阵的不甘,他绝口不提,仿佛已经承认与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似的。

同检非违使的战斗和同历史溯行军的战斗一样,没完没了地,形势总也不见明朗。万幸审神者调整了战略以后,损失总算是没有那么惨重了,可皮肉之伤依然无法避免。虽然付丧神能够通过提高练度来强化自己的能力,然而这种强化也是有上限的。不幸的是,这个本丸中战力最强的那几位付丧神几乎都已经达到了这个上限,战斗陷入了一个瓶颈期。

于是手入室日渐热闹了起来,常客自然是那几位最为骁勇善战的那几位付丧神。

江雪左文字也在此列。

大多数付丧神并不喜欢将伤口展露于审神者之外的人面前,然而江雪却愿意给宗三这样的特权。如此这般,帮负伤的江雪左文字手入,虽称不上是一种消遣,但也成为了宗三乏善可陈的生活中的另一个组成部分。

这两振的关系很难说得清楚,从表面上看来,或许是可以称得上是兄友弟恭的典范;只是这种温情时而充满了逢场作戏的造作感,时而又确是情真意切的,总是叫人难以摸个究竟。不过在所有人都为了对抗检非违使而精疲力竭的时候,谁也无暇计较这种事情了。

秋意浸染到本丸的每一个角落,是一个缓慢而不易察觉的过程。池里的莲花开过了,花瓣纷纷向外张开,尚且稚嫩的莲蓬却不想这么快面对这里终日凝重的气氛,仍然留恋着丝绒一般的花蕊。每到这个时节,江雪会想起在纪伊和歌山的最后几年吃到的一种叫做八朔的果实,那种仿佛蕴含着某种禅意的酸涩,自从离开了那里就再未品尝过了。

他接着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的田地,想到小夜第一次开口向他们提出要求时,一起栽下的那棵柿子树,于是他开口向正在帮他手入的宗三问道:“本丸的田地里,那棵柿子树结果了吗?”

在手入的时候谈论一些琐碎平凡的话题,一直是两人之间默许的习惯,但突然被江雪没有任何前兆地这样一问,宗三也有些意外地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但他很快又继续道:“结了,只是等它成熟,大约还要再过一个月吧。”

江雪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的样子,他背对着宗三点了点头,本想说等柿子成熟了,可该好好告诫小夜柿子不可连皮一起吃下,想了想却觉得没什么说出口的必要,最终还是留在唇边了。

趁江雪犹豫的时候,宗三却把话题一转,兀自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譬如说人类所说的造化弄人,还真是一句有意思的话。”

“何出此言?”

宗三一手轻轻抚上江雪裸露的背部,语气中没有半点的恶意:“比如说,明明体格看上去与我相差得并不是那么远,可为何兄长拥有这样令人羡艳不来的力量,我却已经无法胜任出阵的任务了呢?”

答案再简单不过了,可以说是谁都心知肚明。那是因为你两度濒死,虽然通过再刃的方式保住了外在的形态,属于刀剑的强韧与力量却再也取不回来了。可将事实如此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对宗三来说也未免太残酷,或许的确像他所说的那样,这便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

宗三又接着说,“而兄长明明拥有如此优秀的力量,却偏偏生了一副不愿杀生的慈悲心肠。这何尝不是一出蹩脚的讽刺剧呢?如果我也像兄长一般善战,能够代替兄长战斗,便真可谓两全其美了。”他的声音像是落入池塘之中的秋雨一般溶解在空气里,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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