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付丧神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事实上,近日审神者时常带短刀一起去现世的行为已经属于违规了,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但一来据这些从现世回来的付丧神所说,审神者带他们到现世无非是见识见识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景象,赶上她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或是零食作为犒赏。这对于好奇心旺盛的短刀来说无疑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虽不敢表露,但不少短刀都在心里期待着能与主上一同前往现世的机会;二来大家都是依靠审神者的灵力才得以维持肉体的存在,对于审神者的决断并无多嘴的权利,因此从未有人质疑过这样的行为是否合乎规定。
但若是出现了暴力冲突,便要另当别论了。即使是为了本丸里其他付丧神的安全着想,也不能继续对这样的事件熟视无睹。
“历史溯行军以外的东西……是指人类吗?”宗三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一期殿下可否说得详细一些呢?”
“是,根据那孩子的说法……他们穿过本丸的一处边界,到达的是个闻所未闻的地方,干净得有些诡异。”一期一振冷静而不乏条理地叙述着。
“之后主上带着他乘坐了一种神奇的工具,从里面走出来,才发现他们刚才是置身于一座庞大的建筑物。那时天色已晚,主上说带他抄近路去市中心看看,便选择了一条照明不甚理想的小路。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段小巷之中。有一位男性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一看见主上和五虎退就主动迎上来,要主上带他去约好的地方,还说着你们迟到了,这不符合约定云云。
“可从主上的反应来看,此人并非与主上熟识,也未曾有约。主上再三试图说服对方相信他认错人了,可那人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坚持不放主上与五虎退通行。正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另外一位男性走进了那条巷子。
“显然他与之前那人是认识的,他称呼对方为……什么来着,木下前辈?”他摇了摇头,“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五虎退说他也不确定。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候主上认为这两人可能是什么犯罪团伙,甚至可能还有更多的同伴。于是她判定形势对自己十分不利,只能先下手为强,令五虎退斩杀了那两个人,便尽快离开那条小巷了。”
“这之后呢?”宗三接着问,“之后的行程,还有其他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了。接下来的路程一帆风顺,似乎也只仅仅是游览街景,顺便陪同主上进行一些必要的采购而已。”
“如此听来,像是偶然事故。”江雪陈述着最好的可能性,但语气依然无不忧虑,“既然随主上出行,在遭遇不测的时候护主上周全,也无可厚非。”
“我也希望如此。可我后来私下找药研谈过,才发现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只不过药研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没有告诉我。”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痛苦,仿佛说出每一个字都要下极大的决心似的,“我不知道以前是否还发生过同样的事,也不知道日后还会发生怎样的事。因为眼下陪同主上前往现世的付丧神似乎只限于短刀,我再三思虑,觉得除了与我同为短刀的长兄的江雪殿下,没有人更能够理解我的忧虑了。”
江雪默然。
他确是与一期同样切实地为此事可能产生的后果而忧虑着,但突然面对如此复杂的状况,即使是他也难以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其实我今日来与二位商谈,也并非想要寻求一个完美的解决案。”一期坦言道,“只是有一事想要确认:不知二位有没有觉得,最近主上的样子有些怪异?”
“出阵的安排缩减得有些许不自然。”江雪赞同道。
“我以为……我们的主上,并不是有带短刀游览玩乐之闲情逸趣的人。”一期小心地挑选着用词。
“一期殿下的意思是?”捕捉到对方眼里的那一丝闪避的色彩,宗三追问。
“……现在妄下定论不免有失妥当。即使不幸被我们猜中了……在发生更严重的事情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他交握着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只能见机行事了,也请二位事事多加小心。”
这柄太刀的付丧神向他们告辞之后,身影很快便同返巢的乌鸦一同淹没在秋色之中。
“无需多虑。”江雪告诉他,“劫数应至之时便自然会降临,既然无法回避,便只有拼尽全力与之一搏了。”
“即使得不偿失?”
“即使得不偿失。”
是日未曾再发生什么值得叙说之事。结束内番之后,宗三同往常一样地就餐、沐浴、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只不过在路过审神者的房间门口,感于红叶飘零的凄美之姿,不由得驻足观赏。
审神者的房间被安排在整个本丸视角最好的角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只要抬眼一望,四时之景均可尽收眼底。只可惜他们的主上是不解风雅之人,这样好的景致,少了欣赏赞叹之人,终究是有些遗憾的。
“宗三左文字,你在那里做什么?”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房内便传来审神者的声音。
“观赏红叶。”宗三如实回答。
“这里的视角的确不错。”审神者赞同道。
“见到这番景象,便不由得想起兄长初来本丸的那一日,红叶也是烧得如此灼人呐。不知主上还记得吗?”宗三意有所指地问。
“当然。”房内的人回答道。
“能够服侍如此心思细腻的主上,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幸运。”难以捉摸的飘忽声线中带上了些微的笑意,“宗三告退了,还请主上早些休息。”
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宗三看着那个隐藏于竹帘之后,不曾拜见过真容的身影,了然于心。
章十三
恬淡而平静的日子是一种最为致命的麻药。
有的时候宗三左文字会觉得,那些关于存在与价值的痛苦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但在另一些时候,这种痛苦又措手不及地鲜明起来,使他无所适从,惶惶不知所终。
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痛苦。当他面对这种痛苦的时候,就好比一只形单影只的海鸟面对海上的暴风雨一样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它从心脏出发,伴随着鲜血流入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痛苦本身没有温度,却能让他全身冰冷;它没有形体,却能令他不堪重负。它狡黠如蛇,以往昔的幽灵为依托,不屈不挠地折磨着他的心智,又不至于使他崩溃发狂,好让自己更加安逸与长久地存在。
“兄长。”
唯有默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中如同照进了一束冰冷的光,使他想起那日破土而出的幼苗,隐隐约约地觉得一切问题的答案或许并非无处可寻。
这说来或许有些难以启齿,但每当他想象着江雪那双历经百战而覆上一层薄茧的双手,触摸自己的身体,抚慰自己的欲望之时,便能够暂时地从那些梦魇之中摆脱出来,获得片刻的安宁,沉沉睡去。
于是他决定继续怀抱着对自己的怀疑,以及对过去的憎恨活下去。
仿佛急于证实他们的猜测一般,更加严重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
天气愈发地寒冷起来,让人难以摆脱对被褥的温暖的依赖。昨日夜中狂风大作,歇斯底里的风摇撼着脆弱的障子,几欲破门而入,直教人不得安眠。这一天宗三拖到很迟才醒来,他像往常一样打理好仪表走进大厅里,其间冷清的景象却令他感到无不意外。
“小夜,”他叫住正在摆弄一些坚果的末弟,“江雪兄长他们呢?”
“去远征了。”
这个答案更是出乎宗三的意料,自从出阵的频率慢慢下降以后,远征的安排更是屈指可数。他急忙去看走廊里公告板上的每日安排,这才发现出阵与远征,甚至是内番的安排都挂满了,只有一些出阵经验不够丰富或是战力不强的付丧神的名牌,被留在空了一半的匣子里。
宗三的心底陡然变得不安起来。他知道在这个当口,最为可靠的一批战力都远离了本丸绝非什么良兆。这意味这万一发生什么不测,本丸里剩下的付丧神或许将会缺少足以与之抗衡的力量,而他自己也失去了可以依靠与商讨的对象。
“审神者说今天我也要随她去现世。”小夜告诉他。
“何时?”
“说是过了午时就出发,大概快了。”
“不行,你不能去。”宗三突然捉住小夜的手,露出严峻的神色。
“为什么?审神者说这次平野和厚也一起去,不会出什么事。”
“那就更不能去。”宗三坚持道。
短刀不解地皱起眉头,他虽然知道宗三心里对审神者不以为意,但也从未如此露骨地违抗过主命;可此刻的宗三强硬得像是领地被侵犯了的猛禽,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宗三。
“小夜左文字,准备一下,要出发了。”说话的功夫,大厅的尽头已经传了审神者的声音,在催促着他了。
在迈出那一步之前,宗三曾有过一瞬间的犹豫。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许一切猜想完全是无稽之谈,他可以想见自己以犯上作乱的罪名被刀解,再一次于红莲一般的火焰之中毫无意义地结束作为付丧神的一生。
恐惧吗?或许是的。与人类相仿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道理可言的东西,即使受尽了磨难,他依然对这个荒唐而美丽的世界抱有一种本能的渴望;可令他更为恐惧的是由于默不作声的懦弱,使得自己已经不堪重负的灵魂再套上一层悔恨的枷锁,无比卑微地消亡,或是苟延残喘在无尽的光阴之中。
这样想着,手里这一柄被磨过的打刀,蓦然变得沉重了起来。他想,如今的自己或许已经担不起左文字作为锐不可当的实战刀的盛名,可身为小夜的兄长的身份,身为与这里所有的付丧神共同分担命运的同伴的身份,却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必须有人阻止这个顶替了他们的审神者的人企图对这个本丸做的一切,而宗三大抵是唯一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人了,在这件事情上他责无旁贷。
这是命运对他下的一纸蛮不讲理的挑战书,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于是他抢在小夜之前开了口,圆润而优美的嗓音此刻如同冰冷的刃,毫不留情地划开了雨前低迷凝重的空气:“抱歉,主上,您恐怕不能带小夜去现世。”
“什么意思,你今日与他有事吗?”审神者从走廊之后现出了身姿,“如果是十分重要之事,我只带藤四郎家的孩子去也无妨。”
“不,我是说,您不能带任何人走,请您一个人回到那边的世界去吧。”
审神者的面容被遮掩着,看不出表情,但声音中的怒意却不言而喻:“宗三左文字,你想做什么?”
宗三也毫不退让:“这话是我该问您才对,您想做什么?”
一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大厅之中弥漫开来,为数不多的在场的短刀们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不自量力地企图与审神者抗衡的付丧神与他们的主君。宗三的身后是咄咄逼人的阴云,风雨欲来,这一抹黯淡的薄红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汹涌的阴云所吞没了。
也许是雨前的空气实在是太过于沉闷,以至于连时间的流动都在这种低气压之中凝滞了。在经过了漫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几秒之后,审神者驱动了自己的脚步,强硬地拽起了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的宗三,只说了一句“跟我来”,便朝庭院的方向走了。
宗三倒也不反抗,对于身后低声劝他赶快道歉,不要惹怒了主上的好意,他一律视若无物,任由那人拽着自己一路绕到了那片鲜少有人涉足的林子之前。
那人还想接着向前走,可宗三已经没有耐心了。挣开人类的手臂对付丧神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下一个瞬间,冰冷的刀刃就挡住在了她的面前。
“您并非我们的主上吧?”付丧神不含感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如果是与他一起出过阵的同伴会知道,那是他在战场上的语调。
那人并不否定,只是颇具技巧地轻轻拨开刀刃,问道:“何出此言?”
“如果您是我们的主上,我现在应该已经失去付丧神的肉体了。”
“当然。”那人转过身,嗤嗤地笑起来,“可你若是愿意保守这个秘密,让我继续借用那个女人的灵力,我是不是正牌的审神者又何妨呢?”
“这听上去于我并无裨益。如果您是打算以那个女人的安全相胁迫,恐怕是打错算盘了。”付丧神暂且收刀入鞘,他的脸上有一瞬浮现出讥讽的笑容,下一秒却又无处可寻了,“她的性命如何,于我又何干呢?比起这样的乏味的事,我倒是对您这样做的目的更感兴趣。”
“目的。”她耸耸肩,蕴含了付丧神所无法理解之机巧的器械自宽大的袖口滑出,被她轻巧地握在掌心,“好吧,你们或许会对我冠以历史修正主义者之名,虽然在我看来,这样的说法实在是滑稽之至。所谓历史,乃是蕴含了无数的可能性之物,谁有资格断言这些可能性孰对孰错呢?不同的可能性只不过造就无数不同的世界罢了,若是认定那些世界皆为谬误,只有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才是正确,未免太过狂妄与傲慢吧。反倒是你们的政府——你以为他们真的在意过去的人如何吗?只不过是在守护自己占有了既得利益的未来罢了。”
“您说的不无道理,”宗三赞同道,“可为着这珍贵的与旧识新交共处的时光,以及重新置身于金革之声中的机会,我却愿意为他们的自私效劳。那么,您握在右手中的东西,可否借我一看呢?”
宗三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与运气躲过了那种可怕的力量。他无暇回头去看身后被击毁的草木池苑,也顾不得瞻前顾后地思考这么做的危险,甚至吝啬于拔刀出鞘的功夫,唯有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瞄准对方手中的武器以刀拵相击,全力相搏。那东西在脱手落入不远处的溪水中之前发出了最后的悲鸣,捕捉不到形体的弹药穿过宗三的袈裟,便立刻在那里燃起了灼人的火焰。
不足为惧,不足为惧,宗三如此告诫着自己。刀锋划开了固定袈裟的纽带,那一袭袈裟被扔到一边,不多时便引燃了落在近旁的秋叶。他敏捷地扭住意欲趁机脱身的敌人的右手,锋芒再一次将对手固定在付丧神与他的本体之间,这一次,金属冰冷的表面切实地贴在了皮肤上。
“我以为您十分清楚,灵力不足以胜任审神者的人类,在付丧神的面前可是没有胜算的。”
“即使寡力如我。”他补充道。
风吹起来了。
身后那一团由袈裟燃起的火焰,先是奄奄一息地挣扎了两下,片刻之后,反倒借着风的势头燃得更旺了。寒雀纷纷惊起,秋叶簌簌落下,秋风携裹着生的啼啭与死的枯槁,转眼就没了踪影。可两人均不为所动,面临着稍不留神便会丢掉性命的险状,伪装成审神者的那人竟然连一丝颤抖都不曾有过。
“你想如何?”这大概就是她最大限度的示弱了。
“如果您能停止将这个本丸牵扯到您那些无聊的玩笑里,告诉我原先的审神者身在何处,那么您回到那边的世界之后再有何事,都与我无关。”宗三很高,不容拒绝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
“就没有别的选项吗?”虽然一只手被扭住动弹不得,她仍然企图用另一只手推开与自己的脖颈紧紧相贴的凶器,“在站队之前,一般人都会先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比如说,想想看他们成为了受益者的这个未来,你也是受益者吗?
“宗三左文字,我知道的,你可是这个世界的受害者啊。”她顿了顿,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嵌在角落里清除不掉的锈迹一样令人讨厌:“帮助我从内部使这个无能的政府分崩离析,你可以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一种未来,这样不好吗?”
改变过去,这种事情是宗三不曾考虑过的。
与其说是不曾考虑,不如说是刻意回避着不去考虑。据他所知,历史溯行军便是由那些企图改变过去的暗堕了的付丧神组成的。那是一个痛苦而不可逆的过程,暗堕的付丧神首先失去自己的外形,同一刀种的付丧神之间不再有形体之辨;其次失去言语,成为只知战斗至死方休的困兽;最终连理智也被汹涌的痛苦层层包裹,结成一个化不开的茧,直到在无尽的战斗中折断了刀刃,才卑微得像是死在尘埃之中的虫豸一般消亡。
那种恐怖是他所不愿意想象的。可如今另一种可能性摆到他面前,像是甜美而无害的甘泉一般诱惑着他。
回首过去的不幸,憎恶的海潮又涌上心头,他的灵魂只能如同一叶失了风帆的小舟一般漂浮于其上,流离失所,摇摆不定。他在这种节奏舒缓的摇摆之中沉醉了,做了一个短暂而又漫长的梦。
已经遗失了半个世纪之久的强韧与锋利宛如雨后的幼苗一般从身体深处苏醒,在他全身的血液之中重新流动起来。他稳健的脚步踏出一步,生锈的巨大西洋钟发出漏风的法螺号一般轰隆隆的声音,重新转动了起来。它秋千似的钟摆来回晃动,代替钟鼓敲响每一个蔷薇色的黎明与桔梗色的黄昏。在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六足的赤鸟*纷纷带来胜利的捷报,它们的叫声嘹亮而婉转,像流星一般从天际坠落,最后在道路的尽头化作故人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他随着主君在战场无数次地出生入死,可这并无损于他的锋利坚韧。敌人与友军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流进干涸而贪婪的土地之中,其上的樱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盛开与凋落,宛如人类生生不息地迭更繁衍。与他一同见证了无数兴衰的河流一路流进书页的森林,在那里蚂蚁用失败者的名字垒起华美的城堡,其中有死于他刀下的人,也有曾经以他耀武扬威的人,唯独没有折辱摧残他的人。
他的每一任主君将他常佩于腰侧,他在他们春风得意之时为他们斩落敌将的首级,在他们低迷失落之时为他们斩落星辰的光辉。他尽忠职守地侍奉每一位主君,直到刀剑的存在被搁浅在历史的海滩上,再也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了,才在下弦月的清辉之中沉沉睡去。
他几乎就要沉醉于这个梦境了,这时那个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虽然我不能保证更多,但你若是希望的话,连兄弟刀的命运也一起改变也未尝不可。”
兄弟刀。
那位苍色的付丧神的背影走进宗三的脑海的时候,一阵凛冽的秋风正好灌进他敞开的领口,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如果可能,他当然想让江雪也摆脱不幸。可面对江雪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悲哀,他依旧无计可施,这是由于江雪的不幸并非来自于过往的遭遇,而是来自于他的存在本身的缘故。
于是心头的海潮渐渐退去,掩藏于其下的颓然无力再次浮现出来,在阳光下被晒成苦涩的海盐。他想起那日江雪映着晚霞的侧脸,想起他说着“我的业必须要由我自己来背负,否则便没有意义了”的样子,一些染着宿命色彩的问题突然在他的心中萌生了。
如果说江雪的不幸是与他的存在无法分离的,那么,自己的不幸又何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消弭呢?他想,他该将江雪的不幸归结于追寻和睦的理想,可如果他将带来这种不幸的理想从江雪的生命之中剥离,那毫无疑问等于将他的希望也同时剥离了。这样一来,江雪左文字将要为着什么而存在呢?换而言之,当自己不幸的过往被改写之后,“宗三左文字”的存在又将何去何从呢?
宗三在这种失去自我的存在的恐惧之中清醒了过来,他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能明白暗堕的痛苦因何而生了。他紧了紧握住刀柄的右手,为了不被秋风盖过而提高了声音:“不巧的是,我对您所说的那种天方夜谭一般的……”
“义元!你疯了吗!!”拒绝的话语被打断了,从声音来判断,闻讯赶来的大概是药研。一度被他控制住的人见机又挣扎起来,一面喊着求助的话,一面试图挣开被扭住的右手。
“这个女人不是审神者!”袈裟与落叶燃起的火焰燎起了阵阵烟雾,可宗三已经无暇恐惧了,他隔着火光向对面喊道。“不过是冒充主上的敌人罢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药研也喊回去,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念之间便造成最糟的后果。
“药研,你看好了,这个女人——”
说话间,怀中的人突然猛地向后一仰,撞上宗三的胸膛,紧接着头一偏从刀下躲过去了。然而这种虫篆之技何曾能对付丧神奏效,映着火光的刀刃一闪,一颗首级便滚落在秋叶铺就的地毯之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附着在那具尸体之上的微弱灵力不多时便散去,显露出主人原本的模样来了。
“——不过如此罢了。”
在铅色凝重的云层之上恭候多时的冷雨终于落下来,燃烧在两位付丧神之间的火焰在顷刻之间便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火苗了。这一场雨水仿佛要抚慰这位不幸的付丧神一般,体贴入微地亲吻着他每一寸皮肤,却只淋得宗三身上的那一抹鸨色愈发地亦真亦幻地朦胧起来,宛如日复一日求而不得的念想。
“我对那种天方夜谭一般的诺言并没有兴趣。若是沦落到要相信那种毫无根据的奇迹的地步,我的尊严也未免太过廉价,不是吗?”宗三呢喃着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他站在秋日的最后一场豪雨之中,身体因寒冷与激动的余韵而颤抖着。
付丧神有些恍惚地想道,这场来自命运的挑战,是他赢了。
章十四 + 尾声·其之二
雨歇在半夜,当第一支远征的队伍踏入本丸的大门时,微弱的晨曦正好照进雨露留在秋叶上的最后一滴恩惠。
寻回审神者的任务并没有付丧神们想象得那么艰难,由侵入者的灵力构成的伪装业已消散,他们最终在一块山石堆就的狭小牢笼之中找到了他们的主上。年轻的女性昏睡不醒,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出来,散发出金木犀一般的甜腻的味道。
当最后一支远征队伍也回到本丸的时候,苍茫的暮色已经笼罩了大半边天空。本不属于这里的尸首以及袈裟与落叶未燃尽的残骸也处理妥当了,前一日发生的巨大变故仿佛已经离了他们很远很远,整个本丸被一种令人不忍打破的安详所包围了。
江雪收拾妥帖,走到宗三的房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犹豫再三,最后看着屋内摇曳的烛光,还是叩响了房门。
“请进。”
宗三正坐在暖色的烛火之下保养着自己的本体,见江雪进来,他将刚刚上好油的刀身搁置在一边。
“今日我归城的时候,你没有来迎接我呢。”没想到江雪竟然会以这样的话题开头。
“……抱歉。”
“并非是在责备你,相反,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的话就不必了。短短一日,已经收到了太多的谢意,说实话……有些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宗三的坐姿端正,他低着头,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
“一事是一事,”江雪在这些方面严谨到了有些刻板的程度,“我与第一部队的其他成员还未表达谢意。所谓心意,是一定要传达到,马虎不得的。”
说着他躬下了身子,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在他的身侧蒙上了一层寒霜的色彩:“感谢你的挺身而出。若是无人阻止她,政府追究下来,恐怕不仅是主上,整个本丸都难辞其咎吧。”
宗三则谦虚道:“不过是因缘巧合罢了。如果是兄长留在本丸,此刻就该我向兄长道谢了。”
“这是一种因缘。”江雪同意道,“可也是一种业报。”
“也许吧。”宗三说着,又重新执起了那柄刀来,用奉书纸细细地将涂抹于其上的油拭去。“审神者的状况如何了?”
“还未曾醒来,不过灵力的流失已经大为好转了。”他稍为停顿,又说:“宗三,你的袈裟损毁了,等主上醒来,去万屋为你做一袭新的吧。”
宗三颔首,他将严整地摆放在一旁的刀柄、目钉、刀镡与鎺金等等一一组装妥当,再不复作声了。
一种令人着迷而又不安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诞生了。今夜的宗三显得格外温顺,被评价为本丸之中嘴巴最毒的付丧神敛起了他那剑拔弩张的锋芒,唯有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与沉静的气质留存了下来,宛如缠绵于喉舌之间久久不散的香茗之余味。
良久,宗三看着那柄打刀开了口,仿佛在与自己对话。
“那个人说,可以为我改变过去。”
“然后呢?”
“如果我没有拒绝,便无法在这里与兄长谈话了。”宗三笑道,抬起一双柔软的眉眼与江雪对视。
“我可以问问理由吗?”
“我想……如果我改变了过去,或许我便不复存在了。或者,不再是‘宗三左文字’了。”他说,“这便是兄长所说的,我必须背负的业,对吗?”
江雪脸上时时带着的那种宛如沉入斜阳中的鸿雁般的惆怅消散开来,残留着夕照余温的柔和走进他的眉眼之间。他细细地端详着弟弟此刻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不愿意讲对或错,因为我想,正如这世上的平原与山地之间,湖与海之间,昼与夜之间都不曾有明确的界限一样,对与错之间,大约也是没有明确的界限的。
“可是我却要讲,你做了个了不起的选择。选择接纳痛苦与不幸,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宗三眨了眨倒映着烛火的双眼:“现在想来,或许我已经不再憎恨过去了。
“付丧神的一生何其漫长,已然落幕的不幸并不能杀死我的自尊,它们与一切造就了如今的我的其他东西无异,并不值得我念念不忘。
“可我依旧会向往。向往原本在我体内流淌的力量,代表着左文字刀派的乱刃,以及与兄弟相同的蓝色,向往那些我已经失掉的东西。”他用指尖描摹着刀身上几经重锻,参差错落的刀纹。
“如今的我失去了左文字的一切特征,连内里都已经大不相同,大概……无法再被称作左文字的杰作了吧。唯有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那种无枝可依的不安,教我始终无法释怀啊。”
宗三从未向江雪以外的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向坦言过自己的所思所想。他显得有些局促,小心地将本体入鞘之后,反复地摩挲着粗糙的柄卷。江雪的心中突然又涌起了在这个本丸中初见宗三时的那种愧疚感。这一份身为兄长的职责,为手足分忧解难的职责,他在德川家与宗三相伴时未能尽到,来到这里之后依旧未能尽到。
他拖延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连它的存在都几乎要忘记了,可幸好一切还不迟,一切还不晚。
“能够决定这些的并非他人,而是你自己。可是,如果能容我这个旁观者讲一句,我会这样说:即使外形再如何改变,你依然是左文字刀派的骄傲,是我值得自豪的弟弟。”
门外那取水的竹筒在石上敲击一下,发出颇具禅意的声音,仿佛敲响了宗三心中沉寂已久的太鼓。
要怎样形容这样一种心情呢?宗三从未想象过来自兄长的认同会引起如此奇妙而剧烈的感受。太多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心脏里来,使它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仿佛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拒绝与抗议;可他的灵魂一旦知晓了这种美妙,便张开不知餍足的大口,伸出贪得无厌的双手,纠缠住他的全身,渴求着更多更多,直要将自己淹没、窒息在这种温情之中才肯罢休似的。
“……谢谢你。”他的目光在兄长与自己的本体,烛火的光亮与夜晚的阴影的之间游离往复,如野草一般繁盛而杂乱的句子堆积在他的胸口,最终却只能以这种苍白而乏味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谢谢你,兄长。”
宗三试图把自己的表情藏在夜晚的阴影之中,可恼人的烛火却不让他这样做。不仅如此,它还使宗三脸上的阴影不停地摇摆跃动,使他的睫羽看起来仿佛在不安地微微颤动,着实是可恶。江雪的思绪止不住地向那个初夏的夜晚回溯,他想起宗三挥刀舞于明明灭灭的烛火之间的样子,时间仿佛突然就放缓了流动的速度,折射出近千年来的光阴之中,这位付丧神曾经拥有的种种模样,最终凝结于他顾盼生辉的眉眼之间。
江雪从这一滴凝固的时间中寻见了无名的勇气。这个夜晚似乎有一种类似于酒精的,引人说出心里话的神秘魅力,而江雪与宗三一样,也被这种魅力所俘获了。
“宗三,我还有一事要与你相告。”这位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付丧神鼓足了勇气,讲出了他的一生中最为出格的一句话:“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十之八九不是友悌的手足之情,而是爱人之间的依恋与爱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宗三突然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伶牙俐齿,变得无比笨拙了。他不知如何回答,却避重就轻地说道:“我以为,兄长会由于兄弟的缘故而避讳这样的事情……”
“我的确忧虑着人类的伦常,从德川时代,或是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在理智与激情之间挣扎迷茫。”就如同宗三一直以来那样。“可是,无论如何苦恼,最终总是对你的爱情占据了上风。宗三,你大约会觉得这样的我,实在是肤浅而愚不可及吧。”
兄长的嗓音圆润而沉稳,使得这个夜晚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回忆与故乡的味道。他的自白像是一尾温润的鱼,悄然滑进宗三战栗不已的心里。
“是的。”他说道,不再掩饰声音中的颤抖,“我本以为兄长深谙佛法,是佛性禅心之人,不会有此般俗尘之烦恼。可这样看来,您也不过如此,真是一介肤浅而又愚不可及的俗人。”
“可是这又何妨呢?因为我也是与您一样,肤浅而又愚不可及的俗人呐。”宗三双目微瞑,将未来永劫的甜蜜与苦涩融进这一个言之不尽的微笑之中。就在他将自己冰凉的手掌覆上江雪的手的那一刻,窗外的阴云放弃了对明月蛮不讲理的霸占,一道温柔而又凛冽的清辉照进了两位付丧神的身体之间,将他们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紧紧地相拥,宛如涉世未深的人子一般,用笨拙的语言诉说着比天空更加深沉的恋慕,比海洋更加高远的心愿,交换着比永恒更为虚妄的誓言,比瞬间更为隽永的感动。
最后宗三感觉到刘海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掀起,额前的皮肤上被印上了嘴唇柔软的触感,那是来自从腋下环抱着他的江雪。
干涸了数百年的沙漠被沉入寡言而广阔的江水的温柔之中,他像是渴水的旅人置身于丰饶的绿洲之中一般,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又能看见了。
他感到整个世界是如此鲜明而热烈地朝他涌来,星空低垂,大地深远,一直以来从他的视野之中隐去了身姿的那些温暖与希望都重新出现在眼前,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此刻静默地与他相拥的那个男人。
他的兄长,他的爱人。
与他共享着生命的一切启程,以及归还的那个地方的人。
尾声 其之二
“这次会发生这样的荒唐的事故,皆是我的能力不足与不成熟所导致的。如果诸位愿意接受我的歉意,我将拼上性命保证此类事情不会再次发生。”担任这个本丸的审神者的女性刚刚苏醒的翌日清晨,便召集了所有的刀剑男士,对他们说出了这样的致歉辞。
此时懒散的朝阳还未将它的第一缕光芒洒向这个本丸。付丧神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看见他们这位寡情薄意的主君向他们低头道歉的场景,很多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主上言过了。”这种时候,代表大家发言的任务便不言而喻地落到了今日近侍的身上。幸运的是,压切长谷部似乎也乐于这样做,“未能尽早察觉到异样,致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乃属下的失职,您不必过于自责。”
“大将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药研附和道:“对付敌人的事情,交给我们不就好了?”
“……不,我想这次的事情,与我跟诸位的沟通不畅多半也脱不了干系。责任在于我,今后必将致力于改善这种状况。因此……”审神者再一次俯下了身子,直到额头都几乎与地板相贴,“也请诸位同时接受我的感谢。感谢诸位不嫌弃我这个失职的审神者,在发生这样的事件之后还愿意把我当做主人看待。”
“宗三左文字。”她踟蹰再三,小心翼翼地喊出这位付丧神的名字,“其他的人已经对我讲过了。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感激不尽,如果没有你,这个本丸不知会遭遇何种不幸。”
被叫到名字的付丧神也欠身致意:“不足言谢,我也不过是在保护自己而已。”
可她仍然未有起身的打算,她深吸一口气,饱含着决意的声音有力地在房内回荡:“往日未能顾虑到你的感受,残忍而专断地拒绝了你各种出战的请求,皆是我的思虑不足,还望你能原谅。今后,也要多多依靠你的力量了。”
对于审神者的这番话语,宗三是始料未及的。她的声音里仿佛也蕴含着什么神奇的灵力,就像是要代替迟迟未升起的朝阳一般,使得宗三的周身不由得温暖了起来。
于是他也产生了一种不得不认真回应的庄严感。他端正了姿势,同审神者一样地深深俯下身子,说出了他一度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说的话。
“保护主君、遵从命令、为主君效力乃是刀剑的本分,”他说,声音明亮得如同积雪化成的溪水,“宗三左文字,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这样便好了。即使失去的东西无法取回又有何妨呢?如今的这副躯体,这份力量,这一切便是他的人生,是无法交付于他人的痛苦与喜悦。
付丧神将手中的打刀指向的天空,理想在其上反射出来的光芒依然熠熠生辉。一股无可取代的勇气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他再一次取回了千年之前那颗无所畏惧的心,再一次对这漫长得望不见尽头的时光发起挑战。
黑夜漫长如斯,可是朝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时节已至深秋,玉露生寒,连最后一朵莲也失去了与寒冷对抗的气力,洁白的花瓣染上了枯槁的色彩。
宗三路过这方明净的水池的时候,不由得驻足叹息。他想,或许该趁着它还柔软美丽的时候,折一支封存于书页之中,这样便不至于担忧在寒冬时节无花可赏了。可如今这庭院之中一片萧条,热烈的樱花也好,寡言的栀子也好,清廉的莲花也好,都落尽了。
也罢,也罢。来年它们还会再度繁盛,一如人类世代繁衍的生命,以及永无止境地重复着消亡与诞生的爱。
远处恍然传来太鼓与尺八疏淡而又悠远的声音,那是众生对于此世不曾离弃的许诺。他转身,走向被晓风吹淡了的,袅袅线香与诵经声传来的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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