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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天痕壹月/天恒有月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35

江顾白觉得自己被江楚生骗了。

其实他那时候并没准备从了他,可是不知为何,糊里糊涂竟和他发生了关系,而此后关系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情人。

说来也怪,往日里江顾白所听闻的负心人传闻,都是负心汉将可怜人得到了手之后厌弃,然而江楚生好似得到了手后才开始珍惜,竟对他十分好了起来,平日里他说话,他十有八九是从的,只有情事方面,江楚生仍是强势。

后来有次江顾白去小溪里净身,他便是半强半迫得将衣物铺上了地,与他在露天席地中来了一次。

此后江顾白板着脸许久也没理他且不提,等江楚生伤势完全好了,江顾白却是准备回武当山。

“你是准备带我一起回去的,是么?”江楚生凝视于他。

江顾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既然已经这般,那便得报过长辈。若不然江楚生不觉得怪,他自己也觉得怪。

江楚生想了想,道:“也是,之后还须得去见见恶公公恶婆婆,还得回一趟中元教。”

江顾白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回中元教,唯一神智清醒之时便是被江楚生吃干抹净,此后再醒过来,却又被带出了中元教。“这么久没回去,也不知素心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江楚生笑容有些古怪,古怪中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定她已嫁出去了,不再为你担心呢?”

江顾白一愣,随即皱眉,“你……”

素心是他的侍女,当初江楚生对他有意而无情,对他身边人下手也不奇怪。如果他未曾动手,如何会说出这般古怪的话?

“莫紧张,顾白,她都已那么大年纪了,跟在你身边,总是不妥,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她想,若再过几年,她名声还在么?我替她挑了个知心知意的人,她与那人成亲,也没有什么不满意。”

往往贴身侍女贴身童子都与主人有点暧昧,只不过现下风气并不严苛,若是要嫁,素心肯定嫁的出去的,何况中元教内,什么时候又在意这等事了?江顾白心知江楚生是为了什么,然而想想他往日性子,不由道:“你是那时候把素心嫁出去的么?上一次回中元教时……你,你没有对她下手?”

只是嫁出去,江顾白已很是庆幸,然而,那时候江楚生都还未对他动心,以他性子直接杀了素心也有可能,若他杀了素心,他……

“你若不信,拜访完武当,咱们回中元教一趟便是。”

江顾白抿唇道:“你若是对素心下手,我……”

江楚生摇头,“你放心,打狗还看主人面,我回了中元教,一共只杀了三个人。”

“三个人?”江顾白有些紧张。

“看守过我的卒子,还有一个江阳坛主,放心罢,别人我可没有动。”

“你若动了,我便回武当山!”

江楚生看他模样认真,笑道:“放心,你护短,我也护短,无论如何,我不会动你的人。”说罢将他搂进怀里。江顾白本仍有担忧,但是被他揽在怀里,竟是心情平静,慢慢的止住波澜。

与江楚生一道翻上了山,这一回两人的轻功都用了上来,走上武当山,只见解剑岩旁站了两个十七八岁的童子,望见江顾白便道:“顾白师叔且住!”

江顾白走近他们跟前,道:“怎么了?”

“坊间传闻,明月楼楼主得了七种武器中的赤练勾,在江湖上多造杀孽。他杀孽太重,武林群起而攻之,掌门太师伯已应了凡大师之邀,携众师伯师叔们前往少林,共商大事,我俩在此等候,专为师叔传信。”

“这样么?”江顾白沉吟,“多谢你们了。”

两个童子腼腆地摇了摇头,“不用谢。”

长辈不在,上山也无用处,他们那一趟,少说也要几天,江顾白与江楚生对视一眼,准备先离开武当山,之后再来拜见。

江楚生道:“赤练勾会到上官明月身上,只怕我那堂弟,呵……”

江顾白想起沈修文,不由道:“这……这会不会出事?”

江楚生摇头:“七种武器一出哪样不是腥风血雨,他有分寸,何况我从前见过上官明月,他心机之深,思维缜密,江湖中人想要让他吃亏,只怕不容易。再说,此事由少林主办,了凡大师向来超脱,不会不明白其中的猫腻。”明白了,自然会制止。

“那我们,不去少林么?”

江楚生看着他,道:“我们上少林,反而旁生枝节,顾白,你我身份特殊。”

赤练勾本是中元教之物,虽然这么多年来兜兜转转,然而一直都由中元教保存,许多武林人士也许不知道中元教与赤练勾之间的联系,但他和江顾白本是中元教的人,魔教之人轻上少林,被正道人士发现定要好一场阴谋论。

江顾白自然知道其中的隐意,只不过无法立刻见到师伯师叔禀明事情,终是遗憾。

江楚生带他往中元教方向去,期间去了一趟恶公公恶婆婆的民居。

江顾白已隐隐猜到恶公公恶婆婆的身份,不过这次来却没有见到人,等回到中元教,留在中元教内的右护法禀报了少林的那场大事,江楚生吩咐下去让大家按兵不动,以后专做生意,逍遥自在。周子旭惊得差点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忍不住问“为什么?”情不自禁地瞟向江顾白,暗忖蓝颜祸水。

江楚生握着江顾白的手腕,道:“没有法子,以后要养家糊口,却不能再打打杀杀了。”

周子旭瞪着眼睛看他和江顾白。江顾白微微低头,而后,却又抬起了头,平静地与周子旭对视。

“……是。”周子旭拱手,很有些郁闷。

江楚生和江顾白这到底算什么关系?从前他们叫江顾白少主,难道以后要叫教主夫人么?

江楚生之意他不好反驳,不过……有些事,还是要慎重的好。

知会了一声底下人,江顾白到了中元教,便开始打听素心的下落,素心既已嫁出去,自然不会留在他的房里。他将龙周管事都找来问了问,甚至还想找右护法来问一问。江楚生看不下去,便让人把素心带来,让他们在天元居里见面。不过,他却呆在房里,听他们说话。

江顾白有些忐忑。

素心来时一副妇人的装扮,发髻高挽,鲜亮衣衫,面色红润,小腹微凸,瞧来婚后生活十分幸福。

江顾白不由道:“素心,你这般,我就放心了。”

素心目中含了些泪,道:“……少主。”欲语还休,忍不住一笑,“我也放心了。”

“你幸福吗?”

素心笑道:“比我以为的幸福,我最开始,以为会不幸福。”

江顾白一愣,素心低声喃喃,“少主,我也希望你幸福。”

江顾白忍不住握了她的手,拍了拍,又放下。

素心的手微微动了动,然而还是回握,很快与他一同放下,叹道:“少主,素心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自己一个人……不,不是……”垂眼,“你,你和教主在一起,好好地过,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少主……”

江顾白点了点头,“你也永远是我身边的小丫头。”

素心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我出来太久了,相公会担心,少主,旧既然已叙得差不多了,素心这便告退……”

“走得这么快吗?也是……孤男寡女终究不妥,若太久了你相公……无论如何,我都将你当亲人,素心,你若受了欺负,可以来找我。”

“不了,他对我很好。”素心微笑,“我不会受欺负。”

“那……那便好。””少主,保重。“

“保重。”

送素心到门口,这么一场匆匆的见面,不知为何,心中有许多怅然。素心与他见面的时刻连一炷香也未超过,她说自己出来得太久,只怕是怕她丈夫误会。

莫非江楚生给素心寻的丈夫是那么容易吃醋的吗?还是……

江顾白微微抿唇。

“顾白,我带你去望霞峰。”从房内屏风后出来的江楚生忽地这么道,从背后揽住他。

江顾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认了,与他一同启程,两人独自往巫山而去。

“……武当离望霞峰更近,你为何不先带我来望霞峰?”

踏着山路,江顾白忽然询问,这一路上江楚生与他谈起江湖之事,或有武林秘闻,或有江湖琐事,然而他对素心之事绝口不提,实在怪异得很。

“你那般急着要找人,我也不好拂你的意……”

江顾白顿了顿脚步,“你吃醋?”

江楚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是!”

“我与素心并无男女之爱。”

“若你没和我在一起,是否会娶她?”

“……”

江顾白忍不住沉默,其实他从前,还当真有娶素心当妻子的想法,素心温柔体贴,与他一起长大,他虽对她没有男女之爱,但是情意也已很深。

“你虽不爱她,但却关心她。”江楚生握起江顾白的手,道,“只怕,也不是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吧。”

江顾白微微皱眉,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男女之间,相处久了,总会有暧昧情愫,只不过他从前有意娶了素心,虽觉得自己不爱她,但是夫妻之间,需要的不一定是情爱,并且他们之间的感情本也足够相濡以沫。是不是爱呢?他也不知道。

“然而,你更喜欢我。”

江顾白愕然抬头,似乎想不到这句话是从江楚生口中说出的。

江楚生握着他的手,继续上山,一边走,一边道:“而且,也只能喜欢我。”

江顾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走上山的一路都无话,望霞峰上许多云雾,江顾白的手一直被江楚生握在手里,找到无心道长时,他正盘腿坐在一处山峰上打坐,这山的山势甚高,而他坐在山顶的岩石上,底下便是万丈悬崖。

“爹……”

江顾白忍不住道。

江楚生微微松开了拉住江顾白的手,然而江顾白要往前,他又忍不住稍稍握紧了一些。

无心道长睁开眼睛,微微侧脸,“你果然找来了。”

这个声音,正是当初江顾白在武当山上听到的那个人。

江顾白竟似喜极而泣,热泪盈眶,“爹,爹……”

无心道长却是一叹,“痴儿,你既已找到自己的心上人,旁的事,便不要多加执着了。”

江顾白拭去自己的眼泪,道:“然而,我却连你和娘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无心道长哈哈一笑,道:“人的样貌不过是皮相罢了,不过,你娘,很美……”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她也很好,很好……”

“娘她已经去了,这么久了,难道爹你还不能释怀么?”

无心道长摇头,“我已释怀。”

“那你为什么呆在这望霞峰上?”

无心道长回头,面上没有江顾白想象出的风霜之色,反而是平静的模样,他四十来岁,鬓边染白,深邃的眼似透了光,而气度更是沉稳内敛,竟似敛了锋芒的兵刃。

“我在陪你娘。”

“爹……”

无心道长道:“莫担心,我没有疯,也没有迷障,我只是在陪她,最开始时我是疯癫的,因为太痛苦,那时候我沉溺在痛苦里,满心的仇恨,偏偏仇人已死,连出气的地方也没有,我浑浑噩噩许久,终于来了这望霞峰……”

“一天天,一日日,珊儿她帮我洗去了心中的仇恨,只留下悲伤,一月月,一年年,她帮我把悲伤也给洗去了,只留下甜蜜……时光,太久,也许有一日,它会把我心中的甜蜜给洗去,我现在在重温过去的每一刻,抵抗时间,我很清醒,也不悲怆,顾白,你的名字很好,若是你娘听了,也会开心……江教主,”他转回了头,略冷淡地道:“我不反对你们两个,想必无为……他们也不会反对你们,你毕竟习惯了为恶,往后做事却要好自为之。顾白与你一起,所受的苦难,端看你怎么替他消解。若是倒行逆施,你自入地狱不提,还会害了顾白。”

“江某明白。”

“既然这样,你们走吧。”

“爹。”江顾白忍不住唤他,似乎对他有所期待。他从未渴望过什么,尤其是亲情,与江元白的亲情便已是全部,可是,父子情与兄弟情不同!

无心道长低叹一声,“你若早几年上来,我便跟着你走了,可惜现下,除了她,我再也没有别的牵挂。无心无心,我已真的无心,顾白,无心的人,是不能强求的,只要你心中念着我,我也会念着你。”

他那次上武当山去,看见了江顾白,看见自己和心上人的孩子长大成人,便已释然。

江顾白微微握紧了拳,知道无心道长这是在和他话别,他让他心中念着他,意思便是叫他不要过来看他,这话让他难过,然而他说心中念着他,他却也欢喜。

“痴儿,你不明白吗?”

“顾白明白……既然爹爹心中念着我,顾白已心满意足,爹,山间寒冷,湿气重,你,你年纪大了,保重!”

“道长保重,我与顾白先行告辞。”

“去吧!”

江楚生拉了江顾白,把他带下望霞峰,江顾白一步三回头,然而无心道长端坐在那里,一次也没回头。

江顾白有些失望地走了。

无心道长等着,一直等他们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这才站起身来。他站在山顶上俯瞰群山,山风吹来,衣袂翻飞,恍若欲乘风而去。半晌后,却露出个欣慰的笑容,“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宽容,也比我想象中的要仁厚,珊儿,他像你……”

望霞峰间的风声忽变,似有人应和一般。

凝望山下半晌,无心道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是一叹,“不过我还是做不到无心,不恨,不急,不怒,不乐,可是还是会牵挂,会伤心,珊儿,这无情道,当真难修。”

伸出手去,抚摸峰间的风,那风竟出奇得柔和,似人的脸颊一般,“若多给顾白关心,徒惹他牵挂,这也是不好,珊儿,你说是不是?”

风声呼呼,仍似应和。

“……你还在想你爹么?”

一路之上,江顾白都没有说话,江楚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许久没有说话。只不过,都已这么久了,若让江顾白一直想着无心道长,他定会越想越魔障,越想越难过,想得深了,再难释怀。

试探地发问,江楚生暗暗琢磨如何让江顾白把心转到自己身上来。

江顾白道:“我觉得爹有些古怪,上一回我只闻他声未见其人,便觉得他是性情中人,然而他现在,却好似十分超脱,万事都已不挂在心上。虽然,这两样并不矛盾,可是我怕……”

“你怕他走火入魔,因情而疯了?”

“他看起来很理智,然而,总有地方不对……”

江楚生忽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江顾白诧异回头,似是问询。

江楚生笑了一笑,道:“顾白,若有一天,我比你早死,你会不会像你爹一样?”

江顾白微微抿唇,冷淡道:“我会找个别人,好好过日子。”

江楚生面色微变,然而半晌后,却是上前抱住他,“可是我会。”

“……我会像你爹一样,找个山峰,最好是我们刚掉下去的那个山峰,呆个十年二十年,除非你活转过来陪我,我便一直呆下去。”

风声过耳,江顾白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一把把他推开,继续往望霞峰下走。他的脚步很快,步伐很稳,然而面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朵根,暴露在江楚生眼底。

江楚生肆意一笑,快步跟上。

番外一

天元居外厅内灯火如昼,亮亮堂堂。

那墙壁灯罩上的“喜”字都还没除干净。晕黄的灯光不刺眼但却明亮,将整个外厅照得明白。

一个女子跪在下首,瑟瑟发抖,而除她外的另三个男子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寻常。

按着桌上的纸笺,江顾白好半晌也没有说话,只是沉吟不语。他已站在这厅内许久了,自从看了这封纸笺,便再也没有出过一声。

右护法周子旭坐在下头,左顾右盼,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左护法冯密伦面色诡异,几次三番递了眼神给周子旭,周子旭全当看不见。

摇了摇头,低叹了一声,江顾白道:“右护法太高看我了,这牝鸡司晨,美色乱国,顾白堂堂男儿,却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冯密伦道:“教主夫人不必这么说,周兄前段日子从马车上摔下来,撞到了脑子,现下他无论说什么,都是胡说八道,放他妈的狗屁!”

周子旭瞪一瞪眼,“谁撞到了脑子?”

冯密伦不理,续道:“还请教主夫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江顾白微微皱眉,道:“左护法,你莫叫我教主夫人。”

冯密伦犹豫了一下,道:“然而,称呼少主,已是不妥。”

“……便唤我顾白如何?”他现在与江楚生那般关系,再称少主,他自己都觉得古怪。

冯密伦想了想,摇头,“教主未必喜欢旁人唤夫人的名讳。”

江顾白眉心跳了跳,有些头疼。

自从他与江楚生事成,江楚生便把中元教分了一半给他。从前江楚生被困,他尚且能够治理好中元教,如今江楚生还在,他分些事务自然没关系。

然而……

中元教上下,几乎以江楚生马首是瞻,其中许多人,都是上头要干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而另外的人,与江楚生兄弟相称,自然是上头要干什么,如果是对的,那么就支持,如果是不对的,那么就劝谏。

江楚生喜欢上个男子,好吧,喜欢便喜欢了,他想要和那男子共度一生,好吧,共度一生便共度一生了。

然而,这男子出身武当,没有“弃暗投明”偏向中元教也就罢了,竟然还把中元教拐得偏向了武当,这中元教内许多好汉,自然不服,其中几位长老眼不见心不烦,对江楚生的决定并无异议,有异议的人,却以周子旭居首。

“右护法,周兄。”江顾白盯着周子旭。

若论辈分,往日里江顾白还比周子旭小一辈,虽然江顾白是堂堂少主,他们都得恭恭敬敬,但是,这般平辈相称,还是没有的。

只是,江顾白现在和江楚生在一起,让他叫他周叔叔,便是让江楚生矮了一辈,周子旭知道其中的弯绕,忍住,没有提出异议,“教主夫人怎么想?”

“……他从前有很多红颜知己,我哪怕没见过,也听说过。”江顾白缓缓踱步,绕着那女子打量。

那女子抖得跟个筛子一样,弱不禁风。

“只是,那已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了,周兄认为呢?”

周子旭叹道:“教主从前不是没有过热恋,也不是没有极喜欢过什么女子,只不过,他从前不会这么冲动,想也不想便做出这么多大决定。”

江顾白寻了把椅子,坐下,“愿闻其详。”

“教主夫人,想教主何等英豪,凌云壮志,他本可一统中原武林,称王江湖,然而,你不过吹吹枕头风,他便不想下手了……”

冯密伦“咳嗯”两声,提醒周子旭注意措辞。

周子旭盯着江顾白,认真道:“教主夫人虽是武当之人,但当年好歹是在我中元教中长大的,也许教主所作所为入不了你眼,但你能心悦教主,总有他吸引你的地方。难道,教主吸引你之处,就是让他平平淡淡,不争不夺,安心待在中元山上养老么?”

江顾白道:“周兄认为我该如何?”

“教主夫人,你若真爱教主,便该听他从他,自古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中元教不犯武当便是,至于别的,还是请教主夫人松开了手,让教主自己决定吧。”

江顾白平静地道:“若我偏要他从我呢?”

周子旭面色一变,“教主总有一日会后悔的。”

“他若后悔,我自回武当山便是,我江顾白有手有脚,又不是没了他不成,至于他的凌云壮志么……”

江顾白黑亮的眸子扫过他们两人,盯在周子旭的面上:“我问你,他若是成功地统一了中原,然后呢?日日管这中原琐事,提防仇人时不时地找上门来么?”

“教主自可把琐事分下去,而教主武功之高,等闲难以威胁。”

“再然后呢?做什么?”

“自然是逍遥自在,天下横行。”

江顾白笑了笑,道:“敢问周兄,他现在能在江湖上横行与否?”

“自然能。”

“那么他现在逍遥自在否?”

“教主夫人对他诸多管束,自然不逍遥。”

冯密伦咳嗽一声,拱手道:“周兄未曾娶亲,井底之言,还请教主夫人恕罪。”

“不妨不妨。”

“他现在,还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只除了少造杀孽,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顿了顿,江顾白又道:“何况你便这么确定,他能一统中原武林?”

江楚生虽有凌云壮志,但血洗中原这等事,还是没想过的。武林之中门派之分等级森严,哪里是想要统一便能统一的?就是武林盟,那也无法将所有门派合而唯一,何况是魔教?

“便是一统不了,男儿大丈夫在这世上,也该做出几件大事来。”

江顾白道:“我却不觉得他想要一统中原武林。”

周子旭略略吃惊,“你身为他的妻子,想不到连他的心思也捉摸不透。”

江顾白为“妻子”这个称呼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他今年已近而立,按理来说,应是最有雄心壮志的时候,不过,他从前未曾动中原武林,之后,也未必会动。”

周子旭摇头道:“教内法王作乱,先前教主是要清理门户。内乱不平,如何外征?教主并不是不想,只是还没有做。”

“只怕他想的并不是一统中原武林,而是叫中原武林上不得中元山,无法侵扰中元教。”

冯密伦讶异之色一闪而过。周子旭吃惊道:“正道不怕我们进攻便也罢了,如何还敢主动来犯我们?”

“中元教内好手众多,然而中原武林人才济济,若要抗衡,只怕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不成功,便成仁,中元教基业如此庞大,正是欣欣向荣之际,这时候与武林正道抗衡,岂非两败俱伤?若无他力便算,一旦有他人窥伺,便是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邪道之中,中元教最有名,然而,别的邪派也不是没有。中元教基业庞大,所渗甚广,与许多黑白两道都有牵扯,江顾白所说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先前教主准备进攻武当。”

“他是想要进犯武当。”江顾白顿了顿,才道,“但是,那是因为私仇。”

江元白害他吃亏,他不愿动自己儿子,便去动武当,这说起来,实在是迁怒。

然而周子旭却深深认同:“若是被人这般欺负,还要顾全大局不干他娘的,教主如何算是个好汉?!”

江顾白阖首,道:“所以,是私仇,非是公仇。”

周子旭道:“可是,教主若无意于中原武林,何必监视他们,部署那么多?”

“他是先无意,再有意,而现在,又变回了无意。”

“教主夫人请说。”

江顾白看他一眼,道:“如今正邪对峙,两者不起风波,厮杀之事虽有传出,但未曾动荡,影响大局,因而武林还算和平,江湖风平浪静。”

冯密伦叹息一声,道:“若是乱世,才是好时机。”

江顾白点头,“不错,若现在是乱世,我教趁此机会统一中原武林,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时刻,然而,如今正道势大,两者对上,针尖与麦芒,这般争斗,只会平白掀起腥风血雨,不但统一的几率不高,而且还可能损兵折将,败坏我教基业。”

周子旭皱了眉头,道:“若这般说,倒好似的确不能动手,可是,明的不成,总可以来暗的,挑拨挑拨他们派内关系,咱们不用出力,他们自己便乱了。”

江顾白顿了顿,才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派两派可用这种办法,那么多门派,可用不了这种方法,若要我说,这江湖上的势力,哪一个能长久?朝代更替,岁月变迁,总是有教派没落,与其想着把别人拉下来,不若想着把自己提上去。中元教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兴盛起来十分容易,百年后正道势颓,由后人统一中原武林,一样可行,到时候,我中元教还不需耗损太多教众。”

周子旭闻言,竟觉得很有道理,其实,江楚生若要打上武当山,他们自然有信心杀灭武当山大多数弟子,只是,之后要怎么做,还真没个底。攻上武当首先防备的便是少林,少林与武当相近,两者都是武林泰山北斗。也许门下弟子禁不住他们的杀戮,但是,掌门与下一代弟子都可禁得起。

“……那时候,他已杀了教内法王,之所以不动中原武林,便也因为,他不想动。”

周子旭闻言竟是一叹,“也许教主之意真是如此,不过,他,他若不认那江……江元白,这中元教下任教主由谁来当?”

江顾白目光动了动,道:“他会认元白的。”

周子旭微微一惊:“是么?”

江顾白道:“你们这么关心他有没有后人,他自然要认元白。”

中元教虽不避讳把教主之位让给旁姓之人,但这许多年,兜兜转转,总又轮回到姓江的头上,江家子弟这么多都好分桃断袖,便是让江元白当教主也没用,然而,总是给了他们一个寄托。

周子旭尴尬一笑,半晌不说话。

“我知道周兄并不情愿看他和我在一起,便是我自己,当初又怎么会想到……?”顿了顿,才续道:“然而,这事毕竟是我与他二人间的事情,既不影响中元教命脉,周兄何妨高抬贵手,成全我与他呢?”

其实周子旭倒没有看不起断袖龙阳,可是,任谁好好地把个人当成少主,忽然却变成了教主夫人,那也怪怪的,何况江楚生原先是想要动中原武林的。

也许是他错想,江顾白这番话分明有道理。周子旭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道:“是属下错想,还请教主夫人恕罪!”

冯密伦也拱手,道:“周兄思虑欠妥,扰了教主夫人清净,还请教主夫人恕罪。”

“无妨。”

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让他们别叫他教主夫人,“这信笺我便留下了,还有这人……”

“这人还是我们带回去。”

“有劳左护法了。”

江顾白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冯密伦拉着周子旭出门,江顾白等他们走了,这才转身进入密室。

密室里江楚生赫然在内,笑着看他,道:“顾白,你真的认为我没办法一统中原武林么?”

江顾白走过来,坐在桌边,“你自然有办法。”

“哦,真的吗?你心里怎么想的,说出来听听?”

“现下正邪对峙,黑白两道之力平分秋色,若是正面起冲突,只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然而……其实右护法说的对,明着来不成,你可以暗着来,人心难测,赤练勾便能让江湖掀起这么大的风波,你要让中原武林乱,容易得很,到时候坐收渔利,也容易得很。旁人就算不想要七种武器,他们的敌人想要,他们也不得不要,他们怕的不是七种武器,提防的也不是七种武器。他们提防的是人!只要有人在,江湖永远不可能平静。你若想要一统中原,无意外,七成可行。”

“另外三成呢?”

江顾白抿唇道:“便看有没有人识破你的诡计,停止杀戮……”然而,若江楚生真的要下手,十有八九,是不会让人发现他的破绽的。到时候江湖中人双眼被蒙,江楚生只需什么都不做,他们哪里想得到是中元教在下手?

“顾白,你当真知我的心意。”

江顾白盯着他道:“我就知道这密室中,你有法子听到外头的话。”

“当年你不在天元居里和人谈事,便是提防我听到隐秘吧。”

江顾白笑了一笑,“是!”

“你聪明得紧,我从来不会低估你。”罢了,又道:“其实左右护法之间,冯兄要比周兄明白得多,他知道我的心思,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他向来服我,因此也赞同你我之事,周兄的脑筋在这方面却不如他。”

“然而,他更为耿直。”

“不错,左右护法以左为尊,不过因为周兄直来直去,底下人与周兄的交情总是好上那么一两分。他若服了,底下人也就服了,冯兄知道你在骗周兄,不过,骗了,这以后才不会起风波。”

江顾白盯着他半晌,道:“你知道我的法子是有用的。”

“我知道。”江楚生一笑。

“但你也知道,你其实有机会一统中原武林,眼下江湖表面浪静,可是,一个赤练勾便惹得群雄齐上少林,若有别物……”江顾白抿唇不语。

引蛇出洞,调虎离山,别说复杂的计谋,便是简单的计谋也可让大部分精英离开本派。

中元教在全天下都有分舵,众坛主众岛主数不胜数,虽然不全是精英,但这股力量实是可怕,真想搅乱江湖,容易得要命。

江楚生却抓起他的手,笑着摸了摸,“咱们只管过咱们的便是,这江湖水深,不用我挑拨,他们自己也就乱了。现下保留实力,我不一统江湖,往后的人来便是。有起有落,有正有邪,世上正邪本就在交替,兴盛之数也自有寿命,顾白,你说是不是?”

江顾白哼道:“叫野心勃勃的江教主为我这般,也不知你心中多么不愿。”

“然而我却是极其愿意的。”

江顾白面上一热,强撑道:“我便看你能坚持多久!”

把手抽了回来,江楚生直接一伸臂,将他搂进怀里。“自然能坚持得天长地久!”

江顾白不喜欢和他太过亲近,许是江楚生太喜欢与他亲近的缘故,江顾白恼他轻浮,因而并不惯与他亲密。

“顾白,怎么说我们也算成亲了,虽然没有昭告天下,然而也是夫妻……”

“就算……就算这样……你不能老这样动手动脚。”

“夫妻之间,又有什么不能做的了?”

江顾白瞪他,“你那次……那回说过,以后会对我规矩些的,你总是这样,我都还没有习惯……”

江楚生闻言,却是笑道:“我知道你不习惯,然而,我若不这般,你只怕还要不习惯好长一段时间……”

江顾白对他动心是动心,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只是这念头虽有,还是有点不适应,江楚生平日里已开始让着他了,但是,在床榻之上,他总是不愿意消停,要将他折腾个够才满意。

“若要我说,你在下头试一试,便知道我为什么这般不愿了……”自与他两情相悦,江楚生先是在外头强他了一次,不顾露天席地羞耻不堪,之后,又在床上各种姿势地与他试。

江顾白书读得多,但未曾迂腐死心眼得不愿,他知道这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然而江楚生频繁如此,终究有些怨气——江楚生是享受了,却要他羞耻,便不说情事颠簸中为下的一方会痛,他用尽手段将他吃干抹净,还硬要他喊他“江哥哥”。

这三字虽是他们“情起”之言,然而江顾白无论如何都不想说。

太……太不要脸了!

江楚生大他十岁还多,叫叔叔都可以,竟要他叫哥哥。

江楚生笑道:“你若要我以身相就,我等你来便是,从前也不知道是谁,想要临幸我……”

“你又说!”当初江顾白恐吓江楚生,哪里是真起心思?那次交锋是他落败,江楚生牢牢记住不算,还要旧事重提。

“你不愿我说,不过是怕我真让你来上我……”江楚生低声一笑,亲他,“你不是断袖,我也不是断袖,然而,我会对你有欲望,你对我却没欲望,这就注定了你在下……”

“莫提……”江顾白微微侧脸,然而却没避开他的亲吻。

江楚生道:“可你还是从了我,是不是?”

江顾白低声道:“我不是断袖,你可不一定,我知道江大教主身份高,地位好,往日里什么没试过?便连男色也尝过……”

“你这是要秋后算账了么?”

“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江顾白原本只是想转移话题,免得江楚生又来臊他,然而想想,却也是这个理。说什么不是断袖,说不准他便是断袖,从前不过是没发现而已。

“然而我只想摸你,只想亲你,只想抱你……”

越靠越近,江顾白忍不住推他。江楚生把他搂到床上,压上去,江顾白挣扎,他压制。

“顾白,你便正正经经和我说一声,你爱我,往后我便不强求你叫我江哥哥,如何?”

“这等事,何必一定要说出来?”

江楚生微微一笑,道:“你不说出来,旁人怎么知道?”

“你,你明明已经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你说了我才知道。”

江顾白半晌不说话,然而,面色却红了。

“顾白,我想要你从我。”江楚生低声道,“莫让我觉得你还有机会逃跑。”

江顾白闻言一愣,“什么逃跑?我们连亲都成了。”

“我知道你已下定决心要和我在一起,然而,我并不希望你从我不从心。你心中仍有疑虑,觉得从了我不好,只是你知道自己的心意如何,所以才从我。你不愿意说出来,正是因为你还畏惧,不敢承认你我之间的关系。”

“都已成亲了……”

“那你爱我不爱?”

江顾白抿唇道:“这……这种事怎么可以挂在嘴边?”

“你若不说,便还是不承认。”

江顾白的确有些畏惧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倒不是因为他俩都是男的,也不是因为正邪之分,那种畏惧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我可能真的有点……”江顾白道,“不适应。”

江楚生道:“看着我。”

江顾白转过眼来望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男子,和我在一起很耻辱?”

江顾白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迫你,所以你不愿意让我轻易得逞?”

江顾白仍旧摇头。

他不是个会随随便便做出决定的人,他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么就是说明,他真的想好了。在山崖底下他答应了江楚生,他们两人上了崖上,他也没有反悔。哪怕江楚生带他回中元教和他成亲,哪怕武当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过是……

不过是……

江顾白闭上了眼。

“顾白,你清楚你自己的心意,可是,你的内心仍有排斥……”

“……”

“我看出你这心思了,周兄说你牝鸡司晨,美色乱国,你想到的立马就是离开,若我移情别恋,你连挽回也不愿挽回一下,直接就想回武当,你觉得自己失去了自尊,是不是?”

江顾白想要反驳,然而一时之间竟反驳不出口。

“你头脑清楚,然而,再清楚的头脑,也敌不过你内心的感觉,顾白,你其实心有不甘,你其实不愿意被人认成攀附于我。”

江顾白看着他,定定道:“若我说,你说的可能都对了,那么你想要怎么办?”

江楚生看着他,半晌了,只微微眯眼。

江顾白不是不喜欢他,他喜欢他,他甚至也不是别扭不肯承认,他便是承认了,然而,他做出的一切决定都那么对、那么遵从他的心意。但是,他心中还是有声音在反驳。

“也许我得慢慢来……”

先前让江顾白答应他,还是太快了,其中并没有很稳定的基础。不过,江楚生并不后悔,如果江顾白连答应都不答应他,他这会也没办法解决这事情。

“那么我们慢慢来……”江楚生又说了一遍这话,撑在他身上摸他的脸。

江顾白没有躲,而是道:“你我都已成亲了,你的话,我也会听的。”

江楚生想了想,道:“那么,你先自己把衣服给脱了。”

江顾白的眼神立刻就变了,那眼神几乎是控诉的。他满心以为他想出什么办法,没想到又与情欲有关。江楚生这么重欲,然而他却是个更重情的人,他这建议,他老大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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