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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天痕壹月/天恒有月 当前章节:6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35

其实,在最后一个法王被他杀死之时,江顾白就已是废子。江顾白为何会存在?无非是因为江楚生想要让那几个有异心的法王以为他武功未成,放心作乱。法王死后,江元白也被他抚养了好一段日子,为何没想杀了江顾白呢?

因为他平凡,因为他没有威胁力。

他二十五岁寿辰时,教中上下都为他祝寿,江顾白和江元白坐在他左右手边,当时,左护法酒醉失态,取笑了一句,道:“教主如此风采,如此英豪,这两位少主,刚好一人继承了一半,大公子继承了文,二公子继承了武,大公子面如冠玉,娴静如水,而二公子气度风流,翩翩少年……”

一阵哄堂大笑,左护法虽然两个人都夸了,但是江顾白的文采并不是很好——他本就有意藏拙,不愿让人以为他资质卓越,加上中元教内尚武比尚文厉害得多,左护法说江顾白面如冠玉、娴静如水,分明将他当个女子夸,再好一点的说法便是小白脸,轻视之意,可见而出。

为什么教中上下,包括他,都觉得江顾白这人不怎么样呢?

江楚生垂下眼,仔细回想。

想来想去,最震撼的不过是那件事。

古来成亲便早,十三四岁娶妻生子的男儿大有人在,江顾白一向不怎么近女色,十六岁时,教中送女子上门的就多了起来。

江顾白一向全部推拒,不卷入教内派系之争,然而,有时候下头的人将送礼缘由说得滴水不漏,江顾白没法子,最后便说自己是断袖。

断袖分桃,这事并不如何出奇,教中上下听闻,暗以为江顾白更爱男子,要传宗接代,等他玩够男子再说便是,于是一溜烟地,又全部改送男子,有些人甚至从中原花大价钱买进花魁、从人贩子手里买来貌美少年。

江顾白不厌其烦,便直接宣称,他不但是断袖,而且偏爱后庭之乐,他喜欢被人压,而现在还没找到合心意的,让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此事传到江楚生耳朵里,江楚生虽觉怪异,但也不过皱了皱眉,形式上生了场气便由他去,底下人大多熄了心思,偶尔有几个想要去中原抓几个年轻力壮的侠客来,但因为此事对江顾白存了轻视,觉得江楚生不会重视他,便也没真的做。

他敢那么直白地说,是因为他真的断袖,还是因为……不过是借口?

江楚生忽然觉得有趣了起来。

“我要走了……”江顾白许久也未听到他说话,以为他也不想和自己说话。站起身,将那大盒子收拾了,拎着盒子便准备走。

江楚生见他给自己擦身体的酒坛还有水声作响,不由道:“酒留下。”

江顾白看了眼他的伤口,皱眉道:“不行,你不能喝酒。”

江楚生皱眉道:“这点伤,不碍事。”

“四肢都断了,怎么叫这点伤?”顿了顿,江顾白终是想起江楚生从前放纵大饮的模样,“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再给你带好酒来,你放心,到时候带的酒,定比现在的好。”

江楚生闻言,略略一笑,“江教主可要言而有信。”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楚生笑着,笑着看江顾白走出牢房,等他的身影消失后,他的面色却沉了下来,眯起眼睛,眼中思绪各种,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狐狸……

走回自己的屋子,江顾白把盒子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素心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替他把东西收了,扶他坐下,担忧地拿起手帕为他擦汗,道:“怎么了,教主,你为何出这么多汗?”

“你说,这世上厉害的人物,是不是都是说些简单的话,就能左右他人的情绪的?”

“教主是说,那位?”

江顾白自嘲地道:“他三言两语就能叫我心中的愧疚小而化大,由此可见,他揣摩人心的本事实在厉害……”

素心忍不住道:“既然那位如此……教主你难道真的要任他……”

江顾白摇摇头,道:“养子杀父,于礼于义不合,他现在已是被拔了爪牙的老虎,我没有理由杀他。”

“教主终究心软。”

“他没有对不起我,而且……”江顾白忽然止住了话头,其实,不杀江楚生,除了江楚生养育他一场外,还有一个原因。

江楚生琴棋书画皆通,五行奇术上也有很高的造诣,他能赏花品茶,种草自酌,若不是中元教教主,只怕会是个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其实,他当教主时,也已是个风流人物,正道中人虽不会口里提他,但是,私下里说几句,也会道几声可惜。

中元教偏于尚武,江顾白无法精通武艺让江楚生忌惮,自然而然,便会偏向文采发展,久而久之,他虽不说,但是腹内通晓的诗书道理已有很多,然而,他没有办法表达,这中元教内,也难有一个人能懂他。

说来可笑,唯一一个可与他论文论诗的,只怕就是江楚生,然而江楚生也不知道他会,从前,江顾白听闻江楚生败了多少狂生时,心中不免羡慕。其实,看江楚生落得如此下场,除却恩义引起的愧疚外,还有惜才而生的不忍。

江楚生这样的人物,若死了,这世上岂不是太过单调?

素心闻言,不继续追问,她端来热水,替江顾白擦手净面,江顾白任由她伺候,等她忙活完了,才道:“素心是否觉得我此举不妥?”

素心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江顾白缓了声音,道:“虽然我现在是中元教教主,但是,你也知道,这位置我并不想做,素心,你心中,可将我当成以前那个少主。”

素心心头一热,道:“少主……”

低了低头,却是抬头道:“教主,左右护法尚在江南,各地坛主也未曾知晓你代教的事情,那……那位积威甚重,教内服他的多,虽说他现在已成了那样子,教主你继位顺理成章,可是……保不齐便有那心思叵测之人,或因前教主之义,或因自身之欲,前来与你为难,教主你并不占理,虽然害了那位的并不是你,可是,可是你不放了那位,还将他关在暗牢,这本身便是不妥,若是杀了……你还可说他失踪受害,可是,可是这人在暗牢里,世上无不透风之墙,总有人会知道的……”

江顾白想起被自己放出去的那两人,其实周管事之所以不让那两人出去,叫他们好好伺候江楚生,未尝不是替他着想,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然而,毕竟……

江顾白沉吟良久,道:“我记得他在教中的房间里,也有一处暗室。”

素心惊讶道:“教主想将他关在那处吗?”

“暗牢里不是能让人就待的地方,其实,若要折磨他,关他在暗室里,就已够折磨,他独身一人,往日意气风发皆已不见,就当我为他养老了。”

“教主是要与他……住在一起吗?”

江顾白闻言,看她面上担忧,便知道她的心思,“放心吧,他身上的铁链我不会解开,他经脉尽断,而我也对他有所防备,不会被他诱了放他出去,而至于别人……你就伺候我一人便好,他那么大个人了,莫非打理不了自己?等他手脚骨痊愈,便让他自己打理自己吧……”

素心垂下眼,“万一,那暗室,有什么蹊跷?”

“这点我已考虑了,到时候,我会亲手把他的锁链融入墙里,莫说他武功不复,就算他武功恢复,那也难挣脱。”

素心叹息道:“看来,教主先前便已想好了一切。只是,那位戾气很重,教主若被他影响,得不偿失。”

“这个……我让他帮我抄抄书,写写字,再给他些佛经偈语,这样一来,倒也助他化去些戾气,省得他有别的心思……”

素心闻言,竟是一愣,“教主是这么想的吗?”

江顾白点头。

素心暗道,江楚生文采斐然,各领域均有涉猎,道家佛家经书看过的不下三千也有八百,若是抄抄佛经便能化解戾气,他早也就化了,江顾白一番苦心,想得虽好,只怕到时候没有太大的用处。

“试试也好。”心中虽那么想,素心嘴上却赞同了江顾白的观点,江顾白笑了一笑,拉她的手道,“你总是懂我的。”

素心只笑不语,心中却是一叹,懂他又有什么用?江顾白出身那般,注定能与他并肩的,不会是她。

暗牢阴寒,江顾白怕那阴寒之气影响江楚生的腿脚痊愈,因而,很快就将他接了出来,安置在天元居的暗室里。

暗室虽是暗室,但除却没有窗户,其他的东西也一应俱全。

江楚生被他抱进来,表情很是诡异一阵。

江顾白将他放到床上,替他理了理被子。

江楚生眯了眯眼睛,看着江顾白,他的眼神又锐利,又有说不出的复杂——复杂中,尽是古怪。

“怎么了?”江顾白抬眼,问他。

江楚生沉吟道:“你从前说过自己是断袖,真的还是假的?”

江顾白没想到他是问这个,暗地思量他问这个必有所因,嘴上不答反道:“你以为呢?”

“我以为,有几分可能是真的……”

江顾白道:“真的便是真的,怎么,你都已这副模样了,还想为我找个男人来么?”

江楚生这次看他更久,目中很有些意味深长。

江顾白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以为他对他有意思。

眉心跳了跳,皱眉道:“我虽是断袖,但目前还没有喜欢的人。”

江楚生垂下眼,“意思是往后对别人,都可以?”

江顾白背后一阵凉气,忍不住道:“我帮你,并没有别的意思。”

江楚生点头,淡淡道:“我知道,好歹我也当过你爹,你就算想,也不敢有那个心思。”

江顾白看他此话说得认真,以为此事揭过,指了指一边案上的笔墨纸砚与佛经抄本,道:“你在这房里,自会无聊,闲来无事,抄抄经书,也可消遣消遣。”

江楚生微微一笑,道:“是让我消遣经书,还是让经书消遣我?”

“自然是让你消遣经书。”

“这牢狱生涯枯燥,再抄佛经,就更加枯燥,江教主这是嫌我不够枯燥,所以想再叫我枯燥几分,怕我不枯死?”

江顾白板了脸,道:“你是人,又不是树,既不是树,怎么会枯死?”

“树天生不动不说话便能活,自然不会枯死,可是人,却不同……”

江顾白微微皱眉,“你想要如何?”

江楚生目中出现几分玩味,似乎是在掂量江顾白此话的分量,“我若,想要你每日多陪我一会呢?”

江顾白只觉得心中怪异感觉忽地涌上,目光动了动,道:“为什么要我陪你?”

“我若找别人,江教主同意么?”

江顾白自然不会同意,闻言,却是觉得有理,点点头,道:“好,可以。”

“那江教主每天什么时候来陪我?”

江顾白看他一眼,道:“等我处理完教中事务。”

“我记得……自从我把事情分摊下去后,这中元教教中需要教主做主的事情,着实不多。”

江顾白想起江楚生那分权却又集权的种种手段,心中一惊,面色不变,道:“虽然如此,可是,我已是教主了,对这教中各处事务,不熟也不成。”

江楚生笑道:“我还以为江教主是个看淡名利的人呢,想不到,也会恋栈权位……”

江顾白淡淡道:“若在正确的人手里,恋栈权位,就算恋栈,又如何?它本身不算贬义词。”

江楚生目光动了动,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温文尔雅,还是会字字珠玑,牙尖嘴利……”

江顾白猛然发觉自己和他说得多了,皱了皱眉,道:“你都到了如此地步,何苦还要算计我……”

江楚生自嘲一笑,“我既已到如此地步,你为何认为,我还在算计?”

江顾白闻言却是一怔,他自然忍不住将江楚生往坏里想,江楚生此人若不坏,这天下就没有坏人了,他十来岁便有那等心机,如何叫他相信他现在已经屈服于命运了?

至少,这个情况,只可能发生在他被关好几年后。

江楚生目光动了动,从他面上扫过,“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本来就是个恶人,就算别人相信我,你也不会相信的……你了解我,不是吗?”

江顾白抿了抿唇,道:“也许,你也有好的一面。”

江楚生掀了掀眼皮。

江顾白本想说他武功高绝,文采风流,然而想想,这两样均是不提,只道:“不过我现下还没有发现……”

江楚生几乎被他气笑了,“所以,我其实便是一无是处了?江教主这夸人,夸得实在叫人愤愤。”

江顾白坐到了他身边——椅子上摆满了东西,只有床上可以坐,江楚生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做什么。

“人都有长处,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字还是很好的,抄抄佛经,让我收集收集,这比外头买来的,总要有诚意得多。”

“若要诚意,江教主为何不自己抄?”

江顾白摇摇头,道:“我没时间。”

他刚接手中元教不久,熟悉教内事务已是勉强,其他的,的确没有多少时间做,而他每每抄佛经时,却要沐浴更衣,平心静气地一口气抄完。

江楚生听闻过几分他的龟毛,闻言却道:“拿别人的佛经——尤其是我抄的佛经去献给佛祖,你不怕佛祖怪罪么?”

江顾白歪了歪头,“你也知道佛祖会生你气么?”

江楚生闻言不答,笑了一笑,微微眯了眯眼睛。

江楚生长得很好,俊美,偏邪,尤其是眼睛,眼睫毛很长,当他眯起眼睛时,那长长的睫毛下目光流转,很有几分罂粟似的诱惑。

江顾白看他眼睛中好像有光流过,略起好奇,盯得就久了那么几分。

江楚生眼中流过的光好似更多,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顾白。

江顾白回过神来,皱了皱眉,道:“你看我干什么?”

“到底是我在看你,还是你在看我?”

江顾白淡淡道:“你在看我。”

江楚生笑了笑,道:“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看你?”

江顾白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未说。

江楚生整个人的气息都好似变了,变得有些邪气,变得有些……招人。

江顾白站起身,道:“你手脚不便,便先上床休息吧,我还有教中事务要处理……”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呢?”

“很快。”

“这么说,今天你还是要再看我一次的……”

“……不。”

江楚生忽然皱眉。

“你先把佛经抄了,你若是不抄佛经,我就不来看你。”

江楚生目光动了动,微微眯眼。

江顾白自然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然而江楚生方才好像……好像刻意勾引他一样,这让他不得不重视——若江楚生以为他真是断袖,借此勾引他,想对他吹枕头风,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江顾白觉得有些好笑,而想想江楚生若和自己同睡一张床,鸡皮疙瘩又微微冒出,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当然知道,以江楚生的骄傲,若非“知道”他是下面那个,他也不会起心思来勾引他,但是,别说他是下面那个,就算他是上面那个,和江楚生……想想都叫人冒冷汗。

他虽然不把江楚生当爹,但有时候……

还真的拿他当长辈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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