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澄小姐说会传简讯过来……啊,来了。」
收到简讯的铃声没过多久就响起,苍一郎便拿起手机确认内容。虽然晴也觉得这个方法的确比让真澄直接说明更加确实,不过如果是他开口问,总觉得真澄会亲口对他做非常仔细,而且长到足以令人厌烦的说明,这让晴的内心五味杂陈。果然……就像美代子所说的,想成真澄对他抱有好感会比较恰当。然而这对晴来说,是很难立刻就接受的事情。
「似乎……离白山的小石川植物园很近。」
「距离不算远,就在附近。」
在晴沉思的时候,苍一郎使用手机的地图APP查询并把地点告诉国崇。听到苍一郎拜托国崇开车载他过去,晴就说那他自己走路回家,却遭国崇和苍一郎两人同声吐嘈:
「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不去!」
晴没有反对苍一郎把直美的事告诉真澄,毕竟总有一天警察或直美本人也可能会联络她们,那么在那之前就先知道情况,冲击也不会那么强烈。然而,晴实在没有兴趣做出那种明知状况会很沉重还自己主动搅和进去的事。
「我可没说过自己要去喔。」
「要是晴不去的话,我们进不去真澄小姐家啊。」
「你只要拜托美代子小姐就好啦,她很喜欢你吧。」
「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想逃走,这也未免太难看。」
「这不是逃不逃走的问题,我只是想避开那个场面。而且,如果只是要转述刚刚的情况,苍一郎一个人就很够了。」
虽然晴如此反驳并说要独自回家,国崇和苍一郎却从两旁架住他,直接把人带走。
「放开我!我要回去!」
即使晴拚命抵抗,但国崇和苍一郎的身高比较高,体格也比较好,根本无力抵抗他们的晴,就这样简简单单被塞进副驾驶座,最后只能身不由己地前去拜访真澄家。
从靠近六义园的本驹込警局前往位于白山的真澄家,直线距离其实不到一公里,所以三人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明明只是拜托国崇送两人过来,国崇却把车子停进投币式停车场,与晴他们一同朝著真澄家所在的公寓走去。
「为什么连你都跟来了?」
「顺便啰。」
「这样根本不需要我在场吧。」
三个人没有走太久就抵达该栋公寓的玄关大门,苍一郎随便安抚了愤怒的晴后,在对讲机按下真澄家的门牌号码。对方立刻就有回应,并打开大门的门锁,于是三人走入公寓内并搭上电梯。
抵达十二楼后,他们先确认过真澄家用英文字母拼写的门牌,然后按下大门旁边的对讲机。对讲机那头没有传来回应,反倒是大门直接打开。
「不好意思久等了……真抱歉让你们特别跑一趟……」
出现在门后的真澄向晴深深低下头,非常有礼貌地打招呼。都已来到门口如果还继续闹别扭,只会对真澄失礼而已,于是晴为了不只是苍一郎,连国崇都跟来一事开口道歉:
「真澄小姐,那个……真的很抱歉,连这家伙都跟来了。」
「咦?……啊啊,是先前那位警察先生。」
真澄瞥了国崇一眼后,不甚关心地低声说道。真澄没有特别向国崇他们打招呼,重新把视线拉回晴身上,彷佛根本不在乎其他两个人。
「地、地方不大……让、让晴先生进来实在很不好意思……」
证据就在于,虽然现场有三个人,但真澄在玄关阶梯上只摆了一双拖鞋。就真澄而言,对晴有特殊待遇是很自然的事。那种明显的差别待遇,让苍一郎和国崇先是对看了一眼,然后面露惊讶地推了晴一把。
「晴,你先进去吧。」
「你要是不进去,我们两个肯定会被赶出去。」
晴怀抱苦涩的心情听著两人语带讽刺的话,穿上真澄准备好的拖鞋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内。打开走廊尾端的门扉后,眼前所看到的是约十坪大小的客厅,比较靠近外侧的部分是做为餐厅使用,美代子和一位初次见面的女性正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晴立刻就发现,那位与美代子和真澄的面容略有不同但是感觉非常类似的女性,正是真澄的母亲,也就是美代子的长女。一看到晴他们走进来,那位女性立刻起身打招呼:
「先前母亲和女儿承蒙照顾了,非常感谢……请问哪一位是白藤先生?」
「我就是白藤。很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他们是我的朋友宇多以及望月。」
晴先为他们贸然来访一事表示歉意,接著介绍跟在身后的苍一郎和国崇。知道晴姓名的这位女性果然是真澄的母亲、美代子的长女。经过介绍后,晴得知她的名字是「朱美」。与美代子一同坐在四人用桌椅的朱美,先请晴他们就坐,然后指示真澄再去搬些椅子过来。
晴战战兢兢地坐下后,美代子就为了中午的事致谢: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白藤先生你们能过来一趟,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会。」
晴对美代子摇摇头,用手肘戳了戳坐在旁边的苍一郎,毕竟会跑来真澄家拜访都是苍一郎的关系。被晴催促著「快点开口说话」后,苍一郎就提起在美代子家庭园里发现的置物柜钥匙。
「美代子小姐,关于在庭园发现的钥匙,警察有跟您联络过吗?」
听见苍一郎的问题,美代子摇摇头回答:「没有喔。」
苍一郎看了国崇一眼后,说起他们离开位于驹込的美代子家后发生的事。
「发现钥匙之后,我和国跟著刑警他们一起去驹込车站寻找置物柜……然后真的找到跟钥匙匹配的柜子。」
「真的吗?」
「……而且置物柜里放著死者的随身物品,所以也顺利得知他的身分。」
「好厉害喔……真是太好了。」
美代子拍著手高声说道。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即使对方是闯自己家空门的小偷,她多少还是会担心那具身分不明的遗体之后会怎么样吧。就连在厨房帮忙朱美泡茶的真澄,也隔著吧台回应:
「太好了,外婆一直很担心这件事呢。」
「因为啊,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谁,不过如果是在身分不明的情况下下葬,未免太可怜了。」
看到美代子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如此说道,让苍一郎有些不安。虽然美代子她们的遣词用字都像是在讲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是苍一郎知道她们跟死者其实并非毫无关连。听到美代子询问:「那么有找到能去领取遗体的人吗?」苍一郎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
「我们得知死者的名字是『保科正也』……然后他……」
他应该要接著讲「是直美小姐的男友」却说不出口。看到苍一郎一脸求救地看过来,晴立刻面露不悦。晴对于苍一郎把最关键的事情丢给别人感到不满,原本摇著头不予回应,但又抵不过苍一郎再三恳求而不得不做些什么。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楣呢?晴在内心叹了口气后,不情不愿地接过苍一郎说到一半的话。
「……他是田茂直美小姐的男友。」
晴口中提到的「田茂直美」这个名字,对美代子、朱美以及真澄来说,应该都是很熟悉的名字,但她们似乎无法立刻联想起来。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是朱美。
「难道……『田茂直美』是指……小直美?我的……妹妹吗?」
朱美惊讶地开口确认,晴点点头回以肯定的答覆。站在朱美旁边的真澄,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声说道:
「直美阿姨的……男友竟然……为什么会去外婆家闯空门……」
朱美和真澄都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但比起她们,表情最为僵硬的则是美代子。
晴看著坐在对面的美代子,回想起中午发生的事。听到死者探索过壁橱的天花板内侧时,美代子的表情曾一度僵硬。那时候,美代子说不定是回想起跟直美相同的记忆。
与直美看到母亲的模样相反,美代子想起的,是自己在探查天花板内侧时曾被女儿看见的事。美代子很可能在当时就预料到这件事跟直美有关,不过她没有说出口,选择保持沉默。直美曾经说过她跟母亲关系疏远,晴想著这很有可能就是原因的同时,表明在直美接受警方审讯时自己也在场旁听。
「警方从死者保科的手机中找到田茂直美小姐的名字,所以请她去厘清案情,当时我们也在场旁听。因为保科是去女友的老家闯空门,警方认为这不太可能是巧合,所以一开始曾怀疑直美小姐是共犯……」
「怎么会……你是想说小直美教唆恋人去闯空门吗?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朱美强烈地提出否定,真澄则慌忙从旁拉住她。晴也对于自己让人不快感到抱歉,所以先开口道歉后,赶紧告诉她们直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直美小姐也否认她有教唆男友行窃,不过……她同时表示,保科会去老家行窃是因她的缘故。」
「这是什么意思?」
「朱美小姐……请问你有跟直美小姐提过骨董的事情吗?」
听到晴的问题后,朱美先是微微皱起眉头思考,然后看了一眼美代子,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回答:
「有的。我们因为有点事情通电话联络时……我曾稍微提过……」
从朱美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来看,她很可能不曾跟美代子提过自己有跟直美保持联络。晴不想让夹在两人中间的朱美困扰,就简略带过直美跟保科提到这件事的原因,继续说明下去:
「直美小姐她……似乎跟保科提过骨董的事。因为这样……保科才会偷偷潜入美代子小姐的住所。」
「打算偷取骨董……吗?」
「是的。」
听到晴的回答后,朱美连声反驳:
「但是,那孩子也说自己没有看过什么骨董啊。那么……为什么会……」
朱美的疑问非常合理,晴自己也知道这样其实说不过去,但如果要把事情全盘托出,就得提到会让大家备受冲击的部分。晴很烦恼该如何委婉地交代清楚,不过完全无法理解那种纤细心情的国崇,却在这时很乾脆地直接道出真相:
「田茂直美因为背负著债务,对于母亲打算变卖骨董来给侄女当作留学费用一事感到不悦。她向身为她男友的保科抱怨这件事后,保科表示直美也有获得这笔钱的权力,只要直接去把骨董拿走就好。但是根据直美的供述,她并没有这个打算。因此想成直美本身与该项犯罪无关,而是保科曲解了直美的发言,擅自做出行动会比较妥当……以上就是警方的结论。」
「国!」
晴不只是担心朱美,同时也是为了美代子和真澄著想,才会一直思考该怎么开口才好,结果一切都白费了,这让他忍不住吼了国崇一声。不过国崇之所以会开口,是为了帮助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晴,因此他满脸疑惑地歪著头回道:
「我没有说错吧?」
「问题不在那里!你也看一下状况!」
虽然晴立刻这样回答,不过他也很清楚国崇根本听不懂。实际上在听完国崇的说明之后,真澄她们三人的表情全都变得僵硬,这让晴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圆场。
「直美阿姨有负债……妈妈,你知道这件事吗?」
「更纱……」
「小更不需要在意这件事喔。」
「外婆,但是……」
美代子和朱美虽然都一脸僵硬,不过三人中最为困惑的是真澄。国崇述说的方式并不恰当,「事实」不是那种只要直接讲出口就好的东西,于是晴慌慌张张地重复了一次直美说过的话。
「真澄小姐,直美小姐也有说过她很重视侄女……完全没有提及对身为侄女的你有所不满。」
「没错。那孩子不满的不是小更……是我才对。」
晴讲完之后,美代子跟著补充,而且还跟直美说得一样。美代子深深叹一口气后,向站在厨房吧台对面的朱美看去。
「她的债务是……山冈先生的?」
「……」
美代子问完,朱美就重重地点头承认。从两人的互动判断,美代子应该不知道直美的债务问题。朱美面露难色地讲出直美曾经跟她商量的事。
「那孩子……是因为山冈先生的事情才跟妈妈吵架,所以她说不希望让妈妈知道……她在山冈先生贷款时当了连带保证人……但山冈先生在跟她离婚后立即不知去向,所以她只能独自还债。我也跟她说过好几次,我们可以资助她……但是那孩子都坚持要自己处理……」
「这样啊……虽然我是有察觉到你在跟朱美联络……」
「先前跟她通电话时,正好妈妈提到要变卖骨董给更纱当留学费用的事,所以我问了直美知不知道骨董的事,那孩子也说她不知道……更没有提到债务的事情。而且,我一直以为她已经还清了……」
朱美对于自己不够谨慎的行为感到悔恨,美代子则叹了口气,无力地摇摇头对她说: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坚持己见,多去关心直美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看著表情沉痛的美代子等人,晴的内心也是五味杂陈。明明不管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他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如果美代子手边根本没有什么骨董的话,就不会发生这场骚动了。只不过是能换取稍微大笔的金钱,就引发这种不必要的冲突,让晴再次体会到骨董真的是很麻烦的东西。
改变现场这股沉重气氛的,是热水壶发出的喀啦喀啦声响。朱美连忙关上瓦斯炉重新泡茶,真澄则把装著茶水的茶杯放上托盘端来餐桌。
美代子用双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后,感慨地低声说道:
「明明家里遭了小偷……这样讲或许很奇怪,不过那位死者还真可怜,毕竟骨董也已经不见了……」
由于美代子是看著晴这么说,晴立刻用力点头。美代子说不定认为,如果真的能帮到直美,那她宁可让骨董被偷走。然而,纵使保科没有死,还在房子里四处翻找,他也寻不著想要的骨董,因为箱子里面是空的。
再加上──
「不过,就算东西还在,他应该也找不到吧。那位名叫保科的死者,其实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骨董,应该也不是拥有骨董知识的人。」
「这么说来,那件骨董究竟是什么?是挂轴之类的吗?」
站在厨房的朱美讶异地开口询问。听到朱美问是不是挂轴,让真澄和美代子惊讶地看向她。
「先前不是讲过了吗?妈妈,你根本没有在听哦?」
「是这样吗?」
「你真的是都不听人说话耶。盘子,是盘子。」
「盘子?」
听到美代子说是盘子,让朱美微微皱起眉头重复一次。看来在朱美的印象中,讲到骨董就是指书画之类的东西。她面露疑惑地开口询问:
「盘子可以算是骨董吗?」
回答她的人是苍一郎。
「当然算啰。即使能用『骨董』一词概括,包含的范围却非常广泛。光是挂轴,就可以分成墨迹(注13)、古笔(注14)、水墨画、佛像画等等,种类非常多,另外还有大和绘、南画、浮世绘。至于盘子之类的陶瓷器就更不用提了,其中也包含多种茶具之类的器皿。另外,铠甲和刀剑等等也会被当成骨董。还有……」
看到苍一郎几乎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晴连忙用肘击阻止他。对没有兴趣的人来说,听骨董御宅族讲话只会觉得痛苦而已。虽然苍一郎一脸不悦,不过还是遵照晴的意见,改变了话题的方向。
「讲盘子的部分就好。」
「……我知道啦。在美代子小姐家的箱子上,写了『万历赤绘大皿』。虽然因为里面没有东西而无法确认,不过,那恐怕是明朝万历年间的盘子。」
「明朝……?」
「那是从西元一千三百五十年到一千六百年左右,统治中国的古代王朝之名。万历是在洪武、永乐、宣德、成化……」
晴再次戳了戳开始背诵明朝年号的苍一郎。
「不必要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苍一郎因为被晴叮咛而板起脸,不过一被美代子称赞:「苍一郎就连对中国的事情都很熟悉呢。」他的心情又立刻好起来。
「不过,这么说来,那算是中国的古老盘子啰?」
「可以这么说。」
苍一郎边用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边露出得意的表情点头。
美代子则向歪著头的直美重复一次晴他们听过的内容,说明那是她年轻时前去学习新娘技艺的人家送给她的礼物。
「我没有提过吗?那是我去当帮佣时,那户人家送我的……」
「我是记得妈妈说过你在单身时,曾去别人家当帮佣的事,不过……对方有送盘子给你的事情我就没印象了。所以说,那个盘子一直放在家里啰?」
「是啊。那是个三十公分多一点、大约这么大的盘子,上面还画著红色的蔷薇……因为一直收在箱子里,你们可能没有看过。」
朱美皱起眉头看著如此描述的美代子。晴注意到朱美在听闻「画著红色的蔷薇」这几个字时表情突然一变,心想她说不定是有印象。
「朱美小姐,难道你看过吗?」
「嗯……」
听见晴的询问,朱美双手抱胸地发出沉吟声。身为美代子的女儿,直到朱美结婚前她们都住在一起,即使朱美曾看过也不奇怪。众人注视著朱美等待她的回答,朱美突然移动了脚步。
「妈妈?」
朱美没有回答讶异地询问的真澄,依序打开厨房里的橱柜。由于朱美看起来彷佛是在寻找东西,让晴和苍一郎惊讶地站起身来。难道朱美不是曾看过,而是知道那个盘子在哪里吗?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乒乒乓乓开关著橱柜门的朱美,突然大喊:「找到了!」她指著位于上方的橱柜,请绕过厨房吧台前去窥看状况的苍一郎,帮忙取出用包巾包裹起来的东西。
这时就连美代子都惊讶地站起来。苍一郎从上层的橱柜取出用包巾包起来的东西,慎重地放到厨房吧台上,那个圆形正好是美代子所说的三十公分多一点的大小。
「难道……是这个吗?」
朱美呼吸急促地解开包巾、打开布包后,就出现一个画著红色花朵的盘子。美代子见状,立刻高声叫道:
「就是这个!为什么这个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妈妈,难道你忘了吗?记得是在更纱差不多要上幼稚园时……当时我们还住在日本,应该是她三岁左右的时候吧。有一次我不是因为家里有客人,就去跟妈妈借用盘子吗?」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那是超过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是啦。」
「而且我可不会把这个借出去喔。这可是很贵的盘子呢。」
「我想应该是我擅自拿走的吧。虽然有点古老,不过是个很可爱的盘子。」
周围的人们一脸讶然地看著对话中的母女。唯一一个依然坐在位子上的国崇,则小声说道:「这就是所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啊。」
事情正是如此。在打开明明应该装著盘子的箱子时,美代子还因为里面空无一物,惊讶到跌坐在地上,所以她肯定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实是朱美从家里拿走盘子,而朱美自己也完全忘记这件事。
「我记得最后并没有用到这个盘子……原本想说要拿回去还给妈妈,结果突然去了美国,就这样一直带著走了。最后连我也忘记这个盘子在我手上。」
「真是的。不管我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收去哪里……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已经被你擅自拿走啦。」
「对不起……」
朱美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后,重新看向放在手边的盘子,然后疑惑地歪著头说:
「当时我觉得这盘子很可爱,不过现在仔细看感觉又不太对。不觉得有种不上不下的拙劣感吗?」
「……真的耶。所以这果然……」
见朱美寻求认同,真澄点点头这么说,不过她只讲到「果然」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美代子似乎也察觉到真澄原本想说「果然是赝品吗」,于是往晴看去。毕竟美代子已经知道真澄拜托晴的事情,就是来鉴定这个骨董──这个盘子的真伪。
「如何?」
但是晴听到询问后,瞬间说不出话。
其实晴在看到东西的瞬间就已经知道盘子的真伪,但因脑中闪过太多念头,反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苍一郎没有察觉到晴的内心有多复杂,盯著放在吧台上的盘子径自说起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这是真品喔。『万历赤绘』是采用名为『釉上彩』的手法──也就是在上釉烧结过的器皿画上图案后,再度拿去烧结的制作手法──所制作出来的东西。因为是在白瓷上使用红、绿、黄等等缤纷的色彩绘制图案,亦被称为『五彩』。这种技术在嘉靖和万历年间最为发达,当时正好明朝的文化已臻成熟,技术方面也趋近完成,即使是官窑的作品也能有自由奔放的纹样正是其特徵。没有受到严格的管制,浓密地描绘奔放的纹样就是它最大的魅力。只要看看接续明朝的清朝陶瓷器,就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差异。到了清朝之后,即使同样是五彩也受到限制,变得只能绘制细微的图案式纹样。」
「也就是说……这应该要算是有个性吗?」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吧。实际上,这在中国不太受欢迎,不过日本人觉得这种拙劣感别有意趣,所以相当喜欢。另外,很多吉祥纹样也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这个盘子上描绘的蔷薇名为长春花……咦?这个不是蔷薇,而是牡丹吧?」
「是的。」
得意地讲解的苍一郎向晴询问,晴则是神情苦涩地表示认同。虽然美代子说盘子上画著红色蔷薇,不过晴在刚刚看到时,就发现那其实是牡丹。牡丹被称为百花之王,也是吉祥纹样的一种,在中国的陶瓷器上是经常看到的主题之一。
「大概是因为画了多重花瓣,美代子小姐才误会是蔷薇,但这是五彩的牡丹花。牡丹在中国被当成是富贵的象徵,而吉祥纹样的基本就是福禄寿。」
晴边说明边坐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晴依然在烦恼到底该怎么办,不过苍一郎根本不管他,继续说下去:
「福禄寿有著各自的意思喔。福是子孙满堂,禄代表出人头地与富贵,寿指的是长生不老。然后……嘿咻。」
苍一郎用双手拿起放在包巾上的盘子翻到背面,确认用青花写在盘底的落款。在读到「大明万历年制」这几个字后,苍一郎立刻大声叫道:
「晴,这果然是真品喔!上面写著大明万历耶。」
「……」
「晴,你看嘛。」
晴瞥了一眼苍一郎翻过来的盘子背面,却什么话都没有说。看到晴没什么反应,让苍一郎微微皱起眉头,然后把盘子放回包巾上。
「晴?」
听见苍一郎缺乏自信、坐立难安的呼唤声,晴笼罩在全员的视线当中,心情十分沉重地开口说:
「……这个……能借我一会儿吗?」
既然大家都在等他回应,他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晴向美代子如此问道。美代子点点头,指示朱美重新用包巾把盘子包起来。其实盘子的真伪已经水落石出,晴之所以会要求外借,是因为想要思考的时间。
但是于此同时,晴也感到不安,担心自己会不会借了也找不出答案。要是一直拖延下去,是否反而会被逼入死角呢?虽然对此感到恐惧,但是待在这里无论如何都找不出该讲的话,所以晴把盘子交给苍一郎后就告辞了。
与美代子以及朱美在家门口道别后,晴等人与说要送他们到大门口的真澄一同走向电梯。电梯门很快就开启,四人搭乘电梯抵达一楼,从大厅走到外面。因为国崇停车的投币式停车场与公寓有段距离,他们就在大门前与真澄道别。
「这么晚来打扰真的很抱歉,就麻烦你跟令堂她们道谢了。」
「不会……是我们太麻烦您……直美阿姨的事情也是,很感谢您告诉我们。」
虽然深深低下头的真澄应该是真心在道谢,不过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吧。
晴抱著歉意开口询问:
「那个……你还好吧?」
晴的关心让真澄慌慌张张地挥著双手回答:
「我……我没事。真正受到伤害的是外婆……还有直美阿姨吧。」
「……说得也是。」
「盘子的事情就麻烦您了。」
原本晴因为真澄的回应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振作而一时安下心来,不过在对话最后提到了盘子的事,使得他的心情瞬间沉下去。晴露出有点抽搐的笑容向真澄低头道别后,就跟国崇以及苍一郎一同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后,抱著盘子的苍一郎试探性地向晴问道:
「是赝品吗?」
「应该是真品吧。」
晴叹了口气如此回答。听到晴的答案,苍一郎吃惊地喊道: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说呢?只要直接说出来就好啦!」
「……」
晴很想反驳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他心中觉得麻烦的心情更是强烈,所以没有开口回应。就在这时,苍一郎的手机非常凑巧地响起。
「呃!」
苍一郎边发出怪声边拿出手机,把盘子递给晴后接起电话。
「……喂……咦?不可能。不要。所以就说不可能了。」
虽然苍一郎跟打电话来的人讨价还价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似乎只能屈服,一脸不悦地挂上电话。正好三人也在此时抵达停车场,苍一郎就请国崇顺道载他。
「只要在中途让我下车就好。」
来电者找苍一郎的原因似乎令他深感忧郁,所以苍一郎已经完全忘记盘子的事情,从坐上车子开始就一直碎碎念地抱怨工作的事。苍一郎在言问路中途下车,晴跟国崇目送他缩著身子快步离去后,车子就驶往谷中。
虽然会一直追问的苍一郎不在让晴稍微松一口气,不过状况还是没有改变。晴看著放在膝盖上的布包轻叹一口气,握著方向盘的国崇,则开口做出直指问题核心的发言:
「你是觉得如果当成是赝品的话,就能让事情圆满结束吗?」
「……」
晴很惊讶国崇察觉到他内心的想法,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国崇,不过国崇仍是面无表情地面向前方。
被苍一郎追问为什么不说实话很麻烦,但是被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也让晴感到厌恶。晴用鼻子呼了一口气,讲出自己的想法。
「那样子可能对大家都好。如果没有直美的事,就能单纯地认为找到盘子真是太好了,再加上这东西还是真品,那更是喜上加喜吧。但是,在听到直美小姐的事情之后,真澄小姐也不会想要用卖掉盘子所换来的钱去留学吧。如果会产生多余的争执,我觉得把这东西当成是赝品,或许更能让事情圆满结束。」
「说谎是不好的。」
「虽然你不管对什么事都是一板一眼,但是以现实面来说……」
「晴。」
「怎样?」
「我肚子饿了。」
晴原本是藉由跟国崇对话来重新组织自己的想法,如今却彷佛突然挨了一拳,让他顿时说不出话。肚子饿了?晴实在想不透,为什么国崇会在现在说出这句话?而且,国崇明明在干部们的聚餐上吃了好料才对。
「你在说什么啊!你明明就去吃过好料了吧?」
「其实也没有多好吃。」
「但是你吃过了吧?」
先不管好不好吃,既然已经吃过,那就不需要再吃了。面对愤恨不平地询问的晴,国崇微微皱起眉头用认真的语气回应:
「你知道吗?」
「什么事?」
「那种很贵的寿司……都很小。」
「!」
看到国崇一脸要做出重大告白的表情,晴真的打从心底无法理解。在因为气过头反而发不出声音的晴身旁,国崇感叹著寿司是个错误的选择。等到晴终于整理好心情,准备向国崇反击时,车子已经抵达月影寺的停车场。
第二卷 ⑤
「你肚子饿的话就回去老家!不要来我家!」
「别那么大声。」
「我就是故意这么大声的啦!最好能让阿姨或伯父听到!」
走在通往月影寺的小路上,国崇不悦地看著刻意高声说话的晴。晴已经不想再继续照顾国崇,如果登喜子能注意到他的声音而出来看看就好了,如此一来国崇肯定会被带走。为此,晴使出了舍身战术。
「你也会受到牵连喔。」
「我无所谓。」
「……你不想知道……我不回去的理由吗?」
面对不顾一切的晴,国崇讲了句钓晴上钩的话。即使知道这是国崇的战术,但还是会轻易上钩就是晴的弱点。的确,晴也觉得最近国崇极度抗拒回老家的情况有些奇怪。
国崇在转调到新舄前明明就住在家里,还很随意地使唤喜欢照顾人的登喜子。另外,「觉得双亲的干涉太沉重」这种很普通的理由,只要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一点都不适合国崇。明明国崇已经很习惯登喜子的唠叨,无论她念什么国崇都能完美地当成耳边风。
国崇刻意避开老家的特殊理由究竟是……趁著晴陷入思考、不再继续说话的空档,国崇快步朝白藤家走去。
「喂、喂!」
虽然晴连忙追过去,不过还是追不上步伐较大、运动神经也比较优秀的国崇,两人一下子就抵达白藤家,国崇还用自己持有的备用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唔!你差不多该把备用钥匙还我了吧!」
「真的有需要的时候,有备用钥匙在手边会比较方便。」
「什么是『真的有需要』的时候?」
「你行踪不明的时候。」
国崇背对著晴这么说完,脱下鞋子走进房子里。晴边轻啐了一声边把国崇的鞋子摆放好,接著自己也脱下拖鞋。晴的祖父誉去世时,代替身在国外、音讯不通的晴处理事务的,不只有登喜子和苍一郎,国崇也出了不少力。因为欠了这份人情,让晴实在无法强烈要求国崇把钥匙还来。
晴板著脸走进客厅,将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到房间的角落。嚷嚷著自己肚子饿的国崇正在寻觅食物,于是晴皱起眉头朝厨房走去说:
「我知道了,你给我去那边。只有茶泡饭喔。」
「很够了。」
要是放任国崇随便动手,根本不知道他会搞成什么样子。虽然没有跟国崇讲过,不过晴原本以为他会回来,所以多煮了白饭。晴将留在电锅里的白饭装进碗公里,倒入茶泡饭的调理包,并且放上酸梅。
晴边用热水壶煮沸要倒入碗中的热水,边从打开一半的纸门向客厅问道:
「所以?」
「什么『所以』?」
「就是你不肯回家的理由啊。是你自己讲出那种想要钓我上钩的话吧!」
晴这么问道,但是国崇没有回答,让他又轻啐了一声,接著动手换掉茶壶里的茶叶。热水壶里的水沸腾后他关上瓦斯炉,往茶壶和碗公里注入热水,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放上托盘端去客厅。
国崇钻进了暖桌里,打开平板电脑。晴把碗公和筷子放到旁边,再度问道:
「除了觉得麻烦以外,你不回家还有什么理由?」
「快给我。」
「你先回答我。在你回答之前,我不会把茶泡饭给你。」
晴轻轻把茶泡饭推到角落。国崇朝晴瞥了一眼,轻叹一口气才不情愿地开口:
「他们要我去相亲。」
「相亲吗!」
国崇的回答完全出乎晴的预料,让他忍不住高声大喊。于此同时,国崇趁著晴的手离开碗的空档,自己把茶泡饭拿过去。先是拿著筷子双手合十后,国崇就吃起茶泡饭,晴则是惊讶地看著他。
「相亲是指……那种相亲吗?」
「还有别种相亲吗?」
「你去相亲?怎么可能……」
国崇眯起眼睛看著不断摇头的晴,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吃掉半碗的茶泡饭,才耸肩表示难以理解晴的惊讶。
「不用惊讶成这样吧?我也算条件很好的男人,在职场经常有人想介绍对象给我,不过我全都拒绝了。」
「是啦,你的确是捧著铁饭碗。」
「不只是捧著铁饭碗。我还有高学历,身高也高,长相又不差。女性理想的条件我几乎都有。」
听国崇充满自信地说著的同时,晴的眉头越皱越深,并且越发感到不悦。的确正如国崇所说,以结婚对象而言,他身上确实凑齐了很好的条件。但是,他那能将所有优点全都归零、破坏力十足的个性又该怎么办?
国崇职场的人们都是从他的表面条件判断,所以他们会推荐国崇去相亲,晴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对没有直接相处过的人们来说,会觉得国崇是个好对象的可能性很高。但是现在这个状况──要国崇去相亲的人,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双亲。
「阿姨是认真的吗?竟然要你去相亲,对方未免太可怜了吧。」
「可怜的人是我吧?我不知道跟她说过多少次『没空』,她还是不肯放弃。所以我判断在她放弃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见面。」
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国崇把剩下的茶泡饭一口气吃完。
「再来一碗。」
面对完全不知道客气地把碗递过来的国崇,晴虽然皱起眉头,却依然往厨房走去。他从电锅添起白饭,做好第二碗茶泡饭,在把碗端到客厅的同时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我多少能理解你逃避的理由了。」
「是吧。」
还有,最近登喜子特别注意国崇动向的理由,晴也一并理解了。登喜子是三分钟热度型的人,如果她目前强烈建议国崇去相亲,那国崇会想要逃走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即使是这样,晴仍想避免自己夹在国崇和登喜子之间的状况。晴担忧著这场骚动能否早点结束的同时,将视线从吞噬般吃著茶泡饭的国崇身上移向自家客厅,最后停留在他带回来的布包上。
「……」
虽然把东西借了回来,但总不能一直让人等著他回答,到底该说是赝品让事情结束?还是告诉她们是真品呢?晴在感到迷惘的同时解开包巾,重新鉴定起盘子。
晴在真澄家时没有直接拿起来看过,不过在他看到第一眼时,就直觉认为这绝对是真品。比起依循各种条件去做鉴定,很多时候靠直觉判断还比较准确。能让人衷心觉得是好东西的物品,大多是真品。
看著手拿盘子从各个角度观赏的晴,国崇开口确认:
「果然是真品吗?」
「我是这么觉得。最近……嘉靖、万历年间的东西人气很高,不过赝品也很多……所以只靠落款其实无法判断,不过这应该不会错。五彩牡丹文盘……在大阪的东洋陶瓷美术馆,收藏了画著跟这个类似图样的万历赤绘文盘。无论是用色也好,纹样也好……应该可以看成是在同时期制造的东西。」
「你竟然记得哪一间美术馆里面有什么东西喔?」
晴耸耸肩回应一脸吃惊的国崇,将盘子放回包巾上。听美代子述说她获得盘子的原因时,晴曾经一度感到怀疑,不过那家战后致富的暴发户,应该是从优秀的业者手中购买骨董吧。战后是大量优秀作品因为各种理由流入市面的时期,居然愿意把这个送给来当帮佣的美代子,表示那户人家可能还买了很多高级品。
有需要时就拿去换钱……正如同他们跟美代子说得一样,这的确能派上用场。如果只是真澄的留学费用,那肯定能很简单地就靠这个盘子换到。这时,国崇询问这个盘子大概值多少钱,听到晴回答「我想应该要以数百万来计算」后,他皱著眉头瞪大眼睛说:
「有人会愿意为那样的盘子付出几百万也太奇怪了。不过就是揉揉土再烤过做出来的东西,而且还这么老旧了。根本是跟成本不相称的价格啊。」
「如果你要这样讲,那大半艺术品都是跟成本不相称的价格吧。」
「所以说,我完全无法理解艺术这种东西。」
国崇用鼻子哼了一声,晴则是有些伤脑筋地耸了耸肩。毕竟国崇身处世上与艺术最为遥远的领域,所以晴也不打算多说些什么,不过单就眼前的这个盘子来说,晴可以同意国崇的说法。这种与做为「盘子」相去甚远的交易价格,是来自于其做为骨董,而且数量稀少这些理由。
「若是挂在美术馆当中的那些巨大绘画还说得过去,但之前的茶碗也好,那个盘子也罢,骨董这种东西实在令人费解。这个碗公还比较新而且漂亮呢。」
「话不能这样讲啊……」
国崇举起装著茶泡饭的碗公说道,晴则是不知该说什么地用手撑著脸颊。虽然国崇的说法相当极端,不过关于骨董的价格,对一般人来说相当难以理解也是事实。这不是单纯因为制作的年代够古老,价格就会高昂起来的东西。依据想要稀有物品的人越多,交易的价格也会越高,换句话说,这是基于市场需求造就的现象。虽然知道这种现象不只是会发生在骨董交易上,但因为晴对骨董有著复杂的想法,所以会觉得难以接受。
「……我也不是很喜欢骨董。」
混著叹息说出真心话后,晴抓了抓头发。如果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这只是普通的盘子就好了。晴做著这种无济于事的思考,烦恼地看著盘子。美代子获得这个盘子后,因为听说很贵,便一直收藏起来,但如果她根本不知道价格,或许只会当成中意的盘子,并且在日常生活中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