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要自己说是赝品,或许就能解决其中一个麻烦的问题……国崇看著如此思考的晴,放下筷子对他提出忠告:
「如果说了谎话,最痛苦的还是你自己。」
「……」
因为事实正如国崇所说,晴完全无法反驳。即使他说谎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之后仍有可能会产生新的问题。
晴不禁对轻描淡写地直指问题核心的国崇感到愤怒,因而眯起眼睛反驳:
「你才是呢,不要觉得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哼。」
国崇用鼻子向晴冷笑一声,迅速吃起第二碗茶泡饭。看到他用跟吃第一碗时没什么差别的速度吃著第二碗,让晴有股不好的预感,而国崇也理所当然地要求再来一碗。像国崇这种在吃完高级寿司后,还能连吃三大碗茶泡饭的男人,最好是能娶得到老婆啦……这让晴在内心暗自担心起国崇的未来。
即使想破了头,晴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澄和美代子,就这样过了一夜来到隔天早上。国崇在吃完早餐后,就说有事情要处理而出门,晴也走进工作室开始工作。苍一郎一直没有回来,晴就独自静静工作著,直到十点多才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
「打扰了。」
「……嗯?」
由于那道声音来自认识的女性,晴惊讶地起身走出工作室。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拉开玄关的拉门后,就看到美代子站在那里。彼此昨晚才刚刚见过面,晴完全没想到她会来拜访。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很抱歉突然来访,你正在忙吗?」
「不会。啊……请进。」
因为晴正在做打磨的工作,身上还绑著沾满木屑的围裙。他向担心是不是打扰到他工作的美代子摇摇头,请她进来屋里。说完「请进」后,晴就走进位于玄关旁边的工作室收拾工具。
美代子脱下草鞋走上玄关阶梯,看著工作室说:
「你都在这里工作啊?这房间还真是宽敞呢。」
「这是去世的祖父所使用的工作室……祖父过往有在制作五斗柜等等家具,所以需要宽敞的空间。」
「你爷爷也是工匠啊。」
美代子用佩服的语气说道。晴将美代子带往客厅,请她坐进暖桌当中,接著说要去泡茶,不过美代子表示她立刻就会离开,所以不用麻烦。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家的位置?」
「跟小更问来的。」
前几天,在晴被警察逮捕的时候,真澄曾经跟桃园一起造访过白藤家。由于白藤家位在单凭地址很难找到的位置,所以在听到是「位于寺庙当中」时,美代子一开始也觉得难以理解。
「听说要『穿过墓地』时,我还想说怎么可能,结果真是这样,让我吓了一跳。」
「我家后面也是寺庙,要出去外面一定得穿过月影寺。」
「你们家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吗?」
「似乎是这样。」
在美代子对面坐下的晴,边适度地回应对方,边思考她特别跑来这里的原因。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那个借来的盘子,这让晴很烦恼如果对方真的很急著要知道答案,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说谎毕竟不是好事,所以说出实话,让美代子自己判断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看著表情变得越来越诡异的晴,美代子轻轻叹了口气,语带歉意地说:
「给白藤先生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不……没有您说得那么严重……」
「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我也没想过……直美会以那种形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昨晚真是吓到我了。」
说完,美代子轻轻咳了一声。晴边说「我还是泡个茶吧」边起身,拉开客厅的纸门走进厨房。
他用热水壶把水加热,拿出茶壶做好准备时,感觉到身处客厅的美代子有所动作。他想说怎么了而往客厅看去,就看到美代子把原本放在房间角落的布包移动到暖桌上。
「……」
美代子解开包巾,看著那个盘子。正当晴从厨房窥探美代子的状况时,热水壶里的水滚了,壶身摇摇晃晃地发出喀喀声响。晴关上瓦斯炉泡好茶,用托盘端著东西回到客厅,美代子低声说道:
「……隔了这么久再次看到这个盘子,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事情。刚收到这个盘子时,我真的很高兴呢。这个盘子很漂亮吧?」
「是啊。」
「说是中国的古老盘子也好、价格很贵也罢,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根本怎样都好。我只觉得这朵红蔷薇画得真漂亮……啊,不对,这是牡丹吧。」
美代子想起晴昨天说过的话,连忙改口,但是晴对她露出苦笑。这才真的是怎样都无所谓的事。只要美代子觉得这个盘子很漂亮,而且喜欢它就够了。
「不管是蔷薇或牡丹其实都无妨。我觉得持有者觉得东西很美丽,而且愿意重视它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也是呢。虽然听说这个很贵后,我就一直收著,不过多把它拿出来使用才是最好的吧。真是做错了呢……」
听到美代子这么说,晴简单地回应著她。因为很贵而害怕弄坏或造成损伤,就一直将骨董收藏起来,这根本是导致物品无法发挥原有功能的行为。虽然必须小心使用的这股心意很重要,但如果完全不拿出来,那就跟存在银行里的金钱一样。此外,直到涨价为止都一直留在手边的做法,也跟最初那种喜爱美丽事物的精神相去甚远。
美代子看著盘子低喃,伸手拿起晴端给她的茶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回托盘上后,美代子开口说道:
「白藤先生。」
晴感觉到气氛变得不一样,立刻挺直了背脊,美代子则对他提出委托:
「真的非常抱歉,我总是在麻烦白藤先生……」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就无妨,是什么事呢?」
晴一问完,美代子就说出让他很惊讶的事情。
「我想请你……把这个盘子送去给直美。」
「咦……?」
听到美代子说要把东西拿给直美,晴回想起在警局看到直美时,她的模样有多么憔悴。直美悔恨地说著都是自己的错,那副模样就连旁观者看了都觉得难过。因为不知道美代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说要把盘子拿给直美,使得晴十分疑惑。
如果这个盘子是真货,美代子打算卖掉它当成真澄的留学资金。虽然盘子一时消失不见,不过最后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回来了,只是晴还没有告知她们物品的真伪。
那么,为什么美代子会说要交给直美呢?面对抱持疑问的晴,美代子用平静的语气讲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赝品,就算我留著也没用,所以我想说交给那孩子会比较好。」
「那个……」
难道美代子是听了昨晚的交谈后,觉得盘子是赝品吗?虽然晴的确想过要告诉她们这是赝品,让这件事就此划下句点,不过眼见事态真的如此发展,他的内心又出现类似后悔的情绪。
面对抱著迷惘开口的晴,美代子笑著说道:
「如果是赝品的话,我就能简单地向小更道歉了,对吧?白藤先生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没有当场说出答案吧?」
「……」
听见美代子这么说,晴就知道她已经看穿自己的想法,所以才过来拜访。美代子已经知道盘子是真货,也正因为如此,才会麻烦晴帮忙送去给直美。晴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一脸认真地向美代子确认:
「……真的可以吗?」
「虽然让小更空欢喜一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觉得小更一定能靠自己完成梦想,所以没问题的。」
听美代子这么说,晴也点了点头。真澄肯定会对美代子的判断感到高兴,也不会因此有所不满吧。不过如此一来,由美代子亲手交给直美不是比较好吗?晴的脑中浮现这个想法,于是向美代子如此建议,美代子却摇摇头说:
「如果是我拿去的话,那孩子一定不愿意收下。那孩子想跟让她背上债务的那个男人结婚时,我其实强烈反对过。我们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变得疏远……」
「这样啊……」
「而且,如果交给白藤先生……你应该能漂亮地处理好这件事。那孩子跟我一样,都是与骨董无缘的人,就算真的把这个盘子给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吧。关于这部分,希望你也能多多帮忙。」
见晴点头答应,美代子说著「把你卷入这种麻烦当中真是抱歉」,再次深深低下头道歉。晴轻轻摇了摇头,请美代子不要在意。
从美代子那边收下写著直美住址的纸条后,晴把盘子用包巾重新包好。直美住在北千住,距离谷中不算太远。晴承诺会尽早送过去后,美代子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并开口告辞。她在起身时,似乎是注意到设置在客厅墙边的佛坛,所以看著摆在那里的照片问道:
「这位是你爷爷吗?」
「是的。」
「……那后面的是?」
誉的照片后面还放了一张老旧的照片,泛黄照片上的人物是晴的双亲。晴对美代子说明,由于双亲在他小时候便去世,他是由祖父扶养长大。
「真是辛苦你了。」
「不会……」
因为誉在家里工作,一直都陪在晴身边,不曾让晴觉得寂寞过;再加上又受到登喜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晴从来不觉得不方便过。由于他的生活真的没有像别人所想得那么艰困,因而每次有人这么说时,晴都很烦恼该如何回答。
「让我上个香吧。」
美代子这么说完,跪坐在佛坛前方双手合十。看著这幅景象,晴突然想起在美代子家看到的佛坛。那跟白藤家朴素的摆设不同,是非常华丽的佛坛,但是让晴很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请问,您位于驹込的宅邸也有设置佛坛对吧?」
「是啊,祭拜的是我去世的丈夫以及丈夫的双亲。」
「我进去那个房间找盘子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瓶子放在佛坛上……」
「瓶子?」
有些意外地重复一次后,美代子回想著自家佛坛周遭的摆设,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啊啊,是画有小鸟的那个吗?」
「应该就是那个。那是……从哪里取得的呢?」
「那也是我当年去当帮佣的那户人家送给我的。不过,那可不是骨董之类的东西喔。那户人家的夫人很喜欢那种小小的、彷佛扮家家酒道具的东西,所以有在收集。看到那些收藏时,因为我说那个瓶子很可爱,夫人就把它送给我了。那只是玩具喔,玩具。」
「……」
美代子毫不在意地说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然后询问晴为什么会提到那个瓶子。由于没有确切的证据,晴烦恼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不发一语,反倒是美代子似乎自己找到了她能接受的答案。
「啊啊,白藤先生也是会制作那种小摆饰的人,所以会在意嘛。」
「不……也不是这样……」
「那种古老的玩具对我来说,同样是充满回忆的东西,所以才会放在那里。虽然样式很可爱,不过体积太小了不适合当装饰;更重要的是,如果放在佛坛上的话,就绝对不会不见呢。」
「是吗……」
晴听到美代子的回答后,心情复杂地抓了抓头回道。虽然想著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不过,他又觉得自己不要多说会比较好。晴判断那是多此一举,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后,就送美代子离开。
从玄关走到屋外时,听见某处传来高亢的鸟叫声。美代子笑著说:
「虽然是位于受墓地包围的位置,不过整体来说感觉还不错呢,尤其是这么安静。大概只有清明跟中元时会比较热闹吧?」
「是啊,不过那种时候其实也还好。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从昨天开始就有一件事让晴颇为在意,他心想能趁这个机会问清楚,而对著正在眺望竹林的背影问道。
「什么事?」
美代子转过身反问,晴便说出一直在脑中回荡的那个问题:
「天花板内侧……究竟放了什么东西呢?」
「……」
在美代子家做现场搜证时,晴注意到一听见保科曾探索过天花板内侧,美代子的表情就变得僵硬起来。晴虽然觉得美代子很可能在当时就预感到这件事跟直美有关,不过他不曾直接询问过。
「在做现场搜证时……您听闻警方找到保科曾经探索过天花板内侧的痕迹时,其实就想到了直美小姐对吧?直美小姐也说过,因为她记得母亲曾经窥探过天花板内侧,所以才对保科说,如果家里有收藏重要的东西,一定是放在天花板内侧,因而保科在偷溜进去后,立刻跑去那边探查。」
「……警察不是也说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现在是这样。不过以前应该……」
晴原本想说「曾经藏过什么」,不过说到一半就闭上嘴。看到美代子露出困扰的笑容,晴立刻发现自己问了多余的事,赶紧自我反省。这么一来,他实在没什么立场对苍一郎说教。
「对不起……」
看到晴开口道歉,美代子苦笑著摇摇头。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不是什么大事。」
要晴忘了这件事后,美代子再度表示盘子和直美的事就麻烦晴处理。目送美代子的背影消失在木门的另一侧,晴轻轻地叹了口气。美代子曾在天花板内侧藏过什么是事实,不过那都过去了,而且那也不是他该探究的事。
晴回到家中把茶杯收拾好就准备出门,毕竟人家委托的事情还是早点完成比较好。晴拿著布包离开家门,边思考著该怎么前往北千住,边快步通过月影寺院内。
比起去日暮里搭车,从千駄木搭乘千代田线似乎比较轻松,于是晴走下三崎坂往地下铁车站走去。他不确定直美是否在家,而且美代子给的纸条上没有写电话号码,所以晴也没办法事先打电话确认。他想著如果直美不在就到时候再说吧,从千駄木搭上地下铁,往北千住出发。
因为美代子也只知道从朱美那边问来的地址,所以晴无从得知直美居住的公寓是位于车站北边还是南边。别无他法的晴,只好前往车站附近的派出所询问位置。
往警察用地图指出的地点走去的路上,晴心想在这种时候,如果有苍一郎的智慧型手机就方便多了。同时,他也想起自己决定要买手机的事。虽然他曾一度决定要办支手机,不过在那之后的生活中,都没有遇上让晴觉得真的有必要使用手机的场合,因而他一直没有行动。
晴在从北千住车站往荒川徒步十分钟的住宅区中,找到了直美居住的公寓。那是一栋不新不旧的八层楼建筑,晴搭乘电梯来到直美家所在的五楼。
经过五楼的走廊、确认门牌号码后,晴按下电铃。因为门口没有门牌,实在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直美家,让晴有些不安。焦虑地等待一段时间后,他听见房内传来声响,接著就听到打开门锁的喀嚓声。
因为门上挂著门炼,晴只能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间看到直美部分的面容。双方对上视线后,晴为自己突如其来的造访向面露狐疑的直美道歉。
「突然来访真的很抱歉,那个……我们曾在警局……」
在晴讲完之前,直美似乎就想起他究竟是谁。她先是面露惊讶,然后把门关上取下门炼。将大门敞开走出来的直美,露出讶异的表情开口询问:
「你是之前在警局见过的那位先生对吧?小更的……」
在警局时,晴只有说过自己是真澄的朋友。晴低下头重新自我介绍后,边观察直美的反应,边说出自己来访的目的。
「你好,我姓白藤,今天会过来不是因为真澄小姐的关系……而是受到她外婆田茂美代子女士的委托。」
「……我母亲委托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见美代子名字的瞬间,直美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晴也知道直美和美代子之间有过争执,所以他边祈祷著对方不要拒绝,边把带过来的布包递给直美。
「她委托我……把这个交给直美小姐。这就是保科先生所寻找的……骨董。」
「……咦?但是……这个不是不见了吗?」
「关于这点……其实东西昨晚在真澄小姐的家里找到了。似乎是真澄小姐的母亲从前不知道这是骨董,所以擅自拿走了。」
听到晴的说明后,直美大概是察觉到他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交代清楚,就请晴进去屋里再谈。这对原本担心会不会被赶走的晴来说是很高兴的事,于是他客气地进入屋内。
「家里有点乱,请不要在意……」
走入玄关后就是客厅,在后方则是两间接在一起的西式房间。走进放有矮小双人座沙发的客厅,晴在电视机前方坐下。虽然以独居女性的房间来说,感觉有些朴素,不过收拾得非常乾净。看到房间的角落放著平衡球以及瑜珈垫,晴想起初次在警局见到面时,直美也是一身刚从健身房回家的打扮。
「直美小姐很喜欢运动吗?」
「那是我的工作。我是健身教练。」
听到在厨房泡茶的直美如此回答,晴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直美之所以外表年轻、身材健美,有一部分也是拜她的工作所赐吧。那对完全没在运动的晴来说,是个遥远的世界。
「白藤先生是从事跟骨董相关的工作吗?」
「不是喔。」
听见直美的误解,晴先明确地否定后,说明自己的工作是制作木雕。听到晴接著说成品是放在真澄工作的店家寄卖,直美露出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们才会认识啊。我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没想到小更会认识熟悉骨董的人。原来如此,是因为她在杂货铺工作的缘故。所以说,骨董是你的兴趣啰?」
「其实也不算是……」
含糊其词地敷衍过去后,晴向端茶过来的直美道谢。看到直美也坐下来,晴关心地询问她的心情是否平静下来了。毕竟直美昨天才刚得知男友去世,而且还是那种令人惊讶的死法。昨晚在警局时就看到直美的面容憔悴,今天的脸色也不太好。
「与其说平静……我现在还是觉得不敢相信。无论怎么思考,我都想不到正也那么做的理由。昨天刚从警方那边听到这件事时,我虽然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但是仔细思考之后,又觉得我们似乎没有深交到能让他为了我去犯罪的地步……即使说是同居,其实更接近是正也擅自住进来……哪怕两、三天没有见到他,我也不是非常在意,甚至觉得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
直美彷佛还陷在迷惘当中,一脸为难地说完并叹了口气。直美目前烦恼的疑问,正是矢田昨晚曾说过的事。她无法否定保科在听到能转变成金钱的情报后,是单纯为了自己而动手行窃的可能性。
「遗体……是由直美小姐领取的吗?」
「不,警方在昨晚联络到正也的双亲了,领回遗体的手续就变成今天早上进行……因为他的家人赶了过来,我在昨天半夜便先回家。对方是说,如果有要举办葬礼会通知我,我到时应该会过去一趟。」
「这样啊。我在这么繁忙的时候来打扰真是抱歉。」
「不会,白藤先生也是受托才过来的吧。你不用道歉喔。」
直美说完,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布包。
「就是这个吗?」
晴对著如此询问的直美点点头,解开包巾让她看看里面的盘子。看到描绘著红色牡丹的盘子后,直美露出惊讶的表情说:
「盘子……?这可以算是骨董吗?」
「是的。骨董涵盖非常多的种类,其中也包含许多陶瓷器。」
「这样啊。提到骨董时,我只会想到挂轴之类的东西呢。」
想到朱美也讲过同样的话,晴忍不住露出微笑。由于直美跟朱美一样,完全没有骨董相关知识,晴就向她大致解释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物品。
「这是在中国明朝时期制作的盘子,在骨董的世界中被称为『万历赤绘』,是从以前就很受欢迎的瓷器。」
「那个明朝……是多久以前的朝代?我对历史实在没什么自信……」
听直美这么说,晴就跟她说明大约是四百年前左右。听闻时代是如此古老后,直美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么说来……这盘子的确给人一种古老的感觉呢。而且仔细看过后,就觉得这个图案……该说是不太精细吗?啊,难道说……」
直美在端详盘子的同时,似乎想起真澄委托晴鉴定骨董真伪的事情。由于图案有些粗犷,看来她在想这该不会是赝品。因为连这想法也跟朱美一样,让晴在内心露出苦笑。
直美似乎在期待晴说出她心中的答案,不过晴没有接著说下去。他将视线落到置于地板上的盘子,回想起美代子说过的话。因为是很漂亮的盘子,她在收到时真心感到高兴。她高兴的原因不在于礼物很昂贵,而是觉得盘子很美丽──晴真的很喜欢美代子那种纯粹的想法。
轻轻呼了口气后,晴把美代子的想法传达给直美。
「田茂女士……你母亲希望把这个交给直美小姐,所以问我能不能帮她送过来。」
「你刚刚也这么说过……但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预定要拿去卖掉……然后当作小更的留学资金吗?」
「由于……我判断这是赝品。」
「因为是赝品……所以要给我?」
直美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可以看出她把怀疑都写在脸上。晴点点头指著盘子,说明起盘子花纹所代表的意义。
「这个盘子上所描绘的是牡丹花,在中国是带有吉祥含意的花朵。它被称为百花之王,于各式各样的花朵中排名第一。这朵牡丹有著非常多重的花瓣对吧?人们从这个地方联想到富贵……也就是财富。在中国,牡丹花是富贵、长寿以及子孙满堂的象徵,非常受到欢迎。」
说明完吉祥纹样的事情后,晴拿起盘子让直美观看背面。描绘著大量牡丹正是这个盘子的特点,在盘缘的内侧和外侧全都描绘了相同的吉祥纹样。这浓密的图案,正是万历赤绘最大的魅力。
「……虽然这个地方有些许损伤,不过这可以算是几乎无瑕的珍品。蓝色、红色、绿色……色彩也很艳丽,你不觉得这个盘子非常美丽吗?」
「嗯,的确是这样……我也觉得这个盘子很美。」
听到直美衷心的回答,让晴安下心来。
「不过,这是赝品吧?」
但是听到这句话后,晴发现自己没能把美代子的想法传达给直美。晴轻轻呼了口气,先把盘子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后向直美建议:
「在赤坂有一间名叫『春霞古美术店』的骨董店。那是我认识的店,我会先跟店主大东先生联络,请你务必把这个拿去那边问看看。」
「……但是……这是赝品……」
「虽然我是这样判断,但说不定也会有人觉得这是真货。毕竟所谓的骨董……就是这样的东西。」
晴没有告诉直美,其实大多数的状况都正好相反,重新用包巾把盘子包起来。直美依然一脸困惑,晴则把端给他的茶喝完后就起身告辞。直美惊讶地站了起来,追在晴身后朝玄关走去。
「那个……」
正当晴穿上置于敲土的拖鞋时,直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转过身去,便见到直美一脸认真地开口问:
「难道说……白藤先生跟我母亲其实都知道……这个盘子是真品?所以才把这个给我……」
「如果直美小姐能靠那个盘子还清你前夫欠下的债务……就请跟你母亲见个面吧。其实田茂女士很担心你,也很想见见你。」
「………」
晴用平静的语气说完就低头道别。他打开玄关大门来到外面的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后,直美的声音跟著开门声一同从后方传来:
「真的非常感谢!也请……帮我这样转达给母亲……」
她痛切地开口道谢,可以感觉到声音中包含了长年的思念。晴点点头后,轻轻低头致意。他感觉到把盘子交出去之后,不仅手上没了负担,就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从北千住车站搭地下铁回去千駄木时,晴突然灵机一动,坐到根津才下车。晴走出根津车站,接著从言问路转进三崎坂。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来到一点左右。因为早上很早就吃早餐,晴有些饿了,但还是想说先去报告一下比较好,就绕去「PLUS FIVE」。
今天是星期天,客人应该不少──正如晴所料,店内有些拥挤。谷中和根津周边最近几年观光客不断增加,在周末、假日总是有相当多的人潮,桃园的店因此生意兴隆,晴也托福得以维生。
「午安!」
晴在店门口往内看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道开朗的招呼声传来。那道晴熟悉的声音,来自桃园的妹妹佳咏。佳咏在周末和假日等店内特别繁忙时会过来帮忙,所以也认识晴。
「午安。真澄小姐在吗?」
「她在柜台喔。」
佳咏朝店内深处确认后答道,晴向她道谢后走入店里。桃园正在柜台结帐,真澄则是忙著把东西包装成礼物。她用包装纸将箱子包好再系上蝴蝶结的动作非常流畅,在桃园跟客人聊天的这段时间内,真澄很迅速地把工作完成了。
「找钱了吗?」
「啊,还没耶。」
真澄准备好客人要带走的商品,代替桃园把零钱递给客人,接著迅速将接过来的点数卡盖好章、还给客人。从远方观察这景象,晴便能理解苍一郎为什么会说真澄是「冰山美人」。真澄工作的模样非常干练,足以让人感受到她的能力很强。此外,她虽是美女却面无表情,所以众人才会觉得真澄很冷淡吧。
相对的,桃园是亲切得过度、非常爱聊天的类型,所以这样说不定刚刚好。正当晴思考这些事情时,桃园跟客人聊完了,并在这时注意到晴来访,于是高声打了招呼:「晴!」
「!」
同时,站在他旁边的真澄微微颤动一下,朝晴看了过来。注意到真澄的反应后,晴的脸颊有些抽搐。真澄那依旧不变的过度反应,让晴有些困惑,不过他还是走上前去,跟桃园说自己有些事想找真澄。桃园闻言,立刻跟晴说:
「那么,你们去休息室聊吧。真澄小姐,你就顺便吃个午饭。反正店里还有佳咏在,不用客气喔。」
「非常感谢。」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但似乎是因为店内客人很多,他们还没有时间午休。真澄向要她顺便休息的桃园道完谢,带著晴一起走进休息室。把门关上后,真澄首先向晴深深一鞠躬说:
「那个……我外婆她……突然说想去拜访白藤先生……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就是想跟真澄小姐报告这件事才过来的。而且该道歉的是我,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打扰你工作。」
「不会……晴、晴先生都是喝咖啡吧?我立刻去泡。」
真澄说完就走进厨房,晴则说了「谢谢」坐上沙发,并询问真澄午餐要怎么解决。
「我有……带便当过来……每天都是趁客人比较少的时候吃饭。」
「这样的话就别招呼我了,你快点吃饭吧,边吃饭边听我说也无妨。」
「怎么可以这样!边吃饭边听晴先生说话这种事……太没礼貌了!」
看到真澄用力摇著头表示不可能这样做,晴困惑地回应著,同时思考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为了不妨碍真澄午休,快点把事情交代完毕就回家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晴先询问真澄对这件事了解到什么地步。
「真澄小姐知道你外婆来我家的理由吗?」
「不……虽然我有问,但外婆不肯告诉我。不过,我想应该是关于盘子的事……」
真澄边把滤纸放进滤杯边回答,晴点点头后,告诉她美代子是来拜托他把昨晚外借的那个盘子交给直美。真澄惊讶地转过头,向晴再次确认:
「外婆她……把那个盘子给了直美阿姨?」
「是的。她说既然是赝品,留著也没有用。」
「咦……那个果然是赝品吗?」
由于晴昨晚没有针对物品的真伪做出结论就把东西给带走,所以真澄才会觉得那是赝品吧。面对说著「果然……」的真澄,晴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叮咛她壶中的水滚了。真澄慌张地关上瓦斯炉,算好分量把咖啡粉倒进滤纸。
晴看著真澄慎重地倒著热水的背影,向她说明自己是依照美代子的委托,把东西交给直美后才过来。
「按照你外婆给的地址,我去了一趟位于北千住的公寓。虽然在你阿姨这么疲惫的时候前去造访,实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直美阿姨……把盘子……」
「她收下了。」
听到晴的回答后,真澄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安心地回答:
「太好了。」
休息室内充满咖啡的香气,真澄把咖啡倒入客人用的马克杯递给晴,还附上别人送的肉桂卷。
「您吃甜食吗?」
「没问题。我开动了。」
正好肚子饿了,非常感谢──晴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仅是低头致意。真澄没有帮她自己泡咖啡,而是走向沙发对面的椅子坐下。她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看著晴,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但是……为什么外婆要把赝品拿给直美阿姨呢?」
再加上真澄也猜不透美代子刻意麻烦晴跑一趟的理由,所以歪著头问道。晴先喝了一口热咖啡,从美代子其实已经察觉到他的想法开始说明。
「其实……昨晚我会请你们让我把盘子带回去,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们什么答案。究竟该说是真货?或者说是赝品?在得知直美小姐以那种形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之前,我能毫不犹豫地讲出答案,但是,当时我总觉得即使说了实话,也没办法让整件事圆满落幕。」
「……这是什么意思?」
「而你的外婆似乎完全看穿我的想法。她说如果是赝品……她就能简单地向真澄小姐道歉。所以,她希望我能回答那是赝品。」
「……」
因为晴刻意讲得很委婉,真澄原本还听得一脸疑惑,直到这时才突然面露惊讶。
「……所以说……」
真澄似乎也想通了把盘子交给直美的理由,如此低声说道。晴对著她点点头,向她转述美代子的话。
「你外婆说,如果是真澄小姐的话,一定能靠自己完成梦想。」
「我一定会做到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那如果是真品该怎么办。如果跟外婆说得一样,把东西卖了给我当留学资金……总觉得这样太对不起直美阿姨。昨晚我一直忍不住想东想西,例如会不会因为这样……又加深她们之间的嫌隙之类的……所以没有睡好……」
真澄说完后,把手放在胸前深深呼了口气。真澄的反应跟晴料想得一样,不过有人帮忙出留学的费用,对真澄来说其实很值得高兴吧。美代子也说,让真澄空欢喜一场真的很不好意思。
以真澄的角度来说,晴所下的判断不一定对她有利,于是晴怀抱著歉意,将没有跟美代子说的事情告诉真澄。
「真澄小姐,其实……前几天我在你外婆家寻找骨董时,看到了一样让我颇为在意的东西。」
「在意的……东西?」
「今天早上你外婆来我家时,我曾跟她确认过……那似乎也是她去当帮佣的那户人家送给她的礼物。虽然你外婆说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件小玩具……不过我认为,那应该是鼻烟壶。」
「……鼻烟壶?」
由于晴提到的是真澄不曾听过的词汇,所以她不解地重复一次。晴说明就是放在佛坛上的小瓶子后,真澄似乎有了印象,拍一下手说:
「啊啊,就是那个画了小鸟的瓶子……不过,我之前问外婆的时候,她说那是以前玩扮家家酒的道具啊?只是那样东西充满回忆,她才会放在那里……」
美代子也讲过一样的话,不过晴认为那确实不是扮家家酒的道具,所以开口说明:
「虽然我没有拿起来确认过,不敢说一定正确……不过那应该是鼻烟壶,用来放鼻烟粉的器具。英文是『snuff bottle』,最初流行于欧洲,不过也有进口到中国,后来更演变成在中国国内制作。从玻璃、天然石、象牙到木头,当时使用了各种材质制作出各种外型,而你外婆家的那个,恐怕是使用名为『粉彩』的手法所制作的珐琅彩瓷。」
「嗯……您果然很熟悉这类事物呢。」
比起话中的内容,真澄似乎更佩服晴的博学。回想起总是热切地展露知识、让众人退避三舍的苍一郎,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他并不是想展现跟鼻烟壶相关的知识,只是想说明那是可以代替盘子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同样是很有价值的骨董。」
「咦!不是玩具吗?」
从真澄惊讶的反应中,能看出她完全不觉得那是很有价值的东西,恐怕美代子也有相同的想法。
「东西虽小,但那个的价值也足以负担真澄小姐的留学费用……」
听到晴这么说,真澄的双眼瞪得更大了。
「竟然这么贵……」
「由于你的外婆似乎认为那是玩具,我很迷惘该不该告诉她真相,但最后没有说出口……不过,如果真澄小姐……希望你外婆帮忙出留学费用的话,只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美代子应该会很乐意地卖掉它吧──晴没有把话说到最后,因为他注意到真澄的表情越来越为难。他后悔把话题带往真澄不期望的方向,连忙开口道歉:
「对不起。」
听见晴道歉,真澄一阵惊讶,然后用力摇起头。
「别、别这样说!晴、晴先生完全不需要道歉!」
「不,是我说了多余的话。」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这是我的问题……那个……我原本就不希望外婆帮忙出这笔钱……但是我也不能无视外婆的好意……结果就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中,硬是拜托晴先生帮忙……还给晴先生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对、对晴先生其实已经感激不尽……您不只是帮忙鉴定真伪,还设身处地为我们著想……真的非常感谢您。」
真澄语毕就深深低下头。虽然他真的遇上了很多事,不过晴自认为没有做到要让真澄万般道谢的程度,所以他连忙请真澄把头抬起来。真澄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后,露出微笑彷佛松了口气般低声说道:
「虽然我一直觉得那么重要的东西,应该让外婆自己留著,不过如果能帮到直美阿姨,并让她们两个人和好的话……那就太棒了。」
晴回想起真澄拜托自己鉴定骨董真伪时,曾经说过那如果是真品反而希望外婆好好保存。既然真澄是这样的人,她对鼻烟壶的事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如果美代子得知鼻烟壶的价值,并且表示要把它卖掉的话,真澄肯定又会很困扰吧。而美代子虽然不知道鼻烟壶的价值,不过正因为那是充满回忆的东西,她才会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
「你外婆说……收到那个盘子的时候,她真的很高兴。但是高兴的原因不在于东西很贵,而是花朵的图案非常美丽。这世上有很多人是基于金钱上的价值在收藏骨董,但是,我认为由像你外婆那种……能感受到物品魅力的人来收藏,物品本身应该会很高兴吧。虽然这次因为一些状况把东西脱手,但是正如真澄小姐所说,如果能帮助她们两个人和好,那个盘子肯定也能满足。」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真澄露出笑容说道,然后再次低头向晴致谢。
在她说「谢谢」的同时,「咚」的钝重声响跟著传来,那是忘记自己坐在椅子上的真澄,非常用力地将额头撞上桌子所发出的声音。
「好……痛……」
「你没事吧?」
「……是、是的,我没事。」
虽然嘴上说没事,不过真澄用双手压著额头,表情也有些扭曲,感觉都快哭出来了。晴边想著她应该很痛吧,边露出苦笑看著真澄,然后发现她的头发上黏著白色的花朵。
桌子的中央放了插在玻璃瓶中的花束当装饰,大概是真澄把额头撞上去时,其中一朵黏上了她的头发。晴指著真澄的头发,告诉她那边黏著花朵。
「真澄小姐,有一朵花……」
「花?」
「黏在你的头发上喔。」
听晴这么说,真澄惊讶地碰触著自己的头发,但因为她不知道在哪里,一直在不对的地方寻找。晴想说自己帮她拿下来比较快,就从沙发上起身,隔著桌子伸出手。
「在这里喔。」
「!」
晴伸手帮真澄把黏在她头发上的花朵拿开,只是下意识的善心之举。他其实没有什么意图,单纯是觉得比起说明,这样做会比较快。然而,看到真澄倒抽一口气,不但将身体向后退开,还把大眼睛瞪大到极致,晴这才回过神来。由于今天有太多事情必须交代,而且真澄的态度不像之前那么坐立难安,使得晴完全忘记了这点……
真澄在跟晴对上视线的瞬间,立即连同自己坐著的椅子一同往后退。她用双手抓起椅子,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逃向墙壁的模样,跟寄居蟹非常类似。那个动作的速度之快,让晴在回过神的同时感到十分讶然。
让真澄做出这种反应的原因,肯定在于晴的举动。虽然晴绝对没有任何邪念,但是触碰女性的头发果然是很失礼的事,所以晴在反省过后,赶紧做出解释:
「不,那个……是因为花朵……」
晴出示从真澄的头发上取下的花朵,正准备说明,但真澄却跟平时一样用力摇著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