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甩动著长发的真澄开口道歉,让晴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于是把花放回玻璃瓶中。
晴从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又想说现在两人独处,应该算是一个好机会。他坐回沙发上,开口搭话:「真澄小姐。」
「什、什么事……」
「……难道说……你很害怕我吗?」
「……咦?」
「我不像桃园或苍一郎那样亲切,所以想说……我是不是让真澄小姐觉得很有压迫感……」
因而真澄在面对他时,才会一直非常紧张。
晴打从一开始就觉得真澄的态度很奇怪,只是后来接受苍一郎所说的是因为她崇拜自己的缘故。但是,从美代子那边听说真澄曾无法出门的过往后,晴开始觉得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自己的态度给予真澄过重的压力……晴抱著歉意认真地发问,真澄则是一脸茫然地看著他,隔了一段时间才用很夸张的动作摇头。
「不、不是的!根、根本不可能……会有害怕晴先生这种事……」
「……真的吗?」
「真的!虽然……我的确会紧张……但这不是晴先生造成的……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请不要在意……」
「晴。」
正当真澄用拚尽全力的语气解释时,休息室的门打开来,招呼客人到一段落的桃园,从休息室门口探头跟晴打了声招呼。走进休息室后,桃园发现真澄靠在墙边,便歪著头询问:「真澄小姐,为什么你会在那边?」
「没事,请不要在意。」
「是、是吗?哎呀,我想说晴会过来应该是要讲骨董的事情。说实话,我也很在意那到底是真品还是赝品呢。」
晴听见桃园询问骨董的真伪后,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地往真澄看去。跟椅子一同回到桌子旁边的真澄向晴微微点头后,自己告诉桃园东西是赝品。
「那似乎不是真品。」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如果是真品,真澄小姐或许立刻就能去留学了。」
「这也没有办法。所以,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不会,这是我要说的话。如果真澄小姐离开,我真的会很伤脑筋,这对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呢。」
晴边听真澄用冷淡的语气向桃园说明,边伸手拿起跟咖啡一同端给自己的肉桂卷。裹满糖霜的肉桂卷相当甜,不过满足了晴的空腹。看到晴瞬间把肉桂卷吃光,桃园问他要不要再来一个。
「这个很好吃吧?要不要再来一个?」
「不了,一个就很足够,谢谢招待。店里还在忙,那我今天就先回去。」
约好下一次的交货日期后,晴跟两人一同离开休息室。真澄得到桃园的同意,送晴来到店外,并且再次向他道谢:
「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下次会跟外婆一起过去道谢。」
「不用客气,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关于直美小姐的事情,就麻烦你转达给外婆。」
「我知道了。」
「再见。」
「啊。」
在晴转身准备离去时,因为听见真澄的声音而停下脚步。看到晴惊讶地看著自己,真澄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开口:
「那个,有一件别的事……昨天有一位客人来店里买了木雕之后……问我制作者是不是名叫白藤晴的人……」
「………」
听见这件让晴十分讶异的事,他的表情下意识地僵硬起来。这股变化就连真澄也察觉到了,她慌慌张张地挥动双手补充说道:
「因为老板曾交代过……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晴先生的名字,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告诉对方我不清楚……」
「……那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位女性……留著短发……身材纤细……皮肤很白……」
听著真澄边回想边讲出的回答,晴在内心重重叹一口气。其实晴很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毕竟在把作品卖给不特定多数的人时,总有一天会有人注意到……即使对此深感恐惧,晴也没有住手,这是因为他没有其他赖以维生的方法。
看到晴的表情依然很僵硬,让真澄担心地开口:
「晴先生……?」
「……啊,抱歉,没事……虽然很抱歉,不过如果还有人询问一样的问题,麻烦你跟对方说你并不清楚。」
「……我知道了。」
向即使一脸困惑依然点头答应的真澄道谢后,晴就转身离去。明明已经习惯坡道的斜度,如今爬起来却意外吃力,晴五味杂陈地感受著自己受到意外伤害的心灵有多么脆弱。
晴回到家里发现玄关的门没锁,敲土上还放著苍一郎的鞋子,想说他应该在家,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之后,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飞奔而出的脚步声。
「晴!盘子怎么不见了?」
「啊啊,我拿去给直美小姐了。」
「直美小姐?直美小姐是指……在警局见到的那位?」
「是啊。」
听到晴的回答后,苍一郎立刻高分贝地询问理由。在从真澄家回家的途中,苍一郎就因为接到电话先行离开,所以他并不知道晴真正的想法。虽然晴觉得要说明很麻烦,不过若不告诉他,他肯定会一直问个没完,所以晴只能不情不愿地把自己将盘子拿回来的意图、美代子来访后委托自己的事,以及自己立刻去了直美家一趟的经过告诉苍一郎。苍一郎听完,立刻生气地抱怨: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是要我跟你说什么?」
「如果晴说那是真品的话,我原本想再仔细欣赏一次。」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借来的东西耶。」
晴用一副「真是够了」的语气说完,离开客厅往厨房走去。美代子在晴工作时突然来访,接著他又直接出门,所以他在工作上几乎没有进展。晴想著下午要把落后的工作进度补回来,动手准备泡茶。
「不过这么一来,真澄小姐就没办法立刻去留学了。」
「关于这点我其实也有点在意,不过真澄小姐似乎不想让外婆出钱,所以她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而且,如果真澄小姐真的希望获得资助,在听到鼻烟壶的事情时,应该会很有兴趣才对。」
听到苍一郎从客厅搭话,晴先向他说明了真澄的想法,然后没想太多就把话题接到鼻烟壶上。闻言,苍一郎非常敏锐地回道:
「鼻烟壶?鼻烟壶是什么?」
「……」
苍一郎重复了一次后提问。感受到他的语气中带著热度,让晴注意到自己的失败。晴误以为自己曾告诉苍一郎他先前在美代子家中发现鼻烟壶的事,但从苍一郎的反应来看,可以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鼻烟壶是什么。
「……没事。」
如果做了说明,事情显然会往麻烦的方向发展。一旦苍一郎知道那是有价值的骨董,他肯定会想立刻过去观看实物,所以晴决定适当地敷衍过去。
「你要吃晚饭吗?我打算工作到晚饭时间……」
「晴,快点告诉我鼻烟壶是什么东西啦!既然是壶,所以是瓶状物吗?为什么会提到壶呢?在真澄小姐家找到的明明是盘子啊?还有别的东西吗?」
为了从靠著野生的本能察觉到状况而开始逼问的苍一郎身边逃开,晴急忙泡起茶。正当他把茶壶里的茶倒进杯子时,突然听见玄关拉门被拉开的声音。
「不好意思,小晴,你在吗?」
听到喊门的是登喜子,晴先下意识地跟身在客厅的苍一郎对望一眼,然后赶忙往玄关走去。只见身穿日式围裙的登喜子拿著双耳锅站在那里,她边说「这些分给你们」边把锅子递给晴。
「因为收到很多芋头,我就煮了芋头汤,你们拿去吃吧。」
「总是受您照顾,真不好意思。」
晴边道谢边接过锅子的同时,内心想著好险国崇出门了而松一口气。登喜子跟国崇起冲突的场面,是晴绝对不想遭遇的情况。不过登喜子过来拜访这件事本身,也让晴有股不好的预感。
像是在证实这股预感般,登喜子伸长了脖子往屋内探去。
「小晴一个人在家吗?」
「……不,苍一郎也在。」
「哎呀,小苍也在啊。」
登喜子笑嘻嘻地说完,很自然地脱下草鞋。察觉到她打算进去屋内的晴,慌慌张张地连忙阻止她。虽然国崇不在,但是客厅的鸭居上还挂著国崇的西装,另外还有放了电脑和换洗衣物的包包,总之有很多国崇的随身物品在屋内。如果让登喜子看到客厅,她立刻会察觉到国崇住在这里,所以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登喜子进去。
「啊……那个……苍一郎现在在洗澡,所以有点不方便……」
「……在这个时间洗澡?」
「因、因为他刚刚才回来。那家伙最近似乎很忙。」
晴对讶异地看著他的登喜子乾笑,同时在内心祈祷她快点离开。很明显的,登喜子正在怀疑国崇是不是来过。不对,她很可能根本是掌握了证据才特别跑来。
即使如此,晴也不能承认国崇回来了。一旦他承认,登喜子肯定会责备晴为什么不联络她。明明该受到指谪的是国崇,但是从经验判断,晴很清楚受到攻击的会是自己。
「谢、谢谢,等吃完之后,我就把锅子拿回去……」
「小晴小晴,你有空陪我聊一下吗?」
晴是抱著催促登喜子回去的心情开口,登喜子却坐上玄关阶梯。毕竟登喜子是晴撕裂自己的嘴巴也不能嫌麻烦的对象,正当他烦恼著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时,登喜子单方面地说了起来:
「小晴还记得锦秋堂的和彦吗?」
「……啊啊,那个和果子店的……」
登喜子所提到的人名,是跟晴与国崇上同一间小学的童年玩伴。虽然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过他已经二十年以上没见过对方。晴对登喜子突然提到这个名字感到不可思议,于是当场跪坐下来,把锅子放到旁边听登喜子说下去。
「大学毕业后,他先上班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去学艺,现在是做为锦秋堂的继承人认真工作著。」
「这样啊,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你还记得他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吗?」
「我记得……他好像很喜欢电车……」
两人国中后便就读不同的学校,所以晴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就连长相也只想得起这名同学有戴眼镜,不过他还记得对方很喜欢电车。听到晴的回答后,登喜子立刻回应:
「没错,就是绰号『小铁』的那个孩子喔。他从小就常去日暮里车站看经过的列车,有一次还闯进铁道造成大骚动不是吗?」
「有这回事吗?」
「有啊。虽然人们常说若是喜欢便能进步得快,不过,即使小晴这样的孩子能做到,那种孩子就比较难了。虽然他现在是和果子店的继承人,不过我觉得那是因为他最后没办法进入铁路公司工作……啊,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你还记得和彦长什么样子吗?」
听见登喜子的问题,晴老实地摇摇头。虽然很努力去回想,但是除了眼镜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当时班上有三分之一的人戴著眼镜,这实在算不上是特徵。
换句话说,锦秋堂的和彦可能长得相当平凡吧。但真要说起来,那又怎么样呢?晴实在不知道登喜子想说什么,所以歪著头说:
「我只记得他戴著眼镜,其他就……」
「真是的,小晴也跟我们家那个一样,这样不行啦。锦秋堂的和彦啊,是个经常偷吃自家馒头的大食怪,所以身材一直圆滚滚的。虽然店里的老人家跟太太都说,等他长大身高也会变高,结果他完全没有长高,就那样圆滚滚地变成大人。再加上二十来岁头发就开始变少,明明实际上还不到三十岁,外表看起来却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是喔……」
虽然登喜子讲得很激动,晴却是完全摸不著头绪,所以连回应都很没力。而且真要说起来,晴对别人的容貌实在没什么兴趣。不管身材是胖是瘦、头发是多是少,根本全都无所谓。
而且,如果要说是大食怪,令公子也不遑多让吧──晴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还是煞费苦心地吞了回去。
「所以说,和彦到底怎么了?」
晴实在听腻了登喜子的话题,乾脆直接问重点。听到晴意兴阑珊地发问,登喜子却是更加激动地说:
「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结婚了。」
「结婚……」
晴原本打算接著说「那又怎么样」,但是突然有所惊觉而闭上嘴巴。难道说这件事跟那件事其实能连在一起吗?晴边感受到背后流下冷汗,边用手摀住嘴看著登喜子。
「虽然这样讲对和彦不好意思,但是我一直觉得那孩子不可能结婚。结果他去相亲后,竟然顺利地把婚事订下来耶。你能相信这种事吗?」
这就是原因吗──晴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还是拚命压抑下来,只在内心默默表示理解。登喜子会开始逼迫国崇去相亲是有契机的。国崇至今为止总是忙著工作,别说结婚,甚至不曾在他身边见过女性的影子,但登喜子也没有对他的私生活插过嘴。「因为那孩子的工作很辛苦……」改变登喜子这个想法的,原来是这个理由。在总算能够理解的晴面前,登喜子说出了可以算是母亲特有的偏爱发言:
「不管由谁来看,那孩子绝对是比和彦还要好的男人吧?不但长得高,长相也很帅气,学历又高,工作一切顺遂,甚至还步步高升耶。他绝对能够结婚的!只要去相亲,绝对能比和彦更快把婚事订下来!」
「……」
虽然登喜子激动地这么说,但晴在内心叹息著想说事情不能这样讲啊。登喜子的想法可以算是偏见,即使是对她来说只能皱眉的外表,但依对象的不同,说不定女方会觉得很有亲切感。
而且和彦的个性应该很不错吧?即使记忆模糊,但晴没有和彦是个讨厌鬼的印象。相对的,国崇的个性就有些……不,应该说是非常特殊,所以直到现在,他在童年玩伴之间依然是令人畏惧的对象。
「晴。」
登喜子的愿望应该难以实现吧?正当晴为此叹气时,听见背后传来低声呼唤自己的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苍一郎拿著手机在对他招手。得到登喜子的同意后,晴起身走到苍一郎身旁。
「怎么了?」
「国打电话给你。」
「!」
时机未免太不凑巧。晴皱起眉头接过智慧型手机,并命令苍一郎去陪登喜子说话,因为如果让她来偷听就麻烦了。
确认苍一郎往玄关走去后,晴拿著智慧型手机走到阳台走廊上。
「喂,现在……」
『我人在停车场,帮我把放在你家的西装和行李拿来。』
在晴告诉国崇登喜子来访之前,国崇便先单方面地提出委托。晴抱著不悦的心情,向国崇确认他知不知道登喜子在这里。
『我现在跟她见到面会很麻烦。』
「你在说什么啊?她可是你妈妈耶,最重要的是……」
『晴,你忘了吗?』
「什么?」
『让你得以离开拘留所的人可是我喔。』
「!」
听到国崇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这么说,让晴很想开口大骂「开什么玩笑」,不过要是让坐在玄关的登喜子听到可就伤脑筋。晴压抑著愤怒的心情,激动地用鼻子呼了口气。他确信在这种时候把人情债拿出来用的「好」个性,绝对是国崇步入婚姻的阻碍。
纵使晴真的欠了国崇人情,但国崇欠晴的更是多出好几倍。虽然可以现在直接把电话挂掉,不过站在晴的立场,更希望国崇早点滚出白藤家,所以他很不情愿地答应国崇,接著说:「但是我现在不可能拿过去,等阿姨离开后再说。」
『拜托你了。』
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上后,晴回到客厅收拾起国崇的行李和西装。他把东西整理成随时能拿走的状态,想说登喜子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就去窥探玄关的状况,没想到──
「哎呀,小晴。你讲完电话啦?是谁打来的啊?」
「………」
晴总觉得露出微笑的登喜子,已经察觉到打电话来的是国崇了。不仅如此,晴也看到跪坐在玄关阶梯前的苍一郎,正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他。恐怕是登喜子听晴说苍一郎是去洗澡,但苍一郎看起来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而被逼问原因了吧。
晴露出抽搐般的笑容回到登喜子面前,跟苍一郎一同听著登喜子漫长的说教,对国崇的恨意也跟著不断加深。
注1:讽刺题材 传统上,三味线音箱上的蒙皮是使用猫皮制成。
注2:一升瓶 指一点八公升的瓶子,最初只用来装日本酒,后来也用来装饮料或调味料。
注3:佃煮 一种传统的日本家庭式烹调方式,亦可引伸为以这种方式烹调出来的食品。一般都视为佐饭的配料,味道甘甜而带咸。
注4:檀家 指选择该寺庙做为菩提寺(代代皈依、埋葬祖先遗骨、供养先祖之寺)的人家。
注5:金彩 在陶瓷贴金箔后再涂上釉药的技巧。
注6:财阀解体政策 是指西元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间,同盟国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对日本的占领政策之一,主要目的是瓦解被视为「侵略战争的经济基础」的财阀,同时是「经济民主化」的政策之一。
注7:万历赤绘 在中国、台湾称为万历五彩。
注8:町内会 算是里规模的管理委员会,民间自发性的居民组织。
注9:五彩 釉彩技法的一种,是在已烧成的素胎瓷器上,使用红、绿、蓝、黄、紫等彩料来绘制图案花纹后制作出来的瓷器,又称作「古彩」。
注10:志贺直哉 日本明治到昭和时期的小说家,白桦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梅原龙三郎是日本明治到昭和时期相当重要的西洋画家,给予日本青年画家极大的影响。
注11:恩格尔系数 食物支出占家庭总支出的比重,是表示生活水准高低的一个指标。
注12:鸭居 和室门框上端的横木。
注13:墨迹 原本指用墨水书写的文字,在日本用来指禅林墨迹,即禅宗高僧所留下的墨宝。
注14:古笔 古代遗留下来的文书、字画。
第二卷 后记
以上就是《月影骨董鉴定帖》的第二集 。多亏阅读过第一集的各位读者,才让第二集得以顺利问世,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虽然晴的家里养了蕨和五月艾两只猫,但是我自己从来没有饲养过猫,所以我总是满怀羡慕地写著这篇故事。特别是冬天里,猫咪躲在暖桌当中,简直是令人生羡的光景(躲在我家暖桌中的是缩成一团的柴犬,虽然类似但依然有些不同)。
即使总是想说总有一天要养猫,我却一直没有实行,其中部分的原因在于,自己从小就跟狗一起生活吧。听说其实有很多人会同时饲养猫跟狗,我也曾觉得这样说不定意外地没有问题,不过看到现在饲养的柴犬后,又觉得实在无法这么做。因为光是庭院里出现野猫,它就开始在家里转来转去,感觉它一定会追著小猫到处跑。
再加上我似乎有著被猫讨厌的体质,在路上相遇时,猫咪肯定会先停下动作警戒著我,有时甚至还会把毛竖起来……我其实很想接近它们,可以的话还想摸摸它们,但似乎办不到呢。难道是不能一直盯著猫咪看吗?还是说我不该心怀不轨呢?但我真的只是想抚摸猫咪而已。
在写这次的故事时,我一直有真澄是猫、晴是狗的想法。不是那种不论何时、不管面对谁都很欢迎的西洋犬,而是虽然不情愿却依然贯彻忠义的日本犬。像这种即使总是在内心烦恼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却依然照顾他人到最后的好人个性,似乎是晴难以割舍的天性。
然后,比晴更像狗的肯定就是国崇了(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的军犬)。他这次依然散发著完全不觉得他住在新舄的强烈存在感。至于苍一郎则是猫吧,而且是那种心脏很大颗、非常怠惰的类型。
像这样稍做想像也很有意思,去设想各种剧情更是非常快乐的事。其实在脑中做了各式各样的想像后,一旦要整理成让各位读者理解的字句,还是会多少遇上困难,所以我觉得书中一定会有较难理解的部分,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这次也是深受责任编辑的照顾。非常谢谢您对我的关心,真的十分感谢。
再来是接续前作,再次帮我绘制封面的宝井理人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老师的图就连最细微的地方都很美丽,总是让我百看不厌呢。想必在各位读者的脑中,老师所绘制的晴等人也都栩栩如生地动著吧。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愿意阅读到这里,我真心期望这是能让各位打从心底觉得有趣的作品。更进一步来说,如果能让各位还想再与晴他们见面,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那么,关于国崇的相亲,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希望今年能够顺利去赏花 谷崎泉
第三卷 ①
在屋龄远超过五十年的白藤家中,自然不可能装设像对讲机这类便利的东西。加上连通知屋主有人来访的电铃都没有,客人只能隔著玄关大喊「打扰了」来通知屋主。不过会来拜访这个家的客人有限,故对双方而言并没有造成不便。然而,对那种偶尔因为一些理由,不得不来拜访白藤家的人而言,这实在是相当麻烦的状况。
「不好意思!那个……请问有人在家吗?」
这栋盖在墓地之间的家周遭很宁静,晴总是能立刻察觉有人来访,这次之所以较晚发现来客,是因为他正在工作室使用锯子切割木材。晴是在停下手边工作时,正好听见叫唤声,才惊觉外面有人,连忙回应:
「有人在喔!……会是谁呢?」
晴听到的是男人的声音,但似乎不是认识的人。说到会来拜访白藤家的男人就只有桃园了,不过他应该会自己打开玄关大门走进来才对。晴放下手上的锯子,将身上的木屑拍落后走出工作室;他赤脚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打开玄关大门。
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男子看到晴突然现身,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太好了……这里是白藤先生的家吧?」
男子用双手抱著纸箱,从制服能立刻判断他是快递业者。现在明明是冬天,男子的额头却有一层薄薄的汗水。晴从这点察觉到他的辛苦,连忙开口说:
「真是抱歉,这里很难找吧?」
「是的,我很担心是不是真的在这里……那个,这是您的包裹,能请您帮我签名或盖章吗?」
「好的,在那之前你先把东西给我吧?」
晴注意到宅配的快递员之所以会流汗,除了行走距离遥远外,东西很重也是原因之一。听晴这么说,快递员很感谢地点点头,将他手上的纸箱递过去。正如晴所料,纸箱非常沉重,他不禁皱起眉头看向贴在箱子上的单据。
原本晴想说,肯定是苍一郎又买了奇怪的东西,结果收件人栏位上却写著「白藤晴先生」。可是晴对于这箱寄给自己的物品毫无头绪,于是疑惑地看向寄件人栏位。
确认过写在寄件人栏位上的名字后,晴眉头的皱纹又加深。
「……嗯?」
寄件人的栏位上写著「望月国崇」,晴疑惑著国崇究竟寄了什么给自己,接著看到物品名称栏上写著「食材」和「易碎物,小心轻放」。
「……」
「那个……」
晴凝视著抱在手中的纸箱,直到听见对方轻声询问才回过神来。他向对方致歉后把箱子放在玄关阶梯上,并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印章。在快递员递出的单据上盖好章后,晴再次向对方道谢。
快递员轻轻点头致意并收好单据后,突然说:「真是非常抱歉。」但晴不懂他道歉的原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快递员询问:
「为什么要道歉呢?」
「寄件的客人原本是希望在上午就送达,但因为年底的业务繁忙,我到了这个时间才送来。虽然曾想过要先联络您,但是单据上面没有写电话号码……」
「啊啊,因为我家没有电话,我也没有手机。」
快递员听完晴的说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对晴而言,比起单据上没有写电话与手机,更让他惊讶的是,不过是送达时间比指定的时刻晚了一点,快递员就非得道歉不可。
真要说起来,身为寄件人的国崇虽然指定要在上午送达,但应该没有太大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晴一整天都待在家。快递员听到晴说不用特别道歉后,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很感谢您的谅解。」
「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加油喔。」
快递员向认真勉励自己的晴一鞠躬后离去。晴感叹著一切都受到规则束缚,转身走回家中。他先把手中的印章放回鞋柜上,然后重新打量起国崇寄来的纸箱。
食材,而且是易碎物,这究竟是什么呢?晴完全无法想像内容物究竟是什么,总之先把箱子搬到厨房,接著动手拆封。箱子上也有贴著「内含易碎物,小心轻放」的贴纸,从重量判断,晴多少能预料到应该是液体,打开箱子一看,竟是一升瓶装的日本酒。
「喔喔!」
而且还是连晴都曾听说过的名酒,让他忍不住喊出声音。除此之外,箱子里还装了年糕跟五公斤的米,这么一来晴也能理解为什么会重到让快递员满头大汗了。只是,即使晴把包裹这些东西的防撞材料拿出来又四处翻找箱中,仍没有找到国崇解释他为何寄来这些东西的书信。
虽然想打电话询问,但晴没有电话这种联络方式。他想著等苍一郎回来再说,把防撞材料丢进垃圾桶,并拆掉纸箱将它折叠起来。当他将年糕、米以及日本酒放到厨房的角落时,脑中突然闪过不好的预感。
「……」
在国崇如同要逃离登喜子的突袭般回去新舄后,晴再也没跟他联络过。而在国崇离开前,晴曾再三要求他回来过年,好说服登喜子放弃要他去相亲一事。
但是,晴也不觉得国崇会遵守约定──或者该说,他很可能根本不觉得那是约定──所以晴看著国崇送过来的东西,脑中浮现的想法是他想用这些东西贿赂自己。如果这些东西是国崇给自己的讯息,要晴负责想办法搞定这件事的话……
虽然晴强烈觉得不可以收下这些东西,但是他已经拆箱了,总不能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理由,要求宅配业者再把东西送回去。总之等苍一郎回来后,叫他打通电话跟国崇确认吧──晴这么决定,板著脸走回工作室。
晴继续做起中途暂停的工作,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家门外先是传来停放脚踏车的声响,没多久就听见苍一郎的声音。
「晴,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今天真早。」
「毕竟已经三十号啦,有不少人从前天就开始放假了。而且,我们今天非得出门一趟不是吗?」
「对耶。是几点要过去?」
听到苍一郎确认般的提问,晴恍然大悟地低声回应。其实晴上午时还记得这件事,但是专心工作后就不小心忘记了。听到晴的询问,苍一郎回答:
「六点喔。预定的餐厅在桃园的店附近,所以十五分钟前出门应该就来得及。」
「也是。」
晴点头同意苍一郎的意见,打算在那之前把工作做完。目前时间刚过四点,算一算还有一个小时以上,于是晴又继续工作。
原本晴以为苍一郎会回去自己的房间,他却很快又跑了回来。
「晴,那是什么?」
「你是指什么?」
「厨房里放著日本酒、年糕和白米耶?」
听到苍一郎讶异地询问,晴下意识地摆出臭脸,因为他想到那应该是国崇为了某种企图而特别送来的东西。于此同时,他也想起自己打算等苍一郎回来就联络国崇,所以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来。
晴与跑来工作室的苍一郎一同走到厨房,看著放在角落的东西,一脸狐疑地开口说明:「这些是国送来的。」
「国送来的?为什么?」
「不知道,箱子里除了这些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想说等你回来再打电话给他。你帮我用电话问一下吧。」
苍一郎点头答应,从羽绒外套的口袋中取出智慧型手机拨打电话。今天是即将过年的十二月三十日,虽然不知道国崇是否开始放假了,不过苍一郎原本认为他至少应该能讲电话,然而电话没有接通,直接转进语音信箱。苍一郎向在旁窥探状况的晴耸耸肩说「他没接电话」。
「……啊,我是苍一郎,请回电。」
跟没想太多就开口留言的苍一郎不同,晴有不同的想法。既然是国崇寄出的东西,晴很怀疑正因为他知道自己差不多要打电话找人了,才刻意不接电话。
晴向苍一郎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怀疑这是贿赂。」
「贿赂?」
「因为他过年不打算回来……这算是要我们应付阿姨的报酬。」
「不会吧……」
虽然苍一郎如此回应皱著眉头的晴,不过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也没什么自信。两人下意识地看向放在脚边的三样东西,晴指著一升瓶装的日本酒,一脸困惑地说明:
「你可能没听过,不过这瓶酒是很有名的牌子,价钱非常昂贵。这样一升瓶装的就要一万圆左右。」
「这么贵喔?」
「是啊。白米也是……这个你应该就有听说过了,是产自鱼沼的高级白米。这个年糕也一样。」
考虑到各个品项的价格,加起来可是一大笔钱。连苍一郎也无法否定这是贿赂的可能性,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时,他手中的智慧型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音效。
「是国传来的。」
听到低下头察看的苍一郎如此低声说道,晴立刻脸色一变地看向手机。
「他没有接电话却有空写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更像是文字聊天室……他可能是没办法接电话吧?呃……他问:『什么事?』」
「你问他用快递寄来这些东西的理由。」
听到晴的要求后,苍一郎迅速地输入讯息。苍一郎只打了「快递送了东西过来喔」这么一句话,国崇立刻就回覆了。
「他说是给我们过年时用的。」
「我不是指这个,是要问他送这些东西来的目的。」
「呃……我就直接写啰。晴不知道你送昂贵的东西过来的理由,正在怀疑你。」
光是夹在晴跟国崇之间就已经很麻烦了,被要求代发讯息的苍一郎一脸困扰地把自己所讲的内容传送过去,国崇也立刻就有回应。
「『怀疑我?』」
「……啐。你问他:『所以你过年是不是不打算回来?』」
「好啦好啦。」
虽说国崇有回应,但话题一直在原地打转,让晴非常焦虑,苍一郎则是露出一脸「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国崇过年时会不会回来──这的确是晴最想确认的事。原本晴觉得这次国崇肯定也会立刻回答,站在一旁等著,但苍一郎的手机却没有发出任何音效。
不过是要他回答过年要不要回来,却完全得不到回音,晴激动地表示果然如他所料,苍一郎却歪著头说:
「国可能是趁著空档传讯息,现在刚好忙不过来;或者是刚刚还在移动,现在已抵达目的地;再不然就是休息时间结束了。总之,国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不,那家伙绝对不会回答的,而且过年时也不打算回来。然后等到我们差不多忘记这件事时,他才会突然现身,说些『我没有那种打算』、『酒很好喝吧』或『吃过年糕了吗』之类卖弄人情的话。」
苍一郎虽然很想回「这是你的偏见吧」,不过他跟这两人认识已久,很清楚这时该怎么办。加上苍一郎也能理解晴如此生气的心情,所以他没有继续帮国崇讲话,只告诉晴等收到国崇的回覆再告诉他。
正当晴一脸愤怒地准备走回工作室时,苍一郎突然开口:
「对了!」
「怎么?」
「这些啊,会不会是送给国的贺岁礼?」
「贺岁礼?」
「国好歹算是大人物,所以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苍一郎这番推测的著眼点很不错,但却让晴更加愤怒。
「所以那家伙是打算靠借花献佛的方式来蒙混过去吗!」
苍一郎见自己踩到了地雷,慌慌张张地跑回自己房间。晴则在他的身影消失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苍一郎会早早回家,是为了要跟晴一起参加桃园主办的尾牙。那是桃园加上与「PLUS FIVE」有关的人们──身为店员的真澄,以及在繁忙时会去店里帮忙的桃园妹妹佳咏──三个人举行的小小宴会。晴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邀请,桃园去年也有找晴同乐,但是晴最后婉拒了。
不过,今年因为加上真澄的热烈邀请,让晴实在难以拒绝。真澄表示在她外婆那件事里受了晴的照顾,所以一直说想要好好答谢晴。
「真澄小姐要请客耶,真是太幸运了。」
「这跟你无关吧。」
听苍一郎那么说,晴露出一脸「真是够了」的表情锁上玄关大门。他开口说「走吧」望向苍一郎,发现苍一郎一脸讶异地看著自己,便开口询问:
「怎么了?」
「晴,你穿件外套或夹克比较好吧,晚上回来时会变冷喔。」
「我有穿啊。」
「那不是外套,只是羊毛衫吧。而且……」
苍一郎的视线落到晴的脚上,露出无言的表情叹了口气。明明都到十二月底了,晴依然是赤脚穿著拖鞋。其实苍一郎并不想对晴的服装说三道四,只是心想他「难道不冷吗?」而皱起眉头。
「你都不会觉得冷吗?」
「还好啊。你整天喊『好冷好冷』才是太夸张了。」
「不,奇怪的绝对是晴啦。根本是你整天都躲在家里,才不知道外头有多冷……」
苍一郎抱怨著跟上迅速迈步离去的晴,两人穿过竹林小路。打开木门走到月影寺的墓地后,晴跟苍一郎表示明天要扫墓。
「我知道,今天也有檀家(注1)过来喔,还说明天要跟他们的儿子去洗温泉。」
年末来扫墓的人很多,由于苍一郎不穿过墓地就无法回家,常常会遇上来扫墓的人。苍一郎对老人很亲切,深得他们喜爱,也经常会跟他们聊天。晴则是刚好相反,常被认为个性冷漠,几乎不会被搭话。
在随口回应苍一郎的同时,晴想起寺庙在过年时会很忙,登喜子的脸庞也跟著浮现在脑中,所以忍不住板起脸孔。
「那家伙有传讯息过来吗?」
「没有喔。」
「也没打电话来?」
「嗯……」
见苍一郎点头,晴皱起了眉头,确信自己的判断肯定没错。苍一郎似乎也没有心情去帮国崇辩解,露出诡异的表情不发一语。
「明天还要敲钟耶……真是伤脑筋。」
快步通过寺庙的途中,晴见到位于白藤家相反方向的钟楼,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明天是除夕,在这寺庙众多的谷中周边会不断传来除夕的钟声。虽然月影寺不是那种会有众多参拜者的寺庙,但檀家还是会聚集到这里,一同敲响迎接新年的钟声,所以庙方有很多事情要忙。
身为寺庙的长子,国崇明明很清楚这些事情,却依然无视一切,肯定是打算跟登喜子比谁的气长吧。究竟哪一边会先屈服呢?一想到这对亲子无论哪一边都不服输,晴就觉得麻烦到极点。
晴一脸不悦地走著,一旁的苍一郎也想起了现实的问题。
「对了……我非得回去一趟不可。」
苍一郎之所以一脸失落,是因为一年一度令人深感忧郁的既定行程正等著他。虽然苍一郎一整年都过著随心所欲的生活,但是他的老家「宇多家」,则是规定元旦时,家族一定要团聚,所以他那一天非得回老家不可。
「一年一次而已,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种话只有事不关己的晴说得出来啦。唉……」
苍一郎深深叹了口气。晴很清楚他叹气的理由,不过随波逐流的苍一郎本身也有问题。两人没有继续交谈下去,而是走出月影寺踏上小路,自三崎坂进到小巷子里,从寺庙间的道路往根津方向走去。为了迎接新年而整理过的街道,感觉比平常更加肃静。
桃园预约的店家,位于根津神社附近的大楼当中。
「在那边!」
苍一郎看到招牌后,立刻高声叫著往那里走去。店家位于二楼,两人爬上看板旁边的楼梯就看到一扇木门,门上挂了刻著店名「Bon-Appetit」的木牌。
一打开门,客人们的喧闹声便溢出店外。店的面积不算太大,站在出入口就能看到店里客满的情景。苍一郎向出来接待的店员讲出桃园的名字之后,对方就带领他们走向店内深处。
顺著吧台和双人桌位间的窄路往内走,就看到里头摆放了四张较大的桌子。真澄独自一人坐在其中最大的六人桌位上。
「啊……晚安……」
真澄原本手持智慧型手机低著头,但是注意到苍一郎和晴后,立刻站了起来,摇曳著长发深深一鞠躬。
晴看到她跟平时相同的反应,先是在内心露出苦笑,然后打了声招呼:
「晚安。桃园他们还没来吗?」
「是、是的……他们似乎会晚一点到……刚刚还传了简讯过来,说如果晴先生你们到了就帮忙道个歉……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