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四十套怎么能满足我呢?」
「小妖精!」
气氛渐入佳境,大家轮流献声,唐贯也吵着要唱一首。
恐龙对他刮目相看,「今天早上我没有注意,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吧。」
「真的。」陈西岳有同感,「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你唱歌。」
唐贯居然不好意思了,「我只唱给我们家兔子听。」
他这是躺枪啊,肖麟觉得好无辜。
果然,曲进上当了,「唐贯,你为什么老说我们家兔子我们家兔子,你跟兔子到底什么关系?」
唐贯抢答,「我们住一个屋的,你说呢?」末了还朝肖麟抛个眼色,「对吧,兔子?」
肖麟不吭声,装不存在。他真不明白唐贯干嘛老撩骚他。大概对方就是这种人,说话行事就是这种风格。恐龙不是进来就问了吗?他躲到哪泡妞去了。
狐狸说,「要唱就唱,少bb。」
「我唱完,下一个就是你。」唐贯回敬一句。
他点了一首《在这个世界相遇》。在掌声中,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前奏渐入。
「星月相掩于大海上,微风摇曳,细雨也彷徨……」
一开腔,肖麟听他声音发抖,感觉要糟,结果根本找不着调,节奏也不在点上。还说别人唱歌要命,自己就五音不全。唐贯似乎全然不察,盯着屏幕,一字一字唱得认真极了。
这首歌真他妈长,五分钟,像一个世纪,肖麟都听老了。大概没有人预料到,他的歌声会这样惨烈。唐贯放下话筒,许久没人讲话,听众在沙发上东倒西歪。
「兔子,我专门为你唱的。」
肖麟还是照顾到了室友的面子,「这首歌挺难。」
「我操,」恐龙直接发飙了,「唐贯,你这是谋杀。」
「男人听了沉默,女人听了流泪啊!」陈西岳说。
唐贯很下不来台,好在他一向脸皮厚,「我们家兔子喜欢就行了……」
最后只剩狐狸没唱歌了。
「你是唯一的90后,必须唱一个。」陈西岳下达指标。
狐狸大言不惭,「人家明明是00后。」
恐龙啧啧有声,「骚狐狸,又发骚了。」
「那就给你点一首00后的歌。」肖麟很快选好了,《青春修炼手册》。
狐狸自己给自己上了个套,没办法,嗫嚅的哼哼,「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
众人大跌眼镜,「你还真会啊!」
「废话,我才八岁。」
恐龙说,「那我五岁。」
陈西岳说,「我三岁。」
唐贯说,「我两岁。」
一个比一个幼齿,一群问题儿童。肖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们。
曲进说,「我们这里有恐龙,有狐狸,有兔子,本来是动物园,这一下变成幼儿园了。」
这提醒了陈西岳,「我把群聊名称改成S市动物园吧?」
一致通过。
肖麟扫码加入群聊。
他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夕月将群聊名称改为S市动物园」。
作者有话说:
☆、家宴
瞎忙一早上,午间休息,肖麟就着饭,点开群聊。
99+未读消息。
一群闲人,他在心里想。昨天晚上真的将醉声梦死四个环节进行到底了,除了陈西岳转钟就走了,他们五个大男人一直闹到凌晨三点,在包厢里横七竖八的睡过去,六点钟,KTV的服务员下班才把他们叫起来。
吃过早饭,各奔东西。他们精神真是好,肖麟的手机提示音就没断过,一直有新消息进来。他微信上还有些业务关系,实在忍无可忍,把群聊给屏蔽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打开就看见某人在讲他坏话。
唐贯:「兔子都三天没让我进屋睡了,在家里,洗碗、洗衣服都是我,你说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恐龙:「肯定是你不老实,在外面沾花惹草。」
曲进:「+1。」
唐贯:「胡说,我对我们家兔子是一心一意的。」
陈西岳:「基情无限啊!」
操!趁我不在就乱搞!肖麟发了个一脸懵逼的表情。
唐贯没事人一样,「吃饭了吗,兔子?我中午准备吃这个。就在我们公司旁边,天天路过,都没吃过,今天试试。」
他发了一张照片,街边一个小门面,黑底红字的招牌:「疯狂烤兔」,烹至金黄的整兔成排挂在橱窗里,直冒热气。
「拉仇恨。」狐狸发了一个口水表情,接着晒出了自己的午餐,桶装泡面。
他的室友为什么就这么幼稚呢?肖麟种下一排省略号。
唐贯:「生气啦?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把我们家兔宝宝烤了吃呢?」
经过几天的密集轰炸,肖麟似乎接受了兔子这个外号,但兔宝宝还是太过了,他背后一阵恶寒。
「你的意思是炖一火锅?」
「别讨厌。」
肖麟关闭了群聊。
下班前姨妈打来电话,「大兔,你今天休不休息?」
这么问肯定是晚上有什么安排,肖麟斟酌着。姨妈知道他的心病,交底了,「我晚上想喊你出来吃个饭,就明明他们,还有你姨爹,没通知你妈。」
初中时,有一段时间是姨妈照顾的他,肖麟不能不给面子,「好。」
过了一会室友又打电话来,「兔子,下班了吧?我还五分钟到你单位门口。」
「今天这么早?」才六点。
「什么意思,你想累死我啊?都星期六了,总得让我喘口气吧。」唐贯唠唠叨叨的,「对了,我们今天是自己在家弄,还是出去吃?」
张口闭口吃吃吃,吃货。
「晚上我姨妈请客,你自己解决。」
唐贯大失所望,委屈兮兮的,「你又出去吃香喝辣,不带我,我出去玩都把你带着。」
怎么就又了?肖麟跟不上他的思路,「你中午不是吃疯狂烤兔了吗?」
「你就记仇。」唐贯笑了笑,「我没吃,我哪敢啊,不怕回家跪键盘吗?你看看群里,我中午吃的炒面。」
「哦。」肖麟没看,懒得看。姨妈肯定是他妈派来刺探军情的,晚上这关不好过,他灵机一动,「那……你要不介意,就跟我一起去。」有个外人在,姨妈就不好说什么了。
「真的啊?」白吃白喝唐贯怎么会介意,「兔子你太好了,么么哒。第一次见家长,我是不是要打扮打扮?」
他就是个挡刀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肖麟本来饥肠辘辘,被他一句「么么哒」搞得胃口全失,「再怎么打扮也是个小胖子。」
接下来的台词几乎可以预料。
「别讨厌!」
结果晚上不是在外面吃,是家宴。表弟刘小明刚搬新房,姨妈就扯了乔迁之喜这个由头。姨妈跟姨爹是重组家庭,刘小明是跟前夫生的儿子,加上媳妇,四个人,四姓同堂。新房位于中山公园和滨湖公园之间,前后左右三片湖泊夹着,小区不大,但楼起得很高,左右入眼都是风景。
等电梯的时候,唐贯问,「兔子,你们这正市中心,炙手可热的地方,三湖鼎立,还挨这么近,像话吗?」
「以前湖更多,面积更大,直通长江。」肖麟听爷爷讲他过去的事情,中央大道以北,全是沼泽地。
到了楼上,门敞开着,姨妈围在餐桌边,忙着布菜,看见肖麟站在门口,过来招呼他换鞋,回头喊,「老头子、明明、虹虹,大兔来啦!」
一屋里人出来夹道欢迎。
「大兔啊!」「大兔哥!」
肖麟可以感觉到室友在背后憋笑,哎,他怎么就不爱串亲戚呢?
姨妈发现他不是一个人,笑容中带了些疑问。肖麟介绍,「我室友,小唐。」
唐贯热情的迎上前,「叔叔阿姨,弟弟弟妹好,我路上说停下来买点礼物,兔子偏不让,空着手来的,真不好意思。」
这话肖麟听着别扭,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姨妈一家子看唐贯的眼神都微妙的改变了。
「一家人,带什么礼物,人来就行。」
菜已上齐,大家各自入座。阿姨对唐贯格外关心,叫他尝这个尝那个,「小唐,听口音你是北方人吧?我们这边的口味,吃不吃的惯?喜欢吃什么就讲,别客气啊。」
可惜唐贯只生了一张嘴,忙不过来,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明的回答,「好吃,吃得惯……」
姨妈明显误会大发了。肖麟想解释,怕越描越黑,生闷气,「小姨,你等他自己吃。」他就不该耍小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虹虹说,「妈,大兔哥吃醋了,你赶紧给他也夹两筷子。」
姨妈笑呵呵的,「对、对,一碗水端平。」
刘小明婚后盘下姨妈的文具批发生意,江湖上荡了几年,嘴唇上蓄起薄须,为人处世也变得成熟起来,这点从眼睛里就能看出。
「大兔哥,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带我到街上玩,我妈给了一块钱零花,你买了一个饼子,又买了一根冰棒,我们换着吃,你说,这样肚子也吃饱了,嘴巴也不干。」
那是好小的时候了,肖麟本来忘了,被他一提,朦朦胧胧的记起。
姨妈说,「大兔小时候就很有经济头脑。」
刘小明举杯,「大兔哥,这次你回来,我们都特别高兴,敬你一杯,以后经常走动。」
连着两天醉倒,肖麟已经要报废了,面露难色。
姨爹劝道,「这是虹虹她们老家酿的黄酒,度数不高。」
唐贯看在眼里,很自然的把杯子从肖麟手中顺走了,「兔子这两天到处应酬,我代他喝,让他开车。」
什么到处应酬,罪魁祸首就是他,担起责任,天经地义。
唐贯一圈敬下来,饭局进入主题,姨妈小心翼翼的打听:「大兔,你住在你爹那里?」
「没有,我现在住爷爷的老屋。」
「滨湖路,药检所旁边吧?」
「嗯。」
刘小明俯身向前,「小道消息,那边好像要拆迁了,政府机关全部搬到北城新区。」
小城南面临江,地势狭长,东部是工业区,西部是古城,谋发展,只有往北。四大家搬迁对北城新区无疑是利好的,肖麟职业病犯了,脑中开始分析,一时走神。
「哇!」唐贯的嚷嚷打断了他的思路,「那我们家兔子不是要成拆一代了!」
肖麟对这个词很反感,「你以为在北京啊,这里房价七千一平触到顶了。」
吃完饭,姨妈领着两人参观新房。房子坐北朝南,建面一百六。东面临湖的阳台用钛合金落地窗封起来,布置成棋牌室,当中摆了一张自动麻将桌。
唐贯赞叹:「八口机,厉害了!」
这是姨爹的得意之笔,「今天下午才送来,搬运工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到了。」
姨妈试探性的问,「这机子还没开光呢,打两圈吧?」
「好啊。」唐贯倒是来者不拒,拉肖麟,「兔子,二对二,咱们双剑合璧,大杀四方。」
肖麟斜眼看他,「本地麻将,你会打?」
「打红中嘛,怎么不会?」他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听过他唱歌,肖麟对他本能的不信任,采取谨态度,「自负盈亏啊。」
唐贯瞪大双眼,「你说的,别后悔!」
姨妈家派了小两口上场。肖麟极少打牌,勉强知道规则,剩下三家都是高手,刘小明夫妻就罢了,唐贯居然也毫不逊色。打了几圈,三家赢钱,肖麟一个人出血,感觉自己像晚清时期的华夏大地,被列强瓜分。
唐贯看不下去了,赶他,「兔,你去帮叔叔包饺子吧,别在这拖我后腿。」
肖麟灰溜溜的退场。
虹虹怀胎四月,不能劳累,友谊赛到九点钟结束。一算账,阿姨一家基本持平,肖麟输的钱多数进了唐贯口袋。
刘小明开玩笑说,「今天白打了,就只看大兔哥跟唐哥左手倒右手。」
唐贯美滋滋的把肖麟瞄着。肖麟心里在滴血,鬼的左手倒右手啊。
姨爹的饺子煮好了,招呼大家宵夜。这很显然是孕妇专享,肖麟没动筷子,唐贯却风卷残云干了三十个。
夜深了,姨妈下楼送他们。小区内树影婆娑,悄静无声。她挽着肖麟走在后面,低声说,「大兔,你有空还是回去看看你妈。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
「没用的。」肖麟看着地面,「要我变成她想象中的那样,不可能。」
「我看小唐人挺好的。你们俩多跟你妈沟通沟通,她会理解的,始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人对于自己的名字总是很敏感。唐贯似乎听到谁在叫他,忽然回过头,正好与肖麟视线相对,笑了笑,脑袋转回去,又继续走路。
肖麟恍惚间觉得,他们真的成了一对,心里好笑,「小姨,你想多了,我跟他不是那么回事,我把房子租给他了,就这,等他外派合同到期,人家就回北京了。」
姨妈一厢情愿的认为就是那么回事,「那你去北京发展也蛮好。」
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肖麟百口莫辩。
他去取车,倒出来时,前灯照亮唐贯和姨妈站在路边的身影。两人正在交谈,表情郑重其事。
肖麟不难想象他们的对话,那肯定是场灾难,赶紧把他们隔离开,「上车。」
「阿姨再见。」唐贯钻进副驾驶。
「再见,经常来玩啊!」
驶出小区,肖麟盯着路面,思前想后。
「我小姨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唐贯闭目养神,朦胧中听到他说话,撑开眼睛看他。
「你知道我们说什么了?你是顺风耳吗?」
「还不就我的事情。」
「你的什么事啊?」
明知故问,可恶,肖麟缄口不言。
唐贯叹了口气,调整坐姿,「你以为就你家逼婚啊,你以为我真两岁啊,好歹你还有个自己的窝,可以躲,我躲哪去?」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肖麟迅速的看了他一眼。唐贯读出他的惊讶,承认了,「看什么看,我要是直的你试试,早打死你。还不是被你这张脸迷惑了,没忍心下手。」
唐贯那天晚上开门的第一感觉是,我在做梦吧,天上掉下个帅哥,然后是,我肯定在做梦,帅哥是我房东,最后是,我最好还是在做梦,帅哥房东把我赶出来了。
他有这么讨厌吗?肖麟讪讪的,嘴上寸步不让,「你还想家暴?」
「开玩笑的,」唐贯温柔的笑了,「我怎么舍得打我们家兔子呢?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进了院子里把车停好,唐贯拉住肖麟。
「陪我散散步吧,兔子,我吃撑了。」
他自己作死,肖麟毫不同情,「跟孕妇抢食,要不要脸?」
唐贯哄着他,「我们家兔子亲手包的饺子,我还不多吃几个吗?」
两人在湖边溜达。
唐贯说,「你们家给孩子起名能不能走点心,什么大兔、小明……照数学课本起的呀?」
内心中,肖麟认为他说的有道理,表面上护短,「就你们家走心。糖罐,还盐罐、醋罐、酱油罐呢。」
唐贯没吱声了。
将近凌晨, 夜市都收摊,公园里半个人影也无。湖心有数座小岛,漂浮在雾幻里,石拱桥、九曲桥将这些小岛与岸相连,桥上装饰灯光,五颜六色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中,再往深处,是高楼大夏,霓虹光照亮的夜空。景致静美,仿佛一块时光宝石,天地都暂停。
风吹过湖边杨柳,飒飒作响。
肖麟注意到近岸的地方有一片深色的影子,走过去,见是连绵的荷叶。已经是深秋了,荷花早已开败,剩下枯枝烂叶,烧焦了一般,满目萧索。
肖麟猛然间想起他与那个人的第一次旅行,也有连绵的荷叶,然而他们是为了看花,失望而归,徒留遗憾。在这个寂静深夜,在这个闹市区偏僻的角落,一阵悲凉的情绪无端的击中了他。
肖麟想起李商隐的诗,「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他的思绪飞到了千里之外,不知道对方是否也正想着他。
黯然销魂之际,被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了。
唐贯一直默默的走在他身边,肖麟早已遗忘了他,只把他当做透明人,突然以这种方式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浑身僵住了,想起他们在车上的坦诚相对,心里有些错跳,强自镇定,「干嘛?」
带着酒气的鼻息扫过他的耳朵,火热。唐贯呢喃说,「抱抱我们家兔子。」
他没有用劲,手臂松松的挂在肖麟身上。肖麟可以挣脱的,但他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他感到安慰,虽然那不是他心中所想的人,借来填一晚,有又何妨?
无人黑夜里,柳岸的风中,他们互相依偎,好像世界末日的幸存者。
喝过酒,唐贯的声音略带沙哑,他用宽大的手掌摩挲肖麟脑后的短发,直至颈项,「兔子的耳朵长又长,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嗯……」他拖长调子,呓语一般,「兔子的那里也很长。」
像是被他身上的酒气传染,肖麟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他克制自己,冷言道,「你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肖麟长不长?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警告意味,唐贯吐吐舌头,放开了他,脑袋凑上前观察他的表情,「我夸你腿长,我们家兔子是长腿欧巴,你想哪去了?」
操,套路啊!
作者有话说:
☆、规划
周末,唐贯还在蒙头大睡,听见门响,从沙发里抬起头,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摸到手机,凑到鼻子跟前。
才七点半。
「兔子,你去哪,今天又不上班,多睡会呗。」
肖麟习惯早起,这已经算晚,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我下去吃早饭,你想吃什么,我顺便带上来。」
「我们家兔子就是好。」唐贯懒洋洋的说,「算了,我昨天吃多了,还不饿,就想睡觉。」
「那你睡。」肖麟带上门。
唐贯眼睛一闭,再醒来已经中午。今天天晴,室内洒满阳光,照着斑驳的水泥地,肖麟还没回来,他戴上眼镜,打开微信,群里跟房间里一样,静悄悄,只有寥寥几条消息。
八点钟,曲进发了一条语音,二十几秒,唱的是一首粤语歌。自从他那天晚上嗓子打开之后,就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是群里的新栏目,每日金曲。唐贯没听过,也听不懂。过了半小时,肖麟发了一个鼓掌表情。
又半小时,陈西岳:「你们都起好早啊。」
就这,完了。
唐贯动动脑筋,摁下说话,「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兔子有胡萝卜吃。」
撩完就跑。正在洗漱,响起开门声。
唐贯满嘴的泡沫从卫生间干区探出脑袋。只见肖麟提着一大袋子菜,身后还跟了两个汉子,抬着一床king size床垫,崭新的,裹在塑料薄膜里。
肖麟指挥搬运工人把床垫放在空着的那间卧室。唐贯擦干净脸,摸进来。
「兔子,你终于舍得买床垫了,怎么不放床上?」
「今天你回房里睡,我睡这边。」毕竟收了租金,老让人家睡沙发也不是办法,肖麟想了个权宜之计。
「那你买张床回来呀,就买个床垫,都奔小康了还打地铺,傻不傻?」
肖麟说,「我准备重新装修,只留一个卧室,这边做书房,不用那么多床。」
「就指着我走啊。」唐贯抱起双臂,一屁股坐在床垫上,占山为王,「那我不走了,一辈子住你这,怎么地吧?」
呵,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肖麟于内心冷笑,无视他,到厨房理菜。
唐贯纯属人来疯,没人理他,演不下去了,屁颠屁颠跟过来,在肖麟身后探头探脑。
「西红柿炒蛋、洋葱炒肉、冬瓜丸子汤……嗯,都是我爱吃的。」他把肖麟从案台边挤开,「我来吧,别把我们家兔子累着了。」
「不用了。」肖麟捏着菜刀不放。
「还跟我客气呀?昨天咱姨交代了,叫我好好照顾你。」
一顿饭,肖麟就多了个兄弟,可怕。
「真不用。我怕不合我口味。」
「你不是不挑食吗?」
「下馆子不挑。」
说白了就是不放心他的手艺。肖麟兀自忙碌,唐贯被晾在一边,实在无趣,郁闷的走开了。
两人又聚在茶几前看韩剧。
饭罢,唐贯自觉把餐具拢成堆,「你做饭,我刷碗。」
肖麟不爱洗碗,对这个分工感到满意。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一会儿,水声停了,唐贯边擦手边走出来。
「哎,兔子,我想过了,还是维持原状吧,我就在沙发上凑合,没事。」
「那床垫怎么办?」
「床垫当然垫床上啊,你傻不傻?」唐贯说着,忽然笑了,讨好似的,「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让我进屋睡,我还可以给你暖被窝。」
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嘛。
这人太会撩了,肖麟想起湖边上的心跳,对他存有戒备。万一睡出感情了呢?他可不想把自己玩进去,「不行。」
他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唐贯瘪了,依然卷起袖子走进空屋,「过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抬不动。」
他非要选hard模式,肖麟也没办法。
费了一番力气把床铺好,唐贯夸下海口,「总有一天,你会让我进屋睡。」
「绝对有。」肖麟点头,看对方表情骤亮,接着说,「下辈子。」
「讨厌死了……」唐贯幽怨的盯他。
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天空悠蓝,一目千里。肖麟走到阳台上,点燃香烟,风很快将烟雾卷走。
唐贯单手撑头,趴在栏杆上,瞄着他。
肖麟递给他一支,他略一摇头,似乎要拒绝,临时改变主意,还是接了,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只是叼着,没点燃。
大院外,车子在路上来来往往。
「哎,兔子,这里要拆迁了,还搞装修吗?」
「自己住的舒服点。」一来肖麟不差那点钱,二来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
「你想装成啥样啊?」
细支烟不经抽,三口就没了,肖麟环顾四周,用烟屁股点点阳台上的杂物,「先把这些废品该处理的处理了。」
「做封闭式阳台吗?」
肖麟想了想,「不。」景观房,不要把风景关在外面。
唐贯咧嘴一笑,好似他的学生答出了正确答案,「英雄所见略同。」他把烟从嘴里拿掉,指着锈迹斑驳的砖红色栏杆,「这栏杆都不用换,就维持原样,在这地上铺一层鹅卵石,砌一圈水泥槽,不要太高,种点花花草草,摆两把摇椅,我们休息的时候往这一躺,在绿色的包围之中,晒晒太阳,看看风景,爽歪歪。」
肖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像一个微型的世外桃源,不由得笑了。
「那阳台也得装防盗门,不然小偷一翻就进来了。」
「那是,你们这才四楼。」唐贯拉着他走进卧室,手指划过书桌、床头、五斗柜,在衣柜上敲了敲,「这套榆木家具别扔了,结实得很,搁现在要花大几万呢,保养一下,把五金换一换,用到老没问题。」
他眼光挺毒,这套家具是爷爷奶奶结婚的时候找木匠打的,外表不起眼,贵在真材实料,还是用的榫卯结构。
又来到客厅,唐贯挠挠后脑勺。
「你这客厅格局不好,到处开门,有点麻烦。」
老房子不是框架结构,墙要承重,都不能动,肖麟瞧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灵感,「等专业设计师来看吧。」
「是得好好琢磨琢磨。」唐贯同意,转头看见客厅与卫生间干区之间的内窗户,批判道,「这窗户太丑了,不忍直视。」
老式的平推窗户,从半人高的地方,一直到顶,窗框上的油漆掉得七七八八,内里的木头都朽了,经常沾水的地方甚至长出蘑菇。
「这面墙应该可以打掉,」肖麟规划,「做一个中式隔断,中间留一个圆形漏窗。」
「就像苏州园林里面那样,是吧?」唐贯仿佛看到阳光穿过隔断,将花纹投在木地板上,「兔子你这个想法好,简直是变废为宝。」
「不知道做出来效果怎么样。」肖麟谦虚,突然想到,要装修也是他走之后的事情了,他又看不到,激动个什么劲?
唐贯正在兴头上,还要往厨房里窜,肖麟说,「你烟抽不抽,不抽还我。」
「死兔子,一支烟你还跟我计较?」唐贯大跌眼镜,「你也抠得与众不同了吧!」
「九五之尊呢。」
唐贯嗤之以鼻,把烟揣进上衣口袋,「我拿去点打火灶也不还你。」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没好气的,「喂?」
对面交代了什么,他把肖麟望了一眼,连着哦了几声,「行,我马上到。」挂了。
「兔子啊,我老板叫我去火车站接他,你在家里,乖乖的啊。」
肖麟让他安心去,「我又不像你,两岁。」
唐贯不禁莞尔,自沙发上拾起外套,抱怨道:「烦死了,好端端的星期天,在家陪兔子呢,突然甩个电话来。他就自己叫个车怎么了,有手有脚的。」
「看上你了。」肖麟讲笑。
「得了吧!你我估计他能看得上。要不我介绍给你?我们老板还是个暖男呢,现在流行的。」
肖麟谢谢他了,「你自己留着捂被窝吧。」
走到门边,唐贯回头一笑,轻言细语,「那不行,我只给我们家兔子捂被窝。」
他什么话题都能撩。等他走了,肖麟不可思议的摇头。
作者有话说:
☆、告别
到火车站大概半小时,唐贯把手机架在挡风玻璃前。
过了中午,群里终于热闹起来,大家顺着他的那条消息在讨论科学的兔子养殖方法。
曲进:「兔子好像不吃胡萝卜。」
陈西岳:「嗯,兔子吃胡萝卜对肠胃不好,我养过。」
狐狸口水:「反正狐狸吃兔子。」
恐龙也口水:「我吃骚狐狸。」
陈西岳:「生态链……」
歪楼了,唐贯清清嗓子,语音,「那兔子吃什么?」他@肖麟。
一会儿,正主回复,「兔子吃花心大萝卜。」
唐贯为难了,「这上哪找去啊?」
剩下的四个人同步率爆表,「你。」「你呗。」「就你啊!」「你不就是吗?」
操。
「怎么说话的?我花你们了!」形势一面倒,唐贯欲哭无泪。
肖麟没有深究,「开车别玩微信。」
「没关系,我语音,不影响。」唐贯拍了几张路况发过去,「兔子你看,今天一马平川。」
肖麟很认真,「专心点,不说了。」
「我还没说够呢。」
「那你找别人。」
「我找谁去呀,除了你?」
肖麟不再回复。
「都怪你们几个大坏蛋,我们家兔子生气了!」唐贯也关闭了群聊。
把顶头上司安顿妥当,下午差不多就过去了。他拨通肖麟的电话,「兔子,晚上吃什么,我带点菜回来。」他决心要露一手。
对面信号似乎不太稳定,声音断断续续,「你看着办,不用管我,我晚上不回来。」
「不是吧,你又把我抛弃了?」
「出差。」他走后不久,肖麟接到卖方电话,约到了他跟踪的一家公司的管理层,时间紧迫,他叫了个专车直奔邻市机场,马上下高速。
「你才上班几天就出差?」
这个问题问得多余。肖麟轻笑了两声。
唐贯察觉到了,叹口气,埋怨道,「又让我独守空闺。」
「你可以进屋睡了,如愿以偿。」
「没有兔子,孤枕难眠。」唐贯恹恹的说,忽然放低声音,耳语那样,「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睡新床垫。」
他没完没了的甜言蜜语,肖麟感觉腻,「我过安检了,再说吧。」
「多喝点热水,按时吃饭,下了飞机给我报个信啊。」
肖麟没打算向他汇报行踪,直接挂断。
到达时正是黄昏之际,肖麟透过窄小的舷窗,自高空望见沐浴在金色余晖中熟悉的城市版图,感到一种苦涩的自嘲。
他又回来了,回到了他的断魂之处。
「你才上班几天就出差?」他想起室友说的。确实,自他离开还不到一周,但感觉上却恍如隔世。他仿佛从纷纷扰扰的江湖遁入了深山中,然后又以局外人的眼光回头遥望纷纷扰扰的江湖。
当然了,这种想法太虚渺,不足为外人道。飞机在跑道上慢停,肖麟将它束之高阁,提起公文包,跟上出舱的队伍。
这次碰面收获不大,对方透露的信息与报告上基本一致,这也在他意料之中,肖麟打算到实地去看看,深挖一下。
电话响了,以为是室友的夺命追魂call,肖麟烦不胜烦。这一个晚上唐贯已经给他打了两三个电话,下飞机没,吃饭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没……肖麟简直要报警了。
「又干嘛?」
「现在脾气蛮大,凶起我来了。」
对面不是字正腔圆的广播音,而是细细的,斯文的,带有江南韵味,听起来很雅致。
肖麟一看来电显示,徐立深,深吸口气,语气恢复如常,「是你。」
对方一笑而过,「老地方,等你。」
是他的反侦察能力太差,还是对方的侦察能力太强,肖麟沉默了,他今天下午刚到,没通知任何熟人。
徐立深解释,「你的老板是我研究生同学。」
世界真他妈小。
肖麟拦了一辆出租,半小时后,他和徐立深并肩坐在吧台前。
清吧,朦胧而安静,没有群魔乱舞,适合三两个朋友谈天说地,小酌浅饮。一束光照亮舞台,民俗歌手抱着吉他弹唱。
肖麟是徐立深带出来的,亦师亦友。刚入行那阵,他没少挨骂,后来混上了床,徐立深就不骂他了,偶尔责备两句,也是严厉中透着温情。两人只共事了一年,徐立深跳槽去了基金,气势如虹,开始肖麟很不服气,随着两人差距拉大,反而越来越心平气和,现在他只能仰望这个明星经理了。
「到了不拜码头。」徐立深口吻平淡,叙述一般的说。肖麟了解他,知道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怕你忙。」
「借口。」徐立深摇晃着杯中的液体,他要开车,点的苏打水,不对胃口,只看,不喝。「你今年三十了吧,我记得。」
「嗯。」
「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找个人稳定下来?」
徐立深结婚很早,孩子都上小学了。肖麟一直不确定,他到底是骗婚,还是他本来就是双,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一个忠诚的伴侣。
「找你?」肖麟的目光扫过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外表装得像个谦谦君子。
「可以,」徐立深一口答应,「只要你愿意。」
「算了吧,你这个花心大萝卜我无福消受。」
徐立深并不生气,笑了笑,「你还不是一样。」
肖麟把他望了一眼,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开房的时候,你跟何善峰还在谈吧。」徐立深慢条斯理的指出。
那个名字是禁语,肖麟心里抖了一下。等到最初的冲击过去,他记起来,对方说的没错,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那段时间何善峰正在事业上升期,分给他的时间很少,经常出差,一周没一个电话。肖麟刚参加工作,还摸不到窍门,寂寞苦闷之中和徐立深发生了关系。
说是这么说,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肖麟觉得这不是最深层次的原因。感情总会让他觉得如履薄冰,他太害怕bad ending,想要把对方紧紧的抓在手中,一刻不离,他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因此装作云淡风轻,装作不在乎,不负责任。这种矛盾会把他变成一个神经病。最后心力交瘁,只能选择了断。可能,他就像一台古董电脑,运行谈恋爱这个程序会让他超频。
「他不也一样吗?」
徐立深眉头一挑,「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经不起推敲,肖麟给自己找台阶,「每个人都一样。」
一段时间的沉默,徐立深玩味的上下打量他,看头顶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发现,你对市场很乐观,但对感情很悲观。」
「如果说资本的信用评级是3A,那感情就是次级贷款,随时会断供。」
「心口不一。」徐立深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如果你真的这样想,你就会像我,找个女人夹着尾巴谈他一年半载,等孩子生下来,把家里对付过去了,再到处去玩。」他一拍肖麟的肩膀,「你呀,还是在等真命天子。」
肖麟对他说的不敢苟同,但也无力反驳,那确实会减轻不少压力。他闷着灌了一口威士忌,一直辣到心里去,咳嗽起来。
两人走出酒吧,走进闹市区迷离的夜色。刚刚降温,晚上寒意袭人,肖麟穿得少了,打了个哆嗦。徐立深体贴的牵住他手,揣进风衣口袋。
「走,送你去酒店。」
肖麟想了想,没有拒绝。他不会爱上徐立深,对方也一样,他们是纯炮友,只谈性,不谈情。对于肖麟来说,这种关系很安全。
或许他一辈子也只配得到这种关系。
徐立深操纵车子停在酒店门廊,门童过来接待。他忽然叹了口气,似乎预先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后悔,「还是告诉你吧,何善峰明天飞纽约。」
肖麟的心错跳半拍,装作没事发生,「你遇到他了?」
「别紧张。」徐立深看他严阵以待的样子,「他不知道我们的事情。他连你去哪了,现在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肖麟低下头,他把对方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何善峰那么强势的人,也不会到处打听他。就像每一次,默默的接受他离开了这个事实。
「我告诉他了。」徐立深继续说,「我问他怎么想,你猜他说什么?」
肖麟猜不到,他望进对方的眼睛,希望寻到蛛丝马迹。
「他说他习惯了。」
肖麟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痛苦。他几乎可以想见对方说这话时的神情,嘴角噙着淡淡的、略带遗憾的笑容,眼睛一瞬不瞬,透过徐立深,望着他。一瞬间,他们仿佛在错位的时空当中相遇,直面彼此。
徐立深将他唤回现实,「你如果真的要放弃,至少跟人家讲清楚,不然他总等你回心转意。」
肖麟说着违心的话,「他会习惯我,总有一天也会习惯别人。」
「要是他一直等你呢?」
肖麟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要等到七十岁,我就去找他。」
他脸上的笑容堪称残忍,只是很大一部分是针对他自己的,徐立深终于破功,笑着骂了出来,「操,你这人真他妈恶心。」
这是一个中肯的评价,肖麟虚心接受了,走下车。对方并没有跟上。他回过头,目光疑惑。他还以为……
徐立深挥挥手,「好好休息。」
房间楼层很高,整面的玻璃幕墙,可以眺望繁华夜景。徐立深肯定在约他之前就预订了,还花了一些小心思。冰桶里有红酒,按摩浴缸的水都放好了,床上撒着玫瑰花瓣,电视上还连了一台Xbox。
肖麟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我又不会玩。」
徐立深说,「让你感觉我在身边。」他每次出差都带着。
「那你应该准备一根按摩棒。」
他们想到一块去了,徐立深声音变态的高亢起来,「有,枕头底下,你找找。」
肖麟掀开枕头。妈的,真有,还是金色的!
「照着我的size选的……」
正说着,传来嘀的一声,徐立深知道他有电话进来,怕是业务,收回剩下的话,改口说,「再聊。」
这次是他的室友。肖麟揉了揉太阳穴,「嗯?」
「这么晚了,跟谁聊天呢?」对面的语气酸溜溜。
肖麟避开问题,「哟,糖罐变醋罐了。」
「别讨厌。」唐贯翻来覆去就是这句,清清嗓子,又像是笑嘻嘻的在说话了,「安顿好了吗,兔子?」
「刚到酒店。」
「哦,回程的票买了没?」
「买了。」其实没买。
「我看天气预报,那边今天降温了,你衣服带够了吗?小心感冒。」
「我晓得。」肖麟感觉自己多了个妈,假装打哈欠,「我好困,睡了。」
「你今天又是车又是飞机的,当然累了。」唐贯批准了,「睡吧睡吧,我们一起睡。」
莫名其妙。肖麟挂断电话,环顾四周布置得极为温馨的环境,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个香饽饽,追他的人一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