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立了春,回到C市的时候天依旧冷着。
到金曦园门口的时候,小鱿鱼对着陈楠小声说:“我得回B市读书了。”
他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有些饱满的双颊也消瘦了下去,那顶红色线帽趁得他的小脸愈发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那双永远透着光的眸子也黯淡了不少。
陈楠只是用食指刮了刮他的脸,没有说话。
陈楠心里也是明白的,小鱿鱼需要监护人,苏家二老也需要小鱿鱼在他们身边。
进屋的时候杨川问小鱿鱼这栋房子需不需要卖掉,小鱿鱼摇了摇头:“我有时得回来。”
说完这话他看向了陈楠。
杨川笑了笑:“如果你说你要卖掉,我还准备买下来。”
“别这样,偶尔回来看看就成,你知道密码的,”,小鱿鱼垂着眼,“你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杨川怔了怔,良久没回答。
直到上楼时才说道:“我已经习惯站他身后当一个沉默的影子了。”
苏铭的房间被罗阿姨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连那副砸碎的画,也被重新装裱好挂在了原处。
小鱿鱼看着这个熟悉的家,想着那个再也不能回来的人,忍不住转过身抱住了陈楠,埋在他胸口又哭了。
陈楠一直轻轻抚着他颤动的后背,等他慢慢平复情绪。
小鱿鱼呜咽的声音像一把刀,割在他心口上,硬生生地疼。
杨川就站在他俩身边,目光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衣柜前,拉开下方的两个大抽屉。
“他老是说,等你自己发现”,杨川缓缓说道,“又忍不住抱怨你这个孩子太乖了,从来不去翻他的东西。”
小鱿鱼从陈楠胸口抬起头,转身就看到两个大抽屉里放满了包装精美的盒子。
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有些懵地看向杨川。
“这是你这些年的生日礼物”,杨川勉强扯了个笑容,“他每年都记着的,也都准备了的,只是,他没法儿在那天送出去。”
杨川说完便默默走出了房间。
小鱿鱼胸口起伏着,不停地大口呼吸想稳住自己快喷薄而出的情绪,然后才慢慢挪着步子走到那些盒子前面。
当他刚刚蹲下来,眼泪又跟断了线似的嘀嘀嗒嗒往地上掉。
陈楠刚想走过去,就听见小鱿鱼这些天一直晦涩沙哑的嗓子说道:“陈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陈楠停住了脚步,盯着他蜷缩在一团的侧影看了两秒,也走了出去。
苏铭的遗嘱是早就立好了的,杨川转身进了书房,走到了保险柜前,拿出了遗嘱,和另一份文件。
回到走廊的时候,就瞧见站在卧室门口的陈楠。
苏铭前段时间还随口给他带了一句“小榆好像有了喜欢的人了”。
他倒是没想到是一个看上去还挺成熟的大男孩儿。
这些天要是没有这个男孩陪着,杨川还真不知道怎么去对待这个在心碎和崩溃边缘的孩子。
杨川对他招了招手:“陈楠,你过来。”
院子里的草坪已长出了新绿。
还带着寒意的春风偶尔会卷起文件的页脚。
陈楠忽然明了苏铭遗书中的那些话。
“那些深刻的记忆是折磨,每一秒都在提醒我,我的人生再无其他渴求。
却不曾想,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也有峰回路转之时。
我以为我苦了些岁月,到头来,才知道那些日子其实是甜的。
也算我这一生、我这段感情,有一个圆满的首尾呼应。”
小鱿鱼从来没有见过他妈妈的照片,他妈妈也从未回来看过他,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角色存在过。
从来存在的只是一份冰冷的基因和一个孕育他的工作人员。
苏林的人生中,没有再爱过,也没有结婚。
在异国他乡某个晚餐后,两个相爱的人听见隔壁院子里孩子的笑声。
一个人不禁说道:“有个孩子也是好的。”
另一个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孩子得像你。”
再后来,事情便不知怎么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陈楠心里有些说不上的堵得慌。
苏铭被骗回国内后,苏林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用这样一个谎言结束了两人的关系。
但现在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陈楠稳了稳心绪,问:“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你比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告诉他,或者到底告不告诉他。”杨川点了根烟,淡淡说道。
“给我一根吧”,陈楠也点上了烟,“你还好吗?”
“这些年,我害怕被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心思,到头来,不用隐藏了的时候,却是这个人不在了的时候”,杨川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但我现在还算好吧。大抵我知道他的解脱的那一刻是轻松的。在我知道自己深爱的那个人也被他深爱的人深爱着的时候,我替他感到圆满,也知道自己再也没了机会。”
下午杨川还得领着小鱿鱼去办各种手续,陈楠便回了学校。
到校门口的时候不光陈云起来了,老田也在。
陈云起的风格到是越来越朴实了,套头衫、牛仔裤、帆布鞋,但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也不知道该不该由着你这么任性”,她走过抱了抱陈楠,“但你觉得好就行。”
后来她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时候,陈楠对老田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让你们蹉跎和错过的,别轴了。”
老田笑了,然后点了点头。
学校里的事处理完了之后,陈云起叫陈楠晚上一起吃个饭。
陈楠说:“不了,晚上约了同学吃饭。”
陈云起笑了笑:“行吧,反正我呆这了,不打算飘了,你要回来。”
说完这话,她回过头就瞧见老田靠一边笑。
陈云起:“笑屁啊。”
“既然你不飘了”,老田从兜里掏出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那就和我结个婚吧。”
今天是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后就放假。陈楠在学校外面一边闲逛一边等着小伙伴们放学。
周边的小街小巷特别安静,树上的枝桠上已有了新芽,逛到画具店的时候,陈楠想起了什么,走了进去。
心愿墙上满满的都是贴纸。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小鱿鱼当时选的贴纸的颜色和形状了。毕竟这么细微的一件事儿。
他飞快地带有目标性地扫了一圈,很快就瞧见了小鱿鱼那天写的纸片了。
小鱿鱼的字很好认,何况下方还画了一只简笔的鱿鱼。
陈楠忍不住笑了笑,才看起了内容。
我希望有一天,
当你满身疲惫的回到住所,
那里不再是空荡荡的,
会有我坐在餐食已备好的桌前等着你,
然后对你说,
欢迎回家。
陈楠觉得眼眶发胀得厉害,眼前的字也变得模糊。
店里面放着一首情歌,唱着:
“你的爱
缓缓地把我环绕
温热了我的眼光
如果你瓦解了我的心防
……
如果我卸下我的心防
爱依旧美丽如常
……”
原来遇见你后,我的心再也没有了防线,只有丝丝绕绕的甜蜜和牵挂。
晚上吃饭的时候,篮球队的人、高胖子、陆晓和江鸿羽都来了。
他最近吃的很少,猛地喝了这么些酒,胃有些受不了,还吐了几次。
最后高胖子在KTV大吼“友谊天长地久”的时候,他就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陆家。
已经凌晨三点了,他起床迅速冲了澡,然后出了门。
回到金曦园的时候,他直接去了小鱿鱼家。
密码白天杨川给他了,他进了屋,开了玄关的灯后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客厅,就瞧见了蜷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小鱿鱼的眼睛在昏暗中透亮着,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
陈楠走过去把人圈在了自己怀里:“我会一直在的。”
他的怀里似乎还带着雾气,冷得小鱿鱼缩了缩,然后温顺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小鱿鱼和杨川在C市呆了三天,最后一天他去了陆家吃饭。
陆祥之一个劲给他夹菜:“多回来看看。”
说完又看了一眼边上的陈楠。
陆祥之还真一直以为小鱿鱼是陈楠表弟,后来去苏铭葬礼才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
想来,他也约莫猜出了些。
送小鱿鱼去机场的时候,陈楠揉了揉他脑袋:“你先过去,我很快就来了。”
“一个月来看我一次就行”,小鱿鱼捏了捏他的手,“我会想你的。”
陈楠笑着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江鸿羽和陆晓站在身后,江鸿羽说:“我们也会来看你的,你也得回来看看。”
小鱿鱼点了点头。
到登机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好几眼。
他多么舍不得啊,可是他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对陈楠说舍不得,开不了口对陈楠说他不想分开。
杨川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日子还长着。”
陆祥之载着仨人回去的路上,对陈楠说:“我请了两天假,到时候一起过去吧。”
再次回到Y市的时候,林芸问小鱿鱼要不要再缓一缓再去上课。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停下了,生活得继续。”
林芸抹了抹眼角的泪。
小鱿鱼拉着她的手:“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吧。”
人生无常,生活如常,留下的人,得继续走下去。
悲恸过后,分别过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每天会跟着林芸学做菜,和她聊天,也会跟着苏申继续学毛笔字,学国画。
也会在每一个空隙,和陈楠说说话。
除了那日益渐浓的思念,日子似乎也从来没有变过。
直到几天后的校门口,当小鱿鱼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他站在晨光中,穿着Y中的校服,光线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背后的光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脸。
他语带笑意像平常一般打着招呼:“早上好啊,小鱿鱼,我等你好久了。”
小鱿鱼慢慢走过去,他又开始有了那种在梦中的感觉,讷讷问着:“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陈楠依旧是这句话,“你都在这了。我说过我会一直在的。”
小鱿鱼垂着头,光线在他头顶盘旋:“你不用一直说话算话的。”
“那怎么行”,陈楠笑,“你也得说话算话啊。你以前对我说,会有人爱我,会有人想和我组建一个家庭。”
“那个人,是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写到这儿,正文部分算暂时完结了。稍后还有几个番外,再整理一些细节,再放txt到微博吧。
挺神奇的,我有时发个微博都不知道说什么的人,居然把这个故事说到了这。
戛然而止,又有些意犹未尽。
感谢这些可爱的人儿带给我的欢乐和感动。
也感谢你们分出了自己的时间看完了这个故事。
它很不成熟,每一天我写都觉得我的笔力委屈了这些可爱的角色。
对于第一个孩子,总是特别爱的。
也许,以后自己文笔进步了,也会想着写写他们后面那些只剩甜蜜和精彩的人生。
再次谢谢大家了。
谢谢你们的鼓励和留言。
无数次觉得写不出来了,写弃坑,想放弃,但想着有人看,就觉得自己得负责。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番外一 时间有泪(上)
苏铭第一次见着苏林是在九岁那年。
当时他还住在C市。
那天是苏申的生日,请了很多朋友在自家的后花园开露天派对。
春季的天气总是好的,暖洋洋的光温柔地抚摸着每个人的脸。"
花园里充盈着馥郁的花香和香甜的糕点的味道。
大人们低语交谈的声音隐在舒缓悦耳的钢琴声中。
苏林刚获得一个钢琴大奖,他随父母一到苏家,就被大家邀请表演曲目。
苏铭是曲子演奏到一半的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自己不喜欢的黑色小西装,有些不开心地被林芸逼着从屋里出来和大家打招呼。
苏林演奏结束的时候,大人们就把注意力从苏铭身上移开了,纷纷上前鼓掌
苏林也穿着黑色小西装,戴着蝴蝶领结,站在钢琴边礼貌地行谢礼。
苏铭冷冷淡淡地看向前方,正准备抬脚走人,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苏铭的钢琴也弹得也不错,可以让他们合作弹一首。”
“会弹而已”,林芸笑道,“比起苏林差多了。”
苏铭向来不喜欢也不懂这些社交上的虚假客套,也不乐意被林芸说自己不如别人,更反感被大人指使着表演节目助兴,冷声说着:“我不喜欢和别人弹一台钢琴。”
苏林依旧站在钢琴边,对着他笑了笑:“那你弹钢琴,我可以拉小提琴和你合奏。”
就是苏林这句话开始了后面七年苏铭对他的不喜甚至敌意。
他讨厌对大人顺从听话的小孩,讨厌出风头的小孩,更讨厌强行拉着自己一起出风头的小孩。
之后苏铭又陆陆续续地见过苏林几次。每次瞧见苏林朝他走过来,他立马掉头就离开。
这个名字似乎成了一个魔咒,每次提及这个人,大人满口夸赞之后,便开始数落和嫌弃自己家小孩。
即使三年后他们举家搬离到了B市,苏铭也时常能听到这个人的消息。
虽然苏申和苏林爸妈还继续保持着生意上的往来,但因为搬家的原因,那之后苏铭就再也没见过苏林,直到他回C市参加苏林一家人的葬礼。
苏林家举家出国旅行,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包括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和四个年龄尚小的表弟表妹,只有要参加比赛的苏林一人留在了国内。
客机在失A国事时,苏林刚刚在台上发表了获奖感言。
诺大的灵堂,摆满了遗像。
除了工作人员,就他一个人,迎来往送。
十六岁的少年,依旧穿着黑色西服,直挺着背,脖子上没有了蝴蝶领结,嘴角也没有挂着以前那抹清淡矜贵的笑。
苏铭随父母去遗像处鞠躬,路过他的身边时,忍不住侧头看向他,便对上了他那双琥珀一般澄澈的眼,只是里面包裹着的是悲恸、痛苦,还有些茫然无措。
他的眉眼已经长开了,深浅相宜。对于一个男生,显得有些过于好看。
苏铭愣了愣,立马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苏林一家在当地颇具名望,葬礼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黑压压的一群人从墓园出来后,如大雨前的鸟群,安静默契地离散。
苏林站在墓园门口,沉默着,眼眶下方的红却一直未消散开。
苏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没吃早饭吧,先和我们去吃点东西。”
苏申开车,林芸坐在副驾驶,苏林和苏铭坐在后座。
苏林一直垂着眼,直到视线下方出现了那只手心朝上的手掌,和无名指并拢的小拇指下方一寸的地方,有一颗痣,掌心正中央躺着一小袋蛋糕饼。
苏林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苏铭。
苏铭别过头,他不想对上那双好似会诉说的眼睛,语气淡淡:“不是说没吃早饭么。”
到餐厅没多久后,淅淅沥沥,就下起了雨。
他们四人静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铭挨着林芸坐,正对面就是苏林。
他虽然在饭桌上也不爱和林芸和苏申说话,但此刻的沉默,让他觉得沉重得有些不舒服。
他望向窗外,透过沾满雨珠的玻璃,看着街上奔跑着躲雨的行人。
苏申就是这时候说出的那句话。
“苏林,你来我们家生活,怎么样?”
苏铭猛地转头,看向苏申。
苏申拿着杯子喝茶,林芸盯着菜单,好似这句话再平常不过。
苏林的手一直揣在外套的兜里,手指捏着放在里面的那袋饼干。
他看着苏铭望着窗外那张漠然俊朗的脸转过来时,表情瞬间有了精彩的转变后,想了两秒,轻声答道:“好。”
苏铭的视线盯向他的时候,他飞快地垂下了眼,浓黑的睫毛将苏铭不满的目光抵挡在外。
苏申接苏林到Y市时,春风和暖,飞花点翠。
正是他第一次看到苏铭时的季节。
到苏家的时候,苏铭一直呆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后来苏申说要拍一张合照,才强硬地把一脸不爽的人从房间里提下了楼。
春风里夹杂点了花香,帮佣拿着相机喊“1,2,3”时,苏林轻轻勾起了唇角。
后来,他的笑,也如那一抹带着花香春风,吹进了苏铭的心间。
林芸做菜很好吃,到Y市的第一顿饭,是在家里吃的。
席间林芸会不时地介绍菜色,也会问起苏林学业的打算和日常的娱乐爱好,苏林一一回应着。
苏申没怎么说话,但时不时会给他夹菜。
苏铭埋着头吃饭,不发一言,没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刚站起想离开,苏申眼皮都没抬:“回来,坐下。”
“小时候的规矩长大了还忘记了”,林芸看了他一眼,“一家人,一起入席,一起离桌。”
一家人三个字,让胃口本不怎么好的苏林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口菜。
吃过晚饭,林芸又去苏林房里看了一圈有没有什么细节遗漏的,便就下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时间留给了苏林。
苏林在房里整理着行李,也整理着自己的心情。
这两个月的事,犹如一场梦,他还有些没缓过来。
他的房间在三楼,苏铭的隔壁。
浴室就在门口,林芸出去的时候,门并没有关上。
苏铭晚上吃饭吃的有些急,此时胃有些难受,想下楼去找点药吃,路过苏林房间的时候,就听到了房内传出来的异声。
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轻轻推开门,侧头就瞧见苏林跪在浴室的马桶前,正吐得厉害。
苏铭下楼吃了消食片,刚迈上楼梯,想了想,又皱着眉走向了厨房。
苏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瞧见了放在书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那杯姜糖水,随后听见了隔壁房间关门的声儿。
他走过去,手掌覆上了杯壁,掌心感受着这杯水的温度。
苏林眯了眯眼,嗯,有点烫。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
苏铭也不知道苏林是不是以前在家就没关门的习惯,回回路过都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
也有几次听到了房间里的呕吐声。
苏林房里的桌上依旧有冒着热气的玻璃水杯,姜糖水有时候会换成蜂蜜水,带着灼人的热度。
但这期间,两人却从未有过正面的对话。
在家里,在上学、放学的车途中,在学校,实在是面对面碰见了,最多一个视线的交汇。
苏铭不爱盯苏林那双眼,这个视线的交汇最多也就能维持两秒,他就会移开目光。
后来苏铭回想起来,觉得还挺奇妙的,认识了一个人七年,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两周,才说了第一句话。
而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他妈的”
苏铭的卧室,推开窗,就能瞧见别墅后的小花园。
春日正好,林芸喜欢午后在小花园里喝着咖啡,晒着太阳。
周末的时候,她又多了个消遣,晒着太阳的同时,边喝着咖啡,边听着站在一旁的苏林拉着小提琴。
苏铭喜欢睡午觉,第一个周末,出于一些原因,他被吵醒后,躺在床上,自我控制了半天,终究还是把怒火压了下来。
第二个周末,林芸的消遣依旧继续着,时间还延长了半小时。
苏铭忍了又忍,最终没控制住自己,从床上蹦起来一个箭步冲到窗前:“你他妈的,别拉了行不行。吵死了!”
苏林的左脸从琴身上抬起来,对着他笑了笑。
午后的阳光在他浑身上下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他的睫毛像是沾染上了细碎的金粉,让整张脸都有些晃眼。
林芸撩起视线看向苏铭:“他妈现在是我,你妈我现在就喜欢听他拉。至于你,爱听不听。”
番外
时间有泪(下)
很久以后,苏铭问苏林:“那天我骂你,你还笑,你是不是傻。”
“傻不傻不知道”,苏林想了想,“就觉得拉了这么久,你终于推开窗看我了,挺高兴的。”
因为骂人这事儿,林芸一晚上也没搭理苏铭。
苏铭知道为什么。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待见家里莫名多出来的这个人,但有些字眼说出口,对这个人来说,确实过分了些。
他自己心里也不太舒服,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
好在苏林倒没什么其他的反应。
吃饭时和苏申说话时嘴角也一直挂着浅淡的笑,也不知道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对苏林那些复杂的情愫中,又夹杂了点内疚。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苏林在花园里练着琴,他也耐着性子忍了下来。
有一天中午,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了,下楼准备出去打球,在楼梯间遇见了正往上走的苏林。
两人都擦肩而过俩台阶了,苏铭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你今天怎么不拉你的小提琴了?”
“哦”,苏林眉梢微抬,“今天不想拉。”
苏铭蹬蹬瞪下了楼,出去时把门一摔,爱拉不拉。
苏铭发现苏林睡沙发时,苏林都已经到Y市差不多两个月了。
苏林是C市人,吃菜的口味比较重。家里的菜色也随着他的喜好变了变。
当天晚上吃了火锅,苏铭肚子一直有些不舒服,半夜醒了,想去倒杯热水喝,就看见了苏林。
苏家别墅的三楼有个小客厅,苏铭就躺在小客厅的沙发上。
他本就高,小沙发根本容不下他的身量,小腿大半部分都荡在空中,睡裤下方,光洁白`皙的脚背裸露着。
五月的天雾气重,半夜也是有些凉的。
苏铭皱着眉回房拿了张小毯子扔在了他露在被子外的那截腿上。
“冷不死你。”
等走廊的灯灭了,也听到了小心翼翼的关门声,苏林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就像躲在暗处的猫,双眸透着好看的光。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
苏铭漫不经心地提议:“妈,把三楼的沙发换了吧。”
林芸给埋头光喝粥的苏林夹了一筷子小菜,问:“换什么样的。”
“大一点”,苏铭有些不耐烦,“有时候躺在上面睡个觉,腿都伸不直。”
苏林拿起手边的果汁杯挡住了唇角的那抹笑。
林芸还是发现了苏林饭后呕吐这件事。
她靠在浴室门外问:“聊聊?”
苏林摇了摇头。
林芸想了想:“找医生和你聊聊。”
苏林沉默了半晌:“嗯。”
每个人对痛苦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学会了闷在心里,可是身体的本能也不会放过你。
苏林觉得新家庭里的人,这点很好,你不愿说的,他们便不再逼问为什么。
他喜欢这种尊重。
苏林知道苏铭有苏鑫这样一个表哥的存在,但他来Y市这么久,家庭间的聚会也参与过不少次,却从没看见过这个人。
那天接送苏林和苏铭上下学的司机身体抱恙请了病假,林芸叫两人打车回来。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在校门口。
苏林:“我的画纸用完了,得去买点。”
苏铭看了他一眼,抬腿就往学校背后小巷子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苏林并没有跟上来,他转过头,瞧见苏林还站在原地。
“不说要去买画纸么”,苏铭不耐烦地皱着眉,“你知道地么?”
苏林眉眼舒展,笑了起来:“不知道。”
苏铭立马回过了头。
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几个月了,他还是不喜欢对上苏林的眼眸。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拉长了两人映在地上的身影,背后的天空上有大片璨烂斑斓的云。
苏铭远远就瞧见了蹲在街边抽烟的苏鑫,还有那两个看上去很“混混”的混混,一个挨苏鑫身边蹲着,还有一个靠在他俩背后的店面边。
“哟”,苏鑫也瞧见了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站起身,“这不是我的小铭小表弟么?”
“小名?”蹲他旁边的一个混混也笑着站了起来,“那大名叫什么。”
“大名”,苏鑫乐了,“大名叫小铭铭。”
“苏鑫”,苏铭眉间带着冷意,“我警告你别再这么叫我。”
苏鑫从小和苏铭就不对付,往地上啐了口痰。
“哟,难不成你要抽我?”
“小明小明,期末看图作文的题目是什么?”靠店面站着的那个小混混也贱兮兮调侃了一句。
“小铭小铭,小铭铭,啧,多小啊”,苏鑫眨了眨眼,“拉开裤裆表哥看看。”
苏铭鼻子里一声冷哼,刚迈出步子,一个修长提拔的人影就从他身边闪过。
苏铭和苏鑫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林已经一个勾拳砸在了苏鑫脸上。
苏林的拳又快又狠,苏鑫直接被砸在了地上,眼冒金花,脑袋嗡嗡响着,鼻腔和口腔充斥着血腥味儿。
站苏鑫旁边的小混混反应过来,挥着拳头就上来了。
苏林一个敏捷的躲闪,双手拉住送上门来的胳膊,再一个过肩摔,肉`体落在地上,一声闷实的响伴着痛苦的哼哼唧唧。
苏林没有停下,两步上前,对上了冲上来的另一个混混,一个漂亮有力的推踢,直中对方腹部,把人踢得倒退了一米,然后一屁股蹲坐了下来,捂着肚子哇哇叫痛。
苏鑫吐了一口血水,手掌撑地,想站起来。
苏林站在那,表情清冷,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苏鑫已经瞧出眼前这个人不好惹了,盯着苏林看了半天,讽刺地笑着说:“我他妈以为是谁,原来是那个全家死绝的养子。”
苏林的眸色沉了下来,他还没出手,一个硬币就砸在了苏鑫脸上,然后掉下滚落在地。
清脆的一声响。
硬币扔出时的力道很大,苏鑫的脸立马红肿起来。
苏林回过头。
苏铭黑着脸,声音里有怒火:“苏鑫,你给我闭嘴。”
苏鑫用大拇指擦了擦唇角:“挺有一家人的样子啊。也不知道你养父养母知道你在外面揍人会是什么反应。”
“你大可以试试”,苏林忽然笑了起来,温柔地不得了,“看他们信我还是信你。”
这话他是对着地上苏鑫说的,眼神却落在两米开外的苏铭身上。
他整个人站在阴影里,但笑容却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铭愣在原地,直到苏林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走吧。”
回去的路上,苏铭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苏铭:“我要揍的人,我自己可以揍。”
苏林看着远方已经躲藏在高楼背后的半边夕阳,眯了眯眼:“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
苏铭觉得有些好笑:“难道你的不是?”
苏林垂眼笑了笑:“我没关系。”
这句话,苏铭听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
“你”,苏铭顿了顿,“身手有些,过于好了。”
“是么”,苏林一脸云淡风轻,“我外公开武馆的。”
苏申去U市谈完生意回来后,带一家人去吃外面吃饭。
吃完饭后,苏申去停车场取车,苏林和林芸站在餐厅门口等。
他们一家是熟客,只是这家餐厅的口味主打清淡,所以这是第一次带苏林来这家餐厅吃饭。
苏铭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碰见了从他们刚刚用餐的包间里走出来的餐厅经理。
餐厅经理走向他:“苏铭,正好,你同学的琴包忘拿了。”
“嗯,谢谢”,苏铭接过琴包,淡淡说,“那是我哥。”
他一抬起头,就瞧见进来找琴的苏林站在餐厅经理背后。
这届S省举办的钢琴比赛地点,定在了B中的大礼堂。
苏铭已经报名了,苏林却说他不参加。
林芸有些不解,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苏林:“钢琴上的奖项拿得已经差不多了。”
苏铭有些不爽地看向苏林。
苏林笑了笑:“我会去观赛的。”
苏铭别开脸,声调冷着:“谁稀罕。”
不知不觉,暑假来临了。
苏林说他要去当家教,教钢琴和小提琴。
林芸平时的零花钱给的相当大方,不懂他为什么要去挣这份辛苦钱。
“就当锻炼一下”,苏林说,“也是一种经历。”
苏申点头:“不错,很好。”
钢琴比赛的时间就在八月中旬,所以这段时间苏铭也每天早出晚归地跟着老师练琴。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林芸和苏林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
他端了三杯冰镇酸梅汁过来,也坐了下来,和他们一起看。
影片的基调有些沉重,画面也是灰蒙蒙的,看得人昏昏欲睡。
快结局的时候,女主角流着泪问男主:“你为什么从来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最开始,不敢看你的眼睛,是怕自己喜欢上你。”
“到后来,不敢看你的眼睛,是因为已经爱上了你。”
苏铭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耳朵也发着烫,猛地灌下一大杯酸梅汁儿,还是没缓解体内那股莫名的躁。
他放下空杯子,沉默地上了楼。
苏林盯着他上楼的背影,眯了眯眼。
似乎都没有什么前情提要,苏铭就发现了这个了不得的事实。
苏林依旧还是没法儿在卧室里过夜。
到了凌晨两点,苏铭还是没有睡着。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出了门。
客厅的窗帘没拉,月光漫进了屋里。
苏铭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的睡颜,就这样呆呆看了半宿。
等天快亮了,才回了房。
等他回房后,苏林翻了个身,心里想着,这下终于可以睡了。
可是辗转几次,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很久很久以后,苏铭翻到了那天自己回房后写的日记,就一句话。
漫天星辰,
我却只求你眼里的那束光。
尽管已经放暑假了,钢琴比赛时,大礼堂里还是坐满了人。
但苏铭上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台下的苏林。
在人群里,那么的耀眼。
难以让人移开视线的耀眼,也让人忍不住想躲开视线的耀眼。
苏铭稳了稳心绪,手指轻放在琴键上。
曲子接近尾声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忆就飘回了多年前那个春风沉醉的小花园。
想说的话跟着手指下的琴音也缓缓流淌了出来。
结束后,每个人都在赞叹这个末尾插入的即兴演奏。
只有苏林知道,这是他们当年合奏的那首曲子改编过来的。
这次比赛是苏铭第一次拿第一。
以往他参赛,评委总会说他技术有余,感情不足。
比赛结束后,他被拉着和各种人合照。
今天因为生意上的事儿,苏申和林芸没有来。
苏林就一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望着他的方向。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把手里的花束扔苏林怀里:“拍个照吧。”
苏林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好。”
摄影师喊“1,2......”的时候,苏林的手揽住了苏铭的肩。
然后,定格的就是两人都带着笑的时刻。
等人群散了,两人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
苏林才把东西拿出来。
“你得奖了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苏林轻声说,“希望你喜欢。”
苏林的手上,是一个精美的钢笔盒。
苏铭接过,看到角落的商标,前些日子的一些事儿不知怎么地就串成线。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苏林看他没什么反应,笑着往前走。
“哥。”苏铭在背后叫了一声。
“嗯?”
苏林回过头,阳光穿透密匝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喜欢你。”
“嗯。”
一个不是番外的番外。
“喂,是我。”
“滴,嗒。”
“好久没见了吧。”
“滴,嗒。”
“见一面吧,哥有事拜托你。”
“苏总。”
“给我,订一张,去C市的机票”,苏铭抹了一下脸,红着眼站起身,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脚还没迈出,不知怎么就踩到了旋转椅的轮子,猛地膝盖一闪就跪扑在了地上。
“苏总!”
“没事。”
苏铭对准备过来扶他的杨川摆了摆手,手撑地,身形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七个小时的车程有多长。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苏铭对时间就没有什么概念了。
一秒,一分,一刻,一时,一天,一月,一季,一年。
想留住时间的那段日子,早已经过去了。
现今,何年何月,有什么分别。
算算,原来,六年就已经过去了。
飞驰在高速路上时,苏铭心想,六年和七个小时,好像也没什么差。
同样的漫长,也同样的短暂,同样的无望,也同样的绝望。
走到住院部楼下时,苏铭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发了好一会呆。
温暖的色调笼罩在他全身上下,但他却从头到脚生出了一股寒意。
也是,冬季的太阳,能有多暖呢?
他闭着眼,把那股猛地又要从眼眶里奔涌而出的热流憋了回去,才捏着拳上了楼。
也不知道是不是医院太安静,他总觉得自己踩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清晰又刺耳。
病房的门是关上的。
他透过门上那扇小玻璃窗口,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睡着的那个人。
窗外的夕阳落在他的被褥上,就像曾经很多个醒来的早上,日光漫在了两人的床尾一般。
他咬着牙,垂着头站在病房门口,眼一眨,嘀嗒。
是眼泪掉在鞋尖的声音。
嘀嗒,嘀嗒。
“你在哭吗?”
苏铭的小手指忽的被捏了捏。
他转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是来看苏林的吗?他打了针,痛的睡过去了。”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涌,苏又榆从兜里翻了翻,掏出早上苏林给他的棒棒糖。
“你别哭了,我把我的糖给你吃。”
苏铭盯着这张有些相似的脸,别过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刚蹲了下来,那双温暖的小手就又落在了他的眼角。
“乖,不哭,苏林会好起来的。”
苏铭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他便猛地抱住了眼前的小孩。
接着苏又榆就听到了一阵类似呜咽的声音,然后他的肩膀就湿了。
他忽然想,之前隔壁邻居家的小狗受伤的时候,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苏林醒来的时候,就瞧见了坐在床边不远处的人。窗外的夜色勾勒着他的身影,没开灯的房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了啊”,苏林笑了笑,对那个身影招了招手,“你过来点,我看不清你。”
“过来,让我看看你。”
过了两秒,身影动了动,站起身来,接着,外面的夜色打在了他的脸上。
“没怎么变”,苏林的头在枕头上偏了偏,笑着说,“又好像变了点儿。”
苏铭盯着他,手里紧握的拳头又用力攥了攥,然后仰头看了看屋顶。
“你当年要离开我,我拦不住你,留不住你,我也找不到你”,苏铭没说两句声音就哽咽了起来,“我就一个要求,唯一一个要求,我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就这一个要求,你都为我做不到。”
“我努力去做了”,苏林看向窗外,“对不起。”
“对不起”,苏铭流着泪笑了起来,“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
“今天早上,护工给我买了一碗汤圆,里面放了桂花蜜”苏林的声音飘在空着,目光也散向了窗外,“还记得吗,以前你最爱吃放了桂花蜜的汤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