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之瞪大眼睛。
如果之前只是猜测的话,现在就坐实了,她分明能从容姒的眼睛里,看到那道霜寒,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容姒应该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恨她。
这,她岂不是落到容姒手里了?还是送上门的?
程锦之刚才走过来,想要坐在沙发上,容姒却没有让开,她只好单膝跪在地上,此刻就像是容姒的宠物,被她赏玩,耻意席卷全身。她结巴地说道:“容小姐……对于之前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希望……您能原谅我。”
容姒勾了勾唇,眼中却没有笑意:
“被折辱了?”
她不再摩挲程锦之的下巴,而是靠在沙发上。身后就是落地窗,足以俯瞰申城所有的美景。现在,她背对着无限的光,脸色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唇瓣微动,冷冷的声音,像是利箭一般,想要穿透程锦之的胸口。她说:“二十年前,你加之我身上的折辱,不如现在的千分之一。”
程锦之神情微动,漂亮的眼睛里漾着水光,点点星光闪烁在其中。明明已经四十岁,但此刻,总是会让容姒想起二十岁时的程锦之。
那些折辱,对于容姒来说,是二十年来彻夜的痛。但是对于程锦之来说,只是发生在前几天、前几周。她感到心虚。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弥补?”程锦之垂着头,显得灰心丧气。
没办法,落到人家手里了。
容姒扯唇角,冷冷地笑:“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弥补?”
想到这茬,程锦之抬手,拦在胸前:“那个……我现在也四十岁了,不太合适吧?”
“?”
一向以冷面著称的容姒,不由得染了薄色,呵斥:“我没有你那么重色!”
“话也不能这么说。”
“食色性也。”
“……”
“没想到,你还知道‘食色性也’。”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文化吗?”
容姒点头:“不过,对于这种事,你一向了解。”
“……”
这是什么?
这就是口碑。
程锦之跪着难受,坐在了地毯上,抱膝看着她:“那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处置”这个词语,经由她的嘴,说出来……
容姒皱眉,转过头,不去看她。
其实,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置”程锦之,二十年前,程锦之对她做的事情,让她至今都难以忘怀,她总想着,做点什么,“回报”程锦之。
“容小姐,你是善人,不会跟我计较。”
容姒转回头,冷漠地看着程锦之:“谁说我是善人?”
“你认为,我把你喊到酒店里来,只是叙旧吗?”她说。
啊?
不是?
还真是……可是……
程锦之脑子里只剩下狐朋狗友的桀桀怪笑:“程锦之,你也有今天!”
我也有今天!
容姒弓下身体,精致、保养得极好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不由得转过脸,不好意思去看,就发生在前几周的记忆,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容姒年轻的脸、压抑的呼吸声,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容姒现在的成熟,不容拒绝的凛冽。
她伸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不让自己的视线错开。
二十年前的记忆,渐渐苏醒,容姒一直把它封存在小黑匣里,只有当自己心智坚强的时候,才会去打开。
程锦之微启的双唇,无辜的神情,那么可怜。
坠落、沦陷,就在此时此刻。
呼吸交缠却不炙热,就跟二十年前一样。
很快,容姒松手,重新靠到沙发上:“你走吧。”
嗯?
程锦之很意外,死对头居然会这么放过她。她还以为……
从地上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回头看,容姒坐在盛景之下,神色越发看不清。从网上得知,容姒至今没有再婚,也没有任何绯闻,保持着独身。是因为她,之前给她带来的阴影吗?程锦之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但心里也滑过一丝愧疚,或许,之前她确实不该那么做。
容姒现在是原谅她了吗?所以放她离开?
“我走了?”程锦之打开门,说道。
容姒没有回话。
“或许,过两天,等你心情好些,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容姒:“不吃。”
“……”
好吧。
她还是走吧。
回家的路上,程锦之买了一瓶极为便宜的酒,到现在,她还想通过这种方式,回到过去,按照她预想的理论,她是喝了酒来的,喝点假酒,是不是能穿回去?
酒劲非常大,喝了半瓶,程锦之就昏睡过去,直到急躁的来电铃声,把她叫醒:“喂,程小姐,你在哪?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有剧本围读!”
完了,假酒也不管用,她回不去了。
还好,今天剧本的台词不算多,即便如此,其他人也朝她抛来疑惑不解的眼神。估计是,她表现得不是很好。副导演都把她找到一边:“程小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程锦之不由得面对现实,现在她的演技,不如二十年后的自己。
容姒也在现场,只是没有看她们这边,程锦之是希望自己在表演方面有所进步的,于是利用自己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进行训练。
凌晨,其他人都离开片场了,程锦之还坐在监视器后,看着别人的表演,在本子上划记着什么。经纪人对容姒说:“程小姐还是挺努力的,就是前几天台词的功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容姒没有接话,只是看向不远处的程锦之,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白皙。有时候她都有种错觉,程锦之今年好像不是四十岁。
“容小姐。”
这天,程锦之突然喊住容姒,容姒停下脚步,看着她。
程锦之跑过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说:“过两天,就是我们的对手戏,可以排一排吗?”
容姒看着她,说:“你想占我便宜吗?”
剧本里,她们演的是一对母女,程锦之是母亲,她是女儿。有些戏里,她需要叫程锦之母亲。之前剧本围读的时候,就感觉程锦之应得很清脆,总感觉被她占便宜了。
“怎么会?”
“容小姐,我是怀着对演戏的崇高敬意。”
“……”
“行,可以。”
虽然她跟程锦之有私仇,但是不想耽误拍摄。
深夜,以为程锦之不会来了,容姒洗澡了。刚从卫生间出来,就听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从猫眼里探看,是全副武装的程锦之。
“做什么?”容姒皱眉。
“防外面有偷拍。”程锦之摘下面罩。
她说,“毕竟你这么多年没有绯闻。”
“就算拍到了也无所谓,被人问到,就说围读剧本。”容姒坦然。
程锦之:“好吧。”
她说,“但是我有同性绯闻。”
“……”
“我知道。”这三个字甩出来,有点冷。
二十年前,程锦之和高祎的绯闻不就是吗?
程锦之的表演方式有些浮夸,容姒几度叫停:“我记得,这两年你的演技好了一些,怎么回去了?”
“其实我是从二十年前回来的。”
“是吗?”
“你有什么想说的?”
因为是武侠剧本子,两人有些身体接触,容姒手移到程锦之的脖颈,说:“我想弄死你。”
“……”
容姒实在受不了程锦之浮夸的表演方式,于是把她的台词拆解下来,进行详细地阐释,每一个肢体动作,都单独拿出来讲解。
这么一交流,交流到了第二天早上。
程锦之两眼青黑、头重脚轻地离开容姒的房间,就算被谁偷拍了,她也要为自己辩白,真的是,纯纯为了表演艺术!
程锦之武术功底也十分缺乏。
被教练单独留下来训练。
就这样,程锦之又学文戏又学武戏,晚上,还要去容姒那里报道。
所幸的是,她的剧本不长,第一次,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个小小配角。如果让她做主角,她还真有点应付不过来。但是,她也是有想做主角的心,虽然已经四十岁高龄,但觉得把功底打好,还是有希望。
刚开始,副导演对她的表演方式,十分不满意,后来,看到她还算努力,很多镜头表达得也不错,渐渐地,不满之声也消停了。
她杀青的时候,甚至还跟她说:“程小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当然,这多亏了容姒,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给她拆解、复盘。
程锦之买了瓶好酒,非假酒,送上门。
容姒心情也不错,喝了两口,没想到的是,过来送酒的人,酒量十分不好,开始抱着瓶子笑:“容姒,你真好。”
“……”
“喂。”
“不要在我这里睡着了。”容姒在她面前打响指,想让她醒神。
程锦之是个顺杆爬的,抱着她的手臂,容姒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直。平时对戏的身体接触,在所难免,但是此刻,是可以避免的,她完全可以,把程锦之,从她手臂上捋下来。
她蹭着自己,说:“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容姒扯了扯唇角,但又敛去眼睛里的笑意。
空气滚烫,越来越暧昧。
容姒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拒绝。
自从二十年前,进入程锦之的房间,到现在,她没有接触过任何人。
这,或许不好,让她身体的躁意,难以平息。容姒修长的手指,放在程锦之的下巴,抬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
“我在向你,表达感谢。”程锦之扬起大大的笑脸,一如二十年前那样。
“我是谁?”要承认的是,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她仍然很在意程锦之的酒醉,从她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
她紧紧地盯着程锦之的红唇,害怕从她嘴里,又听到别人的名字。
终于,程锦之红唇微启:“容姒。”
嗯。
是她。
没有别人。
容姒满意地点头。
程锦之自然地靠在了她的怀里,她动作僵硬,慢慢地,把她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