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眼神晦涩：“为什么问这个？”
程锦之垂着头，踢着地面，左摇右摆，一副少女的情态，如今她已经四十岁了，做这些却不违和，容姒纳罕。
“就是……好奇嘛。”程锦之耳朵染了薄红，咬了咬唇，说道。
四周昏暗，只有片场这一小片区域才有灯光。她们站在灯光下，躁动的夏夜里，刮来清风，飞蛾拼命地往灯上撞，发出扑扑的声响。
容姒嘴唇动了动：“有。”
难道，你以为你自己如此难忘吗？只要她想，她能找成千上百个，像程锦之这样的人。
程锦之瞬间抬头，眼睛微微睁大：“啊？”
“怎么了？”容姒心中有些快意，“很稀奇吗？”
“我以为……我以为……”程锦之漂亮的眼角，染了红意，“从来没听人讨论过。”
容姒心中的快意越来越甚，不在乎嘴里的话有多么残忍：“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在公众面前，表露感情的人。”
“我不希望大家关注我的私生活，所以……”容姒唇角残忍地勾起，说，“我很少对人说起这些。”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箭，精准地插在程锦之的心口，她有些承受不住，想要转头就走，却被容姒拉住，容姒把她拉到角落里，没人看到的地方。
“你不会跟别人说吧？”年少的时候，容姒就凭借精湛的演技获得过影后，更遑说现在，她要是想演，几乎没人能看穿。
程锦之神情慌张，有些想哭，但是又不想在她面前哭出来。
“嗯……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容姒没有松开她的手，捏在手心里，一寸寸地把玩。
“因为，她不要我。”
“啊？”这大出程锦之的意料。
谁？谁会不要容姒？
“很奇怪吗？”
“你之前不也为了高祎，不来找我了吗？”容姒说。
“不讲不讲。”
“……”
程锦之吃痛，手被容姒捏在手里，容姒冷冷地看着她：“你现在，还喜欢高祎？”
穿过来以后，看到那些新闻，真的很痛苦，一下子就不想喜欢高祎了。
现在，跟容姒有了这些牵扯后，更是把这人忘了。但可能是容姒说，有喜欢的人，所以不服输的念头，从她心底里钻了出来，说：“对啊，我喜欢她，怎么了？”
“她对你那么糟糕，你还喜欢她？”容姒眼里的寒意，把程锦之冻得不行，程锦之咬牙，说：“没办法。”
“爱情这个事情，谁都没有办法，是不是？”
“你呢？你是不是还想着前任？”
“是啊！我想她想得快发疯了。”容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看来是很想了，一贯严谨的大影后，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在重读。
程锦之剜心般的难受，喊道：“你想她，就去找她啊！为什么要囚禁我？”
她以为容姒会一直掐着她的手，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就像是碰到火焰一样，突然松开手，甚至后退一步，黑暗追随着容姒，容姒的眉眼看不清。她张了张口，但是心里有了答案，为什么这些年来，没有靠近程锦之，她害怕什么？害怕，被再一次戏耍，她忍受不了，自己的尊严，被程锦之反复地践踏。
“难道，我不是人？”容姒声音沙哑。
难道，她没有尊严吗？
“什么意思？”程锦之没听懂。
容姒摇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痛苦：“我怕，她会再次拒绝我。”
“我，受不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让人听不到。
但程锦之听到了，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呼吸也是这么，这么让人难受。
声名赫赫、台前光鲜亮丽的大影后，居然会如此自卑。只是拥有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而这个人，跟她程锦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人们触碰痛苦的时候，会进入痛苦本身，会变得不知所措，程锦之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是看到伤口，就忍不住把伤口撕裂，她嘴唇颤抖，说：“你不去，怎么知道？”
容姒在她面前，就好像一个刽子手，她等着被宣判死刑。
你赶紧，去找心中所爱，不要来纠缠她，她好逃出去。
“她告诉我了。”
“她还是喜欢之前的人。”容姒眉头压着眼睛，灰沉沉的。
“哦，节哀。”程锦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经历了一场失恋，总不能让她这个精疲力尽的人，还要去安慰刽子手吧？
她脸色苍白，眼圈发红：“既然，你心里有别人，就不应该来找我……不应该跟我……发生，那样，这样的关系。”
“是吗？”
“我记得，你之前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高祎，还来找我。”
“我现在长大了。”
“……”
容姒发现很多时候，跟程锦之说什么，都是鸡同鸭讲，扯不清楚，她自有她的脑回路。
真是奇怪，她居然会对这样的人难以忘怀。
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而程锦之，就是她的劫，二十年，都没有过去。
“接下来，我们不能再发生那样、这样的关系了。”程锦之说。
“哦？”
“为什么？”
“你要去找喜欢的人？”
程锦之：“你既然有喜欢的人，就不能来找我。”
“我、我也是一样！”
“不准去！”容姒厉声说道。
“我要去，你可以找喜欢的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找？”
“我不准你去。”
“你不要太霸道，凭什么管我？我妈都没有管我！”程锦之喊道，转身跑开，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没有力气，停了下来，周围黑漆漆的，她不知道跑到哪里了，想到自己穿越到现在，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容姒，大坏蛋！
呜呜呜！
居然这样对待她！
不喜欢她，还这样那样！
她喜欢谁，就直接去找啊，她是什么？是解闷的工具吗？
呜呜呜！
我要回家！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地，走了过来。
来人，戳了戳她胳膊，闻到熟悉的香水味，程锦之把手甩开：“大坏蛋，不要碰我！”
“程锦之。”
“你……”
容姒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这夜色里，程锦之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眼泪，容姒抬手，一向洁癖的她，用着手心轻轻擦拭，柔声说，“我到底要说得多清楚？难道，我需要把天说破吗？”
心脏在胸口震动，容姒认命了。
“我，喜欢你。”
二十年前，她懵懂无知，这么久以来，每每细想，又想回避这个事实，她喜欢上了，把她年幼无知的心，扔在地上的人。
承认喜欢这件事，多么自虐、多么残忍。
仿佛在说，好了，你可以羞辱我了。
程锦之张了张口，眼泪悬停在眼眶里：“……啊？”
“我没听清。”哭得耳鸣了。
“……”
“没听到，就算了。”容姒觉得她在羞辱自己，马上起身了。
嗯？
程锦之拉拽着容姒的手：“不是，你再讲一遍。”
她好像听到容姒说喜欢自己。
“不说了。”
“再说一遍嘛。”程锦之像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上，“你刚才，是不是说，喜欢我？哎？我没有听错吧？”程锦之掏了掏耳朵，“刚才，哭得耳朵嗡嗡响。”
“哎？你喜欢我啊？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喜欢我，又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
容姒觉得今天可能不宜出门，要不然她怎么会跟撞了邪一样，把这件事和盘托出？
“你不是要去找高祎吗？你去吧。”容姒说。
程锦之：“我不找她，我干嘛找她啊？”
“她又不喜欢我，我现在也不喜欢她。”
“哦，是吗？”
程锦之：“你还没问我，我喜欢谁。”
“……”
容姒停下脚步，看着她，程锦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水光，仿佛穿过了二十年来的时光：“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