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她

更新时间2012-10-20 23:48:42 字数：4392

　“四两银子吧。”阿伊叹了口气，给了个比较高的数目。

那妇人一连声的答应了，拿出早托人准备好了的卖身契，又借了旁边桌案上的笔墨印泥，按了手印。阿伊检查了下，把卖身契递给了母亲。

“雪雁的名字不大好，这名字虽然有意境，以后就叫小萝好了，叫着轻快又好听，”阿伊从腕子上摘了绞丝盘花银手钏，上面缀着三颗珍珠，“这银钏银子重四两五钱，算上这珠子，只多不少了。”

“谢谢小姐了。”那妇人拉了女儿轻声好一通谆谆交待，又和妍姜说了几句，这才放心交给了她们母女。

阿伊挽着妍姜，继续向前走，小萝蹑手蹑脚乖乖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娘身上又不是没带银子。”妍姜轻声数落着阿伊，阿伊抿嘴笑着。

“这好歹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一会儿再挑个高大能干活的，挑水做饭上的事情也要有人照料娘才好。”

正说着，阿伊瞧见一个长得粗壮的女人。说她长得丑吧，还真不公道，人家姑娘如果放在兵营里，那可是一等一的好武夫，筋肉发达，骨节粗壮，浓眉大眼，气宇轩昂，长头发用个手帕缠成一个鬏，和自己刚买来的玉软花柔的小丫鬟对比着瞧显得很滑稽。阿伊上下打量了下，感觉真是太合心合意了，好像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一样。

“多大了？”阿伊牵着母亲的手就凑上去问。

“我今年还不到十五岁。”那女人声音轰隆隆的。

阿伊没有想到她这么年轻，默了片刻，又问：“会做饭么？”

“肉馅烙饼，炒菜，包子饺子面条，都会做！”那女人淳朴地笑着。

身后的妍姜闻言就笑了，小丫鬟小萝想笑又不敢笑。

一般人家也不会挑这样雄赳赳兵夫模样的女子回去做丫鬟，所以她举着草站了半个月了还没人家买她回去。一边忙着的牙婆也不曾留意，这刚去和旁边的婆子说了会儿话，就看到有个娇娇柔柔的女孩子在问话，那女孩儿一身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朱砂中衣，红宝石镶金耳环的明晃晃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儿，忙笑着迎了上去。

“夫人小姐要挑个什么样子的啊，我这里女孩子多得很，夫人想要老实敦厚的还是伶俐可人的。”那牙婆是对着身后妇人装束的妍姜说的。

妍姜脸一红，只拿眼睛看女儿。阿伊知道母亲面皮薄，就是在浆洗房做工也是别人说什么就去做一声不吭的，哪里会讲价格看人，就赶快说了：“要个能做饭洗衣裳的。我看这个女儿就不错，”阿伊指了指武夫一样的大个女孩，把对方喜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就她把。”

牙婆一听滞销货要卖出去了，也是喜上眉梢，不过她还想能多点钱儿就多点儿钱，又试探着说道：“您看看，这杨庭啊，别的不敢夸，就是一身空力气，挑水打柴都是一把手，家里重活粗活，都能干，勤勤恳恳的，手脚又麻利……”

阿伊听着牙婆舌灿莲花地把武夫一样的杨庭夸到了天上去，渐渐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眼漫不经心地从插着草贩卖的女孩儿身上扫过，并不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胸口却是如同被撞了的钟一样猛地一震，浑身都颤抖起来。

刚才那心慌意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慌张又向自己刚才扫过去的方向看去，渐渐凝注了目光。

泪光在她的眼角闪动，她只觉得自己都要呼吸不过来了，大脑里一片兵荒马乱。

似乎觉察到了她凝视的双眸，一双清亮的眼就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来。那女孩儿生得极美，发如鸦青，肤赛初雪，目似秋水，唇若点绛，刚刚及笄。

阿伊只觉得口干舌燥，向前疾走了两步。

那女孩儿把目光点在她身上，发现竟是个衣衫华贵的少女，姿态跌丽，竟是一位非凡的美人。一双狐狸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心生厌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狠狠转过头。最看不惯这些大家小姐，什么也不懂。

阿伊在那冰冷的目光下，也恢复了常态，干涩一笑，看旁人都有些在意她刚才的举止，就指了那女孩儿，问牙婆：“她，要几个银子？”

声音冷冷，有着居于上位者的尊贵气势。

牙婆一愣：“哟，是苏媚儿啊，她可要贵点，相貌好的女孩儿嘛……”又冷声冷气地喊了一句，“苏媚儿，没见到小姐要你过来么！怎么没有一点儿眼力介儿。”

苏媚儿凝眉不语，往常在她身上打转的目光都是男人的，哪里有小姑娘来瞧她的，人家只是来看看又不一定要买，那么做乔干什么。

虽然不满，还是拖着轻盈的身子，如一朵浮云般轻巧地走了过来，行了一个工整的福礼。

“这个多少钱？”

“呀，苏媚儿可是个灵巧的女孩儿，我一直舍不得卖的，留了那么久了……”

上一世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苏媚儿侍候夫君时温婉的模样，轻声轻气指使她们的样子，获得独宠时矜贵的笑容，夫君凝视着她的脉脉……

阿伊恍然一笑，抬头问那牙婆：“你先开个价格看看，行的话，我两个就都要了。”

牙婆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吐出一句话：“十两……”

阿伊一抬眉，笑盈盈的看着牙婆，回身拿起母亲的手就要走。

“八两！”牙婆咬牙说道。

阿伊不顾苏媚儿狐疑的眼神，温婉地笑着：“那个杨庭也算上，给你八两吧……”

牙婆倒吸了口凉气，这小姑娘好像看着她的底线说话一样。不过两个一个赚钱，一个赔钱，一个卖得出去，一个烂在手里，合在一起不赚不赔，刚好。

“那就这么定了吧，下次府里要什么人小姐记得还来就成。”

苏媚儿惊疑不定地看着阿伊，暗暗后悔刚才自己怠慢她，以后这便是主子了么？枉负了自己花容月貌……这样思量着，就见那小姐已经和牙婆签好了文书。

心念一转，想起来她们说的，富贵人家，皇亲国戚、公卿贵胄人家有头脸的丫鬟打扮的都比寻常富室的千金小姐都还漂亮，难道是来帮主母挑选妾室？

苏媚儿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遇事总爱往她喜欢的方面想，并且觉得那便是她应该得到的，得不到反而难以接受。

待苏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两个的卖身契已经落入了阿伊手中。

阿伊一直神不守舍的，她几乎在嘲笑自己在做些什么了。

难道这辈子她还想和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有什么关系么？

可是有些东西是蚀刻在骨子里的，一种比习惯更可怕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不保证，自己见到了那个男人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低下头颅，轻声说一句，夫君。

然后任人糟践，任人差遣？她的目光好像刀，猛地横到了苏媚儿柔糜的身上。

她这辈子已经改变了很多。但是，不把那个可以诛心的女子放在自己身边，她就觉得害怕。她怕她如上一生悲剧的落场。这是她最后一个，上辈子最不想遇见的人。

她知道现如今最好的选择是顺水推舟，让她消失在自己生命里，但是她安心不下。这就是轮回么？总要把那些你欠的欠你的人放在你的面前，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而你不可推却。因为如果白白错过，她会日夜不宁。

一生再圆满，也会留下憾事。只因不曾遇见。

妍姜看女儿一直面色发白，办妥了一切后，就雇了辆马车，四个女人挤一挤，坐了下去。

小萝眼观鼻鼻观心，苏媚儿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暗叫真是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就坐这里了，杨庭傻呵呵地高兴着，应了那句OO少年欢乐多……妍姜不时看看女儿，忧心忡忡，总觉得女儿不大对劲儿。

几个为婢女的，主子不发话，当然不会乱说，一路静悄悄地回了仕女药理馆。

小萝扶了阿伊，傻大个有样学样，扶了妍姜，有些狷骨的苏媚儿跟在身后。

阿伊在正房坐了下来，仍然心不在焉的，眼神隐晦。正房旁边就是茶房静室，妍姜早晨为黄子澄煮的茶早凉了。小萝见没人安排差事，就自己跑去茶室给阿伊煮了壶茶，用托盘小心翼翼端了出来，上给阿伊和母亲。

“阿伊……”妍姜看着站了一屋子的丫鬟有些急了。

以前舍不得花钱买，这一次一下子买回了这么多，女儿反倒闷葫芦了。她哪里分配的来。

阿伊一转眸子，收了心神，伸手端了茶，啜饮一口，微微笑着点点头，赞赏地看了眼小萝。

小萝羞红了脸低下头。她旁边的苏媚儿却是一个被谪的仙子般风轻云淡。杨庭左顾右盼。

“小萝，以后你就伺候夫人的起居好了。”温然的语气。

小萝一福：“是，小姐。”

“杨庭，我家的规矩是要改名字的，以后你就叫……”阿伊沉吟了下，这么粗壮的女子，还真不好意思取那春花秋月的名字，想起北方草原上的女子大约就是这般样子的吧，又联想起了苍鹰，就说道，“你叫英姐儿好了，管浆洗厨房。”

英姐儿有样学样，跟着一福，粗声粗气地说道：“是，小姐。”

苏媚儿知道要轮到自己了，屏息凝气，支楞着耳朵听着。没想到小姐反而不做声了，她等了会儿，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阿伊。

在空中，两个的视线撞个正着。

买了回来，怎么安排，也是个棘手的事情。放母亲这里吧，苏媚儿除了长得漂亮，认字，琴弹得半通半不通，会唱歌，还真没听说过会点别的。花大价钱买来，除了侍寝——家里没有人让她侍寝，一点用处也没有。带回府邸？屋子里已经被程锦华安排了一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十几个三等丫鬟，婆子更是多到她都懒得数了。再带个自己买的漂亮丫鬟，夫人不知道以为自己给她脸色瞧公然和她安插的眼线作对不知道的还以为给自己老子买了姨娘回去呢。

正思忖着，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小花园不大，曲径通幽的，看着远，其实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屋子又清静，听得很清楚。

这时候谁会来，敲的还是院门……

“英姐儿，你去看看是谁……”

英姐儿听风就是雨的就往屋外走，阿伊少不得又叮嘱：“先看看是谁，别让进来，回屋里问一声再让人进来。”

英姐儿已经龙行虎步走到了屋外了，回话已经是从垂花门边传来了：“嗳！~小姐知道了！”

倒是个好脾气的。苏媚儿松了口气。

大嗓门又叫了起来：“小姐，是个年轻公子！说是你未婚夫婿！呀我拦不住他了！小姐小姐！……喂说你呢，别闯！”

阿伊慌放了茶盅，提了裙子走出看着，隔着月亮门，看到墨无伤正被英姐儿揪住不放。

“呀，英姐儿快放了人！他是我……”话没说完，红霞飞了一脸。

英姐儿本想把这个看着油头粉面的白面小生撵走，听见小姐气呼，知道差点打错了，赶快放了人，畏手畏脚地站在了一边。

阿伊脸羞得通红，真是自找的，这丫鬟怎么这么实诚！

“还不把门关了！”阿伊气呼呼地说道，一记白眼赏给了墨无伤，都是他，长得那么像章台走马、猎鹰遛狗的浪荡公子做什么？

墨无伤很无辜地跟着阿伊进了正厅，一进去，看见站着两个丫鬟，倒没有在意。

阿伊却心里一跳，女子对于这些事情总是很敏感的，又是前世抢了独宠夫婿的女子。也不和墨无伤谦让，自己在官帽椅子上坐下来。墨无伤倒也随便，和妍姜打了个招呼，就也坐了下来。阿伊瞥了一眼苏媚儿，看到她脸都兴奋的通红了，看着墨无伤目光隐隐闪烁，瞧着自己的目光又热烈起来。

她眼底的疑惑转瞬即逝。苏媚儿的性格一想便知道为何了，她看着这院子，八成以为自己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要嫁人了给家里添人，顺便找个陪嫁……

妍姜和墨无伤寒暄了几句，就带了丫鬟们下去了。苏媚儿楚楚可怜地看着墨无伤，三步一回头走了出去。

这样一个把心事都放在脸上，不知轻重的女孩儿，当初自己怎么就毁在她手上了呢。

阿伊有些怅然。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么？”墨无伤轻轻携起她的手，指尖触到的滑腻让他心里更觉温暖。

阿伊避开了他的手，抬起眼。

墨无伤看的一愣。这样委屈隐忍的神情，她好像一肚子话，又不能说出来。

这样一想，墨无伤声音放轻了点：“你怎么了？”

阿伊一颤，坐直了身体，静静盯着他，却一句话也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