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连绵多雨的六月。
雨打芭蕉,窗外浅塘边蛙鸣声声,和着夜间微凉的潮气一道被小窗格挡。屋里一片静谧,火光融融。
剑眉星目的缁衣年轻人坐在书案前,细细拨亮了烛火,将刚收到的书信借着烛光看去。
这几年间,少年身形犹如春笋雨后拔节,以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抽长并骨肉匀实起来,脸上身上再瞧不见昔日单薄瘦弱的影子。
洛君语在三年前跟着顾临轩离了顾家大宅,去了另一处小城寻了一处小院居住,总算离开了顾家那污七八糟的地方。
顾子书大婚后没一年,便从他爷爷手中接过了家族权柄,成为顾家新一任家主,在族老监管下掌管顾家。他早早看顾临轩不顺眼,当顾临轩向他提出外出修行的意图,他立刻一口同意了他。
顾临轩离开顾家另谋住处,随行只带了一个打扫的老人江伯,洛君语见此机会立刻凑上前,不顾自身颜面和他人脸色,道尽这些年来在顾家所受欺压苦处,腆着脸求带走,总算得了顾临轩同意一起离开那里。
顾临轩没有说,他本意也是要带上洛君语的,只是看他苦着脸装腔作势说得好不感人,一时觉得有趣,便看完了他整个表演,也乐得见着旁边那几位脸都青了。
这么些时日的相处他也知道了,他这个表弟也就看着老实,平日里在顾家那些人面前的表现是他无法想象的,待人接物和他相比可高明许多。对横行霸道惹不起的那些就做小低服不露声色,与下人又称兄道弟各种攀交情,毫不介意自己身份。况且,他一直以来甚至没在顾家人面前真正暴露过自己的实力,每次出去办事也都留了余地,韬光养晦,把自己在他人眼中塑造成一个修为平平的世故之人。而这样一个懂得趋利避害、深谙处事之道之人,却也会为了逃离顾家而在他面前胡搅蛮缠、装腔诉苦,着实不得不好好看一看。
兄弟两人搬出了大宅,顾子书给两人定下的交换条件便是每隔三个月都要接受一次家族任务,且无论如何不得拒绝。当然,即便是未曾离开顾家,但凡族老有命,顾临轩也是无法拒绝的。因着洛君语这些日子一直低调行事、未曾表现过全部实力,至今顾家人也没把他当回事,只把他当做顾临轩用惯、用顺手的下人罢了,定下的要求也只是针对顾临轩,他反而落得轻松。
案头烛火摇曳,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火光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情,洛君语摩挲着信纸,将落款处“不日南归,勿念。兄留”几个小字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顾临轩写给他的,上面记录了他这些日子遇到了什么人、见到了什么景致,又知晓了哪些逸闻趣事、山野异志。虽是平平淡淡的简单叙述,却也写了三大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可见书写之人用心。
顾子书隔段时间便叫下人送来任务,大多都是颇具凶险、其他人有难度或根本无法完成的那类,要去的地方也大多是世间至险至恶之地,穷山恶水,深渊绝壁,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顾临轩担心他,最初便与他约法三章每年四次任务中只准同行两次,另两次任务由他独自完成。且若是他认为接下去的行动会有危险,则必须听他命令不得强留。
洛君语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他也觉得按对方的能力,有些事确实没了自己拖后腿会更方便,加上自己总是无法违逆对方的任何要求,也便没多想便答应了顾临轩的要求。
结果便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虽然信里的内容都是平铺直叙、简简单单一笔带过,甚至就像顾临轩这个人一样寡淡到枯燥乏味,可是,看着信中那一字一句,默默体会着那人写下这些字时候的心情,洛君语只恨不能呆在对方身边,不能同他一起登临绝壁赏山河风光、不能在他有危险时站他身侧护他周全。
有些心思或许早早在心底扎了根,在这难熬的分别之中终于剥开表面平静的粉饰伪装,毫无遮掩地凸显出来,将一切放到了他面前。他知道自己不对,一方面万分厌恶自己,在享受着对方始终如一的关怀之下竟会起这样恶劣的念头,如此低劣恶心、不知耻、罔顾礼教,一方面,他又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思,每每夜梦惊坐起,便是冷汗淋漓又喘息不定。
不知何时起,有些东西进了血,入了肉,深入骨髓,再难消除,叫他自暴自弃又甘之如饴。
洛君语死死克制着那个无人知晓的念头,把信纸小心翼翼叠好塞回信封,放在一个加了锁的雕花盒子里,和里头其他六封躺在一起。除了信,里头还有一些拨浪鼓、脸谱面具、管笛、志怪小说等杂七杂八的小东西,都是顾临轩以前闲来没事买的。他把盒子锁好又不厌其烦落了一道封印,将它放回了原处。
外头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隔着围墙传了进来。更夫披着蓑衣在雨中行进,想着快些打完这最后一更吧,他便能回家歇息睡个好觉了。
屋内烛火终于一闪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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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轩外出所耗时日不定,根据任务地点和难度,少则十多日,多则要耗上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他基本不会和洛君语联系,接近事了的最后几天,他才会想起临行前对方的叮嘱,赶快给洛君语来上一封。
这封信上会记录此行各种见闻,信纸直接化作灵鸟飞行,再远的距离也能在旦夕之间到达洛君语手中。
洛君语算着日子,自他拿到这一封信已过去五日,他数着大概过两天那人也该回来了,便吩咐江伯把他的屋子打扫下,并把被褥也都晒晒阳光,只等对方回来。
结果,又是五日,人没有盼来,信倒是又来了一封。
灵鸟轻巧落入掌中,变回信封原形,他有些焦急地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了里面的内容。放下信纸,他不高兴地锁起了眉头。
顾临轩在信中说,他要同渊衡一起去极北之地走一趟,要晚些时日回来。渊衡说北地雪域的妖狼一族有一株十二瓣寒玉夜光莲,顾临轩想借着渊衡的面子去向雪狼族讨一片,给他治先前所受的毒火暗伤。另一方面,顾临轩着实对那片终年为冰雪所覆盖、有着无数秘境传说的绝寒北地有几分好奇,既然有人带路,那便不抓紧时机前往一探。
洛君语身上的火焚毒伤是第一次跟随顾临轩去出火山口取血参的任务时所受,因他一时不察触动机关,唤醒守卫宝物的神兽火凤虚影,导致两人取得血参后奔逃百里才将虚影精力耗尽,而他则被火凤喷出的毒焰所伤。后顾临轩虽也想尽办法为他治疗调理,但一直无法根除,时不时便要发作一回。洛君语知道,虽然顾临轩嘴上不说,但他心里对此事自责不已,每次外出也总会留意是否有克制毒火之物。
寒玉莲的确是能彻底根治毒火的先天至宝,可若是要那人以身犯险去雪狼一族领地、求取这明显是对方族中至宝的东西,洛君语哪能放心。他看着接连两封信中出现的那个陌生的名字,渊衡,这个名字他也曾听过,北渊之主,雪狼化形,修为高深,据说有呼风唤雨之能。妖族这些心思阴险奸诈狠毒之辈,他是从来不曾相信,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所企图、特地诱临轩前去意图加害。
他立即写了信,告诉顾临轩他的毒伤根本无所谓,让他别为了什么寒玉莲深入妖族腹地、陷自己于险境。又直截言明他的担忧,提醒顾临轩别太相信妖族,该防备的一点都不能少,一点都不怕这信会被同行的渊衡看到。
当然,他也知道顾临轩多半会对他的提醒一笑置之,前去北地的念头更不会被他几句话所打消,于是他顾不得两人先前的约定,立刻收拾了符菉法器,将手下的一些事情安排完毕便要去寻他。
然而,未等他动身,族中占命女忽然派侍女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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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这些年之所以如日中天,渐渐成为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几大世家之一,除了上一代族长深谙经营之道,在对族中子弟严苛培养的基础上懂得以有限的实力结交界内各家寻求助力,这位占命女的存在也功不可没。
占命女,望字生意便可知此女有窥伺天意、预测凶吉之能。
顾无颜,顾氏三子顾惊霄之小女,出生之时右眉一道红斑将将盖了小半张脸,面貌骇人。顾惊霄见之,面无表情,给她取了无颜二字做名,不顾仍虚弱在床的妻子,直接振袍而去。
顾无颜出生便受尽异样眼光,嫌恶欺侮更是家常便饭。顾惊霄本就子女众多,顾陈氏只是他妻妾中最普通的一个罢了,如今顾无颜生而貌丑且根骨普通,对他用处,母女二人便被打发到一处偏僻庭院,找了个老妇伺候。
本是不受待见之人,也本该就此庸碌无为蹉跎一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某个雷雨夜,尚未及笈的顾无颜硬是哭闹着叫她的母亲和她同睡一屋,顾陈氏不忍女儿苦恼,应允,结果夜里一声轰然巨响,她的卧房被院子里那棵几百年的银杏压倒,三五人合抱粗的树干正好打在她的床上,形状骇人。后来,某日顾无颜又让伺候的老妇去城东绸缎庄前候着,寻回了同她失散多年、如今已是富贵商人的儿子。
如此多次,她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秘密。一卜一筮,断因果,知祸福,晓古今未来之事,有通天彻地之能。她的这个能力虽有一定限制,却已然震惊当时修真界,立刻被顾家带回本家保护起来,受家族驱使。
回顾家后顾无颜首先安顿好母亲,之后自请进入祠堂终身侍奉,说是感念神灵先祖眷顾。此后,她便一直呆在顾家一步不曾踏出,专门为家族及其盟友预测凶吉,帮顾家消灭祸端、避免灾厄,被顾家奉为占命神女。
顾家靠她的卜筮之能,同其他家族换得诸多便利。向她问过命途祸福的家族愈多,越是显出她每卦必应的准确惊人之处,顾家占命神女的名声也渐为众人所知。
洛君语与此人全无交集,如今对方竟特地派了侍女相请,虽不知是何缘由,却是不得不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