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君语透过人群,视线直直落在傅笑言身上。
傅笑言毫不退惧,抬眸与他对视。
倏尔一声轻笑,洛君语先收回了视线。似是对这种孩子气的动作不以为意,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平平略过台下众人,用仿佛同挚友聊天一般的温和语气道:“晚好啊各位。”
台下窸窸窣窣,有细微的响动蔓延开来。有人尚且没反应过来,或是轻声询问同伴,也有试图向主人家寻求答案的。
有的人则立刻意识到不妥。
“你是何人?”
宋行峰清楚的知道,作为这趟宴会的主事人、宋家的发声人,他不能像台下大多数人那样毫不作为沉默以待。若说此刻的情形是需要有个人站出来问个明白,那这人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面前这人来意未明,却明显不是来好好参加宴会的。他居然不知道宋行泽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角色,更叫人心惊的是,他居然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出现在这大厅之中!
“鄙姓洛,名字说了你们也没人听过,不如略过罢。”洛君语倒是脾气很好的样子,语气温和说话不疾不徐仿佛带着韵律。面对对面浑身防备、似乎他有半点动作就会突然发难的宋行峰,依旧没什么紧张的情绪,也没做任何戒备,就那么闲闲站着,连肩膀都是放松的微微拢着。
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或许不少人都会觉得这是个有胆气且气度好的年轻人,并乐于与之结交。
然而,此刻却没人有这种想法。
“若是来参加满月酒的客人,还请快快落座。”宋行峰厉声。
“多谢盛情。”
宋行峰心里意外一松。他以为对方多少会顾忌场合,毕竟有这么些名门世家在场,若非真是天大的仇怨,没人会想闹得太难看,事情总还有所转圜。他也自信从没见过面前这人,更想不出他能与宋家有什么纠葛。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不过我似乎没有这个时间。”
“你!”宋行峰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不知好歹之人,他再愚钝也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了,“小子猖狂啊,是欺这会场内无人吗?”
宋行峰这话便不妥了。台下来客虽众,许多世家自恃身份,来吃这顿满月宴也只是给宋家个薄面,更有“赏你个脸”之意,并不是要做小依附之意,更不想白惹了一身无妄之灾。如今这突然出现之人看着像是同宋家有所龃龉,祸不及他人,宋行峰又何必一口一个“场内”拉所有人下水呢。
“小友,如果你同宋家有什么误会,还请事后再说。今日人多,不如听我一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水酒,别让彼此都为难呐。”台下有人开了口。意思便是,小子你同宋家有什么仇怨,你们私下解决就好,别拿到这儿来。要是你还是想在今天这种场合发作的话,你可得先掂量一下,闹起来就不是同宋家一家为敌了。
宋行峰怒目看去,被说话之人的无耻惊呆了。到这时候他居然还看不出来人不是并不是单单针对宋家吗,居然还想着独善其身?当真愚不可及!
“哎,你说得对,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众人还在想他讲的是谁说得对,洛君语忽然话音一转带上了笑意,“不过没关系,你们还是有用的。”
“所以今天我需要大家帮个忙,先提前谢谢诸位了。”
“玉笙。”他侧头吩咐。
“嘻。”一个稚嫩甜美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我在呢,老板。”
宋行峰一惊。
“妖族!”台下有个苍老的声音惊呼。
傅笑言也被震住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既然那人是洛君语,那么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简简单单是个普通人吧。
玉笙还是当初布丁店里柜台小妹的模样,只是变得年纪更小、也更好看了一些,五官瞧着似乎也没太大区别,但是细看又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眉眼弯弯眼波漾漾,女孩身上融合着清丽、甜美的气质,又隐隐透着危险。
“眼神还可以嘛。”被人道出身份也不在乎,玉笙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用力揉了揉脸,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变幻之中恢复过来,有点不高兴地轻嗤了声,自言自语,“哎,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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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早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的满月宴被陌生人突然打断,宴会主角、这个天生灵体的父亲,居然不知何时早已被妖物替代!
未等众人想出个所以然,骤变再起!
玉笙轻抬手腕,只见她白玉似的腕间挂着一圈圈细细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一朵银莲。手腕一摇,“叮!”玉笙一抬眸,带笑的眉间透出不符合她年龄的艳色。
“大家小心!”
“刷!”
“小放你!”
“怎么回事!”
似是被摁下了混乱的开关,突然有人朝着毫不设防的同伴祭出了武器,有人指尖灵光飞舞却是奔着友人袭去。
如此荒谬,却是近在咫尺的真实。
台下原本想置身事外的人忽然受到了同行之人的攻击,不得不仓促应战。
原本精心制作的满月宴席被毫不怜惜的掀翻在地,乒乒乓乓,杯碗尽碎,上好的酒水洒了一地,转眼一片狼藉。
而此刻没人会心疼这些。有更棘手的事情还摆在众人面前。
粗粗一看,突然暴起无差别攻击的居然占了来客的两三成。未受影响的人数虽多,但被动应战,又因对面是亲人同伴而无法全力出手,束手束脚,一时竟是两方僵持。
“玉笙,我就说,现在的后生真是不比当年了,连你这点铃声都抵御不住。”
“是呀老板,真想不到来参加这个宴会的会有这么废物呢,我都不费什么劲儿就能扰乱他们了。”玉笙笑眯眯伸手戳了戳怀中小婴儿的脸,小婴儿也不害怕,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咯咯笑着,“你说是不是啊宝宝,他们有什么资格踏入这修行一途、浪费大好资源呢?”越说到最后声音越是恨恨。
“好了,别生气了,反正他们也伤害不了你们了。”在台下一片混乱的背景中,台上的洛君语显得尤为突出,也最为悠闲。他从玉笙手中接过婴儿,转过身去,丝毫不介意把背后空门留给他人。
宋行峰眼见事态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抬掌便朝洛君语脑后劈去!
“嘻。”
掌风在距离洛君语咫尺的地方停住,宋行峰的手臂再无法前进寸许。
玉笙朝着他的方向嘻嘻一笑,少女明艳姣好的面容在宋行峰眼中恍若夜叉。玉笙扬了扬眉,示意宋行峰看向她手中的银链子,视线随银链子望去,另一头紧紧缚住了宋行峰的右臂。
“你们呀,可还差得远呢。”玉笙一扬手,银链子仿佛被附上了诡秘的力量,活物一般自行游走起来,眨眼便将宋行峰捆个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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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混乱刚露出一星半点端倪时,傅亭岳便知道有点棘手。他隐在人群之中手指掐了个术,一只纤巧的灵蝶在他指尖凝聚,无声无息飞了出去。
然后居然与他断了联系!
灵蝶乃自身灵力凝聚而成,有传递信息打探虚实之用。它与自身力量一脉相承,彼此是再紧密不过的,就仿佛是一条躯干上伸出的四肢,彼此密不可分。
然而此刻这自己身上的东西居然脱离了自己的感知,就仿佛是人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多么古怪!
傅亭岳便注意到大厅周围突然被某种力量覆盖。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是毋庸置疑,正是那种东西阻隔了灵蝶与他的联系,将他们所有人与外界隔绝了。
“笑言,乐希,呆这儿别动。”傅亭岳皱眉,“老钟,看着点儿孩子们。”
当傅笑言看到洛君语出现,想起林湖的话和之前的种种,一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在他胸腔蔓延开来。
没想到洛君语与他对视一眼之后便无视了他,更没想到之后会是如此混乱。
傅家毕竟是有着悠久传承的老牌家族,对自家子弟于踏上修行之前有着严格的炼心考验,更别说在场的四个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在玉笙那蛊惑人心的铃声响起之后,傅家四人难得无一人受其影响,个个神智清明。
傅亭岳同傅听钟一起将两个小辈护在中间,尚有余力偶尔替旁边同傅家有所往来的几位格挡一下,尚显游刃有余。
然而,虽然他们这边还好,总体情况并没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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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君语背过身向后走去,衬着台下哄闹混乱一片酣战,愈显得他步态悠然。
“之前是我想岔了,原以为取些凡人生机便可。”他的声音似是对自己先前的做法十分不满,又有点自嘲,“实在是太慢太慢了,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了。”
“便请在座各位把灵力全部交托于我吧,让我来给你们看点有趣的东西。”
一步,两步,原本短短几步便能触碰到墙的高台居然仿佛走不到尽头,未知的空间自洛君语的脚下为起点,随着他的步子一点点径直向后延伸。
刷刷!
空间受到碰撞发出危险的颤动,无形之中人们只觉有一只手攥在了胸口,掐得人心头一阵震颤。
正当人们担心有什么不详要发生的时候,先前覆盖着这个大厅的膜终于开始发挥作用。柔韧的光膜如同缓冲带一般垫在相重叠的两个空间之间,将二者碰撞的冲击力分散,又逐渐收缩,使它们缓慢相融。
一点一点,仿佛两个肥皂泡,最终合二为一。
一片荒芜混沌的沙地最终出现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