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拍身后的土,说:“不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郭朝阳的外婆也葬在这个陵园,外婆年月已高,按照他们安慰的话来说,是喜丧,是过到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
“傻丫头,还因为那件事不肯回家呢?”叶锦和也带了一束花给郭奶奶,他把两束花一起放下。
“原来,每年你都比我多看姥姥一次。”郭朝阳说。她每年在清明、鬼节和忌日那天来三次,而看起来,叶锦和在小陶忌日的时候也会习惯性地来看看外婆。
“郭奶奶就像是我自家的长辈,和她说说话,心情会舒服一些。”叶锦和说得轻松。
“我对不起姥姥,因为我,她那么多年都没见到自己的小女儿……”她感慨道。
叶锦和声音低回有磁性,“郭奶奶做这些事,不仅仅是因为你是她的外孙女,还因为她知道,她对你的教育和抚养会让你变成什么样的人。她希望你能看见整个世界,容纳所有,而不是困在一个角落里,放弃到整个世界。”
“我没有……”
“你还差一步。”叶锦和果决地打断了她的话。
郭朝阳抚着冰凉的墓碑,咬着唇角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来,潜水的,要不要出来透透气,表扬表扬我?嗯?嗯?嗯?
☆、028
“姥姥、姥姥,外面飞的小毛毛那是什么呀?是谁家棉被坏了吗?”
“那叫柳絮儿,是柳树的孩子。”
“姥姥、姥姥,你说树上的知了成天叫来叫去的,它累不累啊?”
“它不乖,不听话,所以被老师罚不许睡午觉不许休息,我的小阳阳,你要乖乖睡午觉呀!”
“姥姥、姥姥,为什么到了秋天我没看见大雁排成一字和人字呢?”
“因为城市太吵太乱了,大雁不喜欢这里,怕在这儿迷路,所以绕路飞去南方啦!”
“姥姥、姥姥,过年我有新衣服穿吗?”
“有,有!我的小阳阳穿得漂漂亮亮的,姥姥带你去逛庙会!”
“姥姥,姥姥……”
郭朝阳在床上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觉。
外婆去世的时候她已经成年了,刚开始的那几天,她跟着忙活丧事,并未感到如何孤单,等到一切恢复了平静,她重新开始日常生活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里不再有一个人等着她,每个节假日不再有什么所谓牵挂。
所谓孑然一身,所谓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样吧?她想。
那时郭朝阳已经大三,原本准备出国的她,决定遵照外婆的遗愿,毕业后进入东庭工作。
叶锦和刚刚升任东庭酒店的副总,他没有告诉郭朝阳他自己是怎样渡过的,只对她说:“人有时会陷在自己的执念中难以自拔,在那样的情绪中永远都想不通。——往前走,走远了你再看,就很容易看明白看清楚了。”
已经走到现在了,是不是应该看懂了呢?郭朝阳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不着。
叶锦和还在医院,那天他俩从陵园回来,直接去了医院。
原本是郭朝阳硬押着他去的,结果到了医院叶锦和说什么“既然来了就挂个号也看看病吧”,说的好像是逛街买东西一样……
俩人都感冒了,叶锦和原本的病就没好利索,这下更加重了病情。郭朝阳倒是没什么大碍,医生开了些药给她,但毕竟感冒属于病毒性的疾病,没好之前就不方便再探病,不管叶锦和是否同意,她都安排了东庭会所的人,专门负责送餐。
说到会所,第一家社会会所已经确定了设计方案,装修投标将在年前结束,年假后将会开始动工。郭朝阳的工作重心落在了春节上。
“郭总,福袋的设计图到了。”助理千千敲门进来说。
郭朝阳眼手不离电脑,问道:“催一下采购部,让他们早点把福袋里茶和咖啡报价单做好,我们也好按预算准备其他东西。”
“好的。”
“年夜饭的菜式明天一定要报给我。”
“好,我马上就去问问。”
“那正好,你问下餐厅的人,叶总的午饭吃的情况。”郭朝阳抬起头说道。
“送餐的人说叶总吃了大半碗粥,还是不想吃肉,只吃了些青菜和点心。”最近这几天都是这样,郭朝阳要求送餐的人一定要等到叶锦和吃完再回来,还要一五一十地汇报他的饮食状况。
“晚上做鱼片粥吧,用老火,煮的烂一些。”她想了下,关照小千道。
“一定。”
“那你去吧。”
小千刚出去又进来了,手上多了一个包裹,“对了,郭总,刚刚帮您签收的快递。”
郭朝阳不记得有谁说要送她东西,而且看起来也不是文件,还是寄给她私人的……拆开一看,她知道是谁了。
——是周海淀。
寄来的是平安夜那天他为了扶住她,摘走的那只手套。
没由来的,郭朝阳的心被挤了下。
想起来,最近一次见他还是那次在东庭门口望见的依稀身影。又要过节了,估计他们那种地方,也会比较忙吧?所以才总也碰不见,所以他才要把手套快递给她,所以……
郭朝阳没好气地把快递的包装袋扔进纸篓里。打个电话、发个短信、敲个门,有那么难吗?一定要选择同城快递的方式把东西还她?好好的,搞得像是要老死不相往来的!
嗯,郭朝阳决定因为周海淀把手套还给她而生他的气。
吃午饭的时候,吴盟显得没什么胃口,郭朝阳笑她,“你怎么和叶总一样不好好吃饭啊,也太有默契了吧?”
吴盟白了她一眼,“你这种没家没口的人,当然不知道我这种拖家带口的人,一过年要发愁了。”
“嗯?”
“过年过年,都要回家,可是,到底是回我家还是回他家,我们都争了好久了。”
郭朝阳恍然地点头。
“今年是第一年,但第一年最关键,处理不好的,以后一过年就得难受,唉……对了,你今年在哪儿过年?”
“我?”外婆去世后的这几年,过年的时候,郭朝阳一般就去国外度假,总之就是不肯回老家。“我还没想好。”
“还要去旅游?”
“不一定吧……”
郭朝阳是有些动摇的,吴珞铭几次三番地打电话给她,问她过年是不是要回家。
汤嘉盛也问她是不是过年时候会回浙江,他劝她:“上次在北京的时候,你看不出来吴伯伯的身体不如往年了吗?朝阳,别做会后悔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慢慢看,听我慢慢讲哈~
☆、029
如果说之前朝阳只是动摇的话,当叶锦和也说她应该回家过年的时候,她才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朝阳打电话给他督促他吃饭、保重,顺便说些工作上的事,结果反而被叶锦和用心良苦、苦口婆心地劝了她半个钟头。
“叶哥呀,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罗嗦呢?”
“你这个傻丫头,咳咳咳,如果现在病的不是我,是吴伯伯,你会怎么做?”叶锦和话说多了就会咳嗽。
“让他好好吃饭,吃的有营养病才好得快。”郭朝阳借机劝叶锦和。
“你总不会今年要陪我一起在医院过年吧?”
“也可以试下……”
“阳阳,别胡闹了!”叶锦和止住她,“你不为了吴伯伯,也为了那个人考虑下吧?”
“啊?”郭朝阳被说得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汤嘉盛。
“你们长期异地,会影响感情的。”
虽然只是在接电话,郭朝阳还是闹了个大红脸,“我俩没关系……”
“还说没关系,要是真没关系的话,为什么我没说名字你就知道我说的是谁?”
太狡猾啦!郭朝阳在心中大喊一声,不过说出口的话却柔和很多,“那我走了,你怎么过年?”
“可能会去看我母亲吧。”叶锦和顿了两秒后说。
“哦。”
“早点让秘书给你订回家的票。”叶锦和当机立断地说。
回家的票?家?郭朝阳已经好久没有家的感觉了。
“记得小时候听灰姑娘的童话时,我就在想对于那样一个把自己遗忘在角落的家庭,灰姑娘在做了王子的新娘后,会怎样报复呢?生活不是童话,童话里的主角都很善良,而我是活生生的人,我觉得我无法原谅。当所有人都对我说应该回家的时候,我忽然又似乎忘记了那份仇恨,唉,时间真是块橡皮擦呀……”
郭朝阳写好邮件,发给了桑悦。
不知道有没有一种病叫“邮件依赖症”,如果有的话,郭朝阳觉得自己肯定有幸罹患了。
收件箱有很多未读邮件,她打开浏览列表,惊讶地发现桑悦在前天回给了她邮件。
“其实,对于男女而言,对承诺的理解,就像对‘大姨妈’的体会。男人不懂女人的苦恼,女人也不懂男人的好奇与无奈。请保重身体。
P.S.如果Mile与你联系,请马上邮件通知我。
爱你!”
桑悦的比喻还是这么犀利,看得朝阳一乐。
看来她也和自己想得一样了,汤嘉盛的诚心足够了,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自己有点矫情了吧?郭朝阳努力理解桑悦的话。
好好的话不会说,非要绕弯子打比方。但不论怎样,这厮总算是有消息了。
这封邮件让郭朝阳心情极好,她拿起电话吩咐助理,订回杭州的机票。
小千问她要不要把返程的票也订了,朝阳想了下,说:“先不了,等我定好哪天回来再说吧。”
汤嘉盛邀她年后到他老家去小住几日,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呢……
年前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假期。郭朝阳的感冒也已经好了,临出发前,她带了叶锦和喜欢的汤品去看望他,顺便送行。
叶锦和面色好了很多,胃口也不错,喝了两碗汤,又和郭朝阳分着吃了点水果,边吃边嘱咐她带这带那回去孝敬父母。
郭朝阳原本还想多坐一会儿,但叶锦和怕路上堵车,误了飞机,就早早地把她轰走了。
才走出电梯,郭朝阳就看见一群医生护士推着一辆手术室用的病人床匆匆往里面奔。
她只随便扫了一眼,就觉得有点恐怖了。那人好像是肩头受了伤,护士用厚厚的纱布按着那里,还能清楚看见渗出来的血。
郭朝阳不喜这样的场景,赶忙往门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厅那里明晃晃地停着一辆车,而旁边明晃晃地立着“禁止停车”的告示牌。此时,不仅没有保安来管这事,还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面色不豫地在车旁交谈。
看这架势就知道刚刚的伤员来头不小,郭朝阳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想试图看清车牌号,结果车旁的一个人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郭小姐?你是东庭的郭小姐?”那人拔高音量喊住了她。
郭朝阳一愣,停下脚步,看向那人,认出了他:“你是周海淀的同事?张……”她努力回想。
不等她想出来,张尚就先自报了名号。
“哦!”郭朝阳记得这个来欺负她的国安局小头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周队受伤的?”张尚的表情很丰富很有深意,这让郭朝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一个朋友在这儿住院,我是来探病的。”她撇清关系,然后用很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张尚,“周海淀怎么了?”
“哦……”张尚想了下才挠挠头说,“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点儿伤。”
郭朝阳点点头,又回头望医院里的走廊看了一眼,刚刚喧闹的人流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已经进手术室了吧。
“严重吗?”她不相信流了这么血还只是“点儿伤”。
张尚四顾看了下,低声说:“这次多亏了周队,才保护了我们的线人没受伤,可周队这次的行动没被授权,别说立功授奖了,我担心回头儿还得挨呲……伤的还是右肩,现在还不知道手术情况如何,唉!我真替周队捏把汗。”
郭朝阳咬着下唇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张尚的肩,以示安慰就走了——朝阳要赶飞机,回杭州,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冒泡~
那些说我要弃坑的人都去蹲墙角吧~
咳咳,那个啥,开虐了哈~
☆、030
飞机上开始播提示大家关机的广播,郭朝阳表情纠结地盯着手机屏幕,“算了,肯定在做手术,反正也接不了电话看不了短信。”她这样想着,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吴珞铭来接的机,笑得眉开眼舒的,想必东庭股价再涨几个点他都不会这么开心。
“囡囡啊,你妈原本也想来的,可她还想给你做蜜汁莲藕,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了,正在家张罗呢!”在车上的时候,吴珞铭和朝阳说。
“哦。”郭朝阳想了下,没有直言说自己口味已经变了,不喜吃太甜的东西了。
吴家已经搬家了,不住在原来的宅子了。吴太正在厨房忙,听见有人回来了,围裙都没脱就迎了出来。
“囡囡!快让妈妈看看!”吴太拉过郭朝阳喜得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摆什么动作了。
郭朝阳讨巧地笑着,由着吴太打量自己。
“长这么高这么漂亮了……真是……”吴太有些语无伦次了。
朝阳呵呵笑了,叫了声妈,虽然是纯粹的京腔口音,还是让吴太湿了眼角,她牵过朝阳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说:“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拧,这些年来都不肯回家来看看。”
虽然有很多机会来杭州公干,朝阳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即使要留宿也是住在东庭酒店里,并不知会父母。
吴珞铭看见夫人激动的样子,心里感怀,但还是劝住她,“好了,女儿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年吧,别说那些陈年旧事了。”
吴太拭拭眼角的泪光,说:“你先带阳阳上楼看看房间,我和刘嫂继续做饭去,马上就好。”
房间比原来大了很多,东西和摆设也自然不再是原来的了。
“我和你妈妈每年都会重新把这房间布置一次,换换风格,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会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房间。”吴珞铭说。
郭朝阳已经走到窗边了,她回过头来,说:“爸,我不是客人,你和妈妈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是,是。”吴珞铭这次笑得很是舒心。
晚饭是吴太自己做的,家里佣人刘嫂只负责打打下手。
味道未见得有多好,但这份心意却是郭朝阳许久没感受到的了,不仅吃了一大碗米饭,连蜜汁莲藕都吃了半盘。
吴太一面给女儿添菜,一面说女孩子要保持好身材,把吴珞铭逗得险些呛饭。
郭朝阳埋头吃饭,心下忽然又暖又软,这样简简单单的幸福笑声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家的味道?
郭朝阳并没有择席的毛病,不过这晚睡在家里的床上,怎样也睡不安稳。
这个房间一点从前的影子都没有,她明白,是家人怕她对过去的事情有阴影所以才特意这么做的。不过,就算是一切都没变,她也不会对几岁前的事情有太多羁绊。
唯一的一点儿印象,就是现在放在床头的那个粉红色的绒布兔子。她记得,小时候她就很喜欢抱着这个兔子睡觉,比妈妈讲的故事还要离不开。
朝阳伸手拽过这只小兔玩偶,点点它的小鼻头,想起来刚才爸爸和她说的话,大概就是因为这段话她才这么辗转反侧吧。
吴珞铭端了杯茶,坐在朝阳身边,说:“阳阳,你和小汤进展如何?什么时候带他回家来吃顿饭呀?”
郭朝阳知道,和大人们不能讲什么“他还没说要我做他女朋友”这样的话,说了就只会被理解为娇羞、欲拒还迎之类的。
她点点头,说:“有机会的吧。”
“阳阳,我和你妈妈都不年轻了,没什么冲劲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能看着你幸福地嫁人,结婚生子。你别嫌我老生常谈,东庭这份家业,远远没有你的开心和健康重要。你说你不想继承这份家业,那我就留给别人,或者是做慈善。你说你不想回杭州认祖归宗,那你就留在北京,也对得起当初你外婆给你改的这个名字了……”
“爸!”郭朝阳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了,我……我都明白,你再给我点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吴珞铭打破沙锅问到底,“是考虑汤嘉盛,还是考虑东庭?”
郭朝阳皱眉说:“两个我都想想。”
“阳阳,你能回家,我和你妈都特别高兴,如果你能一直留在我们身边,那是什么都不换的财富。”吴珞铭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声音慈爱。
“爸,我喜欢北京……”
“可是,北京没有你的家,没有爱你的人。”
郭朝阳无话可说,一场谈话就这样无疾而终。
什么是家?
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什么是家人?
有爱给彼此的人就是家人。
这些,在北京就真的没有吗?
郭朝阳在床上抱着兔子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
汤嘉盛全无消息,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周末快乐!
☆、031
意外地,郭朝阳虽然睡的不好,但是醒得却很早。
下的楼来,吴珞铭正在餐桌前边看报纸边吃早饭,吴太则已经吃好,正拿着喷壶浇花。
“爸,妈,早上好!”朝阳略带生疏地笑着打招呼。
“囡囡,昨晚睡得好不好?”吴太站在一团杜鹃花前问。
“还好。”郭朝阳坐在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刘嫂给她拿了套碗筷,又倒了杯豆浆给她。
吴珞铭说:“豆浆不要空腹喝,吃点东西再喝。”
“哦。”郭朝阳知道家里原来没有喝豆浆的习惯,爸爸肾不好,医生不许他喝豆浆,妈妈又讨厌黄豆的味道……看来,这又是一份特意的关照了。
“阳阳,汤嘉盛和你联系了吗?”吴珞铭突然提起了他。
朝阳搛起一个汤包,小咬了一口,摇了摇头。
“听说汤家出事了,他爷爷病危……”吴珞铭说道。
“什么!”郭朝阳一激动,就被包子里的汤汁烫了舌头。
“刚刚听说的消息……我以为小汤会和你说的。”吴珞铭说完摇了摇头。
“哦……”郭朝阳在心里暗暗诅咒小汤包。
不过,诅咒贵诅咒,吃完早饭,郭朝阳还是给汤嘉盛发了条短信,表示自己到了杭州。再给他一个机会向自己表明事态,不然的话,郭朝阳决定……决定再也不吃小汤包了!
短信刚发过去,汤嘉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是疲惫,他说:“朝阳,我好想你……”
原本还坐在客厅的郭朝阳一下子就脸红了,赶紧拿着电话往楼上卧室走,“嗯?你说什么?好像信号不太好……”
“朝阳,我说我想你,你来上海陪陪我,好不好?”汤嘉盛的声音听起来薄薄的,像一缕烟,缭绕又微弱,让人心疼极了。
朝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说:“怎么了?”
“阳阳,我爷爷他……他又住院了……昨天晚上,医院发了病危通知书。”
足够了,他说到这里就足够了。郭朝阳忽然有种想奔到这个男人身边的冲动,想拥他如怀,给他一点温暖与支持。
“嘉盛,你,还好吗?”
“朝阳,没有你在,我不好。”他竟然撒娇。
郭朝阳隔着电话羞红了双颊。
“我帮你订机票吧,我害怕身边没有人陪我。”汤嘉盛继续卖萌。
想着家里客套的气氛和父母的嘱托,郭朝阳答应了下来。
郭朝阳没有坐飞机,而是直接坐了动车组,比飞机还更快捷些。
在火车站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区号010的电话,接起来才知道是周海淀。
“嘿,郭总,在哪儿呢?”听声音完全感觉不出这个人昨天才做过手术。
“我在火车站。”郭朝阳回答得有点傻。
“去哪儿?”周海淀似乎就是要和她聊家常。
“去上海。”
“怎么没坐飞机去?”
“额,我在杭州……”
“哦……”周海淀声音低下去,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郭朝阳也没挂电话,这时,她坐的车开始检票了,人流往检票口涌去,她站在其中,问道:“你的伤,好了吗?要紧吗?”
“没事儿!这点儿都是小事,原来受训的时候什么苦啊痛啊我没试过啊?!”
“你还好吗?”
“嗯,好,挺好的。”
“我……”郭朝阳纠结了,她听着提示检票进站的广播,另一边又握着手机挂念着周海淀的伤势。“周海淀,你不用和我逞强,我不笑话你,你要是伤得严重你就直说。”
“我真没事儿!”周海淀又重复了一遍,底气十足的。
“你没事就好,那我去上海见汤嘉盛了,挂电话了,我要进站上车了。”
周海淀没出声,几秒后默默地挂了电话。
到了上海,汤嘉盛并没有来车站接郭朝阳,而是安排了他的助理来。
助理毕恭毕敬地接过行李,引她到私家车前,拉开车门,用手挡在门框,真是一派地道的绅士做派。
郭朝阳原还有些不开心,但是他的助理这般周到礼貌,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坐进车里后,只随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坐在副驾的助理转过身来说:“我先送您去住的地方,郭小姐先休息一下吧。汤总现在还在医院,不能抽身过来,他让我对您表示歉意,希望您能理解。”
他说完这套话后并没有马上转回去,而是顿了顿继续说:“郭小姐,其实这话不该我说,不过我跟着汤总时间不短了,有些该说的话他不会说,但我是直肠子,不说就难受……”
郭朝阳微笑了下,“你说。”
“郭小姐,我知道,现在马上就要过年了,您却从家来到上海陪汤总,这份情谊就值得珍惜。汤总却都没来接您,这也说不过去,您要是因为这个有想法,也是正常的。”助理说话语速不急不缓,很是清晰,“可您不妨想下,汤老爷子现在正在病床上躺着,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是他最后的分分秒秒,谁都不知道哪个时候老爷子就会撒手人寰……汤总素来敬重爷爷,他想陪着爷爷走完这最后一段路,这也无可厚非。我现在带您去的是汤总的私宅,除了他自己,那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他对您的重视非别人能比的。”
如果放在平常,听见这样的话,郭朝阳会冒火的:你看重我,我就要感恩戴德么?但助理说得句句在理,她保持笑容点了点头。
助理笑着说:“其实我知道,郭小姐是通情理的人,这些事情您都明白,我这都是白费口舌。您和汤总以后有的是时间,肯定也不会急于这一时的。再说了,您过来上海本就是想为他分忧的,肯定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什么的。”
郭朝阳不得不承认,汤嘉盛找了一位好助理,为他想得好不周全!
“你转告汤嘉盛,说我在他家里等他。”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回家两天,回来再虐,嗯!
小周GG,我耐你啊耐你~
小汤GG,我也耐你~
(耐你们的具体表现就是多拉你们出来,不管是喜是悲……)
☆、032
汤家的人都知道这次真的到了汤铭的大限。
不仅汤嘉盛、汤子海这些直系的亲属在医院守着汤老爷子,汤家其他的一些沾亲带故的亲友也不时地来医院或者汤宅探望。
汤嘉盛直接把办公室搬到了医院病房的外间。爷爷清醒的时候他就陪着说说话、坐一坐,爷爷睡过去的时候他就到外间处理公事,间或地睡一小觉。
二叔汤子海实在看不下去了,找了个合适的时候让他回去休息。
“嘉盛啊,你都呆在医院快一周了,回家去洗个澡睡一觉吧。”
汤嘉盛低头左右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一笑说:“还成,没臭呢,我这几天在这儿也洗澡换衣服了。”
汤子海莫可奈何地笑:“还是回家里躺床上能休息得舒服点。”
汤嘉盛往里间的病房望望,说:“二叔,这个时候呆在这里我才最舒服最安心。”
汤子海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嘉盛,公司那边,还好吧?”
“嗯,比较平稳,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汤嘉盛捏捏眉心,说,“我用一个项目吸引了董事会上的大部分支持,但是……”
“怎么?”
汤嘉盛看了看时间,说:“但我目前也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把这个项目推进下去。”
汤子海看了看自己憔悴的侄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嘉盛,不管别的人怎么想,二叔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做你的后盾。”
汤子海绝不是空口说说的。
他名下的汤氏股份比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董事会中,汤嘉盛一支与“倒汤派”之间的博弈,哪一方获得了汤子海的支持,哪一方几乎就是胜券在握。
在如今这场混战中,许多人用汤家的陈年旧事来游说汤子海,企图拉他入伙。
这件事汤嘉盛是知道的,所以,二叔此时给他的承诺至关重要。
所以,汤嘉盛笑着点点头,说:“好。”
“那就听话,回去歇歇,以后有你忙的时候,那时你可不能倒下呀!”汤子海继续劝他。
想到让助理带话说在家等他的郭朝阳,汤嘉盛犹豫了。
汤嘉盛的公寓是市中心的一处安静的两居室,一间作卧室,一间做书房加客房,布置得很居家,舒服的布艺沙发,大大的窗子,东西放得随意,但又没有很凌乱。
郭朝阳看着这样一间屋子,评价只有“很汤嘉盛”这个形容词。
她换了身家居的衣服,在书房的沙发床上躺着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所以,当她被汤嘉盛温柔唤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郭朝阳挥开汤嘉盛的手,呓语着说:“别闹,让我换个梦再睡会儿。”
“喂,小姐,你是来上海睡觉的吗?醒醒啦,我们去吃点东西。”汤嘉盛捏着她娇俏的鼻子说。
这次,郭朝阳是真醒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汤嘉盛,然后很快地,她的目光中滑过一丝悲恸,变得怜悯起来,她轻声问:“爷爷,还好吗?”
汤嘉盛明白了她变幻眼神的原因,笑着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安心啦,没事。”
“哦……”郭朝阳坐了起来。
“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晚饭。”
郭朝阳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说:“不饿,我不饿。”
“都八点了,还不饿?”
其实,郭朝阳早就饿了,但是估计汤嘉盛是抽时间回来休息的吧?她有点不好意思让他陪自己外出吃饭。
“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我给你做饭吧,你去睡一会儿。”她自告奋勇。
汤嘉盛疲惫地笑笑,说:“我很少开火的,家里都是速食的东西,吃了还不如不吃。”
“可是,你看起来好累,你还是休息一下、不要出去吃那么麻烦了。要不,我们叫外卖?”
汤嘉盛原本斜坐在床头,听见郭朝阳柔声的话,他缓缓靠在了她肩头,双手把她紧紧圈住。“好,听你的。”他说。
他的头发扫在郭朝阳的颈间,微微有些痒有些凉,朝阳闻着他身上的须后水的味道,稳住心神说:“那我去打电话叫外卖。”
“嗯,好。”他低声应,却丝毫不松开。
郭朝阳好笑地说:“那你让我去拿电话呀。”
“朝阳……”
“嗯?”
“我……”
“嗯?”
“我们在一起吧。”
“嗯?”
“陪我去医院见我爷爷吧!”汤嘉盛突然做了个决定。
“嗯?我去好吗?”
“都是家人,见见也好。”
“……”郭朝阳觉得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走吧,咱们出门,吃点东西然后去医院。”汤嘉盛稍微放开些怀抱,看着郭朝阳的眼睛说道。
郭朝阳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去医院意味着什么,吃饭的时候心里还颇为忐忑,好奇一会儿汤嘉盛要怎么介绍自己给家里的长辈们。
可是饭吃到一半,他接了一个电话后,面色惨白,挂了电话,汤嘉盛迟疑地皱了下眉,说:“朝阳,可能这个时候你不太合适去医院了……”
汤铭病情突然转恶,汤子海打电话给汤嘉盛让他速归。
想必医院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郭朝阳此时去,只能是忙上添乱,于是汤嘉盛中途就赶去了医院,朝阳吃完饭以后,拿上自己不多的行李,入住了东庭酒店。
这一觉竟然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醒来后一身轻松。
手机里没有汤嘉盛的电话或是短信,郭朝阳看着投进屋里来的阳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看来这次不能再用“no news is good news”来宽慰自己了。
她正刷牙的时候,门铃响了。
这么早,难道是汤嘉盛?
郭朝阳满嘴牙膏沫儿地就举着个牙刷去开门了。
她没问是谁,就直接把门打开了,然后就愣掉了。
门外的周海淀也愣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
虽然不多,但是至少证明我还在,是吧?~
☆、033
“你在cos圣诞老人?”周海淀露出他的招牌式笑容,调侃郭朝阳嘴边白花花的牙膏沫。
郭朝阳眨眨眼,悄悄咬了下自己的舌头,确定这不是梦境,然后“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周海淀莫名其妙地吃了个毫不客气的闭门羹,他反应了两秒钟才又开始敲门、按门铃,“喂,郭朝阳,开门!”
其实,朝阳不是有心要把他关在外面的,只是事发太突然,她下意识地想躲掉。她飞快地冲到卫生间,漱好口,用水随意地胡噜了一把脸,又照镜子理了下头发,确认自己不算太狼狈才重新开了门。
她开得突然,周海淀砸门的手还举在空中,他嘿嘿笑着放下手,“早!”
郭朝阳一看他,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和周海淀此时的狼狈憔悴形象相比,她自己之前的起床的小小丑态真的是不算什么。
“早!”她站在门口,打算先审一审他,“好巧呀,你来上海不会就是来和我说早安的吧?”
“顺便打个招呼啦。”周海淀嬉笑着侧身挤进了房间。
当他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郭朝阳清晰地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你来上海做什么的?顺便到东庭来了?”她皱眉问。
郭朝阳没有住套间,他走进来房间里的一切一目了然,周海淀满意地坐在沙发椅上,说:“这是机密。”
郭朝阳“切”了一声,“爱说不说!现在招呼也打完了,你可以去办你的机密了。”
周海淀的神情变得落寞,他低头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郭朝阳有点生气,但她又说不好自己是在气什么。
气他这副闷葫芦的模样?气他明明才受伤做了手术却不好好休养地跑到上海来?气他明明是因为自己在上海所以一大早找来东庭却不肯承认?
“喂,你……你肩膀没事儿吧?”郭朝阳面对着周海淀坐在了床边。
周海淀恢复了些精神,摇摇头说:“还成。”
“哦……我那天,去医院,碰巧撞见的……”郭朝阳开始没话找话,“流了好多血,我想,应该是比较严重的伤吧?”
“还成。”他还是用这两个字回答,郭朝阳狠狠剜了他一眼,周海淀就又补充了一句,“手术挺顺的,不碍事儿。”
“那就好。”
沉默,又是沉默。
郭朝阳望着晨曦中的周海淀,他逆光,有勾边的轮廓,那影子这么近又那么远,令她心底生出一股悲戚来。
这样的情绪怎么想都不适用于周海淀,郭朝阳就这样戳破了自己的小感伤。
“去楼下吃点早饭吧。”她提议。
周海淀站起来,答非所问地说:“你是来看汤嘉盛爷爷的吗?”
郭朝阳有些不高兴了,她腾地站起来,“你很了不起吗?在你面前,我什么隐私也没有,是吗?在北京,你能随便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我的手机号,现在在上海,你依旧能轻而易举找到我。好,这些我都认了。活该我认识你,活该我倒霉。那汤嘉盛呢?因为是我的朋友,所以也没有隐私没有秘密可言吗?你调查他、调查我,有什么意思?这算不算是滥用职权?”
周海淀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不好了,他张张嘴,终究是没有说什么,离开了。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郭朝阳没有回头,她感觉到,正有些东西在抽离自己的身心,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深究那是什么,只想快些忍住这份难过。
郭朝阳一直以来的家训还有一句话,叫“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所以送走周海淀以后,她还是到楼下去吃自助早餐。
胃口不好,她端了杯鲜榨豆浆,切了片法棍,找个地方慢慢吃。
旁边桌正有人在边吃边讲电话,说话声实在太大了,郭朝阳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越听脸越白。
那人讲的正是汤家的那点儿八卦。
这让郭朝阳一方面担忧汤嘉盛要面对的强大舆论压力,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刚刚对周海淀实在是把话说重了,他在国安局工作并不意味着他了解自己的事情的来源都是那里,毕竟,她在上海的时候基本都住东庭,而她也确实和他说过自己要到上海来看汤嘉盛,而汤家的动荡在各个媒体上也吵得热热闹闹,以周海淀的智商,这些线索足够他来推断了……
来电铃声把郭朝阳从思绪中拽了回来,是周海淀。
她轻快地接了起来,“喂。”
“是我,周海淀。”
“嗯,我知道。刚才我……”
“朝阳,”他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朝阳,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啊?”她愣住了。
“我喜欢你。”
周海淀的表白太突然了,郭朝阳大脑空白了一秒钟,然后她缓缓地说道:“对不起。”
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挂了电话。
郭朝阳放下手机,颓然地用手支额,虽然汤嘉盛没有像周海淀这样说出一句“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但在心理上,周海淀这样的告白让郭朝阳有种背叛汤嘉盛的感觉。
这样的事情,她做不出来,所以——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周GG,下章我会给你福利的!你要忍辱负重呀!
☆、034
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眼,会成为汤嘉盛心中永恒的遗憾。
当他接到电话后赶回医院的时候,汤铭已经合眼了,他终究是没有赶上这最后一程。
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汤嘉盛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眼泪要流。
妈妈欧阳芸中年丧夫后,就一直陪在汤铭身边照顾他,此时老人撒手离开,她哭成了一个泪人。
二叔汤子海坐镇病房,并没见有什么混乱,丧葬一应事务早就在准备中了,此时像是按开了一个开关似的,一件件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汤嘉盛呆呆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周围人来人往,竟十分热闹。
汤子海坐在了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说:“喝点水,不怕,不会因为这个多掉眼泪的。”
嘉盛苦笑了下,浅浅地抿了一口,“记得我小的时候,爷爷很凶地对我说:你是男子汉,不许哭,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哭。后来爸爸葬礼的前一天,爷爷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说:孩子,哭吧,痛快地哭吧,不过只许在这里掉眼泪,出去以后,你还是那个不会哭的男子汉。而现在,爷爷不在了,我想为他哭,但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我找不到那样一个房间了。”
汤子海拍拍他的肩,换了话题,“听说,你女朋友来上海了?”
应该算是吧,他这样想着,点了点头:“嗯……”
“听说是东庭吴家的独女?”
“是,她在北京管理东庭会所,和汤氏也有合作项目。”
“嘉盛,你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二叔不会管这些事,如果你想好了的话,就是这个姑娘的话,就带回来让我们见见,这样对人家也有个交代。”汤子海在感情上向来开明。
“好。”
“我听说,你准备在西南边开发一个项目?”
“嗯,是,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定心针。”
汤子海看着有些不修边幅的汤嘉盛,心疼地说:“风险太大了吧?咱们在那边没什么靠山,而且……听说批文也不好弄到。”
汤嘉盛若有所思地点头。想必是有人到汤子海那里去吹耳边风了,再顺便探探虚实。
“二叔,既然我敢提出这个项目,那我就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一定能成功的,汤氏绝不会在我手上易主的。”
汤子海不懂那么多生意经,他只是担心自家侄儿,“说到底,和公司比起来,还是人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