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全本校对】《花开锦绣》作者:吱吱【完结 番外】(2018.03.05更新番外完结) > 【书香门第】【全本校对】《花开锦绣》作者:吱吱.txt

第314章 坍塌

作者:吱吱 当前章节:13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1:39

范氏佯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着出了俞夫人的门。

墨篆见她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脸色微变。

范氏看着,就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什么也别问,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屋。

墨篆立刻关了门,迫击炮地道:“大奶奶,夫人,真的收了您的银子?”

范氏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墨篆急起来:“这可怎么好?大爷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说着,她给范氏出主意道,“要不,我们再拿点银子过去吧?没有了大爷,有银子有什么用啊!”

“你知道什么!”范氏低声喝斥她,“俞家怎么会连这点银子也没有?不过是一时没有那么多现银罢了。婆婆这么做,分明是想挪用我的体己银子。如果不信,你等着瞧,我拿出去的那些银子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是……”就算这样,墨篆还是觉得范氏这样做有些理亏,“万一大爷追究起来……”

“他想追究就追究吧!”范氏冷笑道,“我在他心里,早就是刻薄善妒的女人了,我就是把心掏出来,他也只会觉得血淋淋的,脏了他的手。我何必自讨没趣?婆婆一向看我不顺眼,总觉得是我让俞敬修退了傅家的亲事,害得他们现在膝下空虚,也不想想,我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那么多的沟沟道道。她却一股脑地把这错全算到了我的身上,任我如体贴、孝顺、忍让都不能打动她的心。你以为我把贴己银子都拿出来,她就会待我另眼相看吗?就算一时想到了我的好,如果哪天又触犯了她,她待我恐怕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喝斥。”说到这里,范氏想起俞夫人教训她时那些仆妇眼中闪过的同情之色,想起俞敬修搬去针匠胡同时那决裂的背影,她心里就好像有把小刀子在细细地割着她的肉,“既然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能讨了他们的喜欢,我又何必阿谀奉承地讨好他们?”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墨篆不太赞同范氏的作法,“这总是个机会嘛!”

听到这话,范氏眼神变得飘忽起来。

她幽幽地道:“墨篆,你说,我和俞敬修还能像从前那样的好吗?”

“当然能了!”墨篆想也没想地道,“吃一壑,长一智。大爷经过了这件事,就知道到底最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了……”

范氏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去了个闵氏,不保以后还会有李氏、张氏……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如他意的时候,他对你千好万好;你不如他意了,你就没一处是好的。我哪敢担保自己一生一世都如他的意!”她说着,抬头朝着墨篆笑了笑,笑容里却尽是嘲讽,“他是怎么搬去针匠胡同的,你忘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他可是没留一点体面给我的。”

墨篆低下了头。

“算了,不说这些了。”范氏摆了摆手,一副厌厌的样子。

墨篆不好多说,笑道:“我去给您倒杯热茶。”她的话音刚落,就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奶奶,束妈妈过来了。”

范氏和墨篆不由对视一眼,请了束妈妈进来。

束妈妈和范氏寒暄了两句就进入了正题:“……夫人说,老爷明天要去大理寺计大人那里,她老人家记得大爷书房里有对汝窑梅瓶的,让我拿了给老爷送去,老爷明天要给计大人送礼。”

范氏难掩眼底的震惊之色。

那对汝窑梅瓶是公中之物,不过是摆在俞敬修的屋里,束妈妈奉了俞夫人之命收回去,是名正言顺的。

她和墨篆去找了那对梅瓶,仔细包好了,送给了束妈妈。

束妈妈笑眯眯抱着梅瓶走了。

“你看到了吧!”范氏咬着牙对墨篆道。

墨篆满脸羞愧。

范氏就和她去了内室,拿出了自己陪嫁的赤金首饰:“把它都当了,换成银票。”

“这怎么能行!”墨篆连连摇头,“这可是太太卖了老爷的字画给您打成首饰……”

“所以我才不想让它落到我婆婆手里去。”范氏打断了墨篆的话,“只要我们手里有银子,还怕没有金银首饰?”

墨篆没有办法,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一直关注着俞家风吹草动的费氏没等天黑就知道了墨篆的行踪。

她想了想,清了自己的细软去了俞夫人那里。

“……墨篆姑娘去了当铺我这才发现,”费氏满脸恍然大悟之后的愧疚,“这些东西虽然少,但也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请夫人一定收下。”

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东西,俞夫人不稀罕,却喜欢费氏的态度。她没有推辞,让束妈妈收了东西,然后好言好语地和费氏说了几句话,费氏就起身告辞了。

俞夫人的脸色立马变得铁青。

她吩咐束妈妈:“你给我查清楚了,她都当了些什么。”

束妈妈胆战心惊地应了,很快就查出墨篆当得哪些东西。

俞夫人看着誊写在大红洒金纸笺上的东西,气得嘴唇发紫,叫了俞槐安来,把纸笺递给了他:“内院丢了东西,怀疑是墨篆。你把失物递到顺天府尹,让他们派几个稳重的人把事办了。”

俞槐安低眉顺目,眼睑也不敢抬一直,恭声应“是”,去了顺天府。

晌午,就有衙役上门。

墨篆被叫到垂花门时还以为是送货郎将自己订的翠花送了过来,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被扭送到顺天府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范氏就得了信。

她吓得两腿发软,半天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去了俞夫人那里。

“娘,求您救救墨篆。”想到这些年墨篆对自己的忠心耿耿,范氏的眼泪就忍不住籁籁地落了下来,“那些首饰全是我的,是我让她去当的……”话说到这里,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似的拉住了俞夫人的裙子,“您不是说大理寺那边要银子打点吗?我让墨篆去当东西,就是想凑点钱给德圃,又怕你说,这才瞒着您的……”

“傻孩子,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俞夫人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模样儿上前携了她的手,“她是仆,你是主,她服侍你是应该的。你不要因为她在你身边呆的时间长,就事事包庇她。你这不是在帮她,你这是在害她……”

婆婆的笑容和煦如三月温暖的阳光,范氏却打了个寒颤。

她睁大了眼睛,好像初次见到俞夫人似的。

“娘,真是我。”她不停地说着,语气却越来越沮丧、无助。

俞夫人就笑道:“你说是你,那好,你说说看,都当了多少银子?银子呢?”

范氏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俞夫人微笑着端起了茶盅。

束妈妈走了进来,眼角飞快地瞥了范氏一眼,道:“刚才顺天府的人来说,那墨篆全招了。按律当斩。让我来给夫人禀一声。”

俞夫人听着,满意地“哼”一声。

范氏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俞夫人看了就道:“束妈妈,还不快扶了少奶奶。”又不以为意地对范氏道,“我们也只有两双手,两只眼睛,哪管得了那么多。您也不用太自责。”然后对束妈妈道,“大奶奶身边如今没有了体己的丫鬟,你从我屋挑两个做事妥当的去服侍大奶奶吧!”

束妈妈笑着应喏,和另一个妈妈架着范氏就回了屋。

费氏听说后连连冷笑,跑去安慰范氏。

俞夫人却懒得管这些,一心一意只想着俞敬修。

俞阁老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把俞敬修保出来。又怕他在狱中吃苦,只好每天派了管事去给俞敬修送饭,那些狱卒雁过拔毛,今天五两,明天十两,除了两万两银子是打点了大理司的管员,其他的三万两银子,就是这送一点、打点一点的,像泼水似的用了出去。

好在外面的印子钱收了一大部分回来,这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俞阁老却看出点门道来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从一品的阁老,到顺天府的牢房探望儿子还要银子打点,而且少了还行。计大人那边也是满口推脱之词,说什么闵氏怀着身子,不便用刑,拿不到口供,没办法为俞敬修推脱,让他稍安勿躁,他会想办法拿到那口供的,到时候俞敬修就可以放出来了。

这分明是要诈他们家的银子嘛!

他火急火燎,该找的人都找了,不该找的人也找了。就是没办法把俞敬修捞出来。

俞阁老狠了狠心,把把家里在京都的几间铺子都盘了,去堵那个无底洞。

俞国栋、俞国材兄弟被惊动了,这才知道侄儿有牢狱之灾。

两个人急得不行,快马加鞭地赶到京都,和俞阁老商量对策。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把德圃从牢里弄出来,”俞家老大俞国栋道,“现在是想办法保住德圃的功名——没有功名,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俞阁老和弟弟俞国材都没有做声。

除非能证明那姓郭的是诬告,否则,这功名怎么可能保得住!

俞国栋和俞国材在京都里折腾了一番,却都铩羽而归。

此时俞敬修的案件已经压不住了,京都有流言传出来,说俞敬修与老师范大坤的女儿私相授予,为了与范氏结为伉俪,逼死了未婚妻、华阴的傅氏。

俞夫人听到这种说法气得够呛,火冒三丈地直嚷嚷:“赵凌这个王八蛋!兔子急了还咬人,他真以为我们俞家是软柿子,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啊!”又道,“涉及到他的女人,他不怕丢脸,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以为只有你会说,我们就没有张嘴啊!”

这一次,俞阁老保持了沉默,没有阻止。

俞夫人就和俞槐安商量着怎样散布谣言。

只是两人刚刚商定好,西平侯勾结俞阁老私卖战马的事就暴发出来。

俞阁老这才惊觉上当。

“原来他的杀手锏在这里。”他坐在椅上好一会也动弹不得,“用德圃牵制我们的视线,等我们发现事情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没有时候去布置、应对了……”

一时间,俞阁老面如死灰。

俞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流言蜚语,一夜之间白了头。

但还是没能阻止俞阁老失势。

六月初,俞阁老被流放庄浪卫,即日启程。

皇上顾念俞阁老两官为朝,赦免了俞敬修死刑,革去功名,贬为庶民。

七月中旬,俞阁老因年事已高,天气炎热,受不了连日赶路,病死在平凉。

至此,南京丰乐坊俞家开始没落。

消息传来,不过只是惹了人们的一声叹息。

和赵凌在玉鸣山赵家别院后面散步、消暑的三姐夫困惑地问赵凌:“你为什么要为俞敬修说情。要不然,他早就伏法了!”

赵凌望着被风吹得吹沙沙作响的满目浓绿,道:“我一向觉得,人一死百了,最舒服不过。活着的人,才是真正的痛苦。”他看着,冲三堂姐一笑,露出雪白牙齿,“三姐夫,您说呢!”

三姐夫语凝。

风中隐隐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如风铃,清脆、悦耳、无忧无虑。

(全书完)

番外

吴氏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到京都来。她撩开马车帘子,透过那道缝朝外瞅。迎风舞动的幌子,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落的叫卖声,喧哗、嘈杂、纷乱,却透着繁华盛世的热闹,让人忍不住在啧啧赞叹之余四处张望。

赶车的丈夫却突然勒住了骡子,叫住一个卖吹饼的,“来两个吹饼!”

“好嘞!”卖吹饼的高声应和着,“两文钱,您拿好了!”

丈夫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的缠布里拿出钱袋子,给了卖吹饼的两文钱,然后仔细地将钱袋子又塞进了腰间的缠布中,这才接过吹饼,转身递给吴氏,“饿了吧?还是寅时喝了碗稀饭。刚才进城的时候我已经打听过了,工部的营缮清吏司在九儿胡同,进了城门往东,离这里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到了营缮清吏司,我还要交堪合,恐怕又得一、两个时辰……两个吹饼,你先垫垫肚子,等我办完了事,到了客栈,再给你弄点热汤喝。”

吴氏望着丈夫的目光中充满了柔情,她没有拒绝,接过吹饼,优雅地小口进食。

丈夫凝视着吴氏,傻傻地笑着,表情中透着骄傲和怜爱,片刻后才跳上车辕,驾车往九儿胡同去。

丈夫是浙江有名的木匠,这次为皇上修缮乾清宫,工部广招天下能工巧匠,丈夫也在名单之中。丈夫知道她曾在京都住过,却从来不曾逛过京都的大街小巷,就留了心,舍了官府免费的舟车,带了她,提前一个月赶到京都。

丈夫心疼她还是大清晨喝了碗稀饭,她又何尝不心疼和她一样,也是大清晨喝了碗稀饭的丈夫!

可丈夫的脾气吴氏也是知道的,没孩子之前,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她吃,待有了孩子,就是她和孩子们分着吃,他从来都是吃他们剩下的。

吴氏想到这些,眼眶有些湿润。

她撩了车帘喊着丈夫,把留下的一个半吹饼递了出去,“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丈夫不上当,嘿嘿地笑,“我还不饿,等饿了,我再买两个热腾腾的炊饼。两文钱买了,不吃可惜,你还是吃了吧!”

吴氏也不上当,伸着手不缩回去;“你也知道是两文钱买的,快点趁热吃了,免得糟蹋了钱。”

丈夫拧不过吴氏,心中暗自后悔,早知道这样,就应该买三个吹饼,妻子两个,他一个……抬头却看见旁边有家卖包子的。

他立刻去买了两个包子过来,将包子塞给吴氏,“你吃包子,我吃吹饼。”

说完,怕吴氏反悔似的,他夺过吹饼,大口地吃了起来。

吴氏知道丈夫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再多说也没有用,又想着他是一片好心,不愿意辜负,当着丈夫的面,咬了口包子。

丈夫果然就欢快的笑了起来。

吴氏放下车帘,把只咬了一口的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

马车走走停停,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到了九儿胡同。

交了堪合,他们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丈夫叫了热汤热水来。

夫妻俩用过晚膳,烫了脚,倚在床头说话。

“还有二十五天才上工,你明天想去哪里玩?”

吴氏沉吟道:“我想先去潭拓寺上柱香,然后再去史家胡同给赵夫人请个安。”

她给先前没了的那个孩儿在潭拓寺供了长明灯的,她一走,那长明灯自然也就熄了。可她心里却十分惦记着那个孩儿,总觉得自己是把他留在了潭拓寺。既然来了京都,自然要去看看那个孩儿,给孩儿打个招呼。

丈夫是知道她底细的,憨憨地笑道:“好!明天我驾车和你去潭拓寺,然后再去看那位赵夫人。”

吴氏感激地朝着丈夫笑了笑。

丈夫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出城。”然后去吹了灯。

吴氏静静地躲在被子里,轻轻地握住丈夫的手。

从潭拓寺回来,吴氏上街买了两匹时兴的尺头,用的是她自己的体己银子。

当初她再嫁时,父亲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做压箱钱,妹妹则私底下给了四百两银票,丈夫说这是她的陪嫁,让她留着自己慢慢花。

知道她要给赵家的人买些礼品,丈夫拿了十两银子给她。只是京都的东西贵得超乎丈夫的想象,他们没有分家,赚的钱都是要交公中的,丈夫是老实人,这十两银子定是他帮乡亲们做活儿人家给的谢礼,不知道攒了多久才攒到的,加上这次来京都的费用,只怕私房钱都花光了。

吴氏心疼丈夫,也就不想丈夫为难,当着丈夫的面只说这两匹尺头花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的尺头,对丈夫来说已经是很贵了,他没有起疑,赶着马车去了史家胡同。

史家胡同一如记忆中那样安静,只是各家门前的大槐树越发的高大茂盛,站在赵家的大门前,有种岁月静好的踏实与安宁。

丈夫上前去叩了门。

来应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厮,穿着青衣,戴着小帽,打扮得十分规矩。他面目清秀,目光灵活,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厮打量着穿了短褐的吴氏丈夫,有礼地问他们找谁。

吴氏想,赵大人如今是中军都督府的都督,据说大同、宣府那边练兵,皇上都要赵大人去监督,赵大人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十几年来都圣眷如一,就是兵部的人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她若是直接说见赵夫人,赵家的小厮再客气,看了他们的打扮,恐怕也不会帮他们通禀。赵家的下人,她倒和雨微相熟,只是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雨微嫁了没有?

吴氏想了想,笑道:“我是从江南来的,找郑三娘。”

那小厮笑道:“你等等,我这就去帮你通禀一声。”

吴氏松了口气。

不一会,那小厮折了回来,因是女客,只带了吴氏一个人去了旁边的一个厢房。

吴氏坐了一会,郑三娘来了。

她比从前胖了很多,穿了件官绿色潞绸夹袍,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圆髻,插了鎏金的簪子,戴着小绒花,面色红润,看上去很有气势。

看见吴氏,郑三娘眼底露出困惑之色,“你是……”说得一口官话。

吴氏不由感叹郑三娘的变化。

“我姓吴,从前住在你们家隔壁的吴大人,是我的族伯。”她斟酌着介绍自己:“就是俞家的那个……”

郑三娘恍然大悟。

十几年没见的故人,虽说没什么交情,她还是很高兴,笑着拉了吴氏的手,“原来是你啊!我说呢,这么漂亮的一个妇人,我怎么就没什么印象呢!”说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吴氏,止不住惊讶地道:“看你这样子,你……”

吴氏早已习惯了这种惊讶,含笑道:“我嫁了人。”

郑三娘睁大了眼睛,讪然地说了两句“恭喜”,然后问起她的来意。

“……当家的是个手艺人,受了工部之召,来京都帮着修缮内宫,就带着我一起来了。我想着,既然来了京都,应该来给赵夫人问个安才是,顺便带些家乡的土仪请夫人和你、雨微姑姑品尝品尝。”

“哎呀,难得你还记得我们。”郑三娘客气了几句,笑道:“不过,你可走错了地方!我们夫人六年前就搬到江米胡同去住了。”

吴氏愕然。

郑三娘笑道:“夫人之后又生了三位公子,家里就有些住不下了。正好我们老爷调回京都,那些京都的堂官们又都在什刹海买宅子,老爷和夫人商量过后,就在那边的加个江米胡同买了三个挨着的宅子,打通成了三路九进的宅子,老爷、夫人和几位少爷都住在那里。如今史家胡同只有我和我们家那口子,带着几个老爷从贵州带回来的小厮住着。”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我们家的临春,沾了老爷的光,跟着老爷在贵州立下了大功,如今在贵州做了百户呢!”显摆之情溢于言表。

吴氏有些意外,看来赵大人也是个好心人。

她忙笑着恭贺郑三娘。

郑三娘神态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她聊了几句儿子,问起吴氏和丈夫住在什么地方:“过些日子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了,夫人这些日子不时被皇后娘娘叫进宫去,我这就派个人去江米胡同问问,若是夫人得了空,我也好差人去给你报个信。”

吴氏说了地方,听说客栈在城西,郑三娘眉头微皱道:“那里鱼龙混杂的,只怕客栈也不太干净。你当家的带了你来京都,想必不会丢下你去工部的免费工棚住,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我看你不如赁个清静的地方住下来,一来省钱,二来也可以照顾你当家的衣食。”及有主见的样子,早不是当日那个唯唯诺诺的郑家三娘子了。

吴氏微微地笑,“多谢三娘指导,我回去后就找地方。”

郑三娘对她的从善如流顿生好感,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娘,雨薇姑娘过来了。”

郑三娘听着,笑容更盛了,对吴氏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雨薇姑娘在江米胡同那边当差,就是我,等闲不相见。没想到你刚坐下来就碰到了她,也不知道她今天是为什么事过来的,你们也算是有缘了,你不如和我一起去见见雨薇姑娘。”

吴氏却震惊于她对雨薇的称呼,一面随着郑三娘往外走,一面踌躇道:“雨薇姑娘,这些年还在府上当差吗?”

“是啊!”郑三娘很是唏嘘,“夫人对这件事也很是上心,曾经有些日子到处拜托人给雨薇姑娘牵红线。可不管多好的人家,她就是不同意,还学着广东、福建那边的人闹起了“自梳”来了。夫人见她铁了心,只好随她了。不过,夫人心里到底还是心疼她,和老爷商量之后,在长安县老宅那边的庄园旁边买了两百亩地赏给了雨薇……”

说话间,两人到了门口的影壁,和由丫鬟、婆子簇拥着的雨薇碰了个正着。

雨微穿了件葱绿色的杭绸褙子,梳着待字闺中的姑娘才梳的三丫头,虽然依旧清丽逼人,可到底是年过三旬的人了,眼角有细细的笑纹,让人看了感觉有些怪异。

看见吴氏,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郑三娘就将吴氏引见给她。

雨微立刻反应过来,想到当初能把那个俞敬修弄得身败名裂,多亏了眼前的这个人,不由得热情起来,笑着上前拉了吴氏的手,喊着“吴妹妹”。

郑三娘就将吴氏的来意告诉了雨微。

傅庭筠是否见吴氏,就算雨微现在在内宅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她也不会忘乎所以地为傅庭筠做决定。

“只怕吴妹妹要等几天了。”她掩了嘴笑,“我们家的三少爷要和隆平侯家的三小姐定亲了,两家请了媒人,正商量着下聘的事呢!”

不成想赶上了赵家三公子定亲!

只是没等吴氏开口,郑三娘已“啊”的一声,惊喜道:“这么说来,这件事定下来了?”

“是啊!”雨微也有些感慨,“那个厉家十三公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自己求娶大小姐不成,就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妹妹嫁过来。还好厉大人没有任那厉十三公子胡来,要不然,可真是麻烦。”

她又怕吴氏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向吴氏解释道:“厉大人,现在是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了!”

吴氏张大了嘴巴。

雨微叹息道:“算了,不要提那个十三点了。吴妹妹难得来一次,今天中午就留在这里用午膳吧!”

“不用了,不用了。”吴氏连忙推辞道:“我们家那口子还在门口等我呢!”

“就是外面那辆骡车?”雨微笑道:“我就说,是谁停在我们家门口的,原来是吴妹夫啊!你怎么也不早说!”

说着,她扭了头吩咐身边的一个丫鬟:“你去跟郑三爷说一声,让他帮着招呼招呼。”

“不用了。”吴氏拦着那个小丫鬟:“他是粗人,恐怕会不自在……”

“我们哪个不是粗人?”雨微笑着打断了吴氏的话,“要不是遇到了夫人,要不是在赵府当差,谁又会在我们面前陪笑脸啊!”

那丫鬟听雨微这么说,笑着从吴氏身边绕过,去了一旁郑三住的群房。

事已至此,再拉拉扯扯的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吴氏笑着道了谢,和雨微一起回厢房重新坐定。

雨微就问起吴氏这几年的境况来。

“……我在庙里帮着照顾那些弃婴和孤寡老人,当家的给庙里做活儿,就这样认识了。从前的事,我也没瞒他,可他不嫌弃,我们就成了亲,如今已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九岁,女儿今年六岁。这次要来京都,孩子还小,我哪丢得下?公公和婆婆也不答应。我家那口子却说,我虽在京都住了几年, 却从来不曾好好地逛过京都,以后他只怕也没有机会来京都了,跟我的公公、婆婆说,这次工部调了很多工匠进京,我跟着他来京都,除了可以帮他做饭、浆洗之外,还可以在工地上卖些小食赚点钱回去。我公公、婆婆这才点头,我不来也只得来了!”

雨微和郑三娘直笑,“妹夫对妹妹真是一片深情。”

一句话把吴氏说得脸色通红,她忙转移话题问起呦呦来:“……大小姐也应该嫁人了吧!”

“那是自然。”雨微说着,不由坐直了身子,“姑爷就是三姨太太家的大少爷,去年刚中了举人。两人青梅竹马,三姨太太对大小姐视如亲生闺女,大小姐嫁过去,比在娘家还自在,就是我们夫人看了也摇头。”

雨微又道:“我们家大少爷今年秋天也要娶媳妇了,是鹿邑陌家的姑娘,陌尚陌大人的幼女。”说着,噗嗤一笑,“按辈分,陌将军还低我们家老爷一辈了。为这个,陌将军没有少和我们家老爷吵架!”

什么鹿邑陌家的,吴氏都不知道,不过,听雨微的口气也知道是大户人家,她很为傅庭筠高兴。

用过午膳出来,吴氏就和丈夫商量着赁房子的事。

“别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赵大人这样的显赫,郑三爷他们待人却如此和气,可见赵家是个积善之家,他们也是真心为我们打算。”丈夫沉吟道:“我们这就去找家牙行,赁个清净点的小院。”

吴氏高兴地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两人也不到处闲逛了,找了家牙行看宅子。

等看到第七个宅子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很满意。

两间平房,带个小小的院子,胜在单门独院,价格也合适。

吴氏就让那牙人去请了房东来订契约,两人则在院子里转悠着。

不一会,牙人领着个穿着鹦鹉绿潞绸夹袄的妇人走了进来。

吴氏的丈夫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妇人做房东出面订契约的。”

“你少见多怪罢了!”吴氏抿了嘴笑,“淞江那边有很多商贾之家男人走船押货,女人在家里打理铺子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望着院子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你怎么了?”丈夫有些担心地问。

“没、没什么!”吴氏咬着嘴唇,喃喃道:“碰到了从前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怎么这么紧张?

丈夫不解地望向那名妇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妇人已停下了脚步,潞绸夹袄把她圆润的身子裹得紧紧的,赤金耳环衬着她蜡黄而平庸的面孔,带着几分沧桑,显得有些憔悴。

不过是个看上去被艰辛的生活磨得失去光彩的寻常妇人。

那妇人看他们的目光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变得清明,略带几分犹豫地上前,不敢确定地小声问道:“你、你是吴姨娘?”

吴姨娘!

只有知道当年事的人才会这样称呼妻子,像赵家的人,虽然知道当年的事,但还是善意地称妻子为“吴氏”,可见这妇人对妻子少了尊敬。

吴氏的丈夫把吴氏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目光警惕地瞪着她,“你是什么人?”

吴氏心中暖暖的,紧紧地捏着丈夫的衣襟,道:“这位是俞府的费姨娘。”

丈夫听了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平添了些许凝重。

费姨娘张大了嘴巴,竟然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你、你真的是吴姨娘!你怎么到了京都的?”然后看了看挡在她面前的男子,“这位是?”

吴氏昂首挺胸地道:“这是我当家的。”

费姨娘惊愕地望着吴氏,心里霎时像水滴进了油锅里,噼里啪啦乱炸开来。

这吴氏除了长得比较漂亮,哪点比得上自己了?

离开了俞家,离开了俞敬修,她不仅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让她看上去姿容出色、雅静恬淡,还嫁了个人模人样、明知道她是什么出身依旧把她当宝贝的丈夫……遇上了老相识,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费姨娘想到了俞敬修,纵然落魄到如此境地,纵然她对他始终如一的肝脑涂地,他看她的目光中还是带着几分瞧不起。

念头闪过,费姨娘止不住地心酸起来。

倒是牙人机敏,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这就好说了,有什么事你们彼此都好商量。你们先说会话,我这就去写契约。”

吴氏却道:“这宅子我们不赁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俞敬修的名字,再也不想看见俞家的人。

丈夫支持她,拉了她就往外走,“这宅子我们不赁了!”

原来不是故知,而是仇家啊!牙人暗叫倒霉,快步跟了过去。

吴氏却已没有了看宅子的心情。

丈夫给牙人赔了个不是,请他明天一早再来客栈。

牙人也不客气,约了时辰,骑着驴走了。

吴氏夫妻回了客栈。

丈夫见吴氏闷闷不乐的,开导她:“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还有像赵夫人那样的好人吗?”

吴氏听了,一扫刚才的郁闷,高兴地笑了起来。

丈夫就领着她去了客栈隔壁的小食店,吃了京都有名的炸酱面。

回到客栈,却看见费姨娘由一个小丫鬟陪着,在门口等他们。

“你怎么找来的?”吴氏吓了一大跳。

“我问牙人的。”费姨娘笑着,四处张望,打量着客栈,“虽然小,还挺干净的。”

丈夫皱着眉头撵人:“你来干什么?我们要歇息了。”

费姨娘忙道:“我就是想和吴姨娘说几句话,我没有恶意!”

吴氏知道她这个人,只要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办到的,就是这时候把她赶走,说不定过几天她想了其他的法子又来了。与其那样,还不如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吴氏安慰般的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悄声道:“你在我身边,我有什么好怕的!”

丈夫不由失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小声道:“那我在门外候着,她要是不老实,你就喊我,我立刻把她给拎出去。”说着,瞥了费姨娘一眼。

吴氏忍俊不禁,和丈夫一起偷偷的笑。过了好一会才收了笑容,请费姨娘进屋。

费姨娘看着眼红,道:“你当家的待你很好吧?”

“还可以!”吴氏答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

她倒了杯茶给费姨娘,然后和费姨娘并肩坐了,开门见山地道:“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费姨娘转着手中的茶盅,半晌才道:“你可知道你走后俞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知道。”吴氏坦诚地道:“我从俞家出来,算是把俞家得罪完了,我妹夫怕俞家事后报复,隔三差五的打听着俞家的事。”

费姨娘听了,长长地透了口气,道:“阁老走的第二天,俞夫人也去了,俞家的大老爷和三老爷见大爷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就和大爷分了家,并在俞家的宗亲中过继了两个十分聪颖的孩子。家里的那些仆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大爷这边不成了,纷纷投靠大老爷和三老爷,只有我,一直跟着大爷,大夫人问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丢下大爷……”

“这些我都知道。”吴氏打断了费姨娘的话,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费姨娘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我……谁又知道我的日子过得有多艰辛!”

吴氏不为所动,路是自己选的,多苦多累都怨不得别人!

“大爷哪里知道怎么打理庶务,跟着那些管事一点一点的学,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偏生大奶奶连和叔伯、妯娌的关系都处不好,还要我在一旁提点,珍姐儿那边也不上心,结果一场雪,就要了那孩子的命。”费姨娘也不管吴氏听或不听,自顾自地说着,自顾自地落着泪,自顾自地抹着眼睛,“大奶奶便趁机躺下了,这一躺就是十几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拿主意。可我毕竟是个妾室,有些事怎么能够拿主意?问大奶奶,她什么也不说,我又不是要她动手,不过是要她说句话,她还和我对着来……”语气充满了怨怼之气。

“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大奶奶刚回南京那会,一心一意想回娘家去。可她的事早被好事之徒传了出去,还影响了她堂妹的婚事,范家的人把她当瘟神似的,哪里会同意她大归!范家的族长甚至让人传话给她,她要是在俞家待不下去了,不如去姑子庙里修行。”说到这里,费姨娘眉宇间浮现些许凌厉,“结果她范家没回成,还把俞家的人给得罪了。俞夫人,就是因为这个被气死的……是她杀死了俞夫人!”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高亢。

吴氏只觉得疲惫,“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个农妇,既不能帮你在俞家的人面前说话,也不能帮你指证大奶奶。”她有些不耐烦了,“你如果只是想和我说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天色不早,你也早点回去歇了吧!”

“我不甘心!”费姨娘咬牙切齿地道,面容狰狞,“大老爷的嗣子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大爷在南京待不下去了,卖了大部分产业搬到京都来住,这几年更是坐吃山空,要靠赁房子过活,大爷为什么还不把范氏丢下?她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却给俞家开枝散叶,生了两个儿子,就是闵氏生下来的儿子,大爷看着他便心烦,我也不计前嫌地帮着照顾,大爷为什么眼里就看不见我的功劳呢?可恨他还怨我没有把孩子教好,说什么傅氏的几个孩子是如何如何的聪明伶俐、文武双全。他也不想想,他恨闵氏害了他,对那孩子不是打就是骂,孩子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跟着他读书,哪里学得进去?我的两个孩儿聪明是聪明,范氏却不时把他们叫去,在他们面前说我的不是,两个孩儿受了她的怂恿,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小小年纪就阳奉阴违……”

那是因为俞敬修很自私,他心里只有自己,出了事就会责怪别人。别人为他付出再多,他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一个爹,又怎么会教出好孩子?

还好自己跳出了那个泥沼!吴氏暗暗地想着,心不在焉地听费姨娘嘟囔,慢慢地喝着茶。

看着眼前因为忿恨而变得尖酸刻薄的费姨娘,吴氏念着站在门外的丈夫,突然间想起赵夫人——赵夫人肯定也知道,仇恨会让人变得丑陋,所以才不愿意理会俞家的吧!

她突然间一刻也坐不下去了,懒得再应酬费姨娘,站起身来拉开了房门,笑盈盈地对丈夫道:“我们明天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就算是见不到赵夫人,在京都这些日子,能和雨微、郑三娘她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丈夫笑着点头。

吴氏眯了眼睛,神情愉悦,把费姨娘的满腔怨气关在了身后。

<完>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书香门第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