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书遥醒过来是半夜,病房里黑乎乎的,走廊的灯透过玻璃窗散发着昏暗的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得伤口生疼。
他的手抬了抬,还没什么力气,连被子都掀不开,更别说起来了。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来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护士看到他醒了赶紧叫来了医生。医生做了检查后,看了眼他的家人不在,只好先拿着诊治单走了。
陈晗最先到,她看见病床上睁着眼发呆的杜书遥,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住。
“书遥,你醒啦!”
不过杜书遥好像没有什么反应,继续盯着天花板。
“书遥?”这时杜书遥才转了转头,看着她。
护士拿着药,看到陈晗,帮她把医生叫了过来。
陈晗拿出手机把其他三个人叫过来。他们在医院对面的旅馆暂住下来,所以很快人就到齐了。
“医生,我哥哥怎么样?”
“病人比我们想象中恢复的要更好,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病人反应有些迟钝,等他好点后还要做一个全身的检查。”
“好。”
医生走后,杜徵洋坐到床边,握着哥哥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杜书遥才冲他勉强地笑了笑。杜徵洋看到他这幅样子,更担心了,杜书遥艰难的抬起手,帮他擦去脸上的泪。
杜书遥虽然醒了,但并不是没有后遗症,除了反应有些迟钝外,他开始严重嗜睡。每天二十四个小时杜书遥能睡上十□□个小时,往往天快黑了,他才醒过来。虽然医生说这并不是特殊情况,但他们真怕他就这么一觉睡过去。
傍晚的时候徐石来看杜书遥,当时他正好醒着,事故调查处理已经出了结果,或者说,没有什么好调查的,一切都和预期的一样,没有一个环节出问题,爆炸是定时的,这个和杜书遥早就说好了,所以问题只可能出在杜书遥身上。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现在还不能问,他情况不稳定,更何况他醒了以后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呢,这件事还要拜托一下盛江。
徐石只待了一会就走了,他心里对杜书遥是有愧疚的,尤其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后遗症先不说,光是身上的伤触目惊心,就等同毁了他的演艺事业。
如果不是他坚持不用后期特效,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不仅是杜书遥受了伤,整部电影被无限期延后,大概还有百分之三十的拍摄内容没有完成,换人是行不通,剧本再怎么改也圆不回来,而看杜书遥现在的情况,一时半会是下不了床,更别说拍戏了。
至于赔偿,保险公司将承担百分之八十的损失以及全部医疗费,而剩下百分之二十将有剧组自己承担。对于这个,徐石当然没有异议。
他只希望能把这部电影完成,他也可以安心退隐幕后了。
不久后杜书遥转了院,由于不能长距离奔波,所以选了最近的N市。
盛江坐在医院楼下的长凳上,此时杜书遥在换药,这是他最无法面对的时候。
他只见过一次杜书遥换药的场景,确切来说,是听过。他每天都要换一次药,过程痛苦而漫长,不仅要把缠在身上的纱布换一遍,而且要重新涂上一层厚厚的药膏。盛江只看过一眼,缠在背上的纱布上渗着血,下面几乎是血肉模糊。更让他看不下去的是过程,即使杜书遥,也忍受不了那样的疼痛,好几次疼得挣扎到几个医生也控制不住,甚至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他痛苦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想听见第二遍。
盛江拿出一根烟,刚要点就被制止住。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陈晗拿过他手里的打火机,“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盛江烦躁地收起来。
“你这两天就回去了吧?”陈晗正好说到了盛江的痛处,公司一直催着他回去,仲姐已经给他推了好几个通告,行程往后一延再延,他再不回去公司真的要急了。
“后天走。”
“书遥的情况也已经在好转了,放心吧,何况这还有我呢。”
他怎么能放心呢,好转是一回事,痊愈又是一回事。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即使是痊愈出了院,身上的痕迹也要跟他很久很久。
病房里送走了医生的陆振清看着几乎快要虚脱的杜书遥,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每次听到他接近沙哑的嘶喊。越想越觉得上次他就不应该答应杜书遥来拍戏的事。
这几天杜徵洋和他几乎形影不离,所以陆振清并没有多少时间单独和杜书遥在一起。现在杜徵洋不在,陆振清才有机会好好看看杜书遥。
病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每次换完药杜书遥都会很快就睡过去,泪痕还清晰地挂在他脸上,陆振清轻手轻脚地帮他擦去。
看着睡梦中依然局促不安的杜书遥,陆振清想,有些纠葛是时候该断就断了。
杜徵洋出国的时间也因为哥哥的受伤而延期了,杜稳虽然没有来看他,但允许杜徵洋年底才出国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这天他去洗手间时碰到了盛江。
对于这个人,他只知道是哥哥的朋友,和哥哥一起拍戏的,其余的并不了解,虽然进进出出一个病房,但在如此沉重的气氛下没有说过几句话。这次也和其他时候一样,杜徵洋洗完手正要走,却出乎意料地被盛江叫住。
“你叫杜徵洋是吧?”听的出来盛江的语气很不好,因为他对杜徵洋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
“嗯。”杜徵洋点点头。
“你和陆振清是什么关系?”盛江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方式。
“陆大哥?嗯...他很照顾我,像哥哥一样。”杜徵洋想了想说。
“就这样?”
“不然呢?”
“没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有啊!陆大哥应该算是我的朋友吧,就像你和我哥一样。”
盛江心里想,我和你哥可不是一般朋友。
就像看透他在想什么一样,杜徵洋说,“我知道你和我哥不是普通朋友,你还亲过我哥呢!”
“你...你...怎么知道?”盛江如果现在在喝水,一定已经一口喷出来了。
“当然了,我哥的所有电视剧和电影我可都看过呢。”原来他说的是电影里,可那是借位啊,借位!他根本没亲到好吗?!
“你和我哥是好朋友,不然你也不会这么陪着他。我和陆大哥也是一样,还有我哥,我们三个是好朋友呢!”
盛江无语,他简直搞不懂杜徵洋的脑回路。
“不对吗?”杜徵洋疑惑的看着他。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盛江第一次见到思想这么单纯的孩子。
“如果你哥和陆振清只能选一个呢?你怎么选?”盛江继续问。
“为什么要选?”
“都说了假如,假如他们吵架了呢。”
“我哥才不会和别人吵架。”
“……”
盛江扶额,难不成他已经老了?和下一代有代沟了?怎么就沟通不了呢!
“我跟你说,你哥和……算了,你走吧,没事了。”盛江本打算告诉他陆振清和杜书遥的事情,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也让陆振清死了那条心,好好对书遥,不然他早晚把书遥抢过来。可是他发现以杜徵洋的脑容量,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只好作罢。
“怎么了?”
“没事,你哥刚才好像找你呢,快回去吧。”
杜徵洋真的相信了,急忙大步走回去,留下一脸无奈的盛江。
杜书遥的恢复速度比医生想象的要快很多,自从他能自己轻微活动后,几乎每天醒着的时间都在运动,加速细胞的生长速度。渐渐地,他每天嗜睡的时间也不那么长了,反应也快了些,情况好时,还能和杜徵洋有说有笑地聊上一个小时。
陆振清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先回去了,陈晗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走,让杜徵洋一个人照顾杜书遥,她怎么可能放心的下?公司那边她打电话协商过,帮杜书遥推掉所有的通告,正在洽谈的广告拍摄和新的电影也全部停掉。
这次拍摄虽然不公开,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先就有人在网上透露出这部电影的拍摄信息,出了意外后虽然徐石第一时间封杀了消息,可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但因为没有拍到杜书遥受伤的照片,因此只是作为传言在网上流传。
开始时真的有不少人要求公司给个声明,但迟迟没有等来消息,他们也渐渐把这件事当做谣言来对待,尤其是作为好朋友的盛江在出席活动时对这件事只字不提,渐渐打消了他们的怀疑。
过了最痛苦最难熬的前半个月,后面的复健相对更简单一点了。至少杜书遥已经可以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己活动了,有时候还能去楼下转一转,当然前提是带着口罩,脸上那块巨大的伤疤看起来会吓坏小朋友。
对了,那个孩子。
陆振清回来的时候,杜书遥正在窗边站着看风景,从背影看起来他稍稍有些弯腰,这是腰上烧伤的原因。
听到有人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振清身后跟着两个医生,都是生面孔。
“怎么在屋里还戴着口罩?”陆振清说笑着,想帮他拿去。
杜书遥忙阻止他。
他走时杜书遥脸上还贴着纱布,透过光隐隐能看到里面的伤痕,他知道伤的不轻,但没有真的看到过。
看他死死抓着口罩不放,陆振清也不勉强,指了指后面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这是刚从国外回来的俞医生和蒋医生,让他们看看你的伤好吗?”
过了许久,杜书遥才点点头。
陆振清知道他在反而不方便,便先出去了,大概过了半小时,两个医生才从病房里出来,这两位是他特意请回来的整形医生,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毁容将会是永远的心病。
“怎么样?”
“因为没有仪器,所以只能通过肉眼做个大致的判断。杜先生大部分烧伤程度都很深,如果像腿部,胳膊上这些程度比较低的地方,我们可以通过皮肤扩张手术来恢复,其他地方要通过植皮手术完成,但恐怕依然很难恢复到原貌。并且大面积手术存在一定的风险,还要等手术前进行一个详细的评估。”
“他脸上的疤能去掉吗?”看得出来,杜书遥还是很在意那块伤疤的。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的。”医生想了想回答,这个他们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只能说,以现在的技术很难做到。
“麻烦了。”
“应该的。不过,这种情况下患者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尤其杜先生是演员,职业特殊。除了身体最好也关心一下病人的心理情况。”
“好,我知道了,谢谢。”
陆振清透过玻璃看过去,杜书遥正在看书,他脸上的口罩已经摘掉了,那块伤疤看起来确实很狰狞,和光滑的左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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