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牙香街》作者:控而已/恐龙蛋蛋控【完结 番外】(2017.03.07更新番外完结) > 控而已-牙香街.txt

第 2 页

作者:控而已/恐龙蛋蛋控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5:08

他终于握住了惠敏的手,紧紧的,却好像握住一缕空气。

他离开时无意中看了陈则一眼。陈则看着他,并没有笑。镜片后的眼神像一团迷雾,一潭深水。

☆、6

连续几天的晴天并不美妙,没有降雨,空气中的灰霾便一天比一天浓厚起来。

由于保胎,惠敏不出门,连NT都没去医院查。到16周时,惠敏却说该做产检了,要去抽唐氏筛查。廷方认为可以晚几周再做,等胎儿再大一些,但惠敏却坚持要去做。

"这几天天气不好,很多呼吸道感染的小孩去医院,还是再等几天吧。"廷方劝说她。

"太晚做了不准。"惠敏说,"我怕弄个假阳性到时反而不痛快。"

"17周也不算多晚。"

惠敏不高兴起来,也不理廷方了,坐在床边生气。廷方感觉她开始变得不讲理起来,但想想可能仅是因为怀孕,激素水平变化,他就没法发怒,甚至还因此有些窃喜——这至少不是那天那样的惠敏。

廷方下楼去,打算拿了早餐去上班,听见地上爬的安安打了个喷嚏,他抱起脏兮兮的安安,安安的鼻孔拖着两小管鼻涕,一巴掌挥在他脸上,咯咯直笑。

廷方把他放下,安安坐在地上,抱着廷方的腿不放,廷方朝厨房喊:"妈,来带下安安。"

妈妈从厨房出来,提了他的早餐给他,抱过安安,说:"流鼻水?怎么流鼻水了?"

"是不是感冒了?"廷方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流个鼻水就去医院了?小孩流鼻水很正常,过几天就没事了。"

"你别让安安接近惠敏。"

妈妈几乎是斜了他一眼:"我几时劳烦过她?你讲笑话吧?"

廷方没再说什么。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却是惠敏下来了。她披上了外套,又戴上了围巾和帽子。廷方惊讶地问:"你去哪儿?"

"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做唐筛。"

"晚几天不行吗?"

"我自己打车去。"

"你今天一定要去吗?"

两人的对话不那么愉快起来,惠敏不回答廷方,直接向门外走去,廷方只好拿起钱包和钥匙跟在她身后,走到车边,默默地开了车门。

直到惠敏上车,廷方发动汽车,两人都没有交流。在车子经过牙香街外时,惠敏叹了一口气。在驾驶座上的廷方从观后镜看到了她的表情,她侧着脸,看着窗外,好像要去远方之前,对着家园恋恋不舍。

廷方要交班,就把惠敏带到住院部,让护士给她抽血。抽血的护士和惠敏是同一年进的医院,两人平素关系很好,惠敏也有说有笑的。抽完血之后,廷方让惠敏到女值班房休息一下,嘱咐她别到处走。

廷方带着下级医生查完房,大约9点,半个小时后,有一台凶险性前置胎盘不伴出血的平诊剖宫产手术。他匆匆忙忙到女值门口敲门,想带惠敏到大门口打车让她回去,但半天没有人开门。

廷方打电话给惠敏,她说她在三楼超声科找要好的同事照照B超,反正都来医院了。

"不必照也可以吧?那儿人杂。"廷方手心发烫,握着的手机在右边面颊上轻轻颤着。

"出来一趟不容易。"

"我一会儿有台手术,不知做到几点。"

"你做吧,我做完B超就打车回去。"

"小心点。"

"嗯,好,我知道。"

廷方今天的手术患者是40岁的孕妇,孕34周凶险性前置胎盘并伴有糖尿病,在孕28周左右曾经有阴`道流血,住院安胎过,当时做的磁共振并未提示有胎盘植入。这一次入院前有腹胀,但无阴`道流血。就手术本身而言,难度并不大,但廷方不确定手术中会发生什么,术前也反复和患者沟通过,出血是不可避免的,最坏的情况,假如合并胎盘植入,因本院没有介入治疗的条件,可能需要切除子宫保命。

患者经济条件不好,当初给过建议,如果想得到最好的治疗可以到广州,有介入治疗条件的医院手术产,但患者表示还要留钱给婴儿住新生儿科,真的运气不好,拿子宫换一个儿子也值得,反正40岁了,以后也不生了。

手术中果然出现了变数,患者的胎盘与子宫后壁粘连紧密,徒手将胎盘剥离后,子宫收缩不好,用了缩宫素、欣母沛之后宫缩还是不好,出血差不多1000毫升。宫腔填纱并关腹后在手术室观察过程中仍然有活动性出血,输血过程中血色素还在下降,在2小时后又重新开腹,把子宫切除了。

廷方下手术时已经下午六点了,他午饭只匆匆扒了几口,根本来不及记起今早惠敏来医院的事情。换了手术衣出手术室,他才给惠敏打了电话。

惠敏接电话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廷方犹豫了一下问:"今天照B超有看到是像你还是像我?"

惠敏过了一会儿才说:"小丽说看不太清楚,孕周小了。"

回家的时候天全黑了,车头灯照出前路,并不清晰。空气不冷,不清新,廷方想起早晨的雾霾。不知从何时起,家乡的秋冬春,只要晴天久了就有霾,晴得越久,霾越重。那时只盼有一场雨,越大越好,可以冲刷一切。

回到家中,吃了妈妈留在锅里的饭。惠敏在二楼,廷方并没有急着上去。廷华夫妇出去玩了,妈妈已经出去打牌,爸爸抱着安安出去听粤剧。外头老年活动中心传来依依呀呀的唱词,伴着扬琴南胡的声音,廷方听不懂他们在唱些什么,只觉得每天似乎都在唱同样几个曲目,永远是那两三个声音。

他上楼去看惠敏。惠敏躺在床上看小说,她安胎无聊,总在看小说,看外文翻译的小说。廷方一向对文学毫无兴趣,这方面和惠敏也聊不到一起,洗过澡出来,见她仍看得起劲,想到今天回来晚了,一时忘了去牙香街,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逢生虽不难带,陈则带孩子却总让人放心不下,他太悠闲,带孩子却不是悠闲功夫。廷方必须不定时过去进行技术指导。

"我出去一趟。"

"哦。"惠敏并不感兴趣。

"很快回来。"

惠敏抬眼睛看了看他,又把视线落在书上。在廷方出门的时候,她忽然说:"小丽说有可能是个男孩,但是看不清楚。"

廷方回过头,惠敏嘴角有点笑意,她低着头看书,表情不那么清晰。

"啊,是吗?那太好了。"

廷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临夜的冷风灌了进来,他出了门,把惠敏和灯光留在了门的里面。

廷方不喜欢看闲书,也不喜欢唱歌,会抽烟不会喝酒,他的生活没有什么爱好,也不知怎么庆祝喜悦。他只是觉得开心,夜色笼罩下的村子看上去那么的可爱——那沿着河涌的一排昏黄的路灯,好像灯笼的形状,好像一排的圆月——天上何曾有过这样美满的月光呢?"

男孩男孩,女有一子。

夜里的牙香街黑乎乎的,没有人也没有灯,似乎只有陈则一人还选择住在门面的上边,其余的店主早早关了门面,回到村子其他地方,自己宽敞的新家里边。

廷方敲敲白木香店的铜门环,里边静悄悄的,廷方想今天太晚了,八点多了,往常这个时候逢生都睡了。

他没有急着走,坐在门口的石条上,欣赏起夜色。几日的霾,但只要夜里冷一冷,又觉得是雾,没那么叫人难受。他抬起头看天,天边正爬起一轮月,完满无缺,只是朦朦胧胧,照着门前不远的河涌,天上的大月,岸边的小月,竟生出一种不可言喻的欣慰来。对了,年过了一个半月了,今天是二月十六了。

门吱吱地打开了。延方转过头,穿着单薄睡衣的陈则站在他身侧。

"冷吗?"陈则把他让进来。

顾不上觉得冷。吴廷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陈则也许是睡过一觉了,他没戴眼镜,睡眼惺忪,后脑的头发也翘着,不像平常的样子。

"吵醒你了?"廷方的脚步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嗯,对。"陈则就事论事,听不出情绪。

廷方仔仔细细看陈则的脸,后者老神在在,毫无不悦。

"那要不你继续睡?我先回去了。"

"为什么?"陈则关上门,拽开灯。

和他不用来那一套。廷方哑然失笑。直到陈则关上门,温暖的空气包围了廷方,他才反应过来刚才是真冷。

他哆嗦了一下,陈则取下挂在楼梯转角衣钩上的围巾,围住廷方的脖子。

廷方摸着那条深蓝色的棉线围巾,问:"进贡的?"

"对。"

廷方把陈则虔诚的信众送来的一切东西称为进贡。逢生出现后,很快有人把她穿到十岁为止的衣服都送来了,各色纸尿片从新生儿码到大码,不一而足。有位工厂老板甚至打算为活神仙送来一个保姆——如果不是活神仙拒绝了的话。

陈则就像所有活神仙一样,对贡品来者不拒。有人贡他一幢房子,他也面不改色。当然这话不是陈则说的,是廷华告诉廷方的。市内几个大老板都是陈则的信徒,深信年年进贡才能财运亨通——哪一年陈则退回了贡品,他们就该痛哭流涕了——神在怜悯他们,只有遭遇不幸的人才会被怜悯。

"逢生睡着了?"

"是。"

"好睡吗?"

"最近几天都7点多睡,半夜要起来玩两个小时。"陈则打了个呵欠。

"半夜几点起来?"

"两点。"

"哭吗?"

"不哭。"

"她怎么个玩法?"

"要抱着她走一走,不然会发脾气。"

"这么小怎么发脾气?"

"哭。"

"你刚才说她不哭。"

"刚睡醒不哭,一会儿无聊了就哭了。"陈则走到楼梯尽头被绊了一跤,廷方手快,接住了他的腰。

" "廷方就着灯看了看陈则的脸,他的眼睛下是一圈乌黑,难怪睡得这么早。

白天他可不能关店睡觉。

"你要不要请个保姆?"

陈则摇摇头。

廷方问:"请个年纪大的。你一天三餐,还有些家务,有孩子了事情多。"

廷方之前问明了陈则,陈则白天要开店,不能外出,他只有大清早有时间去一趟菜市场,买买早餐和一天的菜,逢生如果乖,他能做午餐和晚餐,如果不乖,陈则只能拜托隔壁店铺的人帮他打电话给菜市场的馆子叫外卖。至于洗衣服拖地之类的活,也是趁逢生睡觉做的。廷方有时晚上过来,见他洗衣服,会帮忙拖拖地。

逢生还小,需求不多,等到要玩儿的时候,不知陈则该怎么办?他总不能扔下店铺带逢生玩吧?

陈则一边笑一边摇头:"不算什么。"

"她哭是不是肚子疼?"

"不知道,有时哭了就放屁,放完几个屁就好点。"

"这像肠绞痛。我问问儿科医生。"

廷方和陈则走进房间。房间窄窄小小的,一张矮矮的老式黑漆描金雕花床靠着墙放,三面都有围栏。床上睡着个小小人,胳膊抬得高高的,侧着头,小脸上肉嘟嘟。

廷方摸摸逢生的小手,暖的。

"手怕不怕冷?"廷方见她手伸在外面,不免有些担忧。

"她不喜欢放里面。"

多大一点人,也有自己的好恶。廷方笑起来。

他笑着转头看陈则,陈则正看着他,没有笑,没戴上眼镜的眼睛很漂亮。除却大仙的身份,陈则是个好看的男人,哪里都好看,只是应该没有信徒敢于亵渎他。

廷方的心好像鼓一样敲了起来,他不希望陈则对他说话,尽管他知道陈则从来不会对他说那些。明天怎么样?别人很想知道,廷方不想。

他知道今晚的月亮圆得可爱,那就够了。

☆、7

安安在流鼻水后的第三天发烧了,咳得透夜不停。安安身体好,长到十个多月,喷嚏都没打过一个。夜里烧得滚烫,廷华家连体温计也没备,慌了神,就跑来敲门。浅眠的惠敏被吵醒了,听见廷华在楼下喊哥,叹了口气,推了推熟睡的吴廷方。

廷方好睡。拿手术刀的人要是不好睡,准干不了几年。他被吵醒做完事情能立刻入睡,一晚上几十次都一样,简直天生适合当医生值夜班。

廷方正好梦,被推醒后转个头还想睡,惠敏说:"廷华在楼下叫门,是不是安安怎么了?"

廷方彻底醒了,披了件袄子下去开门。

春天里乍暖还寒,明明农历二月中下旬了,一场冷空气过来,又降温得六亲不认,夜里更冷得不像话。廷方开门,见廷华抱着安安在门口,一脸焦急。

"怎么了?"廷方抱过安安,他闭着眼睛,哼哼两声,像个小火炉。廷方摸摸他的手,凉得很,头却烫得不得了。

"又咳又烧。哥,怎么办?"

"量了几度?"

"家里没体温计。"

廷方上楼拿了体温计,水银的,凉凉的不舒服,一夹进腋下安安就哭叫挣扎,力气大得很。廷方抱他在怀里,压实他胳膊,哼着小曲,走来走去安慰他,才安份下来。

"陈庆呢?"

廷华脸色可难看:"不知哪个同学又请吃饭,半夜都不回来。"

陈庆是个心大的,好玩得很,孩子从来不带,只丢给廷华,廷华搞不定了,反正有娘家人帮忙。

妈妈和爸爸都听到动静起来了,妈妈着急,让廷方快点车安安去博爱医院看看,廷方说:"先看看几度。"晚上儿科医生最忙,说不定等到天亮都排不到队。

体温是40 摄氏度,家里根本没有退烧药。情况急,廷方让廷华抱上安安坐他的车。走之前他到二楼告诉惠敏要带安安去看病,惠敏闷闷地说:"你明天不值班吗?"

"那没办法。"廷方歇了歇,说:"我不敢让你给他看。再说家里没有小孩药。"

"他爸爸呢?"惠敏依然不高兴。

"打不通电话。"

惠敏只叹口气,转身去睡。廷方下了楼,见妈妈又拿了件大盖毯给安安,裹得比孩子大了几倍,像个大球。

到了医院,廷方看到惠敏的短信,说联系了儿科二区的值班医生,让他带安安直接去住院部看病。廷方本不想给繁忙的儿科夜班同事再添乱,但看儿科急诊处已经排到了70号,想必天亮了也看不上,只好带着安安去了儿科二区。"

十二点多了,儿科病区却一点也不安静。惠敏孕前待在这个病区,她因这方面的事耽误多了,现今也没升上副高,没有独立带组,只是上一线班。她拜托的也是同为主治的一位儿科医生。

值班医生忙进忙出了四五次,终于有空坐下来给安安看病。安安不配合看喉咙、听心肺和看手脚,廷方和廷华合力将他摁住了。

"先吃退烧药,扎个手指看看。"

安安看完病已经凌晨两点钟,陈庆始终没回电话,廷华抱着安安,平时那么多话,这个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家两点半,妈妈担心安安,让廷华带着孩子住下,有个照应。

廷方上了楼,怕一身病气传染惠敏,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才进去睡觉。惠敏好像并没有睡着,却也没和廷方说什么。

廷方悄悄睡下,不到五分钟就入睡。惠敏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铺了进来,十九的月已经是残月了,亮还是亮的。

儿科肠胃的专家黎主任告诉廷方,逢生的症状可能是牛奶蛋白过敏引起的,要换水解蛋白的奶粉试试看。廷方庆幸没有一下子为逢生买太多奶粉,下夜班时拎了一罐水解蛋白奶粉去了牙香街。陈则在上午十一点多,抱着逢生坐在门口的石条上打瞌睡。逢生在他怀里睡着了,但是脸上挂着泪痕,小脸蛋也似乎因为哭多了而发红,有皲裂的前兆。

廷方看得愧疚起来。他忙了三四天,大人孩子也遭罪了这几天。陈则看上去比值了夜班的他还要憔悴。

可陈则并不说什么。带孩子多累这样的话他从没说过。要不是廷方问,他也不说夜里逢生要闹。

廷方想起惠敏的话。鳏、寡、孤、独、残。陈则又孤又鳏,有了逢生,老了能不独吗?

门口有些太阳,大人抱着小人在睡觉。陈则的头发不全黑,有点接近深棕色。阳光下似乎变得透明,还在发光。廷方把奶粉放在一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大仙的头发。

能沾点神仙气吗?

陈则被摸醒了,慢慢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廷方。廷方缩回手,指着奶粉说:"换这种试试,儿科医生说可能是牛奶过敏。"

"那试试看。"陈则一动,逢生就醒了,哼哼哼的叫着,听起来并不高兴。过了一分钟,大哭起来。

廷方抱过逢生,边走动边安慰着,她慢慢不哭了。陈则到店子里拿茶具,打算泡茶给廷方喝,廷方说:"不用了,我带她去散散步。"

陈则关上店门,廷方奇怪地看着他。

"一起去。"

"你不用看店吗?"

"没多少生意。"陈则懒懒地说。

"白天关门不太好吧?"

廷方听说算命佬的店铺白天从不关门,除了过年,还有就是上次被阿波软禁到医院去。而上次那时,也是过年时间。"

"没什么不好,没什么急事。"

陈则是外地人,但也是说粤语的,具体是哪里来的人,没有人清楚。他二十年前来投奔他唯一的亲属,也就是前任白木香店老板——他的舅舅。那位舅舅似乎也是鳏夫,没有结婚、没有子女,默默在牙香街开了二十多年的店,卖些销路一般的沉香,勉强度日。而陈则在十五六岁上下来到这里,过去的生活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来了不到五年,他的舅舅就过世了。

十几年来,白木香店也是这样,早上八点半开门到傍晚五点,门可罗雀。但是上门的顾客可与以往不同了。

廷方和陈则很少交流逢生以外的事情。廷方觉得那不安全。虽然陈则宣称自己算命很贵,从不免费帮人看命——可廷方也认为自己似乎也在宣称不会免费帮人看病,却经常被迫提供各种不收费的咨询服务。

是呀,安安开灯时,妈妈和廷华上白木香店咨询的那些迷信活动细节,那可不都是免费的?

陈则也不多话,他所谓散步就是真的散步,腿在动,嘴是不动的。

而廷方心里的秘密导致他散步时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牙香街的尽头,廷方看着怀里眼睛一睁一闭,嘴巴圆圆的小女孩,忽然问陈则:"逢生的命好吗?"

陈则停下脚步。这两天天气开始转暖了,太阳也出来了,过了这一波寒流,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冷了,令人心烦的回南天应该快到了。

廷方转头看他,他却不知在想什么,并不回答廷方的话。

过了一会儿,陈则问:"你信吗?"

这句话好像是廷方问别人:"你信我能治得好你吗?"

廷方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信的话,问了没意义,信的话,不问也一样。"

"我信六成。"

陈则笑道:"我算不准。"

廷方想起他说也算不准自己的,于是问:"你算不准的人都有什么条件?"

陈则只笑不说话。

☆、8

回南天来时惠敏说有些怕冷。东风一夜,突然完全转暖,屋外的阳光隔着着湿气,屋里阴而潮,墙上地上都是水迹。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好过,不管住在几楼,屋子里都是水汽,衣服永远不干。医院里也不知该开暖气还是冷气,都不舒服。

他们住在二楼的那个房间,终年没有阳光,回南天时不能开窗,门窗关得紧紧的。惠敏说觉得冷,廷方担心她是感冒了。想着惠敏平时并不容易感冒,又在孕期,他只让她喝了些柠檬汁,可到了夜里,惠敏开始有几声咳嗽。

她问廷方怎么办,是不是被安安传染了感冒。

安安生病后一直住在这里,十几二十天,差不多好全了。惠敏避无可避,三餐都要一起吃。

廷方只好说:"可能是时令问题,安安好了很久了,不见得是传染,要不吃点板蓝根?"

惠敏不作声。廷方猜她不愿用药,惠敏一向自有主意。廷方心想她自己看的是儿内科,一点感冒她比他更知道怎么办,便也没劝她,只是说:"要是不舒服了,早点吃药,要什么药我回医院开。"

"先看看吧。"

可是天亮时,惠敏就发起高烧。先说冷,后说全身疼,腰尤其疼,最后一量才发现已经烧到38度9。廷方拿了安安的退烧药给惠敏吃,惠敏坐在床边发呆。

廷方把药递到她嘴边,她抬起头看廷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廷方手轻轻颤了一下,对乙酰氨基酚从勺子里抖了出来,溅出几滴,滴在惠敏白色的睡衣上。

惠敏接过那勺退烧药吃了下去,对廷方说:"安安是流感,你帮我开点奥司他韦回来。"

近来又有禽流感,省内有感染病例,卫生厅红头文件要求流感样症状的孕妇一定要及早用奥司他韦,惠敏的作法想来是没有错的。

"咽痛吗?"

"有点痛。"

廷方也没想过去看看咽喉,急匆匆地穿上衣服。今天他本是休假,现在要回一趟医院去开药。

"你要不一起去医院,扎个手指?"廷方问道。

惠敏摇头:"八九不离十。"

然而惠敏吃过奥司他韦,依然反复发烧,喝了退烧药半个小时退烧,一过四个小时准时又烧,烧之前冷得厉害,到半夜里竟然寒战起来。廷方多找出一床被子,把惠敏盖得严严实实。到了第24小时,惠敏又开始发冷,抱着被子流眼泪。廷方说:"去医院查个血常规,找老秦看看。"

惠敏默默地穿衣服,穿好了说:"20周了,怎么一点胎动都感觉不到呢?"说着又流泪。

"你也知道,多数人20 周以后才有胎动,回医院听个胎心吧。"廷方搂着她,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安慰着她。

廷方躺在发热的惠敏身边,一夜没睡,可在惠敏面前他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哭了,他可以擦。他要是哭了,惠敏怎么办?惠敏是个敏感的人,多说一句话,她都要一夜睡不着。

可是他心底竟然有点庆幸,你看,惠敏是要害怕的,她是要哭的,她多么在乎着这个小孩?

而这一天廷方是要上班的,已经排了一台重度子痫前期的急诊手术,等着促胎肺成熟的地塞米松打够4次,在8点准时开台,之后还有两台二次剖宫产手术,都是领导的熟人,属于不能推的政治任务。

更糟糕的是,清河镇医院产科主任打电话来,说有一个羊水栓塞DIC的,现在请求市重症产科就地支援。

惠敏在车后座发着抖,廷方接的电话用免提,她也听见了,只是抖得牙关都在响,说不出话。

廷方把惠敏抱下车,她的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嘴唇青紫,好像冻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天。

廷方把她带到一楼大堂,向护士借了个轮椅,一边往内科诊室推,一边给今天休假的何文霜打电话。何文霜让他放心带惠敏看病,她马上打车去清河镇医院,至于第一台手术,她安排其他人做。后两台择时点名的关系户剖宫产,再看他能不能腾出时间。

推到内科诊室,廷方却发现老秦不在,内科诊室内坐着一个他特别熟悉,但出现在这里却让他很惊讶的人。

"希言?"

同村的柳希言应该是在省城人民医院工作的,怎么会在这里?

"廷方哥。"柳希言向他打了个招呼,"嫂子怎么了?"

廷方顾不上细问,惠敏寒战得叫都不应了。柳希言问清她是寒战,对吴廷方说:"延方哥,你让护士取一支异丙嗪给嫂子肌注。"

廷方叫来护士,用门诊抢救车的异丙嗪给惠敏肌注。他们把惠敏抱到检查床上,这时候老秦回来了,看见诊室里的情况,大惊失色。

廷方对这两位医生说惠敏高热寒战,还没说完,老秦说:"那我们医院看不了,吴主任你还是赶紧把惠医生带去人民医院吧!"

柳希言背着老秦对廷方眨了眨眼睛。

异丙嗪打下去不久,惠敏不抖了。廷方看陆续有门诊病人进来看病,这样不是办法。廷方把惠敏抱回轮椅,这个时候惠敏感觉好多了,柳希言对老秦说:"秦主任,我帮吴主任一起把惠医生送出去。"

"好好,那吴主任你快点去吧!"

老秦是博爱医院唯一的内科医生,只坐门诊,几十年了,胆子小得很,有麻烦一点的病人都让人去人民医院看病。

柳希言出了门,对吴廷方说:"廷方哥,你先带嫂子去病房躺着,我给她做个体格检查。"

一路走过去,柳希言解释自己打算从省医跳槽回本市,博爱医院这里让他这几天过来试工,由于没有住院部,他就只能在门诊跟着老秦出几天门诊,意思意思地试工,想着还要让老秦写试工评语,他有些忧虑。

"那没事,我和院长说说。不过你来我们医院做什么?连个像样的住院部都没有。"

"医院招了个内科主任,去进修了,回来打算开住院部。省医不是我们这种人呆的地方。"

柳希言说完开始问惠敏病史,惠敏告诉他除了发烧还有一点咳嗽,但是发烧时腰特别疼,并且之前接触过感冒的小侄儿。柳希言问她最近有没有尿频尿急,惠敏回答:"孕三个月开始就有点,孕妇来说那不是正常的吗?"

回到病理产科住院部,找了间病房让惠敏睡下,这个时候惠敏开始热了起来,廷方让护士拿了一支体温计过来。

惠敏量体温,柳希言给她做体格检查。现看了看喉咙,再听了听肺部,最后做了个肾区叩击痛检查。在敲右肾区的时候惠敏疼得呀了一声。

体温计提示音响了,是39度8。

柳希言说:"很可能是急性肾盂肾炎,廷方哥,急查一个血尿常规吧。退烧药什么时候吃的?"

"不是流感或肺炎吗?"惠敏甚是惊讶,儿科根本没这个病,她陌生得很。

"不像。你的喉咙不是特别红,咳嗽不厉害,肺部听诊没什么,反而腰痛突出,肾区叩击痛阳性。而且寒战那么厉害,像是革兰阴性菌内毒素引起的。"

廷方说:"隔行如隔山。"过去产科病人有内科合并症,他们也经常没办法,也许柳希言他们开科后,情况会好很多。

在护士过来抽血之后,在柳希言建议下,惠敏吃了一次布洛芬。

廷方亲自去送血尿标本时,护士给惠敏听了胎心,胎心增快到了180次左右。惠敏勉强对护士说了谢谢,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感觉着自己在发汗。

柳希言说:"嫂子你别担心,用用抗菌药一般很快就好了,只要发烧就用退烧药退下来就好了。"

"嗯,但是小孩不知能不能受得了。"

"这个可能要问问廷方哥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头孢类的是妊娠B类,用药方面对小孩没什么影响。"

被柳希言安慰后,惠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向他说了谢谢:"你要不要回去上班?"

柳希言露出了一个"我好不容易找借口出来你还赶我回去太没人性了吧"的表情。

那个表情太直白,惠敏被逗笑了。

惠敏虽然仍然在发烧,但是比起早先生不如死的寒冷,烧起来了反而全身不痛,感觉并没有多难受。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血常规白细胞增高,尿沉渣的白细胞上万,柳希言的诊断果然是正确的。

柳希言说急性肾盂肾炎的静脉用药疗程至少要热完全退后72小时,廷方就给惠敏办了入院。

廷方打电话回家告诉妈妈惠敏住院了,需要他们过来帮忙,妈妈却说安安没有人带,家里走不开,让廷方自己想想办法,惠敏在一旁听见了,就对廷方说:"你别让你妈过来,我不需要人照顾,都是自己医院,就是做做检查打打针。"

惠敏肯定是不高兴的,但廷方能说什么呢?廷方说请个护工,惠敏说没有必要,她不喜欢旁人在房间里。她能走动,不需要人帮助。

廷方想了想,说:"那我每餐订2份饭,让他们拿过来给你吃。我没手术时就过来陪你。"

惠敏脸上的表情有些疲累,她说:"可以。"

"你休息一下,希言去开医嘱,我有一台接台手术。希言说今天他就在住院部这里呆着,我已经跟老秦说了。"

廷方出门时,惠敏问:"廷方,孩子真生下来了,谁带?"

廷方赶着上手术,对这个问题他觉得惠敏又担心过度了,他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再说吧。"

门关上了,惠敏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她想起那副画在西斯廷教堂天顶上的名画,上帝对着初生的亚当伸出手。他们的手之间离开着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最后有碰到一起吗?

☆、9

回南天持续了四五天,开头两天惠敏的烧一天比一天间隔时间长,而第三天开始基本上不烧了。廷方安心下来,并庆幸那天遇见了柳希言。第三天下午,廷方按惠敏的意思,安排了个产科超声,是廷方的同期陈静生做的,他当天用的是那台排畸的机子,做的时候对惠敏笑眯眯的,什么也没说,等到廷方和惠敏回到病房后,他给廷方打了个电话,让廷方到没人的地方听电话。

廷方心下一沉。

陈静生说:"老吴,现在确实也没到做排畸的时候,不过看着有点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

"右边有重复肾,生`殖`器不太像正常的。心脏这么小看不太准,我也没仔细看,但是好像也不太对。"

廷方没问怎么办,他是产科医生,他知道问了就是矫情。

陈静生继续说:"你要不和惠敏商量一下,早点过来做排畸?到时候她有心理准备,我看仔细一点。"

陈静生知道他们这个孩子有多来之不易,听见廷方没回答,他说:"要不去老刘那里抽个无创看看。唐氏筛查做了吧?"

"唐氏没问题。"

"你们俩商量一下。"陈静生小心翼翼的,"我随时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挂了电话的吴廷方并没有想象中愤怒,他每天都去陈则那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脑中回放"女有一子"这句话,他不敢深想,内心却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一个结局告诉他这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愿信他,他说了只信六成。可是,那还是信比不信的多。

他猜测他的世界快崩塌了。

傍晚,廷方车惠敏回家,到了二楼房间,廷方把门关上。

当他告诉惠敏时,惠敏没有哭,她看起来那么的安静。廷方在回南天的阳光从二楼的大窗户洒进来的房间里,对着惠敏重复着陈静生的话,屋子里阴冷阴冷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这大概是一年内唯一的一段时间,太阳晒进屋子里,屋子里只有冷。

惠敏听完他的话,说:"无创不必做了吧?让老陈再看看。"

那之后呢?

廷方没有问,惠敏也没有说。

第二天他们约好了陈静生,陈静生用大排畸的机子仔细看了近半个小时,出了一份报告:心脏二腔,未见心房,大血管畸形。右肾重复肾。外生`殖`器畸形。

至于是男是女,这个胎儿根本不能判断性别。

心脏和大血管那处那是生下来就没有救的畸形,哪怕他们决定养个没有性别的孩子。

惠敏几乎没有进行考虑,就主动要求引产,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坏情绪,在廷方循例签下手术同意书后,惠敏甚至还自嘲了一下:"不知吃了多少次米非司酮,现在连利凡诺也用了。"廷方听见了,不知怎么答腔。

二十三岁的廷方和二十三岁的惠敏在进这家医院的第一天认识,那时惠敏是个活泼极了的女孩,逢人就笑,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右边的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在她面前,生活灿烂美好,那时的她从来没有哭过。

如今三十七岁的惠敏哭了许多次,却在廷方快要对生活下跪时笑了。在惠敏第一次试管婴儿失败的时候廷方就曾经提议不如不要生孩子吧,他们两人就这么过,也没什么不好,然而惠敏说:"廷方,这世界上本来只有我爸爸妈妈是爱我的,现在多了你一个,可是假如你们都走了,谁会爱我呢?只要想着有一个人,你生下他来,他就爱着你,直到你死去了,还有人怀念你——要不然谁知道你活了这一世呀!我是一定要孩子的,哪怕再艰难我都要。"

惠敏变了吗?惠敏也老了,她都有皱纹了。她看起来比他老,他很久没看见她的酒窝了。

廷方抱住惠敏,她却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不要再怀了,我们两个人过也可以很好的。"三十七岁的吴廷方对着惠敏这么说,惠敏还是没有说话。

惠敏阵痛开始那天是清明节。清早醒来就能听见鞭炮声了,每年这个时间都是要上山拜节的,硝烟和鞭炮声从早晨五六点开始,可以持续到下午一两点钟。“上山”是整个东乡的说法,其实水乡片区根本没有山,村人只是在河边劈开了一块空地修了墓地,摆放全村各姓氏祖先的骨灰罐子。吴姓在村子里是大姓,一半以上的墓地都是吴氏先祖的。

爸爸提早一天打电话给廷方,问他们能不能从医院赶回来拜节。廷方前两天告诉家里人惠敏引产,妈妈急得要命,问到底怎么回事,廷方说胎儿畸形,不男不女,她就没多大反应了,还说了一句:"那就下次再搞吧,反正算命佬说了她要生一个儿子,算命佬不会算错。"至于其他的,两个医生做的医疗决定,他们问都懒得问。惠敏引产,在他们心中还没有祭祖来得重要。

父母对他们的状况多少有些漠不关心,廷方觉得这些情绪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因为都是医生,家里人总是想着你们自己解决就可以了。

可是医生引产也会疼痛呀。

惠敏同样没有告诉她父母,甚至这一次的怀孕,她都没有告诉他们,她认为和长辈说这些并没有用,只是徒增担心罢了。

出胎时廷方在产房看见了那个一丁点大的胎儿,它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看起来那么正常,它动都不动。它是紫色的,它已经没有了循环。

惠敏没有要求看,她和他曾经看过那么多父母不要的引产出来的胎儿,都长得那么像。这一个是他们的,却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刀切割一般的疼痛那么真实,它提醒廷方,它是不同的,因为他觉得看它多一眼,就像在被凌迟。

这一生他都没有那么痛过。

祭祖的鞭炮声穿透云霄,沉闷的响声震彻天地。惠敏曾经说:如果没有后代,谁知道你活了这一世?

将来谁会去祭拜你?

☆、10

春天将走未走,天气忽冷忽热,雨水来来停停,村子的龙眼树开了满树花了,枝头黄莺喜鹊起落鸣啼。廷方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去陈则那儿了。他惦念逢生,却不想见他。不是陈则毁坏了他的生活,可陈则是知道的,他看着他,虽然不动声色,你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怜悯,在嘲笑:看吧,那个不信命的傻子。

引产后的惠敏回到家住了十几天,正式向医院递出了辞呈,而在这之前,她没有和廷方商量过。廷方甚至是在连续值班的第二天,在手术台上接到院长的电话后,才知道惠敏要求辞职。

他下了手术,急匆匆打电话给惠敏,惠敏没有听电话,他觉得情况不对,立刻开车回家,到了二楼,却发现惠敏正在打包衣物。

"你要做什么?"廷方拉住惠敏。

"我回我爸妈那里散散心。"惠敏挣开廷方的手。

"你怎么老是自作主张?你和我商量了没有?"廷方忍不住吼了出来。

"不要那么大声。"惠敏放下行李,看着廷方,她不笑也不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很久没见我爸妈了,我想回去看看。"

"可是你这样回去,他们会怎么想呢?"廷方极力冷静自己的情绪,"他们会觉得我们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会担心。你可以和我商量,我可以请假陪你去。"

"请假还是算了,你没得休息的,我知道。"惠敏说,"这一次我回去住久一点,你不必担心。"

廷方说:"你辞职呢?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辞职?"

"我不想做了,当医生太累了。"

"那你的档案、资格证执业证全都签在我们医院,你怎么走得了?"廷方问出口后差点捶死自己,这是该问的吗?这是重点吗?

可重点他不敢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