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敏看着廷方,说:"你就让我走吧,你不让我走,我还是要走的,有意思吗?"
那个"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廷方没有问,惠敏迟早会告诉他。
惠敏没有拒绝廷方送她去车站。她家在粤西,坐火车的时间也不短,她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廷方试图去买站台票的时候就自己进站上了火车,廷方连她的背影都没见到。
他可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不想对着他说再见?
但是他没有时间,罗医生打来电话,说他今早做手术的病人持续阴`道出血,按二线医生指示填了纱布,输血了,血色素升不上去,虽然阴`道并没有明显出血,但病人情况很奇怪。他不能把病人丢在手术室,下级医生在等待他的指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个器官,他没有时间去悲伤或者歇斯底里。
他回到医院,早晨那个HELLP综合征的产妇血色素还在往下掉,他指示复查凝血指标,结果一塌胡涂,做了个床边超声,发现宫腔里有积血。病人已经进入DIC进程。他和病人家属谈话,谈切子宫或者转广州做子宫动脉栓塞——但患者生命体征不平稳,转院可能有风险。
病人丈夫是个年轻男性,对此暴跳如雷,坚决不同意切子宫,他的原话是:"她才生了一个就切?我爸说她至少要生三个的!我爸马上就来,你们等着吧,我爸是政协的!"但是他也不提转院的事,任医生们一再沟通要求及早作出决定,只是不理会,要求等他爸爸过来收拾他们。
吴廷方只好汇报医务科,医务科科长听说此事后赶紧过来了,弄清楚来龙去脉后,那病人丈夫还在敲桌子:"你们什么破医院?生个小孩就要切子宫,那拔颗牙是不是要把脑袋也一起拔了?"
病人的公公在一小时后姗姗来迟,来了之后,往办公室座位上一坐,手一招,没人明白什么意思,他儿子白了一眼,对护士长说:"你还不快点倒杯茶过来?"
护士长气得浑身发抖,医务科科长使了个眼色,让旁边一位小护士去倒茶。
"怎么回事?"那位公公也不着急,就问。
廷方把病人本身的病情说了一遍,病人来的时候就是急症,HELLP综合征,血小板本身已经掉到50*10E9/L左右,他们为患者手术终止妊娠后,患者出现了产后出血,现在是DIC,而且因为家属不肯做决定又拖了很长时间,如果不切除子宫,会就此止不住血死亡。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去广州的医院做介入,东乡做不了。"吴廷方说。
"广州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吗?你们救护车给我送过去,不就是一个小时的事情?"
"算上塞车,去广医三院最快要两个小时,病人现在病情不稳定,再耽误两个小时可能要出人命。"
"这我管不着,你们看着办,我已经跟你们院长打电话了,相信你们院长会给个合适的说法。"那位公公上下打量着吴廷方,"你这么年轻就做主任,经验够吗?你经验不够,怎么不叫老一点的主任来做?你们医院真是奇怪。"
吴廷方没有说话。医务科科长打着圆场,说吴廷方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做重症产科做了很多年,而且还参与全市重症孕产妇的抢救。
院长很快就赶过来了,到场时和这位政协委员握手、敬茶,最后说事态紧急,让吴主任亲自把病人送去广医三院。
"他不行,你让老一点的送。"
可是医院里谁愿意干这活啊?院长给何文霜打电话,她说她正在做手术;给普通产科的陈主任打电话,人家说正在休假;给老资格的产科主任胡玲打电话,胡玲说:"我哪里会什么抢救,让小吴去呗。"
最后勉强决定,让吴廷方和医务科科长一起把病人送过去。
病人送到广州时并没有死,但是填了纱的阴`道已经开始不停的渗血。廷方把病人送往ICU,和里边的医生交接班后,就回东乡。
廷方坐着救护车回来时,已经华灯初上。没走高速,走的广园快速。救护车司机哼着歌,打开车窗,温暖的东风涌入。
回南天已经过去了,对广东而言,马上就是初夏了,穿长袖嫌热,穿短袖嫌冷。一年又一年,短暂的冬季和春季,漫长的夏季,每一年都是那么相似,在空调房里做手术,在万家灯火时加班,每一个节日都在医院里过。
可尽管如此,那时的他是那么的安心,因为他有家,家里有人在等他。
下午送病人到广州后,他收到了惠敏一条很长很长的微信,直到回程时,他才有空看。
"廷方:
我不知有几年没有回家了。我感觉自己生活得像蝼蚁。我记不得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同房过了,我的子宫在等待一个两个三个最终失败的胚胎植入,我们为了这个目的连性生活都不敢过。
我曾经告诉你,不管多艰难我都要孩子,现在我觉得这个艰难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这样的生活太累。我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强迫自己过得像动物的这几年。你早就说过不要小孩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廷方,你可以剥夺我像个人类一样要孩子的权利吗?
我已经不明白什么是爱,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如果分开了,一样会在人群中彼此消失,再也不见,时间久了,谁对谁也造不成伤害。这是爱吗?
也许我会想起你,但是我最终会忘记你,过我自己的生活,你也一样。我觉得,我们分开,大家都解脱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11
廷方无处可去。他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呼朋引伴,不懂千金买醉,他没有歌听,无人倾诉。他让救护车把他放在牙香街的路口,天黑了,但不冷。他站在河涌边的龙眼树下,龙眼树已经开了一树的花。它开花结果,初衷不是为了给人吃,它只是试图繁殖。
只要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试图繁殖,那是一种本能,他记得一本生物学的书里说,繁殖的本能可以高过生存,那是生命存活的源动力。动物界里,不少动物为了繁殖而宁可丢弃生命,例如公螳螂,例如守护幼崽而丧命的成年动物。
到底谁在主宰?人类的意识干涉不到,婴儿出生时生殖细胞已经形成,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都是自然存在,人类只是最后才发现了这个现象。
就连注定"鳏寡孤独残"的大师陈则,都不愿意变成独老。
廷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应该是半夜了,深夜才升起的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树梢,月亮的这种形态他只觉得陌生,谁守在下半夜,为了看这样的残月?
白木香店的门吱呀开了。
廷方没有回头。他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接近,他知道那是陈则。但陈则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他走过这么急切的路吗?
脚步声在离他不远处停下了。廷方依然没有回头,手中的烟已经燃尽,香烟的味道不好,一点儿也比不上沉香。
"吴医生?"
廷方想,他该怎么面对陈则?他能恨他吗?"
可是陈则没有错,除了“女有一子”以外,陈则没有做错什么。
直到陈则走到他身边,举起他的睡衣袖子时,廷方都在想。
他为什么要把袖子举起来?为什么要往他的脸上抹?他为什么那样看着他?不是怜悯,不是嘲笑。他一点也看不懂,陈则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
那不是活神仙应该有的表情。那是在万丈红尘当中,受尽苦痛的眼神。
廷方不记得那天夜里是怎么跟着陈则回到他的小楼上的,看着逢生香甜的睡脸,坐上了那张描金雕花黑漆的床,坐在陈则身边。陈则的袖子湿透了,而后陈则抱紧了他。廷方紧紧地抓住陈则的袖子,湿透的睡衣袖子。
神仙懂什么?神仙懂得你前世今生,神仙懂得你悲喜嗔痴吗?可是陈则把他抱得那么紧,好像懂得了他所有的疼痛。
廷方睡着了。在失去家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吴廷方枕着活神仙的衣袖睡着了。
他梦到了一段往事。
十岁那一年年初一,爸爸妈妈带着他去蝼蜉山上香。那个时候没有高速路,坐着公共汽车颠簸了许久才到山脚。
年初一好多人忙着抢头香,一大早在冲虚观前都挤满了人。
那时他哪懂什么,只觉得这山挺好玩的,爸爸妈妈去上香,他就去道观里野着玩。几座神像前人特别多,他左跑右跑,钻进了没有人去的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幽静得很,但是有一个小道士正在被老道士训斥,那个小道士看着比他还小,跳着两桶水,老道士骂他,罚他挑着水不许动。
老道士走了,吴廷方悄悄走到那个小道士背后,看了很是一会儿。小道士听话得很,老道士让他挑水不许动,他就不动,腿开始颤颤巍巍起来。
"那老太婆又看不见,你可以放下来一会儿啊。"吴廷方走到小道士面前说。
那个小道士长得特别好看。
小道士摇摇头,不跟他说话。
"为什么,反正她又没看见。"吴廷方不高兴了,他感觉自己出了个好主意,却被人拒绝了。他伸手去拽小道士的水桶。
"被发现了就没晚饭吃了。"和吴廷方犟着劲儿,小道士的脸涨红了。
吴廷方把手放开了,说:"那要不要我帮你挑一会儿?"
这小道士真的长得特别好看。
小道士奇怪地看着他,说:"那还不是一样?"
吴廷方绕着他打转儿,他想和这个小道士玩一会儿,可是小道士却要受罚,他没办法,只好蹲在地上,仰视小道士,问:"你住在这里吗?"
"嗯。"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
"哦!你爸爸妈妈哪里去了?"
"不知道。"
"你的头发怎么是这样的?"吴廷方指着小道士的发髻问。
"大家都是这样的。"
小道士长得漂亮,可是交谈起来特别无趣。
"你是不是女孩子?"
小道士睁圆了眼睛看着吴廷方,脸慢慢地红起来,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怎么会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
"可是你扎头发。"吴廷方有些失望,然后啊了一声,"刚才那个是老头子不是老太婆吗?"
小道士却赶紧把水桶摔下,捂住他的嘴:"嘘!你被师父听见,会被用竹扫把打死的!"
小道士的手上都是茧,粗粗糙糙的,磨得吴廷方的嘴皮子都要疼了。
所幸老道士没有来,小道士再次想挑起那两桶水,廷方想了个好主意,他把两桶水踢翻了,小道士再次瞪圆了眼睛,廷方得意洋洋地说:"这样可以轻很多呀。"
小道士的眼睛里冒出了泪水,他哭着说:"我今天晚上肯定没有饭吃了。"
"你还说你不是女孩子,你看你一下子就哭了。"吴廷方有点无措,只好先发制人。
小道士也只哭了一下,就抹干眼泪了。
廷方看着他的脸,心里还在怀疑他的性别。
十岁的小孩懂了很多事,包括男孩子要和女孩子结婚,包括哪个女孩子漂亮哪个不漂亮。吴廷方他很失望于这个小道士是个男孩子,但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失望。他感觉他很希望他是个女孩。
"你要是女孩子,我以后就让你当我老婆。"
小道士问:"什么是老婆?"
"就是妈妈。呃,就是男人的老婆。"
小道士看起来有七八岁了,可是竟然不知道什么是老婆,真是奇怪。解释不清楚的廷方生气起来。
"就是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和师兄师弟他们都睡一张床上。"
廷方越发不高兴起来:"那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够床睡呀。要不然要打地铺。"
"总之,老公和老婆才能睡在一张床上。"
"哦。"
"你叫什么名字?"
"我师父叫我法先。不过我师兄偷偷告诉我我的名字叫陈则。"
"那我叫你什么?"
"你叫我陈则。"小道士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害怕他的师父出现。
"我叫吴廷方。"
"你写给我看吧。"
"你才上一年级吧?怎么看得懂?"三年级的吴廷方鄙视着他。
"我没有上学,是师兄教我写字的。"
吴廷方在地上用树枝写下自己的名字:"吴廷方"。歪歪扭扭的。
小道士也蹲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陈则"。他的字真好看。
小道士又问他:"你家住哪里?"
"我住在东乡中水镇牙村牙香西坊十五巷七号。"吴廷方又用树枝写下地址。这个地址他刚刚在上交给老师的表格上看见,他很得意自己能够写得出来。
"很远吗?"
"很远,要坐很久很久的车。"
小道士似乎有些惆怅。
廷方不记得那天下午他们到底玩了什么。只记得廷方走之前,小道士问他:"我就是男孩子的话,可以当你老婆吗?"
"当然不可以!"吴廷方是这样回答的。
小道士似乎又要哭了。
吴廷方想装作没看见,但是他看起来太可怜了。于是吴廷方只好说:"说不定可以,我回去问问我爸爸。"
"好。"
廷方走出了那个小院子,他有些担心小道士会再次受罚,所以偷偷转回去看了一眼,他看见小道士去打了两桶满满的水挑在肩膀上,后一秒,吴廷方就被妈妈提着耳朵带走了。
吴廷方醒来的时候,陈则的袖子仍在他眼前。吴廷方想起梦中小道士写下的那个名字,陡然心惊起来。陈则睡在一旁,逢生睡在最里面,他们都没有醒过来。
他是记得这件事情的,他只是不太记得小道士的名字和样子。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小道士,因为他们家再也没去过蝼蜉山拜神。头几年过年,他还吵过要去蝼蜉山,但根本没有人理会他,后来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吴廷方记得他当时确实问过他爸爸:"男孩子可以做人老婆吗?"他爸爸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那个道士真的是叫陈则吗?
廷方倒觉得这个梦可笑,八分记忆,二分杜撰,竟然把陈则的名字梦进去了。
陈则哪里是个道士?据廷华所说,他应该是在十几岁父母双亡之后就来投奔舅舅了。
十几岁失去父母算是"孤儿"吗?廷方没有深想。
廷方起床时,陈则睁开了眼睛,廷方对他做了一个"我要走了"的手势。陈则没有回应他,只是坐起身,看了看睡得还动都不动的逢生,而后跟着廷方出了房间门,轻轻掩上门。
"上班?"陈则看了看挂钟,七点半。
"嗯。"
陈则没有多说什么,廷方下了楼梯,抬头看,陈则还站在楼梯口。七点半已经很亮了,阳光从东南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背后,逆光,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可以对着哭的人?
男人是不能哭的,成年男人可以对着自己的父母哭吗?可以对着兄弟姐妹哭吗?可以对着太太哭吗?可以对着孩子哭吗?
所以大多数男人不哭,他们只是愤怒、辱骂、酗酒甚至伤害。
廷方的妈妈说他小时候特别爱哭。他能为了任何事情哭,眼泪说来就来。邻居的孩子不跟他玩了,吃不到一口豆腐花,有人不借他玩具——甚至他整齐放在门口的小鞋子被爸爸踢歪了,他都能哭上几个小时,直到被不耐烦的爸爸狠狠打了。
可是廷方有记忆以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哭过。大学时代和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了,他没有哭。难受是难受的,但总有办法发泄,那个时候可以打篮球,还有认真实习,时间久了,也就好了。他摔断过右腿,疼得钻心,眼泪还是没办法出来。
他想,无非是痛得不够彻底,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还想,十几年来,他每天到底都在做什么,以致于把自己搞成现在的样子?
☆、12
惠敏走之后,廷方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想这件事情。他在医院里过了五天,白天在十二楼上班,晚上在宿舍睡觉。宿舍是每个高级职称的人才有的,两人一间,一人一张床,平时仅用于午休。廷方本和儿科的一位男医生分到一个房间,那位男医生最近很长时间没有在医院宿舍里午休了。
第六天,院长找他谈话,希望他能劝惠敏不要离职——儿科医生难招、难培养、流失率极高,本院本身就缺口100多个儿科医生,再也经不得走人了。惠敏的生育问题是一时的,只要生完了,还是可以继续上班的。
廷方听着,不回答,也许是他的反应太异常了,院长奇怪起来。
院长和他一样,都是老主任柳昭诚带出来的学生,他们关系一直不错。所以院长问他:"廷方,你怎么了?"
"没什么。"
"有什么困难吗?需不需要我介绍你们去周教授那里做?"
廷方摇摇头:"惠敏回湛江去了。"
"你们要离婚?"
"差不多了吧。所以她肯定不会留下来。"
院长说:"我帮你劝劝她,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怎么说离就离?"
廷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尊重她的意见。她的性格我很清楚,不会走回头路。"
前些年职称评审管理松些,廷方在29岁就聘了主治,升副高升得特别早,32岁就已经评上了,这八年来在病理产科挑大梁,放假最多一天,从没有离开医院超过48小时,就连去看病做试管也是半天一天的休假。许是院长感觉有点愧疚,问:"你是不是很多年没放过年休了?要不你休假去一趟湛江找一找她?"
廷方觉得累,他想想确实也该休息一下,至于找不找惠敏,那要她同意了,他才有机会见到她。
他也没问我休息了,这些事谁来管。少一个人,天不会塌下来,他过去却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你什么也别想了,去找一下惠敏,这么多年,你们感情也不是不好,总有余地的嘛。至于她还想不想上班,从公家角度,我是要挽留她,但是从私人角度出发,随便她都可以,你这件事还是更重要。"
廷方点点头。
夏天转眼就来了,在宿舍里睡觉,晚上盖着冬被已经嫌热,开空调却还不是时候,廷方带出来的衣服也厚得不合适再继续穿。他想着也该回家一趟了。"
廷方几天没回家,惠敏也不在家,父母却不觉得奇怪,甚至电话都没问一个,直到昨天廷华才打电话过来问他:"哥,你和嫂子去旅游了吗?这么多天都没回来?"
廷方实在不愿意回家住,他们虽然一时不关心,但这件事迟早要问的,他说:"我今天回去收拾行李,暂时要搬出来住。"
"为什么?嫂子呢?"
"我们都不在家里住了。"
"哦。"廷华想问又不太敢问。
廷方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回家收拾了东西,东西不多,就几件这个时节的衣物,他也不知道该上哪儿住去,只是想着既然都回来了,应当顺路去陈则那儿看看,也不知逢生最近怎么样。
医院既然放了他的假,他却也不愿意去湛江找惠敏,他对惠敏非常了解,这件事绝对是没有余地了。
今天下午他发了微信给惠敏,问:我明天去湛江找你?
惠敏迟了几个小时回答:不用,过几天我回去和你办手续。
吴廷方不做傻事,不做无用的事。他们的分手与感情无关,也自然不是靠感情可以挽回。说到底,感情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惠敏也说了,我们过去不相识,我们未来也不会有交集,离婚以后,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不得不履行的义务,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有时候他想,如果惠敏从来没有遇到过陈则的那四个字,会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结果都是一样的。陈则从不改命,陈则说命是不可能改的。惠敏的心里早就有了想法,该过不下去的时候自然就过不下去,与陈则有什么干系呢?
白木香店对面河涌边的龙眼树花已经大部分落了,枝头上已经结出细小的果子。绿叶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是难得的好晴天。廷方穿着一件长袖衬衫,下车离开空调时竟感觉很热。他挽起袖子,看见陈则正抱着逢生在店门口转悠,包着逢生的还是冬天的那套装束,逢生在咿咿呀呀地哭闹着,陈则边转边抚慰她,可是效果欠佳。廷方头又开始痛了。
他走到陈则跟前,抱过逢生,小姑娘的脸蛋红得不得了,廷方用手背探了探,都发烫。接近30度,穿的却是冬天的袄子,包着冬天的包被,那位看护人眼镜底下的眼圈黑得像墨汁了,廷方猜测如果逢生是这个穿法,大人小孩这几天晚上根本没有办法睡觉。
廷方解开包被,活神仙问:"她不怕冷吗?"
"30度了,再包下去她会焖熟了。你没有夏天的衣服了吗?"
"有。"
"那就拿过来。"
陈则爬楼梯时似乎又绊了一跤,廷方在店门口看着,觉得活神仙的形象毁于一旦。
可是他慢吞吞拿下来的是他自己夏天的短袖T恤,吴廷方定定地看着陈则,完全不知道沟通上哪里出了问题。
陈则也愣愣地看着吴廷方。
吴廷方看看陈则穿的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确信活神仙已经很久顾不上洗衣服了。
他不放心。
这是吴廷方最后得出的结论,他怕陈则把逢生带得一大一小都没命了。
"你有没有逢生夏天穿的衣服?"
"有是有,不过大了。"
"那就去买。"
"去哪儿买?我没有车。"
吴廷方把逢生的冬天袄子脱了,就剩一套空气层的睡衣裤,逢生终于不哭了,身上的热气也渐渐消散。他把孩子放回陈则怀里,见陈则又想拿包被去包住逢生,他说:"别包。你上车,我带你去买。"
吴廷方开车时从观后镜看了看后座,陈则抱着逢生往座椅上一靠,起初还撑着,不到一分钟就歪着头睡过去了,他只好慢慢慢慢地开车,时速都不超过20码,去到隔壁村子,离这里最近的婴童店买衣服。车子停下了,陈则还没有醒,逢生却因为车子停了而开始吵闹。
廷方打开车后门,悄悄从他手中抱出逢生。不熄火,开着空调让陈则在车上睡觉。
逢生被抱着还不太老实,大眼睛东张西望,哼哼唧唧的,直到廷方把她面朝前抱着,她才高兴起来,四肢舞动着,也不哭也不叫,光顾着看了。
这才多大一点孩子呀?要求太多了,情绪也敏感,根本不像个早产儿。"
早产儿一般都要按月龄扣,但逢生这个样子,头却已经比较稳了,脖子靠着廷方的胸口也能竖着了。不必担心她会不会脑瘫了。
廷方去到前台,让服务员按逢生的大小挑三五套夏天穿的衣服出来。逢生是早产儿,他是估量不准的,所以才要把逢生带过来一起买。
服务员挑了几套6个月孩子穿的衣服,廷方问:"需要买那么大吗?"
"3月码穿不过夏天就要小了,6月码现在长点,到时候正合适。"
廷方又挑了些摇铃之类的玩具给逢生,她看着还挺高兴的。
小孩子高兴,就是不哭。手脚愿意动,不是乱踢——廷方和安安住久了,对孩子的情绪很是了解。
买了东西回到车上,陈则还在睡,而且还睡倒在了车窗上,毫无半点仙气,似乎还流了口水。吴廷方觉得眼前的情景惨不忍睹,连日来的坏心情竟然被同情心给冲淡了。
不过说到底,逢生这件事他要负起责任。阿波是他的亲戚,逢生是他的病人的小孩。
反正无处可去,活神仙虽然不知为什么不愿意请保姆,但他猜陈则应该不会在乎家里多了一个人的。
廷方回到店里买了条背巾,把逢生面朝前,背在胸前坐上驾驶座,他只希望这一路没有高清摄像头,把他的违章记录拍下来。
逢生对此非常乐意。
回到牙香街,廷方下车,背着逢生在车子附近散步,车子依然没有熄火,开着空调给陈则睡觉。直到一个小时后,陈则终于醒来了。而逢生也终于睡着了。
陈则从车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又撞到了车门框,他捂着头跌回后座,廷方于心不忍,伸手给他。
熟睡的逢生被背在廷方胸前,像袋鼠妈妈怀里的宝宝。陈则莫名其妙地握住廷方的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不是高深莫测的大师吗?为什么总是看上去那么不在状态?"
"出来吧。"廷方手上使了劲儿。
陈则的手不如想象中那么斯文,全是老茧。
"我可以出去,刚才只是有点晕。"陈则松开廷方的手。
"几天没睡了?"
陈则出了车门,想了想,说:"不知道。天气变热了她就开始不高兴了。"
廷方忍着没叹气,说:"你觉得25度30度穿棉袄能不能受得了?"
"我看别人家的小孩也穿得不少,我以为小孩都怕冷。"陈则用手在眼前挡了挡太阳。
"小孩怕热,没那么怕冷。"廷方这么说了,忽然觉得不妥当,他感觉陈则如果听信了的话一定要走极端。
"那以后就不必穿棉袄了吧。"陈则果然一副得到世间一切秘密恍然大悟的表情。
算了。廷方自知失言,想想既然决定住下帮忙,还是自己多操点心。
廷方和陈则走回店铺,才发现陈则只是随便掩了门,都没有锁门,店里似乎还有人进去过,门都留了一条缝。
"你不怕被人偷东西吗?"
"没什么值钱的。"陈则说,"也没人敢偷。"
"那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
陈则指着茶几上的一张红纸:"有人送八字过来选日子。昨天说好的。"
"我把逢生放床上,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陈则抬头看廷方,廷方说:"你先等等。"
廷方把背巾解开,把逢生放在一楼的婴儿床上,所幸这孩子睡得稳,这么放也不醒,不过廷方估计她也累坏了,这几天也没睡个囫囵觉。
安顿好逢生,陈则已经在茶几边坐下,开始泡茶,他看起来又是那么悠闲的样子,廷方在接过他手中的茶时想:这个人着急起来不知什么样子?
那天的那个样子吗?
夜晚太黑,廷方觉得那不过是自己错觉。
"我想向你租房子住一段时间。"廷方把杯子放下,说。
陈则继续往廷方的杯子里倒茶,廷方看着杯子边缘,倒得过满了,有些溢出来了。
陈则放下茶壶,只是说了声:"哦。"
"可以吗?"廷方想再喝一口茶水,但是杯子又烫,水又满。陈则却拿过木镊子,把他那杯茶倒了。
廷方惊讶地看着陈则。
"可以。"陈则又往廷方的杯子里倒茶。在快满出来的时候,廷方把杯子拿开了。
他奇怪地看着活神仙,光线太暗了,活神仙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端起杯子喝茶。
活神仙长得真好看。
"你二楼有两个房间吧?租我一个。"
"嗯,好。"陈则站起来,转身去架子上拿沉香片。廷方也站起来。
"我出去搬东西进来。"
不过陈则并没有告诉他,二楼的另外一个房间没有床,廷方站在二楼所谓另一个房间门口往里看,只看到堆放的大量沉香块,最大的像巨龄的树根。另外就是一个靠墙的书架,廷方感觉上面都是看了用以修道成仙的书。
二人沉默地看着那个房间,廷方正想开口,陈则说:"也未必需要两个房间。"
廷方打算看看算命佬说出这样的话是什么表情,可是看见的仍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你说的没错,你这里怎么清得出来?"廷方思量着住是肯定要住下来,他真的不放心逢生。但是这句话却也不好意思对陈则说,陈则一定认为自己已经是个称职的监护人。
"你那张床也很大,多睡一个人也没事吧?"晚上还可以帮他看看逢生,免得又出什么问题。
"对。"
廷方觉得对着陈则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和他说什么常识常理,他根本没有常识。他对吴廷方的话丝毫没有反感,完全不觉得哪里有异常。
他这样很容易被人骗。吴廷方心底生起了新的担忧。
当然,吴医生似乎忘记了活神仙的身份,所有人都认为算命佬陈先生未卜先知、看透一切世情,在他眼中根本没有秘密,扫你一眼就可以听见你昨夜和太太说了什么体己话。方圆十里从来没有人试图骗过陈则,小偷都不敢光顾他的店铺,以为他比摄像头还灵敏。至于十里之外,陈则说二十年来他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吴廷方的医院。
吴廷方非常好奇陈则沉香的生意,他是不是需要进货、买卖之类的?而陈则的答案是他沉香的生意太差了,现在用的货还是二十多年前舅舅留下来的,根本就看不到可以卖完的一天。
幸好他卖的是没有保质期的东西。
也许是觉得陈则的生活竟然比他还无趣,请了半个月年假的吴廷方在当天晚上住下之后,问陈则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里?"
"想不想去蝼蜉山?很近,我们可以去住几天。"
陈则明显愣了一下。
吴廷方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很好玩,空气特别好。"
陈则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吃饭。
晚饭是吴廷方做的,最近几天逢生日夜在吵闹,陈则基本上没有好好做过一顿饭吃,每天都得让菜市场的小饭馆老板娘送外卖过来。
"你去过吗?"
"嗯。"
大师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吴廷方心里猜测起来。他想不会吧?
"那里有很多道士,小时候我去那里玩的时候。"吴廷方仔细看着陈则的表情。
后者又没有回答。
估计没有人会在大师沉默的时候继续说话,过去的廷方也是这样,但形象崩塌之后的大师这个表情也许并非是人们猜测的意思。
"碰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小道士,他说他想做我老婆。"吴廷方说了之后,看着陈则的脸。
陈则无动于衷,只是抬头问:"然后呢?"
吴廷方说:"然后我问了我爸,我爸说男人不能做人老婆。我想去告诉他,但是再也没有去过蝼蜉山。"
"哦。太可惜了。"陈则说。
"为什么?"
"你说他很漂亮。"陈则笑了笑。
"漂亮有用吗?对一个道士来说。"
"没用,成仙不靠脸。"陈则还在笑。
吴廷方放下碗筷,心想:世界上就有那么多没有用的东西,比如一个不育男人的睾`丸,还有想成仙的小道士漂亮的脸。
陈则困了,而逢生睡了一下午还精力十足。廷方让陈则先洗洗睡了,他带一会儿逢生,等逢生睡着了再上去。
☆、13
陈则确实累坏了,他晚饭后就上去睡觉。逢生则在十点睡着了,廷方把逢生抱上二楼,发现陈则自动睡在了床的最内侧。
廷方把逢生放在陈则身边,自己下去洗了个澡,在逢生身侧入睡了。
逢生夜里醒了一次,凌晨两点,陈则睡得竟比廷方还要熟,小姑娘哭半天了,廷方终于醒了,陈则还没醒。廷方赶紧下床给小姑娘冲奶粉,她喝了奶之后迅速入眠,一夜好睡直到天亮。
天亮时廷方并非自然醒,而是感觉有人碰到了他的脚。他坐起来看,就看见陈则正在床尾,打算跨过他的脚下床。
"醒了?"陈则问他。
"几点了?"
"八点了。"
没有定闹钟,廷方很难自然醒。他入睡时间短,睡得深,不容易吵醒,即使被吵醒了也能立刻入睡。惠敏说自己上夜班完全无法入睡,下半夜只要被叫起来一次,哪怕再困,也没办法睡着。而廷方完全相反,不管起来几十次,只要沾了枕头立刻就能入睡。一天之中,无论睡多久都可以。惠敏说他心很大,廷方就在心里苦笑:心不大怎么做病理产科?无论多大的事,都有时间和官司替你解决。
惠敏惠敏惠敏,廷方感觉自己应该能像惠敏说的那样很快放下,可是惠敏早就变成了一个习惯,与他过去十几年的生命和记忆密不可分。他无法探究情分有多深,也无法预测自己多久才能忘记。如果参照第一次失恋的话,直到有了新恋人后,所有的记忆才能被加速遗忘。
他觉得很难受。这种难受使他直接忽略了陈则在房间里脱个精光换衣服的景象。
陈则的睡衣被丢在睡房的脏衣篓子里,廷方才看见。他记得陈则有个洗衣机在楼下,他看见脏衣篓子里还有几件逢生昨天洗澡换下的衣服。
廷方也打算在房间里换下睡衣,换上自己的衣服,再拿下去一起洗。他的衣服都在旁边的行李箱里。当他到行李箱里找衣服时,陈则打开自己那个陈旧的衣柜,对廷方说:"你可以把衣服放在衣柜里。"
衣柜里放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似乎都没有叠,干了就直接收进来,丢在里面。可怕的是,陈则似乎并没有事先找好自己该穿的衣服,只是先把睡衣脱了,现在光着个身子在找内裤。"
廷方找到自己衣服时就看见陈则没穿衣服在衣柜前翻找。背对着廷方——他身材很好,尽管这样,一大早的也会冷啊。
廷方无语凝噎,活神仙未免过得太不讲究了。
廷方走到衣柜前,眼疾手快帮陈则找到一条内裤,后者似乎不太满意。
"穿这条不行吗?"廷方见他又放了回去,问道。
"那条太紧了。"
他这么说完,廷方情不自禁看了一下活神仙的武器。
这不是还在一柱擎天的状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