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神仙也是正常男人啊?
"一会儿就不紧了。"廷方再次帮他找出似乎是唯一的一条内裤,"你怎么洗澡的时候不换?"
"我睡觉时不喜欢穿这个东西。"陈则看着吴廷方,他的表情担得上君子坦荡荡这几个字。
廷方默默在心底叹了第一百零八声气,说:"今天我们去逛逛街,给你买点衣服吧。"
"我很多衣服。"陈则终于勉为其难套上了那条内裤,他指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柜对廷方说。
"都是贡品?"就没有一件穿得像个大师的,全都像会计。
陈则点点头。
"内裤也是?"
陈则说:"是。"
廷方问:"谁进贡的?"
"内裤厂老板。"
所以他那些穿得像会计的衣服应该也是衬衫厂老板进贡的。
廷方也不经常上街买衣服,他很忙,忙到没空逛街。他以前曾经拜托惠敏帮他买衣服,惠敏说你还是自己去试穿一下比较合适,所以他会在实在没衣服穿的时候去一下子买几套。当然,平常衣服只要不穿坏,那他也是不会觉得不够穿的。
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基本品味还是在的,例如穿去上班的衣服和在家休息时衣服是不一样的。而算命先生陈则,他长得一副那么好的样子,那么受四方敬重的职业,天天穿着大红大绿的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看上去像个薪水低微的年轻小伙子,让廷方不由得想插手管一管。
难得休假,他还是带上活神仙逛逛凡间的商场吧。免得他以为世界上只有格子衬衫能穿。
逢生在八点半上下醒了。陈则那会儿正在卫生间里刷牙,廷方在楼下洗衣服,听到小姑娘洪亮的哭声,二人都跑到房间里。廷方就发现陈则满嘴满脸都是泡沫,他自己似乎没发现,就要去抱逢生。
廷方抽过一张纸巾,直接擦了陈则的嘴,陈则定定地看着廷方,都忘记了去抱逢生。
"你去把牙刷干净了,我来。"
"她早晨要喝150毫升的奶。"
"这么多吗?会不会撑坏了?"
"喝少了要哭。"
反正逢生姑娘一定要奶嘴到嘴了才肯止住哭泣,眼角还挂着几滴泪,看上去极其可怜。
据陈则所说,逢生最近对呆在铺子里头一楼那个婴儿床里表现出极大的不满,不愿意乖乖躺在里头睡觉,放下去就要吵。廷方心想这孩子应该是和安安一样,喜欢玩的那种孩子,已经不满足整天只是躺着睡觉了。
陈则在廷方带着逢生的时候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面当早餐,廷方觉得他的厨艺相当不错。当陈则说要去菜市场买点菜时,廷方说今天中午要去商场里吃饭,可以顺便在超市里买些菜回来晚上吃。
"去商场?"
"你店铺关半天没关系吧?"
"没有,去商场干嘛?"
"买你的衣服。"
"我有衣服。"
廷方于是说:"那你陪我去买我的衣服?"
这个理由很充足,陈则答应了。
廷方早就发现,而如今进一步证实,陈则真的非常容易上当。廷方说的一切他都相信,他为什么至今没有被女人骗走?
不过只要想一想他的身份,在未到适婚年龄,他就成了活神仙,足不出户。来找活神仙的人自己的姻缘子女都要算,哪有闲心替神仙操心?现在多了个孩子,估计更不会有人愿意染指他了。
廷方不禁回忆起活神仙的一柱擎天,他该不会白白那么擎了三十多年吧?
陈则果然从来没有去过商场。他告诉廷方,他所有需要的东西在菜市场都买得到,除了逢生用的那些——而那些都是廷方帮他带来的,或者别人送他的。
至于看电影?陈则说自己知道有电影这么回事,以前在村子的广场上放过,但他不感兴趣。
至于冰激凌?陈则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
至于饭馆?陈则说有人要请他下馆子,他不耐烦去,只是最近会让菜市场饭店老板娘打包饭菜给他。
廷方让陈则到一家服装店试衣服,陈则试是试了,但是对廷方挑的衣服似乎不感兴趣。廷方表示他那样穿着比平常好看,陈则才没有反对。
好看这两个字似乎戳到了陈则的软肋,他但凡有点意见,只要廷方说:"你这样很好看。"他就不做声了。
只是结账时,陈则总是拿出一叠又一叠的现金,让廷方非常头痛。廷方告诉陈则:"你别拿那么多现金出来,会被人盯上,东乡治安不好。我有信用卡,你把钱收好。"
那天下午回家整理衣柜时,廷方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拿出来叠得时候才注意到,那个号称没什么值钱东西在家,从来不锁门的活神仙,他的现金就那么堆成一叠又一叠的,随随便便放在没有上锁的衣柜里。廷方看了一下,估计有三四十叠。
"你没有银行卡吗?"
"有。"
"那你怎么不去银行存一下钱?钱和衣服不能放在一起。"等等,这似乎不是重点。
"很麻烦,要坐车,要排队,我几个月没有去了。"
"你要存钱,有自动存取款机啊,根本不需要排队。"
陈则非常淡定地告诉廷方他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不过自动存取款机要是存这么一笔款子估计要操作几十次吧?
总之,陈则的所有事情都有人代劳,就连他的银行卡,也是村子里另一位同行柳希声居士帮他办的,他觉得排队麻烦,经常几个月半年才去一趟。这期间累积的钱就丢在衣柜了。
活神仙真的不差钱。和陈则同住几天后,廷方也了解了他的收费标准:批命的话,起步价2000,看经济能力,没有上限,要贡多少都可以;批流年运势,起步价1000,也没有上限,如果还要介绍改运专家,那还要收取中介费——至于改运专家就是柳希声了;如果批生育问题是最昂贵的,起步价3000,那一天惠敏就是给了3000的,假如要索取安胎的沉香茶,一小包都要1000。当然陈则也明言那个安胎茶只有生的下来的才有用,其实是个心理安慰,但是就有人要求,求到了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求不到的,都是当胎保不住的。
同样是靠技术赚钱,廷方认为陈则真的比妇产科医生值多了。除了阿波那个浑小子,还真的从来没遇到过纠纷。
廷方在睡前说:"那明天我替你去一趟银行,帮你存了。顺便把租金一起存进去。"
"什么租金?"
陈则照旧睡在最里面,二人中间隔个逢生。
"我租你房子的租金。"
陈则问:"租期多久?"
租期多久?廷方发现自己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只是想着不想再和父母他们住一起了,免得被问,再加上逢生这里光靠陈则要出问题。
陈则像是在等廷方回答,他的表情相当认真。
"你希望我租多久?"廷方忽然问。
陈则看着廷方,说:"先交个二十年?"
"……"廷方本来觉得陈则应该是在开玩笑,但是活神仙却开始计算起来,他说:"一个月收你一百吧,一年一千二,二十年是两万四千。你就交这么多。"
廷方好笑起来:"那我明天往你卡里存两万四千,你让我住二十年吧。"
陈则看着廷方的脸,眼中不知闪着什么东西。廷方觉得活神仙不像说笑,他好像没有这个技能。
"睡吧。"廷方想,明天真的就存两万四千,看他怎么办。不过一个月一百的租金,未免太便宜了。
☆、14
第二天,当廷方在银行排队的时候,医院的电话来了,住院总罗医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吴主任,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刚才十二楼从下面医院转来一个重子心衰的,何主任她不在,我打电话给二线,二线让我找你。"
"我放年休,要休息十天。"吴廷方心想这一次无论如何让自己把这个休假休完再说。
罗医生听起来都要哭了,她说:"那我怎么办?何主任说她今天也休息,不在东乡啊。"
"你告诉二线,我在休假。"
"我跟二线说了,二线说让我们科室内部自己解决。"
"那你汇报医务科。"
说完以上一句话,吴廷方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开始烦了。没日没夜的无时无刻的工作,剥夺了他全部生活和人际关系的工作。只要有他在,别人都可以不管事的工作。
可是他到底能不能不管?为什么没有人会做这个工作?产科的二线医生在没有病理产科时也一样要抢救这样的病人,在他做了这件事以后,大家都变得不会做了。
吴廷方把手机关机了。他不是神仙,他也有情绪不好不想工作的时候。
廷方存了那几十叠的钱,又在自动柜员机转了两万四千元进陈则的账号。他把所有的回执都收好,拿回家之后给陈则看。
陈则看都不看那张几十万的存款回执,倒是拿着那张两万四千的转账回执不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吴廷方几十年来好不容易和人开一次玩笑,竟然还下了血本。他倒是想知道,陈则的没有常识到底有没有底限。
陈则却说:"那你说好了二十年,不可以搬走了。"接着竟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是他写了几行的字,递给廷方。
租赁合同:兹有吴廷方租住陈则二楼东面房间大床一张,期限二十年,按月租百元计算,已收款贰万肆千元,中途不得毁约搬出,如若有违,已收款项不予退还。租户:租客:某年月日。
陈则批命时的字都是行草,潇洒得很,这张租赁合同却是楷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廷方哑然。
"你……你早就写好了?"
陈则说:"是。"
"你把床租给我,你要是要结婚怎么办?你搬出去?"廷方越发好笑。
陈则没有笑,他看着廷方,问:"你觉得我会结婚?"
"你自己说不想变成鳏夫和独老,只是缘分未到。"
陈则继续看着廷方,说:"缘分已到了。"
廷方没有深想陈则那句话,只是被陈则看得有些尴尬起来,他本意开个玩笑,以为陈活神仙迟早要明白这是个不惜血本的玩笑,可惜对方真的没有领会玩笑的能力。他那么认真,以致于廷方感觉自己真的要在这里住上二十年了。
廷方在租客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大名,觉得似乎签了卖身契。陈则煞有介事地把自己的名字签在租户那一栏,然后填上日期,还让廷方按指模。
可惜廷方的长假只是个千秋大梦。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他把手机开机后,就接到院长的电话,院长问明他仍在东乡,让他速回院支援,于是廷方所谓的十天年休就缩水成了一天半。
廷方本来穿着T恤,因要去医院,匆忙上楼换了衬衫。下楼梯时,陈则抱着逢生在店里站着,问:"你去哪?"
"回医院。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你们先睡。"
"明天做你的早饭吗?"
廷方拿起手机,心里疑惑:我不在你怎么有空做早饭?但他也说不好几时能回来,出门前,看着陈则站在门口送他,灯昏昏的,一大一小的人黯黯的,他们背后就是店铺的茶几,神龛上幽静地燃着两簇油灯,这个地方,晚上除了他们谁都不在。
愧疚与怜惜塞满了廷方的胸腔。
"我给你买一个手机。"廷方在出门前这么说。
"为什么?我不需要。"
"我需要,那样我可以告诉你我几点回来,需不需要做我的饭。"廷方说。说完后廷方觉得他们简直只差一个晚安吻了。
不过看着活神仙大感受用,点头称是的样子,廷方觉得刚才那句玩笑话如果说出口他就完了。
按惯例,活神仙想拿出一叠钱来给吴廷方,拜托他去买手机,廷方阻止他,告诉他那是他打算进贡的,请陈则不必客气。况且所有的钱都已经被存起来了,已经半叠也没有了。
陈则说:"有的,今天有收入。"
廷方来不及和他多说,挥挥手就走了。过去惠敏知道他忙,很少问他去向,廷方自然会告诉煮饭的人他哪一餐回家吃,不过顶多也就发个短信。
可算命先生活神仙,他会看短信吗?
重度子痫前期心衰的产妇,处理原则就是一边抗心衰,一边及早在机械通气支持下终止妊娠,多数没有原发病的产妇在48小时内可以慢慢好转。距离今天早晨罗医生打电话到院长电话召唤,大约12小时左右,麻醉科医生和产科医生皮球踢来踢去,谁都不敢终止妊娠,生怕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更有甚者,麻醉科主任说要把病人转到人民医院去——重症产科出身的院长对此事大发雷霆,无奈产科二线医生坚持说不敢做,除非吴廷方或何文霜在场参与抢救。
院长大人当然没办法亲自过来指导抢救,她已经不在临床多年。何文霜是真的有事去了珠海两天,所以她只好打电话给吴廷方。
吴廷方回来后,麻醉科突然也敢打全麻了,手术突然也敢做了。病人虽然有心衰,但并不严重,终止妊娠后持续辅助机械通气,加上抗心衰的强心利尿等治疗,病情趋于平稳。
院长后来打电话给吴廷方,安抚了他一下,并告诉他没办法,病理产科这一块真的太需要他顶着,只能委屈委屈他,等到5月份那位内科主任进修回来顺利入职了,他应该可以轻松很多。
"柳希言如果入职内科,比我也管用很多。"
"柳希言?啊,那个内科试工的,你认识他?可是老秦写的评语……"
"老秦的话您觉得能信吗?柳希言我从小看到大的,他很聪明,毕业院校很好,理论成绩很好,毕业时是年级第一,基础非常扎实,而且他在省医规培了几年,还在重症病房轮过半年。我觉得他想到我们医院,我们医院应该留住他。"
"这样是吧?我让人事科通知他入职。我看他简历什么都没写。"
吴廷方决定回头批评一下柳希言:"人的能力可是简历看不出来的。"
院长有心要搞病理产科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科室,市内其他医院尤其是私立医院都高兴得很。产科是赚钱,是无本生意,但风险很大,如果有哪家医院愿意承担风险给人甩担子,无疑是一件好事。院长是个实干型的人,也是个令人佩服的人。只是没有强大的内科或重症医学团队,光靠产科医生撑着,迟早是要出问题的,年纪大的产科医生怕事,年纪轻的产科医生光是应付普通产科就累得要死,谁愿意理病理产科?于是就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廷方盯了一晚上,早晨时告诉住院总罗医生,他还要放完今天的假,明天再开始上班,至于其余的假,他有机会再放。
罗医生看出吴主任情绪不妙,想起了他太太最近又失败了一次的妊娠,不敢多问。
吴廷方从医十几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想放假,哪怕无所事事和陈则在家里喝一天的茶,给逢生洗屁股换尿片,他也不想上班。
他想陈则等不及他吃早餐,肯定又带着逢生去菜市场胡乱买什么东西吃了。
他九点左右去到数码城,打算给活神仙配置一个手机。那会儿数码城还没几间店铺开门,他就在永和豆浆先吃了早餐。
吃早餐的时候,廷方接到惠敏的电话。
"廷方,你这个周四有空吗?"
廷方听到惠敏的声音,愣了一愣。
"后天吗?"
"嗯。"
"应该可以抽出时间。"
"那我过去,我们把手续办一办,你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和你那本结婚证。"
我那本结婚证?廷方反应过来,惠敏一定是拿走了属于她的那本结婚证。
廷方一下子难受起来,心脏好像被人用镊子提起来了,再用血管钳夹闭了血管,被手术刀剖开。
"你真的要走吗?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要是不同意,等三个月分居满了,婚姻也失效了。"
"真是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别的呢?我给你汇款。"
"不用,咱们都没动过我的钱,我有钱。"
你有钱,可你的青春都交代在我身上了。
买完手机,廷方又去了一趟银行,把户头上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惠敏。他没有房子,帮父母修起来的房子只有土地证,那还是属于他父亲的。廷方只有一部车,惠敏什么也不要,他也难办。
出了银行,他就回牙香街,他原以为他不会再难过,可是当他走进白木香店时,他看见陈则惊讶地看着他。
逢生难得地在中午十二点前睡着了。这个时候已经被放在婴儿床里。
陈则站起来,关上店门。廷方知道自己失态了,想往二楼去,却在楼梯口被陈则拉住了手,拉进了他的怀里。
陈则抱得那么紧,直到那个时候廷方才知道自己的脸上都是水。陈则拿着一块布,在他脸上擦着,等廷方认出那是茶几上的抹布时,已经晚了。
而后难过的情绪就好像夏日午后柏油路上的水,一秒钟就没了。
至于拥抱的二人,忽然就因为一块抹布变得气氛异常。
"你那块抹布……"吴廷方觉得脸开始刺痛起来。
"只有灰,没有油。"陈则认真地说。
"抹布可以擦脸吗?"吴廷方简直要放弃告诉他什么是常识了。
"一般是不可以,但我今天没有袖子。"
是的,活神仙今天穿的是吴廷方精挑细选给他买的短袖T恤,没有洗过。
陈则的手依然抱着吴廷方。
"我不会哭了,你可以放开我。"
"真的不会再哭了?"
"绝对不会。"
☆、15
吴廷方利用剩下的半天假期教会了陈则使用手机的电话、短信、微信、充电功能。然后把陈则的新衣服包括内裤全部洗干净晾上,这位活神仙并不知道新衣服要洗过才能穿,据说以往逢生的衣服他都是开了包装直接给人穿上——接着就带着一大一小出门买菜,准备晚餐。
唯有这样,他才能信守诺言:绝对不哭。
晚上是逢生先睡着的,陈则把她放在最里边。廷方洗完澡上来,坐在床边给柳希言发短信问他医院通知他什么时候上班。
柳希言的回复是医院让他明天就上班。
吴廷方打算向院长提出要求,让柳希言先在病理产科轮几个月,直到那位内科主任就职。这样科室里有抢救,柳希言可以帮得上忙,不会事事需要请示廷方,他才有机会放假。
那之后廷方才发现陈则躺在床的中间。
"你不睡里面?"
"逢生喜欢睡里面。"
逢生什么时候表现出喜欢睡里面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睡哪里。廷方觉得活神仙的理由一点儿也不充分。
"睡里面不方便喂奶。"
"你可以拿给我喂。"
但是逢生睡下了是不许挪动的,廷方昨天动了一下她,摆正一下她的睡姿,谁知道她竟然醒了,发火发了一个小时,不停的哭。
廷方无奈,只好睡在陈则身边。还好,并不是没有这样睡过。只是二人同盖一床被子,多少有点尴尬——原本是他和逢生盖一床,陈则自己盖一床的,现在则变成逢生独占一床被子,两个大人盖一床。
廷方转个身朝外睡,他感觉陈则也转出来,面朝着他,手很自然地搭着他的腰。
"陈则。"
"嗯?"陈则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睡觉不习惯有人碰。"
"我的手没地方放。"
陈则说的是实话,他的床根本就不大,逢生睡得四仰八叉,他们体积都不小,只能挤着了。
"你明天还是让逢生睡中间。"
"上次我抱着你,你一样睡得很好。"陈则忽然这么说。
活神仙记性太好了。吴廷方自觉失言,却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上次那是情绪激动的特殊情况,正常情况下,根本不该这么睡。
况且陈则的手暖烘烘的,搭在他的腰间,就快碰到他的第一性征了。
惠敏从来不喜欢被人抱着或抱着人睡,他们过去睡在一张床上,要盖两床被子,因为惠敏的睡眠质量太差,生怕廷方把她吵醒了。惠敏说廷方如果夜里翻身多了,她都要醒的。
可陈则就那么一下子就睡着了。廷方想:和活神仙计较什么?他懂什么呢?
所以廷方也一下子就睡着了。
至于早晨,他感觉到臀`部的擎天柱而后被唤醒,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次日廷方上班后,根本就没有闲下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除了科室的病人,还有约他看病的门诊病人。快下班时,阿波又来凑热闹了,他打电话告诉廷方说阿莲肚子疼,还有阴`道出血。廷方问他末次月经,他说延迟了半个月左右,用验孕棒测过是怀孕的,但是昨天开始有流血,他以为是不是要流产了。
这距离过年才多久?
廷方让阿波快点带阿莲来医院看看,然后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陈则,告诉他自己可能要晚点回家。
陈则回答知道了之后,又说:"吴心莲今天来我这里问过。"
吴心莲是阿莲的大名,尽管阿波对陈则不逊,阿莲却依然对他奉若神明。
"找你算男女?"
"对。"
"是男是女?"
"没有怀到。下一胎还是女儿,不会再怀儿子了。"
"……"
吴廷方现在是对陈则信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他本来就在怀疑阿莲是宫外孕,现在几乎确诊了。
廷方问过陈则为什么可以算出夫妻共有几个小孩后他还要帮人算当胎的性别,陈则说那是因为收费不同,算当胎只需要1000元,而加算胎儿结局更昂贵。算全部子女价格最高,而且,并非每个女人都愿意被算出全部的子女,有些女人未婚时曾经生过,或者将来有再嫁的打算,所以算当胎的性别反而更受欢迎。
廷方想想也对。陈先生看似没有任何生活常识,对于人生的核心问题总是看得一清二楚。
生存,还是繁殖?还是一边生存一边繁殖?
廷方做了十几年妇产科医生,楞是没有想明白。是陈则提醒了他,对某些人而言,如果不能繁殖,她将无法生存。
所以廷方看见阿莲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陈则的这些话。
阿莲在廷方面前,不停呻吟着,口唇都已经白了,反应相当淡漠。脉博每分钟140次,血压70/40mmHg,廷方按压她的腹部,明显压痛反跳痛,而做了妇检和阴`道后穹窿穿刺,穿出了不凝血。
怀疑是宫外孕破裂出血,失血性休克。廷方让阿波马上办入院并且通知手术室开放绿色通道,他是产科医生,按规定不能做妇科手术,他打电话通知妇科住院总立刻准备手术。术后可以转重症产科病房继续抢救,他也会上台参与抢救。
阿莲在开放了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之前开始抽搐。廷方知道那是缺氧性脑病,他打电话把今天已经过来报到的柳希言叫回来一起参加抢救。
阿莲的血型是AB型。AB型的血液奇缺,总共也只申请到4个单位。阿莲在使用血浆代用品及晶体补液后,血压虽然逐步稳定,但是开腹后流出来的血液都变成了淡红色。"
廷方打电话让廷华赶紧去中心血站献血,她是AB型的。廷华听说这件事后,拉着一个同样是AB型的朋友一起去献血了。
只是有了陈则的话在心底,廷方觉得阿莲肯定不会死,她还要生——哪怕这一次几乎丧命,她还要生,至死方休。
廷方在夜里十二点,阿莲生命体征稳定后才稍事休息。看到时间后他才想起陈则,他根本忘记和陈则打电话交代让他先吃饭,别等他了。他想陈则应该不至于一直等他吃饭,毕竟稍有常识的人都会……
常识。
之前廷方还在犹豫要不要到自动贩卖机买个方便面煮了吃了,然后就此在宿舍睡下,下一秒就立刻往停车场走去。
廷方把车停在牙香街口。深夜的牙香街整条都是黑乎乎的,但是白木香店里却还有亮光透出。
廷方觉得心脏里那种又疼又软的感觉又出现了。河涌边经年不变的圆路灯,快要落光的龙眼花,对面只有一盏灯,是在等他回家的灯。
店门虚掩着,廷方推门进去,陈则坐在茶几边看书。白木香店的灯都是几十年了的,黄黄的昏昏的,陈则可能是嫌不够亮,索性点了蜡烛。他坐在那儿,抬头看廷方走进来,烛火摇曳,看不出悲喜。
"吃了没?"廷方见到陈则的第一句话。
"没有,我在等你回来一起吃。"陈则说着就要进厨房把饭菜拿出来。
"……你不饿吗?"
陈则看着廷方,说:"饿,但是可以忍得住。"
廷方几乎一窒:"我们这一行说不准下班时间,经常不能如约回家吃饭,你要是等不到我电话就不必做我饭,以后只要过点了就自己吃。"
"那万一你回来呢?你会饿。"
惠敏在谈恋爱期间也担心过他会不会饿,他告诉她他不会饿,他很能扛饿后,她就很少等他吃饭,久了之后就不再担心他的吃饭问题,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知道解决温饱。
"以后我会告诉你,每一餐几点回来吃还是不回来吃,我都会告诉你。"廷方保证着,"你不必等我,饿坏了不划算。"
廷方和陈则一起在楼下吃完稍微加热了的饭菜,过去饿得太久了,吃山珍海味都没滋没味,今天的家常便饭却那么可口。
陈则的手艺很好,还炖了一盅海底椰鸡汤,清甜好喝。
廷方在洗碗的时候,对在一边刷锅的陈则说起今晚抢救的正是阿莲,陈则当听故事一样听完了,并没有发表感想。
活神仙想必知道她的结局,对过程没什么兴趣。
"你算得准她吗?"
"准,她没有给钱,我就不算。"
"为什么?"
"算命都伤阴骘。"
"鳏寡孤独残折寿?"
"差不多。"
"那你以后能不算就不算了,反正不差钱。"廷方今天看见了陈则的户头,按他的开销,够他活几辈子了。
陈则又那么看着廷方:"你让我别看了?"
"嗯。"
"为什么?"
还用问吗?廷方结舌。陈则一直在等回答,廷方说:"我希望我的租户能百病不生健康长寿安享天年伦常之乐。这样我才能一直续租。"
"你要续租多久?"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好,我答应你。"
如果十里八乡的信徒知道陈先生从今往后再也不算非人情命的原因,估计会把吴廷方剁碎了。吴廷方当夜却没有那样的自觉,他觉得陈则说是这么说,应该只是少算,不会完全不算。所以他还是有些担忧,每天出门都要提醒一下活神仙,表达一下自己对他长命百岁一生幸福的期许。
陈则自从答应他以后,对离开店铺就再无顾忌,他带着逢生到处去玩,却正中逢生下怀,这小姑娘自从玩得多了,回家后脾气好多了,睡眠也好多了。
周四那天下午,廷方和惠敏约定在东城的民政局见面。他见到了惠敏,她似乎胖了一些,精神也很好,头发剪短了,年轻多了,看上去像变了个人。
"家里生活习惯点。"惠敏这样说。
在东乡生活了十多年,这里终归不是她的家。惠敏曾说:女人离开家乡嫁到了他处,就像把一株成年的植物移植别的土壤,适应得了也要几年才能枝繁叶茂,适应不了,连根都要枯萎。"
"你把卡上的钱都转给我了?"都转给惠敏也没多少,只有十来万,因为平常生活开销都是廷方出的,廷方剩钱并不多。
"嗯,没多少。"
"我收下了,但是你以后不要寄了。"惠敏说:"我有钱,也会去工作,还会再婚,你寄钱不合适。"
"这么快可以再婚了?"廷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惠敏说:"只要我想再婚,就一定很快可以。"
"惠敏,你真的觉得一个孩子必不可少吗?"廷方并非挽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惠敏的价值观可以差别那么大。他虽遗憾,但并不执着,他想通了,陈则说:百年后,谁都归尘归土,洒向荒野与供在祠堂有什么分别?
"如果你不是不育,你一定也会这样觉得。"惠敏说。
"那么领养呢?"廷方并没有生气,这是事实,而且这个事实让惠敏痛苦多年,他没有资格生气。
"我不会认同。血浓于水,那只是在帮别人养育。"
在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前后,廷方始终没有问:你还爱我吗?
对呀,爱是什么?廷方开始不明白了。谁离开了谁,都可以继续生存,可以和别人繁殖。爱是什么?如果爱等同于欲,他和惠敏已经接近一年没有同房了。如果爱是陪伴,他和惠敏谁都没有想时时刻刻和对方一起。如果爱是想念,时间终归要冲淡一切。
如果爱只会带来疼痛,那么那一定是已经逝去的爱了吧。
爱怎么能这么收放自如呢?
廷方终于不再想哭,他一点儿也不想让活神仙用抹布擦他的脸。
☆、16
那天晚上,陈则在楼下点一盏灭掉的油灯,白木香店里的时光总是那么缓慢悠闲,没住进来前,廷方觉得那些油灯就像画像一般,静静的,动也不动,住进来之后,才发现灯里的油会随着燃烧而消失,如果油燃尽了,灯会灭,而陈则每天都装几次的油,偶尔还要将变短了的灯芯换掉。
那个时候,廷方拿着离婚证对他说:"你看,我自由了。"
陈则点了点头,点燃了新的灯芯,说:"你可以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青瓷油灯盏里蓄着半盏油,白白的长长的灯芯尾巴上长出一朵小小的火苗。廷方一愣,他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他觉得和谁在一起都一样,除非他再娶一个已经有了自己小孩的离婚女人,否则结局是一样的——"可我不想帮别人养小孩。"说出口后他失笑,看,他和惠敏本质上都一样。
陈则说:"你正在帮别人养小孩。"
在婴儿床上练习趴的逢生忽然哇哇大哭。廷方走到床前抱起小姑娘,闻到一阵屎味,陈则果然没留意小姑娘拉大便了。
廷方一边给小姑娘洗屁股换尿片一边说:
“逢生不一样。逢生不一样。你不是说我和她有缘吗?”
再说了,孩子是活神仙在养的,他只是帮忙。
陈则听了他的陈述,笑笑不说话。
廷方也没有纠结,逢生就是不一样的,陈则也是不一样的。
廷方被家里人发现住在算命佬铺子里根本没用多长时间。廷华打电话问他是不是住在算命佬家,廷方就说是,算命佬需要收一个徒弟来帮他,廷方自告奋勇成为他的徒弟。廷华又问起惠敏,廷方说他和惠敏已经离婚了。
接着爸爸打电话给他,让他回家,他找了个晚上回家吃饭。
妈妈就在饭桌上抹眼泪了。廷方不做声吃完饭,爸爸问:"你几时离佐婚?"
"一个礼拜以前。"
"你作咩不同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了也没办法不离。"
妈妈抹着眼泪说:"咁你不可以话都不话就离婚啊。你,你咁样以后点算?"
"惠敏为了我不能生育的事流产了六次,她每一次住院你们都没去。我以为你们对她很不满意。"
"你也没说过叫我们去呀!你们医生做事,我们点插得上手?"妈妈激动起来,"我有说过她咩嘢么?她在家里又不做饭又不洗碗,咩嘢都不做,我都不曾说过她!"
"对。"廷方说,"我们都在忍,从今以后不必了。惠敏没说你们半个字,她只是不想再跟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受苦了。"
"你劝劝她啊!她咁大年纪,离佐婚总嫁得出去么?离婚有咩意思呢?"妈妈说,"你看看那些离婚的女人有咩好下场?村口那个肥女,旧年一定要离婚,今下又求她老公复婚。一个女人 "
廷方打断妈妈:"陈先生说她有一子,恐怕不是我可以给她的。"
这句话说出来,饭桌上就沉默了。
廷方离开家,仍旧去白木香店过夜。陈则算过的命没有不准的,这个命还是妈妈自己去算的,谁都没办法再质问廷方。
而那位活神仙,最近总喜欢抱着他的“徒弟”入睡。廷方在觉得不会影响睡眠的前提下,抱抱无妨。他只是在担忧盛夏如果来了怎么办,在没有空调的房间这么睡,一定会热死。再者,每天早晨他都会感觉身后有东西硌着,他曾委婉地告诉陈则那东西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可陈则告诉他一个每位男性都明白的道理:"只要不碰它,一会儿就缩回去了。"
陈先生果然深得其中精髓,廷方觉得男性的生理需求对一位活神仙而言根本没什么意义。
廷方告诉陈则,盛夏来临前,他必须在这间屋子里装空调,否则逢生一定会生病,而且抱着睡根本受不了,陈则同意了。
阿莲术后倒是康复很快,只是脸色特别难看。阿波在第二天就消失了,换了他妈妈阿女来看护,阿女拉着廷方的手,一边哭一边感谢他救了媳妇的命,但婆媳俩都不提阿波。
下午时,阿波的三个姐姐来看阿莲,在病房里就和阿女吵了起来。
大意是阿波整天赌博也不顾家,老婆在家光是带小孩,怀怀怀,总是出状况,生活上都要妈妈出钱,赌债多了还要找姐姐们凑钱还,她们自己也没钱,婆家人都在怪。从今以后,她们再也不出钱了,他再赌,被人要手指要命她们不管了。
起因是昨天要债的到了她们那里,竟说这次欠了赌场一百多万,如果再不还,要砍死他偿债。
阿女却哭吵这几个姐姐不心疼弟弟,养她们那么大就是白养,弟弟是他们家中唯一男丁,难道真的眼睁睁看他死吗?
护士们听得有趣,但护士长却多了个心去查帐,发现阿莲只交了一千块钱押金。她把这件事向廷方汇报,廷方说:"她有社保,应该不会赖账,她们几个都比较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