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无缺已在离墙外很远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埋伏了很久。
但是又过了许久,西门府的东面外墙上,依然一片寂静。
只有草丛中的蟋蟀,在时断时续的鸣叫着。
西门无缺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身材纤细的夜行人,功夫虽然极利索,但是却竟然如此蠢笨。
西门府虽然有些大,但是也不至于这许久功夫,还没找到外墙。
正在这时,一道纤细的黑影忽然出现在墙头上,他略微停留,似乎在辨别方向,接着脚尖轻轻一点,就已极快的掠出十数丈,转眼就没入了黑暗中。
西门无缺静静的注视着黑影消失,略微思考,微微一笑,也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猛虎林。
漆黑的树林中,伸手难辨。
只有蛙鸣和各种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树林间的荒草丛中,忽然响起“洒洒”的响声。
似乎有人在快速穿行。
接着,树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黄色的灯光。
一位全身黑色长衫的男子,正慵懒的倚在一棵桐树上。
他的手中正拿着一盏燃着的琉璃油灯。
淡黄色的油灯光照耀在他的脸上。
他脸庞略圆,额头宽广,浓眉亮睛,甚是英俊。
但是此刻,他好像从来对任何事都漫不在乎的眼眸中,却好像显得极兴奋。
甚至,好像还有一丝幸福。
“洒洒”的响声忽然停止。
一个身材纤细的黑衣人猛然停在了黑衫男子的面前。
黑衫男子站直身体,眼中闪着亮光,柔声道:“你来了。”
黑衣人沉默半响,缓缓将脸上的黑巾拉下,原来竟是一位长相甚为清秀的女子,长发略卷,发梢有些发黄。
她垂着头,轻声道:“我来了。”
黑衫男子眼中的光芒更亮,他听到女子的回答后,好像已激动的难以自持,他居然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女子的双手,接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终于来了。”
女子将手略微挣扎了下,便停止不动,良久,她垂头道:“我本不应该来。”
她的声音竟似乎有些哽咽,说完后,她竟然忽然低声轻泣起来。
西门无缺正藏身在一棵梧桐树后。
他正在心里不断的叹气。
当他看到黑影消失的方向时,他便已经断定黑影要去的地方便是猛虎林。
他并没有猜错。
他的理由很简单。
一:
因为黑影是从西门府的客房中出现的。
而在客房中,住下的都是各门各派的有身份的正道人士。
所以黑影要去干的也应该不会是偷鸡摸狗之事。
二:
他从未听说过,在清平府,有人家的子弟是这些正道人士的弟子。
所以黑影不会是去大街小巷中探寻亲戚。
三:
在整个清平府闹市区,早已布满了西门世家的眼梢。
所以黑影即使在夜半时分要去干隐秘之事,也不会选择在市区。
四:
黑影掠去的方向是向南,那个方向最适合做隐蔽事情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就是猛虎林。
这些理由加起来,对于西门无缺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是此刻,西门无缺已经有些后悔。
他万没想到,自己小心跟踪,悄然接近后,竟然发现的是一对前来私会的情侣。
他已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女子的“嘤嘤”轻泣的声音,在寂静的丛林中,显得如此清晰而悲哀。
西门无缺实在感觉有些呆不下去了。
他已开始悄悄的想离去。
西门无缺悄无声息的离开二十余丈后,已是快到了丛林边缘时,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摇头苦笑了声,便迈步向丛林外走去。
这时,丛林中的那对男女好像起了争执。
男子的声音虽然压低,但却渐渐变得急迫而愤怒。
忽然男子喊道:“小芳。”
然后只听“洒洒”的荒草摩擦的响声再次响起,那女子好像忽然从丛林中冲了出来。
西门无缺微微一怔,忙转身隐身在旁边的一棵树后。
刚站稳,一道黑影已像箭一般从丛林中窜出来,带过一阵香风。
西门无缺看的很清楚,那女子虽然脚下奔跃,但是双手捂脸,像是仍在不断的哭泣,显得异常的悲伤。
这时,树林深处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待到黑衣女子背影消失后,西门无缺从树后转过身来,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忽然,在西门无缺的身右不远处,一盏琉璃灯光悄然亮起。
西门无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他缓缓转头看去。
在三四丈远处的一棵大树旁,正慵懒的倚着一位黑衫男子。
他手里拿着一盏琉璃油灯,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西门无缺。
西门无缺笑道:“你好。”
黑衫男子摇头道:“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西门无缺同情的叹口气,道:“我明白。我如果是你,也会觉得很不好。”
黑衫男子看着西门无缺,良久,忽然道:“你来了有多久?”
西门无缺略微想了一下,道:“不到一刻钟。”
“你很诚实。”
西门无缺笑道:“过奖。”
“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西门无缺立刻摇头,道:“我只听到那位姑娘好像在很伤心的哭,你们说的什么话,我倒是一句都没听到。”
黑衫男子的脸上好像忽然也有了一股悲伤,他默然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那位姑娘是谁?”
西门无缺又立即摇头:“不知道。”
黑衫男子的面色有所缓和,道:“你说的是实话。”
西门无缺立刻点头:“绝对是。”
黑衫男子面色开始变得慵懒,他低头看着燃着的油灯,淡淡道:“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西门无缺接着却又问道:“敢问?”
黑衫男子不答,眼中却好像有了一丝笑意,道:“你好像很喜欢交朋友。”
西门无缺正色道:“在下生平最喜欢的,就是交朋友。”
黑衫男子又看了西门无缺许久,忽然道:“我叫张仲良。”
西门无缺微笑道:“我叫西门无缺。”
张仲良眼光一闪,道:“你就是西门世家的第三个儿子,西门无缺?”
“就是我。”
张仲良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
西门无缺面色不变,微笑如常。
他知道张仲良已经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发现黑衣女子的踪迹。
他毫不隐瞒的就报上自己的名字,用意就在于此。
他已看出张仲良和那黑衣女子关系绝非平常,也看出张仲良如果想杀了自己,简直比杀死一只小鸡还容易。
至少这种瞬息间就移动数十丈的道行,就连大哥西门忠,也是难以做到的。
但是如果张仲良在此杀了自己,西门世家彻查下来,那半夜夜出的黑衣女子绝对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在迫使张仲良投鼠忌器,不敢对自己下手。
张仲良缓缓点着头,叹道:“智勇双全,果然名不虚传。”
西门无缺微笑道:“过奖。”
张仲良眼中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他问道:“你现在还愿意跟我交朋友?”
西门无缺道:“为何不愿意?”
张仲良又看了西门无缺很久,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在油灯火焰上轻轻一触。一小朵火焰像是粘在了他的手指上,被分离出来,然后张仲良伸指轻轻一弹,只听“轰”一声,一道火焰在地面上的荒草丛中猛然燃起,迅速蔓延,只是一瞬间,已是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火圈,将张仲良和西门无缺围绕在内。
火焰呈血红色,其中竟然似乎隐隐有着幽幽的鬼哭声。
这绝对不是正道的道法!
张仲良看着西门无缺,静静道:“现在呢?”
西门无缺静静的站立在火圈中,分毫未动,熊熊的火焰映红了他的脸,他淡淡道:“不论正道魔道,只要意气相投,便可以是朋友,其他的都不重要。”他盯着张仲良的眼睛,反问道:“你难道觉得很重要吗?”
“好,说得好!”张仲良大笑道。一根白森森的大腿骨一般的东西忽然从他宽大的衣袖中飞出来,停顿在半空中,张仲良翻身跃上,顷刻间便往丛林上空飞去。
张仲良的声音从半空中隐隐传来:“明日午时,我会在天府酒楼相侯,你如有意,可去相见!”
火焰映照着西门无缺的脸,他目光闪动,大声道:“好,我一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