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西门无缺悠悠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暮然惊觉,那条断臂还在手中握着,西门无缺伸了一个懒腰,随手将断臂放入石盒,揣进怀中。
蹲在潭边洗了把脸,西门无缺心道:“左右无事,去修习一会也罢。不然如何打发这漫漫白日。”
当下转身走回屋中,脱下千层靴,在悬挂着青帐、铺着洁白被褥的宽床中盘膝挺腰,闭目运气。
西门无缺先天经脉有缺陷,比常人细小了一倍有余,甚或有些脉络中还略有弯曲,真气不仅不能在体内迅速运转,且几近于壅塞。所以炼气成神这最基本的一步就无论如何迈不过去,于是修习稍微高级一点的法术就不再有可能,更勿论御器飞行这些高深的道行。
平时修习,也只是让气息缓缓在全身运转几个周天,达到强身健体的功能而已。
西门峰每一念此,就不停的叹气。自己这个儿子无论才智,还是领悟能力都高出另外两个儿子,还有众多门人一大截,可惜天妒英才,却让西门无缺在法力修行上如此短板。
但是西门无缺好像对此根本就不在意。
至少表面上是。
西门无缺正慢慢的将气息运转到督脉,他的这一段脉络最为脆弱,并且好像还略有弯曲。
有次西门无缺稍微将气息运转的快了些,气息便挡在弯曲处不得前行,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感随之布满全身,当时满头大汗,几乎痛的昏厥过去。从那以后,西门无缺就再也没有快速的运转过气息。
屋外由白天变成金黄色的傍晚,再由傍晚变成黑蓝色的初夜。
草丛里已有蟋蟀在“吱吱”的叫。
天色已漆黑。
西门无缺将体内气息慢慢地运转了九个周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马上穿靴下床,推开屋门走下台阶,穿过石桥,来到院门处。
西门无缺对着院门外道:“马上准备四样小菜,端到我房间里。”
门外站立的家奴立即应了一声。
西门无缺从昨天已经下令,除非有特别的事情,不许任何人冒然进入他的院落。
所以侍候他的家奴就只有站在院门外。
须臾,一碟孜然羊肉,一碟滑口葱花豆腐,一碟火爆腰花,再加上一只铁板烤鸭,外加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已经摆放在了西门无缺房间里的梨木餐桌上。
除去早餐,西门无缺已经一天未曾吃饭。
所以他的胃口显得很不错,他不仅将三碟小菜吃完,还吃了一个大白馒头,还有半只香喷喷的烤鸭。
他还想吃,但是想了想,还是住了口。
西门无缺洗了把手,然后端着剩下的半只烤鸭和一个馒头,拿起餐桌上的油灯,走出门,往旁边的一间小屋中走了过去。
小屋只有两三丈方圆,并且空空荡荡。西门无缺拿着油灯照了照,然后在墙上轻轻按了一下。
地面上忽然悄无声息地就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洞口。
西门无缺拿着油灯,沿着洞口里的青石台阶,走了下去。
沿着台阶走到底,是一间高达丈许的庞大石屋。
屋中摆列着一排排、一列列、一人多高的铁架。
铁架上摆列着各式各样的一坛坛好酒。
茉莉酒,荷花酒,金华酒,竹叶青,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只要能想到的好酒,这里几乎应有尽有。
原来这是一处专为西门无缺建造的地下酒窖。
西门无缺沿着酒架中间的小道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来到墙角处,停了下来。
他轻笑一声,道:“兄台,你还好吧?”
油灯照耀下,伊语带着手镣脚链,正有气无力的斜靠在墙角坐着。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
他已饿的像条野狗。
他在漆黑的酒窖里,闻着满窖的扑鼻酒香已经一天一夜。
但是他却连走过去,拍开一坛酒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受到如此的折磨!
所以当他看到西门无缺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好像很关心似的问自己时,简直恨不能扑上去咬西门无缺两口。
他用最恶毒的眼光瞪着西门无缺,咬牙切齿道:“西门小子,你少在这装好人。”
但是他的声音却比蚊子还小。
他实在已没有任何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西门无缺显得很同情的叹口气,将油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伊语,道:“吃下去。”
伊语不接,道:“这是什么?”
西门无缺淡淡道:“吃下去,它能让你有点力气。”
伊语马上颤抖着手接了过去,颤抖着打开纸包,立刻仰头将纸包里的药粉全倒入了嘴里。
西门无缺伸手从铁架上拎出一坛荷花酒,拍开,摆在伊语身前。
将那半只烤鸭和馒头也放了过去。
伊语立即将荷花酒捧了起来,仰头狂喝,酒渍不断的从嘴边呛出来。
他实在是渴的再也难以忍受。
但是他的双手还是很颤抖。
那是饿的。他毕竟已有力气捧起一坛酒。
将空酒坛放下,伊语几乎慌不择食,几乎就在片刻之间,他便将馒头和半只烤鸭一扫而空。
他几乎连烤鸭的骨头都吃干净了。
伊语吃完后,他的手已经慢慢恢复了稳定,一抹嘴,又靠在墙上,冷冷道:“小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西门无缺失笑道:“你不是喝醉了吧?”
在略显昏暗的油灯光闪耀下,伊语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悲哀,他淡淡道:“你今天就要开始学那‘鱼龙百变’身法?”
西门无缺道:“原来你并没有喝醉。”
伊语淡淡道:“想学我的身法,你以后最好带多点食物来,我也好有力气教你。”他突然吼了起来:“你好意思就带半只烤鸭和一个馒头来?这还不够老子半顿吃的!还有这烤鸭,还是他妈你吃剩下的?!”
任谁在饿了一天一夜之后,吃的却连半饱都不到时,都会觉得很委屈的。
西门无缺静静的看着伊语,突然淡淡道:“你应该知足了。”
伊语喘了几口气,半响,他好像平静了下来,叹道:“不错,我应该知足了。你没把我立即交给严宽,已经对我算是很不错了。”
西门无缺看着伊语的眼神忽然变的很奇怪。
又过了良久,伊语忽然问道:“你如今已修习到了哪一个境界?”
西门无缺知道伊语已经开始要讲解“鱼龙百变”身法了,便道:“我还未开始修习道法,只是练了些武功。”
伊语奇道:“这样说你至今仍未突破炼气化神这一步?”
西门无缺点头。
伊语缓缓道:“炼气化神是修习道法和练习武功的分界,只有突破了炼气化神才能修习道法。按你的才智,应该早已突破了这一层才对。不过我记得你说自己被体质所限,你的体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西门无缺缓缓道:“我天生经脉细弱,无法正常运转气息。”
伊语道:“哦?你把你左手递给我。”
西门无缺让伊语吃下的药粉,只是让伊语暂时有些许力气吃饭、行动,全身依然筋松骨酥,力气比寻常人都不及,当下便蹲下,将左手伸了过去。
伊语将手指搭在西门无缺的脉门上,良久,皱眉道:“换你的右手。”
西门无缺收回左手,依言伸出右手。
良久,伊语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将手指从西门无缺右手脉门处拿开,叹道:“你经脉中气息的流转,确实极其缓慢而细弱,看来你即使只是练习武功,也是难有大成。”
西门无缺淡淡道:“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伊语忽然转移话题,问道:“你知道为何很多道法高深之人,宁愿施展轻功赶路,也不愿御器飞行吗?”
西门无缺一怔,摇了摇头。
伊语皱眉道:“你父亲道法高深,没对你讲过吗?”
西门无缺道:“没有。家父只是让我修习家传掌法强身健体,其他的并未向我提起过。”他又淡淡道:“我也未曾问过。”
伊语道:“御器飞行的修习之法,门派不同,修习途径也不大相同,可以说是千变万化。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在御器飞行之时,需将法力灌输进法器之中,才能持续飞行,这是甚为耗费法力的一件事,如果在途中遭遇敌手,那你便会大大的吃亏,所以御器飞行虽然极为快捷,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很多人是不愿意用的。”
西门无缺道:“那御器飞行这种法术,便大多是在不敌对手,逃跑的时候用了?”
伊语一愕,大笑道:“你很聪明。这确实是一门在逃脱时用的很频繁的法术。”
西门无缺道:“轻功呢?”
伊语道:“轻功就很普遍,因为无论你处在何种阶段,都可以修习。轻功跃起时靠脚尖借力,而道法高深之人,在脚尖使劲之时,只要稍微用点法力,便能前冲数十丈远,而当身在空中之时,又可以调整气息,恢复法力,所以施展轻功,可以说既快捷,又对法力损费又极小。”
西门无缺笑道:“如果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水面,那似乎也就只能御器飞行了?”
伊语摇头,道:“突破炼气化神的境界后,气脉悠长,身子轻盈,到时轻功就不仅能从实地上借力,可以在任何实物上借力。可以在水面上借力,甚至可以在空中的一片落叶上借力。”
西门无缺想了想,道:“轻功身法是不是有很多种?”
伊语道:“不错。气息运转途径,强弱,节奏不同,轻功身法自然也就各自不同,高明程度也自不同。”
西门无缺微笑道:“那你的‘鱼龙百变’身法到底有多高明?”
伊语傲然道:“纵观四大陆,我还没见过能超越‘鱼龙百变’者。”他又道:“既然名为百变,施展起来,姿势自然千变万化,随心所欲。”
西门无缺笑了笑。
伊语道:“不过,很可惜。”
西门无缺道:“可惜什么?”
伊语道:“身法既然要在空中随心所欲的变化,便要求气息在经脉中运转极其自如而迅捷,而你气息虽然能够运转,但是却细弱而又缓慢,所以你......”
西门无缺道:“所以我无法修炼‘鱼龙百变’?”
伊语道:“能倒是能,不过想要随心所欲,倒像是水中捞月一般。”
西门无缺笑道:“这个你不必费心,你只需将身法详细讲于我听即可。日后说不定哪一天,我的经脉突然就变正常了也说不定。”
伊语心道:“你那破经脉如果能变得正常,你老子西门峰早就想尽办法把你变正常了。”当下脸上显得无可奈何,道:“既然如此,那好,从明儿起,我一步一步讲与你听。但是你切记不要强行修炼,有害无益。”
西门无缺站起身来,笑道:“好。明夜我会再来。”拿起油灯正要转身离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吃下的药粉只有一个时辰的功效。所以你最好把酒多拍开几坛,放在身边,要不然到时你渴了的话...呵呵。”
伊语脸上悠然的神情戛然而止,阴沉着脸,冷声道:“多谢你提醒。”
西门无缺哈哈一笑,道:“太客气了。”转身离去。
伊语阴沉的看着西门无缺连同灯光慢慢消失在拐角,四周便又变得一片黑暗,忽然只听西门无缺的声音远远传来:“明天我会多带些食物来的。”
伊语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西门无缺的话,他缓缓的点着头,嘴角突然现出一丝狞笑,他喃喃道:“西门无缺,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