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陈旭东要了分公司的地址,打算先去那边问问情况,现在是特殊时期,公司应该还有人值班。冬青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打听一下A县的情况,以及救援队驻扎的地点,我听见伯父在电话里怒吼,骂冬青竟然跑到灾区去,然后勒令他马上回来。
冬青说,除非他亲自来抓,否则他是不会回去的,要么他告诉他地点,要么他自己去找。
看他挂上电话,我抱歉地说:“对不起。”
我好像,也只能说对不起了。
他依旧好脾气地笑着,揉揉我的头:“我说过,你永远都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叹口气:“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先去分公司问问情况,他们员工失踪了,应该有人在负责这个事,我们先看路子皓具体是去了哪里,然后再去相应的救援点,看看他有没有被救出来。”
大概看我还是一脸担忧,他安慰道:“地震里失去联系很正常,也不见得是出了事,也许他只是被困在里面,找不到路出来,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掉了,有很多种可能,你就别瞎想了。”
“那万一,万一要是死了呢?万一连尸体都找不到呢?”
他搂过我:“不会,一定不会死,他是好人,所以会吉人天相。”
冬青语气很坚定,让我也觉得路子皓一定不会死,虽然他是个大傻瓜大笨蛋,竟然在地震时主动去救急,但是他是个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好人。
车子进入A县,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一路上我吐了好几次,现在感觉浑身虚浮无力。
师傅说地震的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路子皓是昨天失去联系,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
车窗外,随处可见裂成两半的楼房,民众聚集在空旷的地方打地铺,但没有人敢睡。
街上不时有车经过,橙色衣服的救援队员穿梭在这个被损坏的城市街道上,面色凝重。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不算安静的夜,却给人异常肃杀之感。原来我们人类,竟是如此渺小,人性在灾难前被撕开,崇高与卑鄙两极分化。
车开到分公司后,师傅让我们多小心,祝我们能找到我们的朋友,之后就迅速离开了。我明白,他也不想待在一个高风险的地方。
分公司楼层不高,统共三层,外观没有明显损坏,走近一看,才发现大门已经上了锁,里面黑漆漆一片,不像有人的样子。我不死心地使劲敲着大门朝里喊:“有人吗?有人吗?”
冬青拉住我:“别喊了,估计现在没人敢待在楼里。”
“那怎么办呢?” 我手足无措:“得找到他们才行,不
然不知道路子皓去了哪里。”
冬青想了会儿:“刚才经过了一个操场,就在这附近,我们去那里问问。”
“好。”
没有代步工具,我们只能步行,路面有许多瓦砾,冬青拉着我,生怕我摔倒,我也拉着他,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受伤。
开车几分钟的事,我们走了大概半小时,到操场后见人就问是不是分公司的员工,有热心的大叔问:“小姑娘,你要找谁啊?”
我跟他解释:“我要找我男朋友,得先找到公司的人才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大叔看样子是本地人,他想了一会儿,往操场那头一指:“看见那有几个帐篷了吗?去那里问问吧,可能会有线索。”
我们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到那几个帐篷前,那里有医护人员,记者,志愿者,都十分忙碌,我拉住一个看着像管事的,问他知不知道这家通讯公司的人去哪了,他指指不远处一个简易板房,跟着就风风火火地走开了。
我跟冬青赶紧跑过去,敲开门后,我看见房里装配着大型通讯设备,就知道来对地方了。给我们开门的是一男人,他奇怪地看着我们:“你们有什么事?”
“我要找路子皓,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男人表情一下变了,理解地看着我:“你是他爱人吧?”
我愣住,冬青搂住我抢过话:“我们是他同事。”
男人哦了声,尴尬地搓着手:“那个,他昨天自愿参加通讯抢险,到现在我们都没还联系上。”
“你知道他去的是哪个地方吗?”
“我们有好几个应急组,他们组去的应该是B镇。”
B镇,重灾区之一。冬青问:“从这里过去有多远?”
“你们要过去?” 男人惊诧地看着我们:“那边很危险,余震不断,现在应该已经戒严了。”
“谢谢。” 我转身要走,男人在后面喊:“现在没有车,你们怎么过去?”
“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已经等不起了,冬青给他们留了电话,如果有路子皓的消息请他们跟他联系。
这一路我都很莽撞,心里只想着路子皓,现实问题几乎没考虑过,还是冬青在候机时买了大背包,食物,水等必需品,我才不至于饿昏在这路上。
“怎么办呢?我们去哪里找车?” 说是自己想办法,其实我一点办法没有,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刚打听到B镇离这里还有100公里不到,普通人步行约莫5公里一小时,走过去得20小时,显然不现实。
冬青一时也没有主意,再怎么呼风唤雨的背景,也没办法马上替我们搞到一辆车:“宋颜,现在很难找到车,而且你是孕妇,需要休息
,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我摇头:“冬青我不累,真的不累,你再想想办法,你再想想办法吧。”
冬青皱眉叹气:“我也没有办法,这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着急了,直接冲到马路中央,这条路时不时会有车经过,我就挨个把车拦下来问,不信拦不到一个去B镇的车。
冬青生拉硬拽地又把我拉了回去,吼我:“你疯了?这么黑,要是车子撞到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等不了啊!大不了就撞死!” 反正如果路子皓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冬青沉默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生气,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我再给爸打个电话,看看他那边有消息没。”
“等一下!” 我拉住他要拨号的手:“等一下。”
伯父期间给冬青来过几次电话,都是骂冬青,让他赶快回去,冬青只要问救助站的信息,他就说还在查。
如果事情不闹大,他们是不会认真的。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拔下电池:“现在我失踪了,你是来找我的。”
冬青意外地看着我,我说:“你打给我爸,就说我失踪了。”
“宋颜,这个玩笑不能开,万一你爸急出病怎么办?”
“不至于,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等我们要到车,到了B镇的救助站,你就说找到我不就结了。”
冬青安静了会儿:“还是打给我爸吧,我怕你爸急出病。”
电话拨了几次才接通,信号不大好。冬青告诉伯父,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是来找我的。
这个理由似乎足够强大,伯父这才相信冬青是认真要去B镇,好像还埋怨了冬青为什么不早说。
挂上电话,冬青说:“我爸让我在这儿等,他去打听有没有部队的车经过这里。”
“看,只有把事情弄严重,他们才会当真。”
“因为对象是你。”
“什么?”
“我爸一直都希望我能娶你,所以现在你失踪了,我必须要去表现。”
所以伯父才愿意找车送他去重灾区么?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危险,但为了政治利益,还是要送他去前线,好残忍。
我没想到伯父是这样的人:“你别多想,伯父一定是觉得你跟部队一起去,会是安全的。”
冬青只是笑笑:“我了解我爸。”
接下来我们就沉默了,过了一段时间,冬青接到他爸的电话,有一辆军车预计在凌晨四点会经过这里,他已经打过招呼,让他们捎上冬青了。
他看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你先睡会儿,车子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
“
你不休息肚子里的孩子也要休息。”
他一拿孩子压我,我就没办法了,只好点头。
“我去借条毯子,你在这儿等我。”
“嗯。”
看着他飞快地跑向帐篷那边,说了几句之后又离开了,貌似那边已经没有毯子。
我想说没有毯子也无所谓,我就坐在路边打个瞌睡就行,接着又看他在操场打地铺的人群里游走,挨个问着他们什么,人一直对他摆手,到最后有个大妈递给他一条毯子,他对大妈连连点头,跟着朝我跑过来。
我鼻头有点酸。求人这种事,哪是冬青会做的,可是却为了我……
他跑到我面前,把毯子递给我,背包放地上:“把这包当枕头,将就睡吧。”
我接过来,把毯子裹身上,然后枕上背包,就这么在大马路边睡了。躺下的时候我看见星空,跟地震前的没有两样,可是星空的下面,已经彻底物是人非了。
不由感慨:“怎么能这样呢?人的生活,怎么能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被改变呢?”
A县已是满目疮痍,我都不敢去想镇上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