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又跑到布告板前看新加的名字,依旧没有路子皓。我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中午给灾民发了方便面,下午刘姐安排我做些简单的外伤处理。灾民的伤口表面几乎都蒙着一层沙砾,要先去除干净,然后消毒,再用纱布等敷料包扎,出血严重的情况,要先用止血带。
我以前从没有做过这些事,手指也从不曾沾染别人的血,但是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我想刘姐她们连我这样毫无经验的人也敢用,想必是缺人缺到一定份上了。
包扎过程中,我遇到一位抱着宝宝的妈妈,她儿子应该还不到一岁,小拳头握起来肉嘟嘟的。可能是因为我怀孕了,所以对小孩特别有好感,给妈妈包扎完手臂后,我抱着那小孩逗了一会儿,小孩儿毫无戒备地对我笑了,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盯着我,露出几颗小白牙,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咯咯地笑出声来。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家没了。或许对他来说,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
晚上冬青又给我拿了牛奶,还弄到了一点饭菜。我知道灾民几乎都吃的是方便面,材料有限时,饭菜一定先紧着给医生等重要人物吃。我对冬青说:“如果我把这个饭给别人吃,你会生气吗?”
冬青挑眉:“你要给谁?”
“给一个妈妈,她一人带着孩子,家也没了,丈夫也没了,孩子还那么小。地震到现在,她都两天多没吃上饭了。”
“可是……”
“我不要紧,我又不用喂奶。”
冬青想了会儿,把餐盒一撕两半,饭菜分成两小份:“只能给一半。”
“谢谢。”
他有点孩子气地别过脸,我想可能是我太任性了,他好不容易要到的饭菜,自己都没吃上,我却要拿去给别人。其实我并不是滥好人,见谁都想帮,我只是觉得那个妈妈跟我有点像,所以起了恻隐之心。
我没有把饭送进去,而是让她出来吃,我怕别人看见她有饭吃,会有不好的影响。
找了个偏僻点的角落坐下,我让她先吃,我替她抱孩子,谁知冬青一把将孩子抱过去:“你们先吃,我面还没泡好。”
他抱着孩子逗着玩儿,一会儿给他举高高,一会儿又给他挠痒痒,那个妈妈说:“你男朋友很喜欢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饭送到嘴里时,闻到
手指尖残留的血腥味儿,提醒我现在是特殊时期。
我不知道我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也许找不到路子皓,我就会一直待下去。我不敢细想。
*
夜已经黑透,乔楷说救援工作现在开始不会有大的进展,晚上视线不好。我想,等到明天下午,就过了救援的黄金72小时了。
理智告诉我,路子皓已经生还无望,但情感上总是难以接受,不,是无法接受,不愿接受。
冬青去车上把毯子拿出来给我披着:“晚上凉,回车上休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紧紧握着我的手臂,生怕我拒绝。我想,如果今晚我还说不困不想睡,那作为一个孕妇,也太不像话了,就算睡不着,也可以闭上眼睛养养神。
“好。” 我把毯子裹好,拉冬青,喊乔楷:“你们也一起吧。”
乔楷摆摆手:“你们先去睡,我就不当灯泡了。”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这可是你的车。”
“我要再去帮会儿忙,你们别介意,先睡,先睡。” 乔楷说着就走了,冬青拉我上车,我们靠在后排睡了。可能是累狠了,我才坐了一会儿就感到极度困倦,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我倒在冬青大腿上,腰酸得不行。慢慢坐起来,我发现他睡着了,乔楷也不知什么时候上的车,在前排睡得呼噜直响。
在车上坐了会儿,我彻底清醒了,蹑手蹑脚地下车,现在是半夜两点多 ,救助点还有部分工作人员在走动。裹紧身上的毯子,我朝路口张望,伤员会从那里送来。
依旧漆黑一片。
我叹口气,黑夜无边无际,我却宁愿活在此刻,害怕明天到来。我想这会不会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因为我太贪婪,觊觎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现在上天要把我所珍视的,全部都摧毁。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上天能把路子皓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要了。
身后响起轻微的关门声,我回头,冬青下车了:“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摇摇头:“醒了就睡不着了。”
“我也是。” 他走过来,和我一起倚着车身,望着灯火通明的救助站:“这种时候,睡也睡不踏实。”
我点点头:“以前我不信命的,现在……说不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无法挣脱。”
为什么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却得以幸存?这都是命吧,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他叹口气,直起身:“反正也睡不着了,我再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嗯,我就先不去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外面凉,累了就回车上待着。” 他不放心地嘱咐,我点头微笑,让他放心。
一个人站了半晌之后,我忽然鼻腔发痒,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大概是着了凉,要感冒了。肚里有孩子,我不能在这时候病,于是赶紧拉开车门,准备回车上休息。路的尽头亮起两盏黄光,我停下动作,车越开越近,我渐渐看清车头,正是运送伤员回来的车。我赶紧冲过去,看见车子稳稳停住,后车门打开,跳下几个人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把担架抬下来:“又找到一个!又找到一个!”
旁边待命的医疗小队迅速围了上去,把担架抬向临时医疗室,我厚着脸皮挤在里面,使劲往前钻,终于让我钻到担架旁,那上面抬着的,正是我心心念念的路子皓,已经昏迷了,一脸血污,腿上绑着撕烂的布条,染满了血。
“路子皓!路子皓!” 我失控地边跑边喊,抬担架的一人问:“你认识他?”
“是。” 我捂住脸,眼泪决堤,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很快担架被抬进了医疗室,我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有工作人员来询问了他的简要信息,我忍住哭,一一做了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我想大概是上天听见了我的祈愿和忏悔,所以愿意重新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我一直守在医疗室外面,不一会儿冬青找了过来:“是他?”
我激动点头:“是他,真的是他。”
“太好了。” 冬青拍拍我肩:“这下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嗯。” 我盯着医疗室的帘子,不知道路子皓什么时候能出来。冬青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们就一直站在外面等。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跟他的点滴,那么快乐,我只要一想到他,就会开心得想笑。我以为,我要失去这些回忆了,因为这场地震,我一直不敢去想我们曾经有多幸福,我害怕这种幸福会被死亡笼罩,直到他被找到,失而复得。即使他受了伤,但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死神再次把他从我身
边夺走。
两个多小时后,他被抬了出来,腿骨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导致昏迷,并无大碍。
把他送到重伤安置区躺着,输液袋用绳子系在拉起的铁丝上,我跪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眨眼他就不见了,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觉。
冬青拿了点水来,我用卫生纸浸湿,擦掉他脸上干涸的血渍,冬青安慰我:“已经没事了,明天想办法给他转移到大医院,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我点头:“现在感觉,还是好不真实,我以为他肯定活不了了,我是不是很傻?”
冬青失笑:“傻丫头,你是太在乎了才会这样。对了,我去给爸打一电话,就说我找到你了。”
“好。”
摸摸他的额头,烧得厉害,大概是感染了。我找了点纱布浸湿,给他敷在头上,纱布变热以后,用水冲凉,再敷上。除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冬青打完电话回来看了看我,接着就又出去帮忙了,中间乔楷也来了一次,嘲笑我当时在布告板前一腿就跪地上了,嚎啕大哭,一副不想活的样子,现在你看,人不是找回来了?
我也觉得自己当时好傻,怎么就能真的腿软呢?
天大亮时,液快输完了,我站起来找护士,腿有些发麻。换完输液袋,我重新跪坐在他身边,探他额头,还是发热,不过比刚救回来时要好些了。
他应该在做着什么梦,两只眼球不停地转动。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人做梦时眼球会高速旋转,只可惜从来没亲眼见过,原来是真的。
跟着他开始嘟囔起来,呜呜噜噜的,我完全听不懂,然后他开始摇头,像在挣扎,逃避着什么一样,跟着伸出右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婉婷,婉婷,婉婷……”
婉婷。
我忽然感觉眼里有泪,伸手握住他的右手,上面扎着输液针,乱动手会肿掉的。
我说:“你这个坏蛋,你都不会梦见我的吗?”
他安静了点,嘴里还是嘟嘟囔囔的。
“所以你心里,她始终是最重要的,是吗?”
他还是嘟囔,我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