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兰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最后挤出一句话:“明天吧,明天我告诉你。”
“明天?”路天峰哭笑不得,他只怕根本等不及明天。
“嗯,先让我组织一下语言,但你不要抱有什么期待,因为我所知的只是一些私事,与案情毫无关系……”陈诺兰犹豫不决地说。
路天峰想了想,说:“很好,我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陈诺兰蹙起眉头。
“这事跟周明乐有关,对吗?”路天峰终于将所有事情理顺了,陈诺兰和周焕盛之间能有什么私事呢?当然是关于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周明乐。
陈诺兰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她一直在掩盖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路天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一直盯着陈诺兰,“周明乐有事拜托你,让你找机会亲口跟周焕盛说,而周焕盛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见你,足以证明这件事对父子两人而言相当重要。”
陈诺兰还是没说话,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父子之间多年没见面了,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这件事需要以一个人为纽带,联结起他们两个人。”路天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缓缓道,“你就是这个纽带,所以由你来约见周焕盛,对吗?”
“是的。”
“再加上这件事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可见跟我也有点关联。这样说来,世界上能够符合上述条件的事情实在不多。”路天峰顿了顿,“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陈诺兰自嘲地笑了:“确实不多,峰,你很聪明。其实周明乐是我的前男友,那时候我们甚至想过要订婚……”
路天峰的脑海里猛然炸起一道惊雷,但他依然竭力保持住冷静的口吻。
“所以周明乐想要咨询他父亲的意见?”
陈诺兰右手紧握着左手大拇指,有点纠结地慢慢说道:“Steve的母亲在他十八岁那年过世了,周焕盛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当他找到女朋友,尤其是一位未来会跟父亲做同行的女朋友时,非常想得到父亲的肯定。所以我趁着那次回国的机会,鼓起勇气约见了周焕盛……”
“其实你也想得到他的肯定吧。”路天峰暗暗叹息,不管这事跟案件有没有关系,他都仿佛看见两人之间的裂隙在慢慢扩大,也许在未来终将变成一道鸿沟。
陈诺兰的目光飘向远方:“怎么说呢,当年的我只是很单纯地希望周焕盛能够欣赏我,无论是作为一个生物系学生,还是作为他儿子的女友。”
“这种事情有必要一直隐瞒着我吗?”
她怔了怔,才说:“我并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在考虑该怎么样和你说……”
陈诺兰的声音低了下去,路天峰也没有再追问的心思。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后,路天峰简单粗暴地转移了话题:“回到案件本身吧,你发邮件给周焕盛这件事,周明乐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这事,但他本人当时不在国内。”
“他知道就够了,他可以有同谋……”
“但他没有绑架和伤害他父亲的动机!”陈诺兰立即反驳道。
“或者有,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路天峰淡淡地说道,“毕竟他是个自幼就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
陈诺兰脸颊红了,她的手攥紧成拳,放在桌面上,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为什么我觉得你在处处针对Steve?”
“因为除了这种可能性之外,就只剩下最后一种更可怕,我所不愿意面对的解答了。”路天峰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陈诺兰困惑地看着路天峰。
路天峰也定定地看着陈诺兰,再三考虑之后,说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吗?”
“啊?”陈诺兰一下子更加糊涂了。
“如果周明乐和周焕盛的失踪案无关的话,那么犯人也许是动用了超越科学常识的能力,才能完成这场绑架。”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诺兰露出苦笑,连连摇头。
其实路天峰这样说绝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他相信X一定具有感知时间循环的能力,甚至推测出X经历的时间循环比自己还多,那么X和自己一样,都会尽力伪装成普通人,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无论怎么伪装,都会有破绽的,尤其是在路天峰如此认真细致的近距离观察之下。
他想再一次试探和确认,陈诺兰到底是不是X。
“诺兰,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超乎你的想象,而我希望你以科学家的身份,给我一点建议。”
“嗯,你说吧。”陈诺兰还是一脸茫然。
“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超越科学认识的东西吗?”
“那当然有了,随着科学的发展,这些事情会逐渐被人类所掌握,但也有一些东西,可能是人类文明到终结都无法破解的谜题,比如说,人类的生老病死。”讨论这些理性的话题时,陈诺兰的表现更加游刃有余。
“那么说来,科学也不能否认超能力的存在?”
“不能确认,也不能否认,具体也要看是什么样的超能力。”
“如果是某种违背自然和科学规律的能力呢?”
“那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了,有些东西我愿意相信,至少不会从内心完全否定它,但有些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信。”
“时间,有些人能够超越时间的限制。”路天峰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陈诺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你是指时空穿越吗?”陈诺兰问。
“不,是时间循环,有些人声称自己能够感受到时间循环,他们会重复地经历某一天……重复若干次。”路天峰故意隐瞒了一些细节,来试探陈诺兰的反应。
“关于时间维度,人类几乎是一无所知,即使最前沿的科学家,也只能提出一些无法认证的猜想,所以我无法就此做出任何判断。”
路天峰内心可以认定,陈诺兰真的不知道时间循环的具体运作模式,她只是以一个纯粹旁观者的角度和科学家的身份去分析。
她不是X,但为什么每件事都和她有关联?
只能解释为X是一个她认识,而且关系相当不错的人。
“如果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你会相信时间循环的存在吗?”
陈诺兰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信。”
“为什么?”路天峰是真的很好奇。
“因为按照我们目前的认知,时间是永恒的、稳定的,不受任何事物干扰,但我总觉得,宇宙中不可能有永恒的东西,一定会有什么办法能够影响到时间维度的运作,只是我们还未曾察觉而已。”
“这个观点挺有意思的,闻所未闻。”
“对了,是谁说他能够感知时间循环?或者我可以联系到这方面的专家学者,来做一些针对性的研究。”
这个问题的答案,路天峰不想告诉她,就算几小时之后一切就会消失,他也不愿意说,因为他很害怕陈诺兰会用看待实验室小白鼠的目光来打量自己。
“一个线人,但我不相信他。”路天峰说谎的时候,移开了自己目光。
陈诺兰将信将疑地眨着眼睛,他和她虽然相隔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站在天涯和海角那么遥远。
9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循环,下午四点半,巴黎俱乐部的底下停车场内。
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这个能够停泊两百多辆小汽车的偌大空间内,现在只有稀稀落落三四辆车子。光看眼前的景况,很难想象这里入夜后将会变得多热闹。
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停在离电梯口最近的VIP专用车位上。
张文哲低着头,走近车子,因为使用了自动感应的电子钥匙,所以他习惯性地直接伸出手,准备去拉开车门。
就在即将开门的瞬间,张文哲的身子突然一僵,飞快地回过头来——无声无息站在他背后的,是路天峰。
“原来是路警官啊,失敬失敬,我还以为光天化日之下也有蟊贼敢对我动手呢!”
“你知道我是警察?”路天峰饶有趣味地问,因为他一直是以保镖的身份出现在骆滕风身边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樊敏恩提前泄露了机密。
“我还不至于连警察都认不出来。”张文斌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邀请路天峰上车,“来,到车上聊吧。”
路天峰也不客气,直接坐到副驾驶上说道:“你看见我来找你,好像并不觉得太意外嘛。”
“有啥意外的呢,还不是为了工作。路警官,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说吧。”
“很好,我想问一下,刚才樊敏恩为什么来找你?”
张文哲裂开嘴巴笑了起来:“就这点事情?我们只是见面闲聊而已。”
“闲聊?你跟她很熟吗?”路天峰知道张文哲和骆滕风的关系不怎么好,下意识地觉得张文哲与樊敏恩之间的关系应该也一般般。
“不算熟,以前混过同一个圈子而已。”
“什么圈子?”
张文哲不说话,手指向上指了指。这个停车场的正上方,就是夜夜纸醉金迷的巴黎俱乐部,红男绿女们每天凌晨时分,在这里疯狂宣泄着过剩的精力和热情。
“原来你跟樊敏恩早就认识了啊!”路天峰饶有趣味地说。
“是啊,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搭上骆滕风呢。”张文哲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却完全没有开车的想法。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下去,各怀心事,这狭小的车厢内,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均衡的相持之势,双方都按兵不动,等待着对方说出下一句话。
路天峰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樊敏恩如果有出轨的可能,那么嫌疑人还真不一定只有她的前男友郑远志,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个更适合的对象吗?
樊敏恩要是继承了骆滕风手中的股份,再和张文哲联手,就能获得风腾基因的绝对控股权,届时连高缈缈都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路天峰心头一凛,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们真的只是闲聊吗?”
“否则我们还能聊什么?”张文哲反问。
“骆滕风今天突然提拔了陈诺兰,你们在商量如何对付她。”路天峰直奔主题。
张文哲似乎想要忍住不笑,但最后还是笑了出来:“哈哈哈,路警官,看来你不太了解我们公司的运作模式。”
“哦?愿闻其详。”
“我们想要对付陈诺兰的话,根本用不着商量,随时都可以把她踢出局。”
路天峰自信满满地说:“不可能,在今天的任命生效之后,你再想把陈诺兰踢出管理层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哦?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很清楚陈诺兰对风腾基因的价值有多大,骆滕风同样清楚这一点。”路天峰紧紧盯着张文哲的眼睛,“如今你们每个人都意识到陈诺兰是个威胁了吧?”
张文哲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
“你们不能让陈诺兰在管理层站稳脚跟,最好的办法,还是趁着她立足未稳的时候将她搞下台。但你们也知道,陈诺兰是骆滕风的亲信,既然如此,干脆选择更直接、更有效的办法了。”
“有什么更直接的办法?”张文哲问。
“除掉骆滕风。”
张文哲嘿嘿干笑起来:“路警官,你指控的罪名很严重啊,有实质性的证据吗?”
“如果有证据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扯皮吗?”
“那么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空想……”
“但我可以提供另外一个重要的信息给你。”路天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文哲的话,“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人想争夺这家公司的控制权。”
“你指高缈缈吗?那小丫头还能成什么事!”张文哲不屑地说。
“高缈缈的背后,是顶级风投机构Volly……”路天峰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下去了。
这种欲说还休的态度果然让张文哲上钩了:“怎么可能,我查过她的底细……”
“你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
“那倒不知道。”张文哲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路警官,你说了那么多,是想商量一下我们之间有没有合作机会的,对吧?”
“警民合作不是应该的吗?”
“对对对,应该应该……”
“那就听我一句劝告,千万别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那就好,我先走了。”路天峰直接打开门跳下车,他怀里的手机在振动着,应该是有了新的情况。
“路警官?”张文哲坐在车里一脸懵圈,不明白为什么连条件都还没谈,路天峰就匆匆告辞了。
路天峰没有急着接听电话,而是走出了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张文哲再也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才接通来电。
“童瑶,什么情况?”
“路队,我刚才重点调查了在周焕盛失踪前后一段时间内骆滕风的行动轨迹,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说说看?”
“那一年的七月,城北汽车客运站的网上购票系统投入使用,而从有系统记录以来,几乎每逢周五,骆滕风都会到客运站坐城际大巴,目的地是C城,然后在周六或周日返回D城,这一行为一直持续到当年九月。”
“七月,离案发时间有点远吧?”路天峰纳闷地说。
“但七月之前可是没有电脑记录的数据,以骆滕风行动的持续性推断,他很可能是在六月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这种有规律的往返。”
路天峰灵机一动,说:“你的意思是,骆滕风可能对城北汽车客运站一带的环境相当熟悉?”
“是的,毕竟骆滕风是周焕盛失踪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路天峰觉得有点惭愧,为什么童瑶能够理性地通过获利和动机两大要素去推进调查,而自己却在陈诺兰和周明乐的事情上纠缠不清,甚至非要逼问出他们之间的情侣关系不可?
难道他对陈诺兰真的不够信任吗?
“路队?”路天峰迟迟没有作声,让童瑶有点拿不准主意。
“能查到骆滕风当时为什么要频繁往返两地吗?”
“我试一下,不过时间隔得有点久了……”
“我这边也会通过别的渠道去调查的。”路天峰说。
“别的渠道?”
“我可以直接去问骆滕风。”
童瑶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开口接话:“直接问他?他会说出来吗?”
“为什么不会呢?”
10
四月十五日,第四次循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天枫星华酒店的贵宾休息室内,只有骆滕风和路天峰两个人,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骆滕风难得一见地拿着一根香烟,并没有点燃,而是在手指之间来回转动着:“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因为我怀疑当年周焕盛的失踪案,直接导致了今天的一系列事件。”
“你认为我跟案件有关?”骆滕风将香烟轻轻地扔到桌面上,“八年前我就是重点嫌疑人,如果我涉案的话,早就被你们查出来了吧。”
“我同意,所以我推测X与你之间绝对不是表面上的直接关联,而是有某种隐藏极深的联系。为了找到这种内在关联,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事实上,路天峰的心里还有另外一套想法:如果骆滕风去C城的事情跟案件无关,他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如果他闪烁其词的话,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
骆滕风又捡起了桌上的烟,叹了口气才说道:“这事跟周老师的失踪绝对没有关系,但说来有点丢人,那时候的我,陷入了一场异地恋……”
“异地恋?”
“她叫朱晓月,在C城读大学,那段时间我算是被她迷住了,所以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C城跟她见面。”
又冒出来一个朱晓月?路天峰还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的,但仔细一想,当时的骆滕风也就二十出头,青春洋溢,为爱情痴迷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的恋情由当年五月开始,在五月到九月期间,我大概每个周末都会跑去C城跟她约会。”
“九月之后呢?你们分手了?”
骆滕风摇摇头:“她毕业了,并且决定来D城找工作,我们不再分居两地。”
“然后呢?”路天峰知道两人最后肯定还是分手了,而且恋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否则这段逸事早就被写入关于骆滕风的八卦新闻里了。
之间骆滕风的脸色有点难看,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这段过去:“后来……她去世了,就在同一年的年底……”
“什么?”
骆滕风终于点燃了一直在手里把玩的香烟,却没有放进嘴里,而是看着烟卷慢慢地在手中燃烧。
“我是在一次医学交流会上认识她的,她是个医科学生,自己又患有比较严重的遗传性糖尿病,已经引起了多处并发症,所以特别关心相关题材的学术研讨会。那时候我还跟她说过,如果RAN技术真的能够研发成功,她的病就有机会痊愈了。”
“这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只是没想到,来D城后不到三个月,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没找到,她的病情就迅速恶化,最后因为急性肾衰竭走了……”
“RAN技术也救不了她?”
骆滕风看着越来越短的烟卷:“当时RAN-1通过了初步认证,用小白鼠做实验也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没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地变虚弱,慢慢地失去生命力……”
“你就没考虑过冒险一试?”
“使用未经许可的研发中药物,那不仅违反职业道德,还是犯罪,我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女朋友做这种实验。”骆滕风有点生气地提高了音量。
“抱歉,话题扯远了……”原本只是想询问一下骆滕风当时反复往返C城和D城的理由,没想到却引出了他的一段伤心往事。
“没关系,言归正传吧。”骆滕风摁灭了即将燃尽的香烟。
“六月六日,周焕盛失踪当天,你在哪里?”
“警方应该都有口供记录了吧?我那天就在学校里,哪儿都没有去。”
路天峰看了看档案里的记录,这些常规性的问题当年确实都问过了,而且骆滕风的回答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八年前查不出端倪的案件,八年后更加无从下手了。
——不对,还有一个八年前忽略了的信息点!
“我想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陈诺兰的?”
只见骆滕风那正把烟头扔到烟灰缸里的手明显地僵了一下,即使他什么都还没说,路天峰就已经察觉到这里头一定还有内情。
“骆总,你在陈诺兰进入风腾基因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对不对?”
“对了一半。”
路天峰眉头一皱,他并没有听懂骆滕风的意思。
“其实我第一次遇见陈诺兰,是在读大学的时候,某天她来旁听周老师的课,我在人群之中一眼就发现了气质特别的她,并且对她留了个心眼。”
路天峰心里泛着酸意,表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然后你就去跟她搭讪了吗?”
“没有,那时候我也没想太多,只是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已。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生物学天才,被国内外多所名校争相优先录取。”
路天峰追问:“按你的说法,那时陈诺兰并不认识你?”
“当然不认识,我估计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出国读书之后,我依然留意着业内的几家主要期刊,当看到她发表的论文时,我就知道这位天才少女真的学有所成了,并且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与她达成合作。”
知道自己的女朋友一直被另外一个男人默默地“关照”着,路天峰心里可真是百感交集,但骆滕风并没有做出什么过火的行为,也无从指责。
“有人知道你和陈诺兰的关系吗?”
“我们根本连认识都算不上,别人怎么会知道……不过周老师可能猜出来了。”
“怎么猜出来的?”
“我在他家看见一张照片,发现上面有陈诺兰,所以就多问了几句,想打探一下她的情况,结果周老师还调侃我,说我一定是看上人家了。”
路天峰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但好像也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他随手拿起一张白纸,在纸上写出目前所知的,涉及周焕盛失踪案的人物关系——
关系图的最中央,是陈诺兰;
陈诺兰认识周焕盛,视之为前辈,并去旁听过他的课;
陈诺兰在美国认识了周明乐,两人发展为恋人关系,后来她还趁着回国的机会,想约见周明乐的父亲周焕盛;
陈诺兰现在是骆滕风的下属,而在大约十年前,骆滕风开始默默关注着只有一面之缘的陈诺兰;
周焕盛和骆滕风曾经是师徒关系,但后来势如水火,两人的学术理念针锋相对;
周明乐和骆滕风当年没有什么交集,而现在,周明乐所在的基金公司有意入股骆滕风的风腾基因,这当中就是陈诺兰在牵线;朱晓月,骆滕风当年的女朋友,身患慢性病,在与骆滕风相恋半年后病情恶化死亡。
路天峰在朱晓月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现在好像只有她和陈诺兰没有直接联系。
“这是……狗血电视剧的女主角吗?”骆滕风看着纸上的名字和连线,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路天峰的意思,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
“什么?”路天峰一下子没听懂,但随即明白了。
陈诺兰就是骆滕风口中的“女主角”——学习成绩优异,得到周焕盛的欣赏;去大学旁听的时候,得到骆滕风的关注;出国留学时,与周明乐成为恋人;回国发展的时候,重新遇见骆滕风,进入了风腾基因……
“我总算是感受到六度理论的威力了,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我们,其实中间只需要一个陈诺兰就能串联在一起。”
路天峰此时此刻想到的可不是什么六度理论,他怔怔地看着纸上的某个名字,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按照目前整理出来的关系图,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人,无疑就是已经不在人世的朱晓月了。
“朱晓月跟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吗?”路天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纸上。
“应该没有吧,周老师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当年我谈恋爱还是挺低调的,即使是我的舍友也没见过朱晓月。”
“这不会很奇怪吗?既然已经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就应该把她介绍给你身边的同学和朋友认识啊!”
“晓月的身体不好,除了专业方面的学术交流会之外很少参加社交活动,而她来到D城之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整天脸色苍白,就更不愿意出门见人了。”
路天峰的脑海里总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挥之不去。
“我总觉得朱晓月来到D城之后病情迅速恶化,有点过于巧合了,会不会跟周焕盛有关系?”
“周老师?”骆滕风有点愕然,“他六月就失踪了,晓月来D城是九月的事情……两者怎么可能有关联?”
“要知道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周焕盛的尸体,他真的已经死了吗?如果这场失踪,只不过是由他导演的一场戏呢?”
骆滕风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去做一些绝对不能曝光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骆滕风皱起了眉头。
“基因技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当年你在救人方面的研发进度上抢先一步,周焕盛会不会因此走上另外一个方向?”
路天峰的话刚说完,自己就愣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
如果周焕盛利用基因技术杀人的话,朱晓月岂不是一个很理想的实验对象?她的身体状况原本就不好,即使病情突然恶化也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
骆滕风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良久的沉默之后,路天峰开口问:“朱晓月当时的病情,真的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吗?”
骆滕风按压着太阳穴,缓缓地摇着脑袋道:“没有,但如果有人利用基因技术来诱使她的病情急剧恶化的话,那么以现在的科技手段是检测不出任何可疑痕迹的。”
“这岂不是相当于完美犯罪?”
“是的,对一位出色的生物医药专家而言,杀人不留痕迹只是小儿科。”骆滕风道。
“你认为周焕盛有可能还在人世吗?”
“我不知道……”骆滕风犹豫着说。
“但我觉得,即使周焕盛真的没有死,他也不会是策划近期一系列案件的X。因为以他的专业能力,使用炸弹杀人实在是笨拙而冒险的办法。”路天峰感觉自己兜兜转转推理了一大圈,最终依然一无所获。
“周老师不会用炸弹杀人,并不代表他的同伴不会——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么他不能公开露面,需要有一个可靠的同伴帮忙。”
“同伴吗?”
目前能够继续深入调查的对象,也是满足成为周焕盛同伴条件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处于事件关系网正中央的“女主角”——陈诺兰。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路天峰是不想说,而骆滕风是觉得没必要说。
房间里蔓延着尴尬而奇怪的沉默气息。
骆滕风干咳一声,打破僵局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去跟陈诺兰聊聊吧,她也许知道一些什么。”让路天峰有些追悔莫及的,是他今天下午在陈诺兰面前提及了时间循环的概念。万一陈诺兰真的和事件有关联,那么他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老大……宴会厅的天台出现状况……”耳机里突然传出了余勇生的声音,信号有点不稳定,大概是因为距离有点远。
“怎么回事?”
“嫂子跟樊敏恩起了冲突,两人差点打起来了。”
路天峰脸色一沉,拔腿就往门外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11
而当路天峰来到天台时,冲突已经结束,天台上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勇生,她们人呢?”
“呃,刚刚离开,你就慢了一分钟。”余勇生为自己的通报不够及时而有点惭愧。
“告诉我陈诺兰的位置。”路天峰转身跑回宴会厅内,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还记得在第一次循环当中,陈诺兰和樊敏恩的冲突发生在婚宴正式开始之后,而且两人只是说了几句话就不欢而散,并没有动手。但这一次,两人不但提前发生冲突,还有人摔碎了酒杯,弄得满地都是红酒。
“稍等,正在追踪……”
“路队,樊敏恩已经返回自己的座位了,而陈诺兰因为被红酒泼脏了裙子,正在往酒店大门方向走去。”童瑶在通信频道里插话道,她确实比余勇生更擅长通过多个摄像头把控全局。
“离开酒店?”路天峰越发纳闷了,他连忙拿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路天峰在通信频道里下令:“余勇生继续看好骆滕风,其他人立即替我搜索和确认陈诺兰现在在哪里。”
很快,黄萱萱就回复了:“老大,陈诺兰已经乘坐出租车离开了酒店。”
“车牌号码?”
“本地车牌,87Q32。”
“联系交警,我需要这辆出租车的实时位置!”
“明白!”
“路队,这边的保护任务……”童瑶的语气有点生硬,她显然是对路天峰抛下任务去追陈诺兰的行为感到困惑和为难。
“保护任务交给你们,陈诺兰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我需要跟进。”路天峰飞快地说,算是给了大家一个解释。
“知道了。”童瑶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带着迷茫。
路天峰急急忙忙地跑向停车场,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循环当中,他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地赶往陈诺兰的宿舍,结果白跑一趟。
她会不会只是回家,或者回到自己的宿舍了?
路天峰没有时间细想,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呼啸着驶出停车场。黄萱萱很快就把陈诺兰乘坐的出租车信息发过来了,按照车子的行进方向推断,她应该是要回宿舍。
但路天峰绝对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周焕盛真的还没死,陈诺兰又跟他有联系的话,谁知道他们到底在策划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呢?
“老大,需要增援吗?”黄萱萱关切地问。
“暂时不用,你们在现场注意一点。”路天峰本来想提醒一下,要注意那个身上带着纸质匕首的秦达之,但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为了低调行事,路天峰并没有鸣起警笛,而陈诺兰的位置也不出所料地越来越接近她的宿舍。
“老大,陈诺兰下车了,地点我发给你。”黄萱萱发来的地址正是陈诺兰的宿舍楼下。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路天峰的车子抵达宿舍楼下的时间大概比陈诺兰晚了五分钟左右,他跳下车,也没耐心等电梯了,大步流星地跑上楼,来到陈诺兰的宿舍门前,敲门,却没有回应。
“诺兰,诺兰。”路天峰的心渐渐沉下去,她怎么会不在家?
路天峰摸了摸口袋,拿出备用钥匙,直接就去开门。然而就在路天峰推开门的一瞬间,身上穿着睡衣的陈诺兰恰好出现在门口,还差点撞在门板上。
“怎么回事?”陈诺兰一脸茫然地看着路天峰。
“你……没事吧?”路天峰开口之后,才发现原本想说出来的东西不太适合,最终硬是换成一句慰问。
“我?没什么,衣服弄脏了,原本准备回来换一条裙子再赶回去,后来想想,还是别折腾了。”陈诺兰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话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怎么会惊动到你呢?”
“呃……”路天峰一时语塞。
“我猜应该是因为我现在嫌疑很大吧?”陈诺兰淡淡地说,她确实很了解自己的男朋友。
“换个说法,是你现在的处境相当微妙。”路天峰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并非杀人凶手,但凶手可能是一个你认识的人。”
“确实如此,你们目前正在怀疑的人我都认识啊,樊敏恩、张文哲、高缈缈……甚至还可以加上周明乐。”当她说出“周明乐”三个字时,语气似乎分外冰冷。
路天峰缓缓说道:“我们刚刚又发现了一个跟案件有关联的重要嫌疑人。”
“是谁?”
“周焕盛。”
“周老师?他不是早就……”陈诺兰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周焕盛虽然失踪多年,却一直没有确认死亡。我怀疑他有可能还活着,并且仍在继续研究基因技术——你觉得基因技术可以用于杀人吗?”
“任何医学技术都可以用于杀人。”陈诺兰连连摇头,“但周老师绝对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善良的科学家,一心只想研究出能够为人类带来健康的基因疗法。”
路天峰并不认同:“你这纯粹是感情用事。”
“我知道你是个理性的人,那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怀疑一个八年来杳无音信的人呢?是发现了什么新的证据吗?”
没有,只有猜想,没有任何证据,但路天峰不能这样说。
“这些信息需要保密。”
“那……你跟着我回来,到底是想问我些什么?”
“你知道周焕盛的下落吗?”
“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他还活着。我最后再说一遍,周老师是个好人。”陈诺兰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
路天峰沉默了片刻,陈诺兰的表现确实无懈可击,根本不像是隐瞒了什么的样子。
于是他转换了话题:“那么我还想知道,刚才樊敏恩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们为什么会起冲突?”
“她就是故意想找我的麻烦,挑起事端,最好能让我离开婚宴现场。”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升职了,未来还有进入管理层和成为公司股东的机会,樊敏恩感觉到切切实实的威胁,所以要开始针对我了。”陈诺兰说。
路天峰终于想明白了,豪门婚宴其实也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场合,既然樊敏恩对陈诺兰充满了敌意,自然不希望给陈诺兰出席的机会。那杯红酒应该是樊敏恩故意泼到陈诺兰的裙子上的,目的就是逼着她回家换衣服。
“真没想到,樊敏恩好歹也是个富家大小姐,用不着使出这些下三烂的手段吧?”
陈诺兰笑了笑:“商场如战场,真要打起仗来,当然是不择手段的。”
“你倒是够豁达的,可是我看见自己的女朋友受人欺负,实在是气得不行。”路天峰愤愤不平地说道。
“再生气也不至于要扔下手头上的工作,跑来这里吧?”
路天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他们有了樊敏恩这个共同的“敌人”,两人之间的交谈氛围似乎一下子融洽了不少。
陈诺兰想了想道:“我这里没事了,要不你还是回酒店吧?”
路天峰转念一想,难得陈诺兰愿意跟自己好好聊天,倒不如询问一下她对目前风腾基因形势的看法:“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
“好吧,警察先生,你的问题真多。”陈诺兰说话的时候是笑眯眯的。
“你知道樊敏恩和张文哲实际上是一伙的吗?”
“一伙的意思是……”陈诺兰有点懵懂。
“他们俩一直在密谋联手吞并风腾基因,当然,要实现他们的计划,最关键的前提条件是樊敏恩顺利继承到骆滕风手中的股份。”
“继承?你是指樊敏恩想杀死自己的丈夫?”
“我只是说她有这个动机,你觉得呢?”
陈诺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我不太懂这些东西,只是如果骆滕风死了,樊敏恩又是最大受益者的话,警方不会立即将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吗?”
“当然会,所以她如果要杀人的话,必须使用非常精妙的手法,不让自己沾上半点嫌疑。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跟张文哲合伙的原因。”
“樊敏恩和张文哲吗……”陈诺兰陷入了沉思,“这两个人平时看起来还真的没什么交集,居然会联手,有点意外啊!”
“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在联手行动——高缈缈和周明乐,他们的目标同样是风腾基因的控制权。”
“什么?”陈诺兰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他们俩又有什么交集?”
路天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不单单是为了听取陈诺兰的看法,同时也在观察她是否有提前知道某些秘密的迹象。但目前看起来,陈诺兰还真的没有察觉到公司内部的急流暗涌。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路天峰简略地把周焕盛和高缈缈的关系说了一遍。
“天哪……”陈诺兰除了感叹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其实是三方博弈的重要筹码,一旦你决定加入其中一方,天平就会倾斜。而你今天选择了加入骆滕风一方,因此引来了另外两方的仇视。”
“呵呵,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那么重要。”
“你对风腾基因而言很重要,对我而言更加重要。”路天峰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陈诺兰的头顶。
陈诺兰顺从地站在原地,像只小猫一样,任由路天峰揉乱自己的秀发。
“明白了,我会小心的。”她低声应诺,语气里是无尽的温柔。
“另外,还有一个叫逆风会的极端组织……”
“哦,这个组织我知道,他们可以说是在网络上抹黑我们公司的主力军了。”
“他们不仅仅是在网上……今天下午的时候,这个组织的人还差点杀死了骆滕风。”
“真的吗?”陈诺兰露出震惊的神色。
路天峰点了点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紧张了吗?”
陈诺兰轻轻地向前半步,把脸贴在路天峰的胸膛上,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诺兰……”路天峰也抱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抱着,一言不发,却似乎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路天峰怀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浪漫的氛围,陈诺兰连忙松开双手,脸颊红扑扑的,看上去有点羞涩。
路天峰一看来电显示,是童瑶。
“童瑶,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嘈杂,有汽车的喇叭声、报警器的声音、哭声、呼救声,还有某些东西正在燃烧的声音。
路天峰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童瑶的声音极力保持着冷静,但依然能听出哭腔:“路队,出事了……”
路天峰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童瑶是个冷静的人,他从来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到底怎么了?”
“骆滕风的车子……爆炸了……当时余勇生也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