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趣啊!”骆滕风搓了搓手,“所以你算是利用了Volly的资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是实现了我们的愿望。”周明乐将平板电脑递给骆滕风,“这是投资意向书的电子版,请您过目。说起来,要不是今天突然出现的变数,这单生意还没那么容易能谈成呢。”
骆滕风接过平板电脑:“哈哈,那看来我得感谢一下……”
“我吗?”身穿服务生制服的路天峰,将一杯冰咖啡端到两人的桌前。
骆滕风诧异地抬起头,双眼瞪大,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双手在不自觉地抖动着,差点连平板电脑都拿不稳了。
路天峰指了一下自己耳边挂着的耳机,暗示刚才的对话全部被他听到了。周明乐当然也认出了这位上午才见过面的警察,但完全猜不透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骆总,形势紧急,请立即跟着我离开这里。”路天峰故意用周明乐也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他算准了骆滕风绝对不会在周明乐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骆滕风皱着眉头,他当然不想跟路天峰走,但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寄望于附近由警察在盯梢自己,能发现情况不对头。
路天峰左手拍了拍骆滕风的肩膀,右手又用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腰间,压低声音说:“别拖延时间,马上跟我走。”
“明白了。”骆滕风的神色如常,先是把平板电脑递回给周明乐,再喝了一小口咖啡,才轻松自如地站起身来,“真是遗憾,今天跟你的两次会面都被意外打断了。”
“没关系,好事多磨嘛。”周明乐眼珠飞快地转动着,好像在思考着对策。
“我相信事不过三……”
“时间紧迫,我们快走吧!”路天峰怕骆滕风耍什么把戏,连忙打断了话,几乎是硬拉着他离开了咖啡厅。周明乐虽然觉得很纳闷,但对方毕竟是负责保卫工作的警察,他也真没想到路天峰已经被警方通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去。
又差一点。
周明乐懊恼得几乎想要砸掉手中的平板电脑,他很清楚,事情越是这样拖延下去,变数就会越多。
但他却无从选择。
路天峰跟骆滕风一起进入电梯后,按下了“29”的按钮。
“路队,我们去哪儿?”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骆滕风的状态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路天峰冷冷地回答:“找个地方聊聊天而已。”
“我们之间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骆滕风依然是一脸无辜的样子。
“那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路天峰的右手始终拿着一件外套,用外套底下藏着的硬物顶住骆滕风的腰,这让骆滕风即使处于电梯的监控镜头下,也不敢造次。
“我们到了。”
骆滕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路天峰走出电梯,两人又拐进了楼梯间,路天峰掏出工作人员的万能卡,打开了一扇标注着“非紧急情况严禁开启”的门,没料到门后竟然是一整层空荡荡的楼层,装修极其简陋,连墙面都没刷。
“这是什么地方?”骆滕风惊讶地问,眼前的景象根本不应该属于这栋超豪华的酒店。
“防火避难层。”
很少人知道,国内楼高超过一百米的建筑物基本都会设计特殊的防火避难层,而这一层楼电梯是到不了的,只有通过消防通道才能抵达。天枫星华酒店的防火避难层就在二十九楼和三十楼之间,其实从外观上看仔细一点,也能发现整栋建筑物的中间位置有一层的装潢明显跟别的楼层不一样。
然而像这样明明摆在大家眼前,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的东西,却往往被人忽视。
“路队,你可真会挑地方。”骆滕风用鞋底来回蹭着只铺了一层水泥的地面,借此掩饰心底的不安。
在这一层楼之内,两个男人之间只能面对面对决,并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路天峰悄然无声地站在原地,用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骆滕风。他不需要说话,也不能说话,只有沉默才是此刻最适合的武器。
骆滕风也不甘示弱地注视着路天峰的眼睛,一言不发,寂静的空间内只余下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谁先闪躲,谁就输了。
最终还是骆滕风忍不住首先挪开了目光。
“路队,你到底想干吗?”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X?”路天峰拿开了一直遮掩着右手的外套,露出了手中的东西。
“擀面杖?”
“刚才在厨房里拿的,要不你以为呢?”路天峰笑了,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带枪。
骆滕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早知道是这样,刚才他拼死拼活也要在公共场合闹出点动静来,已经被警方视为逃犯的路天峰一定不愿意惊动酒店安保人员。然而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在这空无一人的防火避难层里,再怎么闹腾也不会有人来干涉。
骆滕风品尝到了气势被完全压制的无力感与挫败感。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选择矢口否认,虽然这话听起来没有底气。
“是吗?明明是我们商量好的引蛇出洞方案,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报警说被我软禁了?”
“这还得请路队多多包涵,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头,老是胡思乱想,又怕你的私下行动闹出什么乱子来,影响我的声誉,所以才决定找你们局长交涉的。”骆滕风撒起谎来还真是面不改色,“我可以再打个电话给他,替你澄清一切……”
路天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骆滕风的话:“骆总,你打电话报警的时机也太微妙了吧?”
“是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你的别墅里头,我将安装炸弹的人抓住了。他叫朱世明,是朱晓月的哥哥。”
“哦,原来如此……”骆滕风似乎对朱世明这个名字的出现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然而就在我刚刚抓住他没多久,他安装在汽车上的炸弹和随身携带的另外一个炸弹就同时爆炸了,几乎是完美的引爆时机,差点就可以一箭双雕,把我也顺带炸死。”路天峰冷冷地说道,“引爆炸弹的人,就是你吧。”
面对如此直接的质疑,骆滕风只能报以尴尬地苦笑:“路队,你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吧?我怎么可能去杀人?”
路天峰缓缓地摇着脑袋说:“你一直都掩饰得很好,可惜到最后关头露出了马脚,你觉得已经顺利炸死了朱世明和我,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做过些什么了。所以你放松了警惕,立即联系警方声称自己被软禁。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监听别墅那边的状况,怎么可能将时间点把控得那么精准?”
骆滕风的表情渐渐僵住了,但他仍然不慌不忙地说:“这纯属巧合,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炸弹的事情……”
“你利用感知时间循环的能力,策划了两起完美犯罪,而在今天的第三起犯罪当中,你本来也可以完美地除掉朱世明,让他成为你的替罪羊,只可惜差了一点点。”
路天峰举起手中的电子手表元件,缓缓地说道。
“你虽然还是成功杀死了朱世明,但没能毁掉这玩意儿。里面有朱世明和幕后组织者的通话记录,只需要调查一下电话号码,就可以确认对方的身份。虽然我相信你不会使用自己的手机号码来做这事,但即使是专门准备了不记名的手机号码,警方同样能够跟踪和锁定使用者的身份……”
骆滕风双眼直直地盯着路天峰手中的东西,嘴唇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到底谁才是幕后的策划者。”路天峰将电子元件放入口袋里,“在此之前,你还有时间去自首。”
骆滕风冷笑道:“路队的指控无异于天方夜谭,我并没有什么感知时间循环的能力……”
“骆总,你又说漏嘴了。”路天峰慢慢地摇着头,“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根本不懂什么叫时间循环,你这样一说,岂不是默认你知道世界上有时间循环的存在吗?”
骆滕风愣了愣,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论耍嘴皮子,我还真不如你。”
“你的口才也很好啊,在D城大学的讲座博得了满堂彩。现在我终于明白你在第三次循环的讲座上目睹流血事件时,为什么能够表现得那么平静了。因为你知道一切都会归零,循环会重新开始,你已经习以为常。”
骆滕风仿佛戴上了一个灰色的面具,脸上血色渐渐消退,表情木然。
路天峰知道,骆滕风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普通人在此时此刻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确的,因为他并不是普通人。
“骆滕风,你和我一样,能够感知时间循环的存在。”路天峰说出了他的结论,给予骆滕风最后一击。
骆滕风的肩膀抖动着,幅度越来越大,接下来终于按捺不住,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啊!”
骆滕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句话相当于承认他也是时间循环的感知者,但路天峰看着他那走火入魔的狂笑,心里百感交集。
即使真相近在眼前,路天峰依然觉得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他心里完全没有那种“终于把你抓住了”的感觉,为什么呢?
因为他很明白,自己手中并没有真正的关键证据。
更让他绝望的是,骆滕风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就连刚才那句在路天峰耳中听起来无疑等同于认罪的话,在旁人的眼中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有效证词。
“据我所知,以目前的技术,对手机信号的追踪充其量也只能锁定一个范围,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号码使用人的身份。”骆滕风好不容易才收住了笑声,但眉目间还带着讥笑的神情。
“除非我能在你身上找到与朱世明联系的那张手机SIM卡。”
“但你不可能找到的。”骆滕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找到呢?”
骆滕风的眼神中带着满满的自信,同时也带着他独有的那份执着与狂热。
“你办事向来都是干净利落的。”路天峰不得不承认,骆滕风没有及时毁掉SIM卡的可能性约等于零,毕竟他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换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下?”骆滕风摊开双手,摆出一个充满挑衅性质的笑容。
路天峰常常地叹了一口气:“原来自始至终,你都占据着绝对的上风。我还一度以为陈诺兰是时间循环的关键变量,但其实……她根本无足轻重。”
“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去影响命运的进程。”骆滕风自傲地说。
“所以真正关键的变量是你。”路天峰回忆起第二次循环的最开始,他提议让骆滕风取消晨练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从此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在第三次循环的最初,所有事件都脱离了原定的轨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因为骆滕风首先主动改变了自己的行程安排,从而引发了连锁反应。
一切问题的答案,就是那么简单,简单得不像正确答案。
所以路天峰才绕了那么多的弯路。
“然而在今天,关键的变量是你。”骆滕风向路天峰竖起了大拇指,“无论如何,我衷心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路天峰心头一凉,没料到他带走了陈诺兰后,骆滕风能够当机立断,立即制定出新的应对方案,一举多得,不仅解决了投资问题,成功打压了公司里的潜在对手,更是顺利完成原定目标,干净利落地除掉了心腹大患朱世明。
“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并没有提前演练的机会。”路天峰心里明白根本不应该这样问,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骆滕风的表情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遇到了刚入行的新手提出了某个幼稚问题,有点不想回答,但他依然耐着性子,给出他的答案。
“你可别忘了,人生本来就不应该有提前演练的机会。”
“是啊,不应该……”路天峰不胜唏嘘,看来自己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难道不倚靠感知时间循环的力量,他就没法顺利破案了吗?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还有几十亿的合同等着我签呢。”骆滕风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迈步想要离开。
“等一下。”路天峰一把按住骆滕风的肩膀,“麻烦骆总先跟我回一趟警局。”
“警局?”骆滕风瞪大双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路队难道不觉得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是吗?”路天峰提高了音调反问。
“你、我,加上陈诺兰,我们可以联手改变这个世界。”骆滕风拍了拍路天峰的手臂,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我们应该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很抱歉,我是警察。”路天峰冷冷地拒绝。
“你曾经是警察,但未必要一辈子当警察,更何况——”骆滕风主动上前一步,故作神秘地凑到路天峰的耳边轻声地说,“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感知时间循环吗?”
路天峰几乎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感知者,据说背后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在研究时间循环的现象,难道你不想找到他们吗?现在,你只需要选择和我合作——”骆滕风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下去。
路天峰怔住了,这些年来,他也曾经问过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发生时间循环?难道只有自己能感应到时间循环吗?他有没有机会变回一个普通人……无数的问题,他并非不想知道答案,而是觉得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微薄力量,根本找不到答案。
因此面对骆滕风的邀约,路天峰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但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电子嘀嗒提示音。
声音虽然很微弱,可在这安静的楼层里显得分外突兀和刺耳。
那是通往楼梯间的安全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骆滕风顿时面露喜色,路天峰则是以最快的速度闪身到骆滕风背后,一手箍紧骆滕风的脖子,用他的身体做掩护。
路天峰很清楚,他现在只能孤军奋战,因此无论来者是谁,都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帮手。
安全门缓缓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人是举着手枪的童瑶。
对此路天峰并没有觉得意外,他的内心甚至一直认为,虽然余勇生和黄萱萱对自己更加了解,但能够那么快找到他行踪的人,应该只有童瑶。
“不许动,放下武器!”她娇叱道。
“我没有武器。”路天峰嘴上这样说着,右手将骆滕风的脖颈箍得更紧了一些。
“路队,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跟我回局里吧。”童瑶把枪口稳稳地瞄向路天峰。
“童瑶,你听我说,骆滕风才是这几起案件的幕后黑手。”
童瑶还没说什么,骆滕风就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童警官,救命啊,路天峰真的是疯了——”
“你闭嘴!”路天峰猛地发力,将骆滕风箍得没法再说话了,然后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后挪动,他相信童瑶不会贸然开枪,而继续后退十米左右,有另外一扇可以离开避难层的安全门。
童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手中的枪稳如泰山。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路天峰边退边问,注意力集中在童瑶的右边肩膀上。如果童瑶真要开枪,她的右肩会提前透露信号。
她不慌不乱地回答:“你所用的临时电话卡是去年局里统一派发的,我逐一排查,终于找到了其中一张电话卡的启用位置是在发生爆炸的郊区别墅附近,而最新定位在这里。”
说话间,童瑶继续前进,路天峰又向后挪动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不愧是我们的新一代信息专家。”路天峰离出口越来越近了。
童瑶即使明知道路天峰的逃跑意图,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前。
“路队,停下来。”
“童瑶,这种情况下你是不能随便开枪的:第一,我劫持着人质;第二,我们之间的距离过远;第三,我并没有使用高危武器,也不是危险犯人。”
“我很清楚规则,不需要你的提醒。”
“那很好。”路天峰已经退到了另外一扇安全门边。
童瑶似乎有点无可奈何,她确实没有足够的开枪理由,更不忍心向自己的同僚扣动扳机。没想到就在这时候,骆滕风的身子突然抽搐起来,双脚发软,整个人好像完全站不稳一样要往地下倒。
“别耍花样!”路天峰恶狠狠地警告道,想把骆滕风的身子拉起来。
然而,骆滕风的四肢依然不断地抽搐着,全身瘫成一滩烂泥,跪倒在地。这时候的骆滕风再也无法充当路天峰的掩护了,童瑶完全可以随时开枪射击。
路天峰额头冒着冷汗,苦笑起来,诚恳万分地看向童瑶。
“我什么都没做。”
童瑶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扣动扳机,但枪口终于还是垂了下来,指向地面。
“先救人吧。”
路天峰很是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童瑶不按警察守则办事。但他来不及感慨了,连忙蹲下身子去查看骆滕风的状态,只见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那个男人确实眼神涣散,嘴角冒着白沫,五官扭曲着,出气多,入气少。
“怎么回事!”路天峰心里既焦急又纳闷,几乎要咆哮起来了,“骆滕风,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骆滕风的眼里,写满了绝望和恐惧,他那已经开始发紫的嘴唇颤抖着,从喉咙深处嘶哑地挤出几个字来。
“……陈诺兰……危险……”
“你说什么?”
“……组织……秘密……”骆滕风的声音几不可闻,目光已经失去了焦点,喉头发出一阵奇怪的咔嚓声后,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他在最后时刻到底想说些什么?
童瑶也急步冲上前,一摸骆滕风的脉搏,就知道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已经没救了。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她厉声质问道。
“我什么都没做,快喊救护车。”
“路天峰,你涉嫌非法禁锢和故意伤害他人,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童瑶一边说,一边掏出了手铐。
路天峰似乎是愣住了,任由童瑶抓住他的右手,然而就在手铐即将扣上的一瞬间,他右手一缩,然后用左手手肘猛地撞向童瑶的面门。
童瑶的反应也是极快,脑袋往后一仰,避开路天峰的肘击,同时右腿抬起,用膝盖撞向路天峰的胯下部位。这一下见超拆招是标准的搏斗动作,童瑶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她的应对方式实在太“标准”了。
路天峰脚下一滑,整个人似乎要摔倒下去,然而在避开童瑶攻击的同时,他用腋下紧紧夹住了童瑶的小腿。
啪——
失去重心的童瑶和路天峰一起摔倒在地,不同的是路天峰早有准备,童瑶却是毫无防备地后脑着地,一下子就摔得头晕眼花,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路天峰用这种近乎街头流氓打架的招数击败童瑶后,立即用手铐铐住她的双手,再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真不是我干的。”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童瑶摇了摇昏昏的脑袋,冷冷地说。
“我没有杀死他的动机,另外我要提醒你一下,十五分钟之前骆滕风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喝了一杯咖啡。”
“来之前我看过监控了,那杯咖啡是你假扮成服务生递给他的。”童瑶竟然连这些都调查清楚了。
“但咖啡是从后厨拿出来的,我……”路天峰随即想起,他并没有留意到躲在厨房调配咖啡那位员工的相貌。
那人似乎在刻意回避着自己。
为什么?难道那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路天峰的脑里有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只是当他尝试去捕捉的时候,这念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想起什么了吗?”童瑶问。
路天峰用力摇了摇头,现在他只能联想到谭家强提取的那种罕见的植物毒素——延时生效,迅速致命,然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与D城大学并无任何交集,毒药有怎么会出现在骆滕风的杯子里呢?
除非还有其他感知者的存在。
路天峰突然领悟了骆滕风的最后遗言。
“陈诺兰有危险,她知道组织的秘密。”
路天峰倏地站起身来,攥紧了拳头,将昏迷不醒的陈诺兰单独留在安全屋里,可能是他一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
“路队,你绝对不可以离开这里!”童瑶察觉到路天峰的意图,连忙喝止,“畏罪潜逃只会加重罪名。”
“对不起,我没有犯罪,所以也不是畏罪潜逃。”路天峰伸手探入童瑶的裤袋里,掏出她的手机,输入了一长串号码,“我相信你那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想到脱身的办法。”
“你要去哪里?快解开手铐!”童瑶有种不祥的预感。
路天峰扔下了自己那台已经暴露号码的手机,苦笑着说:“你只需要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凶手。”
“路队,你这样会被全城通缉的!”
“童瑶,我相信你。”路天峰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童瑶呆呆地坐在原地,回想着路天峰的话,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自己应该要想办法尽快脱身。
空荡荡的楼层,又变得死一般寂静。
7
四月十五日,第五次循环,下午四点四十分。
路天峰一路上不停地催促着出租车司机,甚至连警官证都亮出来了,让司机彪悍地冲了好几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陈诺兰所在的安全屋。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来得太慢。
“诺兰,我来了。”
警方很快就会由天枫星华酒店追查到这里,而自己申请安全屋的记录也可能提前暴露。更令他担忧的是骆滕风在最后时刻发出的警告。
陈诺兰的手中到底掌握着什么关键秘密?“组织”会出手除掉她吗?
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推开安全屋大门的瞬间,路天峰立即察觉到事态有异——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知道这扇门曾经被人打开过,因为一整天没开过门窗的屋子,空气应该更沉闷和浑浊一些。
但屋子里的一切都看不出被人挪动过的痕迹,这证明来者绝对是小心翼翼,有备而来。
路天峰还一度担心陈诺兰已经被人强行带走了。当他慢慢地踱进房间的时候,却看见她依然安详地平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路天峰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更加紧张了。敌人来过这里,却没有做任何事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才放心地将陈诺兰留在原地?
此时,路天峰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揪扯着,说不出的难受。
“诺兰,诺兰!”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弯下腰,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想要唤醒她。
可是躺在床上的陈诺兰没有任何反应。
“诺兰!”
路天峰翻开陈诺兰的眼皮,她的眼珠完全是呆滞的,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证明她依然深陷在昏睡中。现在距离注射迷药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药效应该逐渐消退,她即使仍然处于睡眠状态,也不应该睡得那么死。
这时候,路天峰终于注意到陈诺兰的脖子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针孔。
有人补了一针。
路天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太清楚这种迷药过量使用的后果了。之前他经手过一个案件,两个小混混灌醉了一名女生意图不轨,两人担心女生中途醒来,为她注射了满满一针筒迷药,最终导致该女生脑死亡。
“是谁?到底是谁……”他努力站直身子,环视四周,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他只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痛心,苦涩,无助,彷徨,整个人好像被撕成无数的碎片。四肢、躯干、脑袋,全都不属于自己了。
“不能就这样认输!”
路天峰强迫自己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脑里的眩晕散退,逐渐恢复理性。路天峰首先想到的问题就是,陈诺兰脖子上的针孔尚未消失,证明这针是刚刚打上去的,动手的人应该并未走远。
第二点,这里是警方的安全屋,并没有多少人可以找上门来,更别说不着痕迹地潜入屋子,在陈诺兰的脖子上打上一针了。
这一瞬间,路天峰顿悟到为什么对方没有直接将陈诺兰带走,只是给她注射了过量的迷药——是想让路天峰背上“过失杀人”的黑锅,一石二鸟。
只有警方内部人员才能策划和实施这一切,原来最危险的敌人一直隐藏在自己身边。
无数思维的碎片在路天峰的脑海里打转,逐渐组成了一张清晰的面孔——
D城大学的讲座,身穿一件火红色的衣服,坐在礼堂后排向自己挥手的她;
生物系办公室内,将谭家强当场逮捕,搜出植物毒素的她;
在机场的咖啡厅内,扮成服务生的样子,有板有眼地调配美式咖啡的她;
那个特意申请成为自己手下,总喜欢打探各种八卦新闻的她;
那个习惯用崇拜的眼光看着自己,眼睛仿佛像会说话的她;
……
真的是她吗?
咔嗒——安全屋的大门打开了。
路天峰全神戒备地看着入口处。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人,很可能就是为了来给自己补上最后一刀。
一脸杀气的黄萱萱拿着手枪,大步迈入屋内。
“果然是你!”路天峰苦笑道。
“不许动,把双手举到头上!”黄萱萱对路天峰的话充耳不闻,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路天峰慢慢将双手高举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连一点情面都不留吗……”
黄萱萱抿着嘴,默默地向前走了几步,她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薄纱,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枪口几乎顶在路天峰的脑门上了。
“能够迅速找到安全屋位置的人,能够去D城大学拿到谭家强自制毒素的人,能够假装成服务生在咖啡里下毒的人……满足所有条件的人,只有你。”与死亡近在咫尺之时,路天峰的分析反而比平日更加冷静。
黄萱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却还是没说话。她的五官和表情跟平日大相径庭,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哦,对了,你还能在骆滕风身上安装跟踪器,随时得知他的动态,因为今天上午在他的办公室里,你有私下接触他的机会。”路天峰不为所动,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说够了吗?”黄萱萱的声音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冷酷而不带一丝感情。
路天峰自顾自说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骆滕风倒也罢了,你连陈诺兰和我都不放过?”
黄萱萱举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路天峰直盯着黄萱萱的眼睛:“萱萱,我平日待你怎么样?”
“很好。”她回避了路天峰的直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黄萱萱的眼睛眨了眨,刚才一瞬间露出的犹豫和动摇消失了,眼中重新布满了杀气:“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亲手抓了一名通缉犯。”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枪口不再颤抖。
路天峰凄然一笑:“好,那你开枪吧。”
“你说什么?”黄萱萱皱起眉头,感到有点不对路。一切都太顺利了,路天峰好像连一丁点儿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你处心积虑布了这个局,不就是为了能够亲手逮捕我,然后以拒捕的名义击毙我吗?”
黄萱萱狐疑地打量着路天峰,看不透他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你只想逮捕我,为什么会独自行动?面对我这样的通缉犯,你完全没有必要孤身犯险。”路天峰长叹一声,“开枪吧。”
黄萱萱竟退后半步。
“你也往后退!”她大喊一声。
“好,我退后……”路天峰张开双手,慢慢地往后倒退着,“你为什么还不开枪?”
“后退!退到窗边!”
路天峰缓缓地后退着。他很快就明白了,黄萱萱之所以没有马上开枪,只是为了避免事后解释这种非常规的超近距离射击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只要自己退到窗边,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她就有了足够的开枪理由。
“萱萱,你很聪明。”路天峰无奈地感慨道,“只可惜误入歧途了。”
他已经来到紧闭的窗户旁。
“老大……对不起,我别无选择,这是我的任务……”黄萱萱进入安全屋后,还是第一次称路天峰为“老大”。
多么亲切而熟悉的称呼,然而路天峰听起来却像是讽刺。
“萱萱,你是‘组织’的人吗……”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黄萱萱并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下着指令。
“你真的要杀我吗?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说一句,你真的想要杀我?”路天峰拉开了灰蓝色的窗帘,不胜唏嘘地看着这位曾经忠心耿耿的下属。
黄萱萱眼里似乎泛起了泪花,但她并没有回避路天峰的目光,冷酷无情地说道:“路天峰,我要杀了你。”
“咔嗒。”
那是手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路天峰虽然已经当了多年的警察,但每次听见这声音响起,难免还是会心潮澎湃。
这声音代表着罪恶即将被歼灭,正义即将来临。只是这次,这咔哒声预示着他正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黄萱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枪口瞄准路天峰的额头。
“再见了,老大。”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路天峰脑海里想的竟然不是自己,也不是陈诺兰,而是纳闷为什么黄萱萱仍然称他为“老大”。
路天峰闭上了眼睛,所以他看不见黄萱萱的眼泪在慢慢地流淌,也看不见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甚至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破,鲜血缓缓地渗出。
他既不害怕,也不后悔,只是有点遗憾,如果还能活下去,该有多好。
“噗——”
这是子弹穿过血肉的声音。这是死人不应该听到的声音。
路天峰睁开眼睛。
“嗬——呼——”
这是呼吸的声音,是路天峰自己在呼吸的声音。
没错,路天峰依然活着,而黄萱萱倒了下去。她双眼圆睁,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窗上有一个小洞,是狙击枪的子弹穿过玻璃留下的痕迹,而在黄萱萱的额头同时出现了一个小洞,鲜血正从洞里不紧不慢地流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滩越来越大的污渍。黄萱萱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但事实上,那颗子弹贯穿头部,几乎在一瞬间就夺去了黄萱萱的生命。
路天峰并没有一丝一毫死里逃生的喜悦,眼前的尸体让他觉得恶心、反胃。躺在床上无辜受罪的陈诺兰生死未卜,他要马上将她送到医院去抢救。
但路天峰发现自己连一步都迈不开了,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精神也极度疲惫,眼前的景象在旋转、变暗。
“快撑不住了……”
这时候,又有人冲进来了。
“老大,你没事吧!”声音是余勇生的,而路天峰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了。
“我没事……”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萱萱!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余勇生说话的声音都变调了。
“路队……”一个能让路天峰安心的声音倏地响起,属于童瑶。
救护车。
处理现场。
深入调查。
汇报领导。
请求支援。
路天峰想说的东西太多太多,却什么都没说出口,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四月十五日,第五次循环,下午五点。
路天峰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前是一片雪白。
“路队,你醒了?”没想到童瑶一直在自己的身边陪伴着,而且,只有她一个人在。
路天峰轻轻地摇了摇头,好让自己飞散的思绪快速集中起来。
“你还好吧?”童瑶关切地问道,同时递给他一杯温水。
“风腾基因那边怎么样了?”路天峰接过杯子,连水都没喝就发问道。
童瑶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路天峰连自己身体都顾不上,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他们在半小时前举行了紧急新闻发布会,樊敏恩宣布接替骆滕风,成为新任CEO。与此同时,樊敏恩还宣布了与Volly达成投资协议的消息。”
“骆滕风用别人的鲜血和生命铺就的宏图大略,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啊……”路天峰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的残酷,生死成败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在朱世明死亡现场提取的爆炸物,经过初步检测,证实和张翰林、高俊杰两起案件之中使用的爆炸物成分来源一致。”童谣顿了顿,又说,“但我们还没找到骆滕风指使朱世明行凶的证据。”
“人都死了,找到证据还有什么意义呢?”路天峰发出了一句不应该由警察说出口的感叹。
“然而,我完全无法理解黄萱萱为什么要下毒杀死骆滕风,又加害你和陈诺兰。”
路天峰突然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不再说话。
“路队?”
路天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连累你。”
“但我已经听见你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哪一句?”路天峰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尽量不泄露任何关键信息。
“你质问黄萱萱是不是组织的人,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组织?”
路天峰长叹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电子元件。这正是骆滕风远程杀死朱世明的关键道具,同时也是路天峰的救命稻草。
刚才路天峰和黄萱萱的全部对话,就是通过这东西,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童瑶的耳中。
“想不到这玩意儿救了我,也许又害了你。”
“路队,当你在我的手机上输入那一串陌生的11位数字时,我真是完全蒙了,搞不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跟踪和监听了这个号码。”
“我知道你在监听,所以才故意诱使她多说话,只可惜还是没能从她口里套出更多的情报。”
但路天峰还是成功诱使黄萱萱说出了最为致命的那句话。
“路天峰,我要杀了你!”
正是这一句话,才让童瑶有足够的理由命令狙击手射击。
“但你当时为什么不直说呢?如果我没能理解你的意思呢?如果我不能及时跟踪信号赶到现场呢?如果我并没有提前安排狙击手呢?”童瑶连珠炮似的问道。
只要童瑶的应对策略稍有瑕疵,路天峰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路天峰将目光转向窗外:“当时情况紧急,我根本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但我相信你会采用最正确的处理方法。童瑶,我说过,我信任你。”
童瑶的脸似乎红了:“你太过奖了。”
“身为一名警察,你已经圆满完成了你的任务。”路天峰暗暗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太过危险了,我不希望涉及更多无关人士……”
“路队,我并不是什么无关人士。”童瑶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不会抛弃我的上司,更不会抛弃我的朋友。”
路天峰感激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来我所说的东西,也许听起来像科幻电影的情节,但绝对不是跟你开玩笑。”
“嗯,我知道了。”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时不时会有时间循环发生……”路天峰用最简短的语言,向童瑶介绍了一遍时间循环的规律。
童瑶听完之后,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相信吗?”
“既然普通人根本无法证实或者否定时间循环的存在,那么我暂且选择相信。”童瑶的回答让路天峰颇感意外。
“现在我怀疑黄萱萱的背后有个组织,他们想要杀死所有能够感知时间循环的人和相关的知情人士。”路天峰严肃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童瑶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个……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啊……”
“哪里说不过去?”
“按照你的说法,骆滕风是感知者,当然会被除掉,但陈诺兰呢?她应该没有感知时间循环的能力吧?”
“嗯……”这样一说,路天峰才察觉到自己的思维陷入了误区。
“另外一点奇怪的地方就是,黄萱萱为什么不早点除掉骆滕风?事实上,她作为贴身护卫的一员,有相当多机会可以下手,怎么非要等到今天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路天峰顿时恍然大悟。
“因为今天所发生的某些事情,触发了组织的杀机。”
“是什么?”
“风腾基因拿到了Volly 的投资,骆滕风将有机会独掌大权,联手陈诺兰进行RAN技术的新研发——这就是组织所不能接受的状况。”
童瑶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说来,风腾基因和RAN技术本身就充满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