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十五日,第二次循环,凌晨一点。
骆滕风家的客房内,保护行动小组全体成员集合。虽然他们不知道路天峰为何会在深夜时分突然召集大家开会,但每个人都预感到即将迎来艰巨的新任务,所以在满脸疲惫之余,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
路天峰的内心当然很兴奋,但看着同事们积极的表现,又难免有一丝内疚,因为他很清楚,无论大家多么努力,接下来一整天的工作都不会在现实世界里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但即使如此,他们仍然要尽最大的努力去拼搏。
路天峰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说道:“各位,我刚刚收到可靠的情报,X可能会在今天动手,因此请各位从这一刻开始,按照我分配的任务监视几位嫌疑人。童谣你全程跟进樊敏恩;萱萱,你负责盯住高缈缈;勇生,你的目标是张文哲。我需要你们记录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接触过些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甚至早、中、晚三餐吃的是什么,全都要记录下来,明白了吗?”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应道。
“我已经向程队申请加派人手,每个监视小组将再增加一到两人帮忙,而且也申请了监控他们的手机和电子邮件。”
余勇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问:“老大,我们把全部警力调配到这几个人身上,骆滕风这边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吗?”
路天峰内心暗暗叫苦,他当然明白这样的任务分配不太合理,但又无法向大家解释真正的原因。幸好这个循环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会真正留在他们的记忆里面,所以就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只要蒙混过“今天”即可。
“放心,我自然有安排。”路天峰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
“那个,盯梢要从现在就开始吗?”黄萱萱吞吞吐吐地问道。
“是的,立即开始。”路天峰看了一眼手表,“勇生昨天跟了骆滕风一整天,你先去睡几个小时,我让程队另外派人监视张文哲。”
“老大,我不累……”
“开什么玩笑,这是命令!只能睡五小时,六点准时给我起来!”路天峰不容分说地摆了摆手,余勇生只好乖乖地噤声。
“其他人分头行动,有情况随时汇报。”
“收到!”
余勇生和黄萱萱领命而去,只有童谣留在房间里,若有所思地敲打着键盘。
“有什么想说的吗?”路天峰刚才就看出了童谣内心的困惑,她毕竟不是自己的直系下属,还不太习惯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
“路队,你能够确定X跟这三个人有联系吗?万一……”
童谣没有说下去,但路天峰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
“你担心的是,万一X跟他们没关系的话,我们就白白浪费时间精力了,对吗?”
“我更担心骆滕风会有危险。”
“放心吧,我会安排妥当的。”路天峰也只好这样安慰她了,“对了,监视樊敏恩的时候,特别留意一下她跟前男友郑远志之间有没有私下联系。”
“郑远志?”童瑶显然对这一句叮嘱颇感意外,因为在这几天的任务当中,这位银行客户经理就没有在他们的视野里出现过,“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大概是警察的直觉吧。”路天峰也只能糊弄一句了。
童瑶皱了皱眉头,但没再说什么,执行命令是警察的天职。
路天峰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又听到童瑶轻声说:“路队,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无论如何……”
“嗯?”
“请你一定要小心。”童瑶做了一次深呼吸,好像这样才能把后半句话说完。
“我会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2
四月十五日,第二次循环,清晨六点。
一身运动装的骆滕风准时出现在别墅玄关处,而路天峰早就在此等候。
“早上好,路哥。今天麻烦你了。”
这是跟第一次循环时一模一样的对话,路天峰却换了一种应答方式。
“骆总早,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去晨练吗?”
“当然了。”骆滕风吃了一惊,看着路天峰,“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空气质量不怎么好。”
骆滕风抬头看了看天色,愕然道:“是吗?我觉得还可以啊。”
路天峰笑笑,没说什么,其实他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影响骆滕风的这个决定。很多人都听说过“蝴蝶效应”,认为亚马孙丛林里面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导致美国境内的一场龙卷风。然而在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当中,让路天峰体会最深的并非蝴蝶效应,而是一种他自己命名为“弹簧效应”的现象。
什么是弹簧效应呢?比如说,你在新一次的循环当中改变了某件事,导致命运看上去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那么按照蝴蝶效应的理论,这一天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跟上一次循环大相径庭;但实际情况是当天发生的大部分的事情都会跟上一次循环一样,只有“被改变”的事件改变了,其余事件几乎不会受影响。
所以说,命运就像是一个弹簧,只要你施加了外力,它的形态可以发生变化,但也仅限于此。一旦外力撤销,命运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路天峰也是在经历了许多次时间循环后,才逐渐掌握了这个规律,因此他会在每次循环当中,尝试去改变不同的事件,并观察其引起的连锁反应。
骆滕风不愿更改晨跑的行程,也在路天峰的意料之中。于是两人并肩出门,先做了一些简单的热身运动,然后开始慢跑。这一次任由骆滕风越跑越快,路天峰都没有特意去追赶,只是远远地跟随着,保证他的安全就好。
大概跑了十五分钟,骆滕风放满了脚步,路天峰也终于赶了上来,两人开始慢步行走。
骆滕风擦了擦汗,喘着粗气道:“路哥,今天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啊!”
“是吗?可能昨晚没睡好。”
“你们当警察压力挺大的吧?”骆滕风关切地问道。
“这年头,有谁压力不大呢?”路天峰反问,“就算骆总你身家过亿,衣食无忧,也不敢说生活得很轻松吧?”
“哈哈,有道理,很有道理!”骆滕风拍了拍路天峰的肩膀,“那么今天的早餐我们就去改善伙食,舒缓一下压力吧。”
“去哪儿?”路天峰明知故问。
“一家叫ROOST的西餐厅,很不错的。哦,对了,今天的晨练提前结束吧,我约了人家七点半见面。”
“没问题。”
“来,再跑一会儿。”骆滕风迈步往前跑去,而路天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传来的最新动态:樊敏恩和张文哲还在家里睡觉,高缈缈刚起床,在厨房里做早餐,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继续密切关注。”下达指示之后,路天峰快步跟上跑在前面的骆滕风,而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是,等会儿看到陈诺兰的时候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3
上午七点半,ROOST西餐厅。
一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直到路天峰坐在舒适的座位上时,他也没能想出什么所谓的应对之道。
陈诺兰如期出现在他面前,也和上一次循环见面时一样,假装不认识他,依然径直走向骆滕风。
“等一下!”路天峰咬咬牙,毅然站起身来。
陈诺兰的脚步顿了顿,愕然地望向路天峰,同样一脸惊讶的还有坐在窗边卡座上的骆滕风。
“我有话想说。”路天峰成了全场的焦点,他望向骆滕风,“骆总,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她是我们公司……”
“不对,我是指她的另外一个身份。”路天峰略带粗暴地打断了骆滕风,“我相信骆总应该知道,陈诺兰是我的女朋友。”
骆滕风的脸色先是一沉,然后又波澜不惊地说道:“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被骆滕风那么淡然地反问一句,准备不足的路天峰还真是无言以对。
骆滕风重新坐下,一边拿起餐桌上的刀叉把玩,一边说道:“我想问的是,你们两人之间的情侣关系,会影响你身为警察的工作原则是吗?”
路天峰默不作声。
“还有,你们的关系会影响陈诺兰在风腾基因的工作吗?”
路天峰还是不说话。
“再多问一句,她是你的女朋友,就不可以跟老板一起吃早餐了吗?难道你真的相信网上流传的那些谣言?”
一直沉默不语的路天峰想起了在上一次循环中,骆滕风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说那么多废话。”
陈诺兰走到路天峰跟前,用只有他能够听见的音量说道:“峰,你怎么了?”
短短的五个字,竟然包含着无数复杂的感情,既有对路天峰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困惑不解,更多的却是对他的关怀与担心。
因为在陈诺兰的心目中,自己一贯冷静理智的男朋友绝对不应该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主动暴露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没事。”路天峰轻声回答。
陈诺兰显得有点尴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候骆滕风顺势说了一句:“诺兰,坐下来吧,路队如果觉得有必要,也可以坐到这桌来。我保证,我们只聊公事。”
“不打扰两位了,我只是希望骆总下次再安排这种‘意外惊喜’的话,请提前通知我一声。”路天峰非常严肃地说,“因为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
“危险?”只有三个人的西餐厅内,空气突然静止不动了。
路天峰转而看了一眼陈诺兰,又看着骆滕风的双眼道:“我想我有义务再次提醒骆总,现在你的生命安全正受到严重威胁,丧心病狂的连环杀手X随时可能对你下手,并有可能波及你身边的无辜人士。”
骆滕风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你希望我尽量少接触你的女朋友?”
眼见骆滕风的态度并不是很认真,路天峰也不禁有点生气,他加重了语气道:“另外,我们还收到一条最新消息,X很可能选择今天动手。”
“咣当——”
骆滕风手中的叉子跌落到餐盘上,似乎很震惊。
“你说什么?今天?”
“是的,就在今天。”反正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会“留底”,路天峰干脆把话敞开来说,顺带测试一下今天弹簧效应的极限在哪里,“所以我希望骆总能够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有可能的话,建议取消一些不是十分必要的活动安排。”
在最初的一波震惊过去之后,骆滕风再次拿起刀叉,轻轻地相互敲打着,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
“我倒是很好奇,如果警方觉得X今天要动手,为什么没有额外加强戒备?”骆滕风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我们自然有安排……”
“别糊弄我,这西餐厅空荡荡的就我们三个人,要是X现在发动袭击的话,就凭你一个人真的能应付吗?”
“X不会在这里发动袭击的,具体的细节,我不方便透露。”其实路天峰根本无法向骆滕风解释这件事,干脆用强硬的语气来表明立场。
“你这样说,很难让人信服。”
两个男人各不退让僵持了几分钟,连餐厅的服务员都不敢靠近了,最后还是陈诺兰开口圆场:“骆总,早餐会到底还开不开呢?”
“还是继续开会吧,今天我的行程安排暂不变动。”骆滕风看了一眼路天峰,后者叹了叹气,自觉地退后了一点,但仍然能够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
骆滕风直接无视路天峰,向陈诺兰说:“时间关系,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想你也应该注意到了,自从高俊杰去世后,风腾的研发部门变得人心惶惶,有人想上位,有人想离开,还有人担心会失业,认真工作的人没几个了。”
“最近我们部门的气氛确实有点怪……”
“而你就是其中一个坚守岗位,认真工作的人。”
“骆总过奖了。”陈诺兰下意识地往路天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脸上微微泛红。
“以目前研发部门的内部状况,我觉得无论让谁继任首席科学家都会引发新一轮矛盾,但不尽快推选一个领头人出来,后续工作又很难开展。”
陈诺兰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骆总是想询问我对候选继任者的意见吗?”
“不,你搞错了,我是希望由你来顶上。”
“什么?”陈诺兰大吃一惊,“骆总别开玩笑了,以我的资历怎么可能担当如此重任……”
“让你直接当首席科学家确实难以服众,但我希望将那个烫手山芋的位置空缺出来,任命你为首席助理,暂时主持研发工作。我读过你的论文,知道你的一些观点和猜想跟我不谋而合,只是暂时无法证实而已。现在,我可以给你去尝试的机会。”
“这个……”她犹豫起来。
“薪酬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聊,一定让你满意。”
陈诺兰又望向路天峰,而他已经侧过身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等我再考虑一下吧。”
“没问题,给你一小时考虑。”骆滕风招了招手,让一直在远处等待的服务员送上早餐,“今天早上有个股东会,届时我会向大家宣布对你的提拔。”
“已经决定了吗?”陈诺兰瞪大了眼睛。
“你还有时间让我更改决定,现在,我们先吃早餐吧。”
路天峰再一次品尝着这份高档但索然无味的早餐,这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新的手机信息,是童瑶发过来的。
“樊敏恩出门喝早茶了,而且我还看到了郑远志,两人一开始装不认识,最后却进入了同一个包间。”
“继续盯紧。”
路天峰心想,世界真是奇妙,当骆滕风在跟别人的女朋友共进早餐的同时,他的妻子又在偷偷摸摸地与另外一个男人相约喝早茶。
“路队,还有一件事情向你请示。”童瑶又发来一条信息,语气有点怪怪的。
“直接说吧。”
“我在樊敏恩身上偷偷安装了窃听器,需要启用监听吗?”
路天峰明白童瑶的意思了,按照正常流程,监听是需要申请备案的,但如今路天峰似乎没有按照流程办事,所以童瑶也不敢逾越。
“启用吧,有什么事情我来扛着就好。”
“明白。”
路天峰想了想,又输入了一句:“今天的行动可以放开手脚,特事特办。”
过了好几分钟,童瑶才回复:“好的。”
而在等待童瑶回复的这段时间内,路天峰已经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面前的早餐。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战斗,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懂,但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4
四月十五日,第二次循环,上午十点,风腾基因会议室内。
在路天峰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也获准进入会议室,旁听今天的股东会议。当然,以保镖身份出现在此处的他,引来了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只不过当骆滕风宣布提拔陈诺兰,并把她邀请到会议室之后,再也没有人在乎现场多了一位保镖这件事情了。
张文哲警觉地看着陈诺兰,首先表达了反对意见“我不同意,陈诺兰来公司才一年多时间,也根本没有管理经验,这个决定无异于冒险。”
骆滕风好像早就料到张文哲会这样质问,不紧不慢道:“风腾基因也只是成立了短短几年时间,难道只有元老才有资格当管理层吗?恕我直言,陈诺兰的经验总比在座两位新股东要丰富多了吧?”
张文哲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骆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虽然刚加入公司,但好歹算是混了几年社会的人……”
“张总,前几年你从事的是什么行业?”骆滕风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高利贷大概可以算是金融行业?经营地下歌舞厅也勉强能当作娱乐服务业。还有非法赛车,你可以定义为体育产业……”
随着骆滕风的数落,张文哲的脸色越来越红,按在桌上的双手也紧握成拳。
“但无论怎么说,你在生物医学这一行的经验都为零,我希望令尊亲手打下的江山,不要毁在你的手中。”骆滕风得势不饶人地刺出最后一刀。
“哼!”张文哲重重地捶了一下会议桌,然后右手再用力一挥。
“咣当——”
摆在他面前的茶杯顿时碎了一地。
“原来是这样……”路天峰心里暗暗说道,“今天碎掉的杯子还真不少啊。”
“缈缈,你有什么意见吗?”骆滕风称张文哲为“张总”,对高缈缈则使用了亲近得多的称呼。
“我没有意见……”高缈缈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像怕得罪人似的。
“很好,那就这样决定了,从现在开始,公司任命陈诺兰为研发部首席助理,在首席科学家到位之前,暂时由她来主持研发部的日常工作。”
“等一下。”张文哲突然发话,“骆总该不会是准备一直空着首席科学家的位置,好让陈诺兰上位吧?”
骆滕风面不改色地说:“首席科学家的人选必须慎重考虑,不知道张总有何高见?”
“我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这个位置预计得留空多久,如何尽快找到适合的继任者,骆总总得给股东们一个交代嘛。”张文哲倒也不傻,轻描淡写间又把球抛给了骆滕风。
路天峰心里暗暗更新了自己对张文哲的评价,按照警方之前的调查资料显示,张文哲就是个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小混混,不过仔细一想,他当初敢于跟有钱有势的父亲闹翻脸,凭着自己的本事混社会,如今又厚着脸皮继承父业,并且面对强势的骆滕风依然丝毫不服软,可见这个人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简单。
他会是X吗?
路天峰又把视线转向高缈缈,据黄萱萱今天上午的跟踪汇报,这位看起来文弱胆怯的女生一大早就起来做了早餐,吃完之后又看了半小时的书才出门,上班路上在人潮汹涌的地铁里也一直读英文书。她几乎是部门里头最早到办公室的,而且并不需要任何人督促,就开始投入工作。
其实她继承了父亲的股份,完全可以跟张文哲一样直接进入管理层,但据说她拒绝了骆滕风三番四次的邀请,坚决要求从初级岗位做起。
既能严于律己,又有自知之明,光凭这两点,路天峰就绝对不会小看这位女孩。
“其实,我也有几句话想说……”有点意外地,陈诺兰选择了主动发言,她的声音虽然温柔,语气中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内心的想法非常简单,就是希望能够继续为RAN技术的研发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
她略作停顿,目光逐一扫过会议室内的众人,而且似乎在路天峰脸上停留得特别久。
“今天,骆总认为我能够帮助研发部早日重回正轨,因此我愿意尝试这个全新的职位;万一有一天,各位认为我无法胜任工作,那么我愿意随时退位让贤。我个人的最大追求,是可以一直奋斗在人类生物医学的前沿阵地,仅此而已。”
陈诺兰这番话说罢,连一贯态度强硬的张文哲也低下了头,不再吭声,高缈缈更是不停地写着笔记,也不知道在记录些什么。
路天峰用力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正因为自己在场,陈诺兰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骆滕风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说道:“看来这个议题可以结束了。诺兰,你先回研发部做一下准备工作,职位变动的事情,我会让人事部尽快处理和公布。”
“明白了,谢谢各位的信任。”陈诺兰略一躬身,退出了会议室。
“很好,下一个议题……你还需要继续旁听吗?”后面的那半句话,骆滕风是压低了音量对路天峰说的,带着几分揶揄。
关于你女朋友的话题结束了,你能放心了吗?
路天峰面不改色地回答:“需要。”
耳机里倒是传来了余勇生的声音:“老大,其实会议室的情况我们正监听着呢,你可以去看看嫂子啊。”
路天峰又好气又好笑地通过手机打字回复:“少贫嘴了,有空就联系童瑶,了解一下樊敏恩那边的最新情况。”
“收到。”余勇生干脆利落地说。
在风腾基因的股东会议结束后,趁着骆滕风他们都回各自办公室工作的空当,路天峰等人也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首先是由余勇生转述童瑶窃听的樊敏恩今天早上跟郑远志见面密谈的详情。这一次是郑远志主动约樊敏恩的,两人讨论是关于风腾基因准备进行下一轮融资的内幕消息。
郑远志表示,风腾基因的新投资人据称来自国外,实力雄厚,并且跟他所在的D-Bank存在商业竞争关系,一旦投资谈妥的话,D-Bank将很可能失去风腾基因这个大客户,那么身为专属客户经理的他业绩必定受到严重影响;但如果他有办法留住这个贵客,未来的晋升之路就会一帆风顺。
要阻止这一轮融资,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个出价更高的投资人,而郑远志所能想到的,也只有樊敏恩的父亲樊应熊了。但这种数亿金额的投资对任何公司而言绝非儿戏,樊敏恩会为了前男友的饭碗去劝说自己的父亲吗?
让人惊讶的是,樊敏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郑远志的请求,郑远志甚至跟樊敏恩说,如果自己能够晋升到副行长的位置,樊敏恩就“不用再受那个男人的气”了。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能听懂那个男人就是骆滕风。
对于这一句极其出格的“挑逗”,樊敏恩竟然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含糊其词地应付了几句,看来在上一次循环中骆滕风做出的猜测不无根据,樊敏恩和郑远志就算没有实质性的男女私情,两人的关系也非常微妙。
“老大,这两人算是出轨了吧?至少是精神出轨。”余勇生问。
“他们俩出不出轨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合谋杀人。”路天峰转头问黄萱萱,“萱萱,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樊敏恩不像是那种人啊……当然,我没有任何凭据,单纯是直觉。”
“我倒有不同的看法。”余勇生急急插话道,“一个正常的已婚女人会为了前男友的工作,把父亲和丈夫的事业都置之度外吗?既然她会这样做,足以证明她的思维异于常人,我们不可以用常理去揣度她。”
“等等,她只是口头答应了郑远志,又不是真的去做,更何况她到底能不能影响她老爸的决策还是未知数呢。”
“能够口头答应这种匪夷所思的请求,已经很极品了好不好?”
路天峰微笑着,任由两位下属针锋相对地激烈争论起来,其实他挺喜欢这种氛围的,每个人都有独立思维的团队,才能够迎接更大的挑战。
余勇生和黄萱萱唇枪舌剑了好几分钟,终于注意到他们的老大一直没说话,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路天峰,等他来裁定。
“别看着我,我也看不透樊敏恩这个人。”路天峰自嘲地笑了笑,“我承认,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花瓶,外貌漂亮得有点不真实,头脑却简单得可怕。但仔细想想,她能够跟骆滕风这样的男人结为夫妻,而骆滕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相信这几天接触下来,你们都有非常直观的感受了,他是那种会被笨女人打动的男人吗?”
余勇生和黄萱萱都沉默不语。
路天峰继续分析道:“很多人以为骆滕风纯粹是为了吸引投资而迎娶樊敏恩的,但我觉得不太可能,要知道风腾基因拥有全球独此一家的RAN专利技术,是投资者眼中的香饽饽,根本不需要骆滕风押上自己的婚姻作为交易筹码。”
“而骆滕风看上去也不像那种贪图美色的人。”余勇生说。
黄萱萱白了他一眼:“哪有男人不好色的?”
“呃……”
“呵呵,先别忙着斗嘴了,我发现围绕在骆滕风身边的人都很有故事。除了樊敏恩之外,张文哲和高缈缈的情况你们也说说吧。”
余勇生打了个呵欠,说道:“张文哲这家伙似乎精力无限,今天凌晨负责盯梢的伙计说他两点多才从酒吧打车回到家里,我六点多去接班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而且起床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你们猜是什么?”
余勇生故意卖了个关子,路天峰笑笑,说道:“这不难猜,吃喝玩乐呗。”
“老大厉害!没错,那家伙起床之后连早餐都还没吃,穿着睡衣就坐在电脑前玩游戏了,这一玩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等,他在玩什么游戏?”路天峰突然问。
“一个赛车游戏,怎么啦?”余勇生愕然。
“我需要知道准确的游戏名字,如果是网络游戏的话,他可以在游戏里跟其他人沟通交流,这是我们监听的盲点,明白了吗?”路天峰隐隐约约觉得,张文哲一大早就玩游戏可能还有更深层的意义,没准他实际上是要通过游戏与某人联络。
“那如果真的是网游的话……”
“让程队想想办法,联系网警,查出他在游戏里与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立即去办。”
“知道!”余勇生连忙开始拨打电话。
“萱萱,再说一下你对高缈缈的观察。”路天峰转而问黄萱萱。
“高缈缈的生活,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黄萱萱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勤勉、刻苦、努力、作风朴素,这一切都应该是优点,却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一个人怎么可能浑身上下都是优点,而没有缺点呢?这就是她让你觉得怪异的原因。”
“没错,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演员,在一丝不苟地饰演着‘好孩子’的角色。”
“那么真正的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呢……”路天峰突然想起了逆风会,想起了徐朗和谭家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只是有演技高低的区别而已。
“好了,大家继续各自的监视任务吧。记住,不能错失任何一个细节。”
路天峰深信,只要通过每次循环里的细节对比,就能发现X的马脚,因为X在每次循环中的举动应该是有明显差异的。事实上这场较量的关键点就在于,到底是路天峰首先发现X,还是X抢先注意到路天峰的存在。
路天峰的优势就在于他可以调配更多的人手来收集信息,X最大的优势,则是他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的。”路天峰在心里暗暗地说。
5
四月十五日,第二次循环,下午一点半。骆滕风的专车正在驶往D城大学,骆滕风则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低头看着文件。
车窗外,天色开始变得阴沉起来。持续一下午的雨,将会如期而至。
“路队,下午的活动不需要增派警力吗?那可是人来人往的大学校园。”骆滕风突然发问。
路天峰愣了愣,他注意到骆滕风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面。
“骆总请放心,我已经申请了增援人手。”
“你这样一说,我就更好奇了。”骆滕风终于放下了文件,“为什么今天早上在ROOST的时候不需要额外警备,而等会儿在D城大学就需要呢?”
“这涉及警察系统的内部运作机密,很抱歉不能告诉你。”
“但也涉及我的个人生命安全,我觉得我有知情权。”
路天峰心想,一直回避骆滕风的质问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倒不如先把逆风会抛出来当靶子。
于是他说道:“因为警方调查后发现,在D城大学内部有一个名为‘逆风会’的激进组织,专门针对RAN技术,他们声称要除掉你,拯救人类文明。”
“哈哈哈……”骆滕风放声大笑起来,“那么傻的言论,警方也会当真吗?”
“人命关天,我们绝对不敢大意。”
骆滕风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其实我听说过这帮家伙,甚至在论坛上用小号跟他们吵过一架。”
“哦?”这倒是一个出乎路天峰意料的信息。
“乌合之众而已,不足为患。”
路天峰决定挫挫骆滕风的锐气:“但历史上也有许多大人物,最后是被毫不起眼的小角色所杀。”
骆滕风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路队这话说得,真不吉利啊!”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路天峰也不多说了,点到即止。
骆滕风沉吟片刻,半开玩笑地问:“如果我现在让车子吊头返回公司的话,你觉得是否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路天峰也愣了愣。
“是否明智不好说,但肯定是个理性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骆滕风再次笑了起来。
“路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骆滕风有点故弄玄虚地说:“如果我是个足够理性的人,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RAN技术了。”
路天峰很想追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此时车子已经停在D城大学的礼堂门口,他暂时没机会发问了。
命运因弹簧效应而重回正轨,骆滕风跟上一次循环一样,意气风发地走进礼堂,挥着手迎接学生们狂热的欢呼和喝彩。路天峰则先是泰然地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直到讲座正式开始,全场的焦点都聚集在台上的时候,他才悄悄起身,从侧门离开礼堂。
路天峰提前来到生物系教学大楼。一小时后,这条走廊上将会挤满找骆滕风签名的学生,而现在四周却是安安静静的,一位匆匆赶往教室的女学生发出的脚步声,已经是路天峰此时能够听见的最大声响。
路天峰在教学大楼里慢慢地转着,没多久就发现了坐在某间自习室最后一排,正在低头看书的徐朗。路天峰注意到徐朗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厚厚的英文书,而封面上的英文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估计是生物学方面的专业教材。
光看徐朗白皙瘦削的脸庞,很容易以为他就是个弱不禁风的书呆子,但路天峰注意到了徐朗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那是长期锻炼的成果。
“同学,很认真嘛!”路天峰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徐朗旁边的座位上。
徐朗抬起头来,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课室里面还有不少空的座位,他搞不懂这个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学生的男人为什么非要坐在自己旁边不可。
“请问……我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徐朗同学。”
徐朗惊讶地看着路天峰,不禁缩了缩身子,右手也下意识地握成拳。
“你是什么人?”
路天峰没有回答,假装不经意地压低声音说道:“我很佩服你对学习的热情啊,明明等会儿就要袭击伤人了,现在还有心思坐在这里看书。”
徐朗毕竟还只是一名大学生,被路天峰这样接二连三的语言攻势弄得方寸大乱,差点就想站起来夺路而逃了。
但路天峰抢先一步按住了徐朗的肩膀。
“别慌,小伙子,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路天峰看上去没怎么使劲,却把徐朗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
“你问吧。”徐朗知道遇到行家了,垂头丧气地说道。
路天峰依然没有松手,问:“你是逆风会的成员吗?”
“是又怎么样……”
“你认识谭家强老师吗?”
“他是我的导师。”
“是他让你来这里伏击骆滕风的吗?”路天峰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不给徐朗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我只是……负责吓唬吓唬他。”徐朗根本摸不清路天峰的底细,也不敢随便撒谎,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知道谭家强今天准备要下毒杀死骆滕风吗?”
“杀人?”徐朗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看起来不像是假装的,“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子……”
路天峰看了一眼徐朗手中的英文教材:“如果骆滕风被谭家强杀死,你知道你会背上什么样的罪名吗?”
“我……我……”徐朗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天峰把手伸到徐朗座位的抽屉里,拿出摆在里面的文件夹,徐朗的嘴角斜了斜,但没说什么。
“这东西我没收了,至于里面到底有什么,我就当从来没有看到过。”说罢,路天峰把文件夹放在腋下,径直离开了教室。
徐朗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轮到谭家强了。
路天峰随手将文件夹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然后往顶楼的办公室走去。
由于系主任非常重视骆滕风的到访,大部分教职工都被分配了不同的接待任务,四处奔波忙碌,办公室里头反而显得异常安静。墙上挂钟指针摆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还有热水沸腾的声音,并时不时传来杯子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什么人?”办公室的最里面,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询问,路天峰认出是谭家强的声音。
“我是来找谭老师的。”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情?”谭家强疑惑地看着来者,一脸茫然。
路天峰改变战术,开门见山地出示了警官证:“对不起,有一起案件需要麻烦你协助调查。”
“警察?”谭家强瞪大眼睛看了看,有点难以置信。
“我想问一下,你听说过逆风会吗?”
谭家强耸耸肩道:“怎么又是这桩事情啊?我早跟你们说过了,逆风会是我组建的,但在网络上发表各种过激言论的人不是我,你们来找我也没用!”
原来谭家强没仔细看警官证,误以为路天峰是网警,脸上的神色也顿时轻松了不少。
路天峰故意板起脸,冷冰冰地说:“对不起,我是刑警,我需要调查的是一起谋杀案。”
“谋杀案?”谭家强一头雾水地看着路天峰,“你一定是搞错了吧?”
“方便让我参观一下吗?”路天峰略带强硬地走上前,伸手想去检查桌上那套雪白的陶瓷茶具。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茶杯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在上一次循环中,只有谭家强递给骆滕风的那杯茶有毒,因此现在茶壶里头并没有毒药,他应该要等到骆滕风走进这间办公室才动手。
所以在这个时间点检查茶具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了,警察同志?”谭家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难道你怀疑我在茶里头下了毒?”
路天峰倒也沉得住气,他拿起茶壶,慢慢地替自己斟满了一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上等的茶叶,恰好的水温,用来杀人不会太浪费了吗?”路天峰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反而让谭家强摸不清他的底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你一点都不生气。”路天峰放下茶杯,杯子已经空了,“要是换成我,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冲进我的办公室,指着鼻子说我是杀人犯的话,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谭家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
“要不,我们来聊聊你的学生徐朗?”路天峰步步进逼道。
“徐朗……他怎么了?”
“他已经被警方控制,全部都招了。”路天峰也不担心谭家强事后会识破这个谎言,反正一切都会因为后面的时间循环而重置。
没想到谭家强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起来,这可不是假装出来的那种勉强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警察同志,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徐朗确实是我的学生,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呢?”
路天峰暗暗叫苦,他注意到谭家强的表情已经完全放松了,根本没有丝毫受到压迫的迹象。到底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莫非谭家强和徐朗之间并没有联手?
不可能啊,上一次循环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他们是联手设局对付骆滕风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谭家强听到徐朗落网的消息,怎么会那么淡定?
除非他确信这消息是假的。
路天峰瞄了一眼摆在谭家强办公桌上的手机,看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徐朗在被识破之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谭家强。这样继续倒推回去可知,刚才谭家强“误以为”路天峰是网警的种种表现,全都是他在演戏。
真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城府居然那么深。
“介意我搜查一下吗?”路天峰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上前搜身。
谭家强双手高举过头,自嘲道:“就算我介意也没办法吧?”
“你可以去投诉我……但请问这个是什么?”路天峰在谭家强的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口不但后木塞,还用一层透明薄膜包裹着,保护得异常小心。
“这是植物毒素,请你小心点,一滴足以致命。”
“你承认这是毒药?”
“为什么不承认?我是一个生物学家,这是我正在研究的毒素样本。”
“剧毒的研究样本就这样随身携带?这不会违反贵校的规定吗?”路天峰咄咄逼人地追问。
“好吧,确实是有点不合规矩,如果被系主任发现了,我可能要受处分。”谭家强的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真没想到刑警同志还有时间精力来管我们高校实验室的日常工作安全守则啊!”
路天峰的心底泛起一阵挫败感,现在他明白谭家强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次循环当中成为一股强大的阻力,看来必须特别安排警力来对付他才行。
“这瓶东西,我需要带回警局分析调查。”
“没问题,麻烦警察同志给我开个证明之类的。”谭家强依然是满脸笑容,“我可是要靠这东西来申报课题的,请好好保管,拜托了。”
6
四月十五日,第二次循环,下午五点半,骆滕风的专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