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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垂死的挣扎

作者:公仪含儿 当前章节:9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7

气死风羊角灯提在一只苍白的手里,本是和润的微风此刻有些狂烈,公仪斐面前摆着香案,檀香袅袅在风中游荡。

元衡泛白的手指紧紧攥着灯挑,紧张的看着面前慢慢集聚起来的雾气现出一个人形,渐渐生出四肢,再生出发,然后是眼耳口鼻,最终化成初七的模样。

他知道,现在的初七不过是虚幻的雾气,只是被公仪斐凝出身形,但是一天之后,这团雾气,照旧会飞散,会消失的无踪无影。

狂烈的风突然又变的急骤刺骨起来,带着丝丝阴凉的气息,初七只是挪动几步,并未走到元衡身边,定定的站在元衡十步之外,却是和公仪斐站的近些。从元衡的方向看过去,公仪斐的身形似乎都在冒着阵阵冷气,其实那是初七身上游走的雾气。

他轻轻的开口询问:“初七,你不回来么?你不愿意回来吗?”

她是一团雾气,没有表情没有泪水,形同木偶,说话的时候唇形也不见动作:“元衡,一定好好活着,我在这里等着你百年之后再与我相伴。”

“可是你现在不回来了吗?我们还是可以长相思守的。还是可以的…..”他喃喃。

“生死我早已放下,这个世界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一群群忙碌的人,为了糊口和几个铜珠臭汗四溢的奔忙,常见污泥,黄沙和白骨,再不然锦缎华服下,来来回回的政治游戏,今朝成王,明朝败寇,扶摇直上九万里如何?脚下踩着森森白骨让人作呕。曾经死在我刀下的冤魂无不日日入梦,撕咬我的内心,日夜承受煎熬。今日方得解脱,与我已经是福泽。元衡,放开些,退隐深谷,教导念檀,耕田自乐。朝饮晨露夕餐秋菊,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元衡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我知道你心意已决,绝非别人规劝所能改变,初七,念檀我自然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待到那时,我便来陪你共赴黄泉。今立此誓生死不渝。”

雾气顺而消散,他一个酿跄,却只抓住了游走的一丝白雾,撑开手,渐消渐散。

残星萧何,朗月不见,低声的恸哭,伴着女子的嘤嘤低语。

“她去哪里?”虚幻的声音混杂着袅袅檀香烟雾。

“初七,永世在刀中与你相伴,元衡,你作何打算?敛了她吧,一生守护。”公仪斐淡淡的问着。

“是,敛了她,一生守护,药王谷可否借我一方土地?”

“药王谷与柳州相连,东西南北皆是高山屏障,你愿在此隐着,也是好的,去年栽种下的神芝草今年冬天也该发芽了,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妥,就劳烦你在此替我照看着。”一番话公仪斐悠悠说来,借着气死风羊角灯的的光晕看去,公仪斐此刻额前的发丝竟是白色。

“好”

他知道他已经是在垂死挣扎,想自己叛君叛国,手上握着燕国君主的亡魂,可是到最后换来什么?他期盼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初七,他舍弃的,原本虽也是无用,却在别人眼里,是无上的荣耀,他不仅没有换回佳人相伴,也没有看透这世间,虽然想想,人的一生,不过寥寥数十年,但是真的能让人珍惜的也是日渐寡淡的人情。只是,人情冷暖,终也抵不过权利荣耀的蛊惑。初七悟透了生死,独留他自己,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上,惶惶不可终日。

云雾笼罩的药王谷,山高壑深,荫荫的密林深处,一间小小的草屋。

“念檀,我教你的诗经,你可背好了?”

“背好了。”男孩呵呵一笑,“我去背给娘听。”念檀转过身,端正的坐在一副水晶棺前,棺里的女子,眉头舒展,身着白衣大袖,容颜娇好,樱唇紧抿,肤若凝脂,粉面桃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轻轻抚着手里的短刀,声音低低:“初七,初七,凌波初七,初七刀出,七重血衣。”

凌波府

昏暗的房中辨不清方向,颓废的他寥寥夸夸的坐在墙角,身形颓废。

“楚国已经吞并燕国,只怕接下来便会一路南征,逐渐控制东南诸侯国。”羽扇纶巾的人面容肃杀的看着坐在墙角半死不活的黑影。

头发遮住脸,看不清他的容貌,轻微咳嗽一声,声音似是垂死之人,苟延残喘:“楚玉此人,是难得的将王之才,就算终有一天,统一七国,那也是天命所归。又有什么好争的呢?”

“从燕国回来以后,你就变成这个样子,姜白,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还有没有一个人的样子?我从小教导你的是什么?不过是死了一个被遗弃多年的杀手,何以至于堕落到这个模样?”说话的人脸上带着一半月银箔,能看见的这半边脸却长的清秀。

“你为什么不放手呢?哥,为什么一定要争,争来又有何用?踏着森森白骨堆砌起来的王位,你不觉得让人作呕么?”名唤姜白的人话说的苍凉无力。

“我要争,我一定要争,就算是踩着尸骨又如何?别人会在乎你善良么?会在乎你是一个好人吗?姜白,所有人看的,都是一个结果,你觉得你只是一个乞丐的时候,会有人同情你吗?他们会把你朝泥里踩,使劲的踩,不管你多有才,不管你的心是不是善良,在这样的世代,只有你高高在上,才会有人知道你,敬畏你,否则,你就是一条狗!”他的情绪异常激动,带着不甘心和对世俗的怨恨,突然他呵呵冷笑:“狗还是看得起你,根本就连狗都不如。”

“哥,你醒醒吧,没有那至高在上的位子,我们不是一样活的很好?”“住口,你在这里给我好好反思,凌波府总有一天要将七国合并,你给我记住,在这个乱世,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你不杀别人,就会是你死在别人刀下,如果你想活,就抛开你那些做人的道德。”

“我不会再替你做任何事,初七已经死了,你以为你还可以在培养出个初七吗?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她,那么善良才会被利用,你想想她一生所受的苦,若还觉得良心好受。”顿了顿,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费力的抵着墙壁站着:“我要离开凌波府,从此不再是凌波府的主人,”苦笑一声,看着眼前的男子,嘴角溢着一丝嘲弄:“本来我也不是凌波府的主人,姜白的名字,还给你,做了这么多年,我也够了,从此,你是你,我只是一个贩夫走卒的孩子,只会耕地放牛。”

“初七……..”男子的身形有一瞬间的颤抖,随即却掩在某个不知明的角落,任它撕咬着胸口的一隅,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或许是有表情的,只是被掩在半月锡箔的后面,看不到。“呵,你真的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好好想想吧。”

垂死的男子重新沿着墙角滑落在地上,他转身的瞬间,半月锡箔上似有泪痕一闪而过,提步离去。

踏出门口的一瞬,黑暗的房中似有低低的幽怨:“我一直以为,她会成为我的嫂子,也一直当成嫂嫂对她。却没有想到原是这种结果,初七……嫂嫂……”声音也越来越低,他已经无力再听下去,早已疾步走出去很远。

扶住湖边的一株垂柳,他细想当初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是初春三月,柳巷深深。衙府的老妈子跟在她的后面追她。她不过还是个孩子,正咿咿呀呀学语,步伐还很不稳当。

他坐在辇里细看,觉得那个孩子真可爱,他问母亲,可不可以也给他个妹妹,母亲慈爱的看着他,以后会有。

他就相信了,可是后来一次宫变,整个长安殿被血洗,他的母亲没有遵守承诺给他一个妹妹。他被仆从护送着逃出皇宫,却还是逃不过该死的命运,仆从将他藏好,引开追杀他们的人,后来仆从没能逃命,而他却不得不为了活命,毁了本来俊朗的脸。

他顺利的生存下来,或许是老天觉得他不该亡,居然被凌波府收留。

凌波府的老爷膝下无儿,收留他不到一年,又撒手人寰,他依靠着姜老爷留下的财产,从江湖上搜寻能人异士,暗中训练死士,只为有一天杀回齐宫,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却在一次一次的厮杀中沉沦。他笑笑,沉沦也好,不沉沦他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偶一次,他再度经过柳巷,不经意的撩窗,不知道是不是缘分还是天意使然,如今的女孩三岁了吧,穿着布衣,却是坐在石凳上看书。

可是不知怎么,再度看到这个女孩,他却忽然有些厌恶之感,凭什么他的母亲离他而去,她却可以在这看书?莫名其妙的恨意由心底生出,他居然派人来杀她全家。

可是真的等到死士动手了,他却荒了,为什么自己会那样?难道自己疯了吗?

醒悟过来,他骑上快马直奔柳巷,将死士阻止,救了女孩一家十三口人命。

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他们会感染瘟疫,直到全部死去众人一一变作坟冢,他忽然想起自己,害死母亲的煞星。对自己的恨意不禁让他冷冷的目光看向小小的初七,她是个煞星,害了自己的亲人,她要受到处罚。

就这样,他把对自己的恨全都转移到初七身上,特地命人挖了地窖,修砌成了一个有进无出的暗牢,他将九岁的她丢弃进去,任她自生自灭。

每次想起,心有不忍,他就告诉自己,她是害死亲人的煞星,活该受这样的折磨。慢慢的他忙于复仇的事情,把关在地牢里的她渐渐淡忘,这一关,就关了六年,一个女子最美好最单纯的年华,全都葬送在他手里。

再度经过柳巷,他忽然想起那个天真的女孩,现在也该十五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回到府里,他只是像想起了一个随手丢弃的玩偶,前去看她一眼,地牢的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掩着鼻息,那里面实在太恶臭了。

命人下去看看,若是里面的人死了,就把坑填了,谁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站在原地吓傻了,他莫名奇妙:“怎么?”

打开地牢盖子的人哆嗦着:“谁也不敢下去,凡是下去的,都不能活着上来。”

他很疑惑:“为什么”

下人吓得腿直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少主把人丢在这里,说不用人管任她自生自灭,就有,就有不识趣的,每日逮了毒蛇扔下去,后来听到毒蛇没有了声响,就跳下去看看,结果就没有人能活着上来,可是总有不信邪的,每天自告奋勇要求下去。”说到这,守地牢的人一头是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满脸的讶异,不待后面随着的人拦阻,他纵身跳下去。

落地的一瞬,一柄短刀已经架在他的脖颈。

他握住攥刀人的手:“没想到六年了,这把刀你还一直都带在身边。”

架在他脖颈上的刀一顿,收了手。

他想,很好,还没有忘记恩人。

“我带你上去。”

他轻轻搂过她的腰际,触手却是一阵湿粘。

重见天日的一瞬,他们都被阳光刺晃了眼,他只是下去一会,很快就适应过来,看到眼前的女子浑身血污,脸也看不清楚,他脱下衣衫将她罩住,尽管她的身上被血污裹得看不出来没穿衣服。

让人出去寻来两个丫头,替一身脏污的她梳洗。

当她再度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柳眉弯弯,樱唇紧抿,一双葡萄大眼定定的看着他,那么单纯干净。

谁能知道这个女孩,杀死了多少凌波府里的高手?

从此她跟在他身边,从来不多话,做事狠绝凌厉。慢慢的,他发现他开始喜欢上她。越喜欢,就越痛恨自己这张毁容的脸。

他隐在黑暗里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该死的脸,却被她发现。他急忙将脸别过,不愿让她看见,可是她轻轻走过去,捧起他的脸,告诉他:“这样的脸,很好看。”

他的政治野心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他派她去燕国刺杀燕国君主,却没有想到竟然会让她爱上了元衡,他恨,但是他也想让她自由。

卑微的爱着,内心一片矛盾,直到她死时,他才明白,这个女子,一生不过只是希望有个人疼她,爱她,而这些,都被他忽略,半点也不曾想起,她还是个女孩子,不只是个杀手。也向往着和所有待字闺中的女孩一样,期盼着自己的幸福。

番外 柳衣巷

【我的一生,如同烟花燃放,开过最短暂的美丽,凋落的如同浮萍飘絮】——慕容檀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

燕国的史册上记载的我,可能是定侯元衡的夫人吧?但是那对我,也不重要,名字本身,就是个代号,谁叫都一样,更何况初七是我的姐姐。

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里,我不知道这一切,原都是因为父亲卖掉了跟我一起的孪生姐姐——慕容潭。

我和姐姐的名字,皆为慕容潭(檀),不同的是字,一个字清韵,一个字燃香。

父亲本身读过些书,但是一向潦倒穷困,母亲生下姐姐和我,家中更是无miguo腹,在这样一个乱世,九州上到处都是冤魂游荡,父亲若不卖掉一个孩子,我们一家就要变成九州之上飘荡着的孤魂。

思量再三,父亲还是抱起仅仅比我大一丁点的姐姐留着泪走出门去,母亲抱着我在门口跌到,痛哭失声。

孩子是娘的的心头肉啊,再穷苦也是舍不得的。

阿爹回来的时候,得了一千金铢,一个孩子这么值钱,让半生潦倒的父亲突然丧失了心性,竟然要将我也一起卖出去,母亲拼命地抱着狂性大发的父亲,撞破了自己的头,却依旧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抄起家里仅剩的一个瓷瓶砸晕了父亲。

父亲醒来之后,看到痛哭失声的母亲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欲要投井,终于清醒过来,拦下了母亲。

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

直到我慢慢的长大,懂事了。知道我有一个姐姐,被卖到齐国,成了杀手。

齐国是什么样子,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想去寻姐姐。

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可是每个夜里我都能听到檀林里有哭喊声,那一夜我睡不着,在檀林里乱晃,看到父亲正和家仆将一个孩子活埋。

那个孩童不过和我一般大,只有十岁,我听到仆人小声的跟父亲禀告,那个孩子一家都已经处决。

还好我及时躲在树后,他们没有发现我,可我却看到了一个宛如魔鬼的父亲,平日里的慈爱全都不见。

或许是没有想到我会深更半夜出来,也没想到檀林会有人,他们埋完孩子,就急匆匆的走了。待他们走后,我跑过去用力的挖土坑,一直用力喊着“你不要死,我来救你。”

那时候的声音好幼稚,让人听见也没有丝毫的说服力,深怕他撑不住,我的小手被泥土磨破,终于把他从土里挖出来。

他的脸被泥土抹脏,但是却惨白,我试探着摸上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一点呼吸。小小的我对着小小的他,彷徨无助的哭,“谁来救他,谁来救救他,谁帮我救救他?”

没有任何人回答我,只有檀林的阴风呼呼的吹着。

我以为他死了,瑟瑟发抖的蹲在檀香树下,睁着惊恐的大眼看着躺在地上的他,等待着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来寻我。

那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一个夜晚,天高星疏,就在困意席卷我欲要睡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悠悠然睁开眼睛。

这么黑的夜,他的醒来让我的心也不再那么害怕,我轻轻走过去:“你要是鬼我也不怕你,你肯定是个好鬼。”

他稀奇的看着我:“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居然顺着他的话答了,“恩,他们为什么抓你?你偷他们的东西了?”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是吓傻了也说不定。

他奇怪的看着我,“不是,因为我家买了几箱檀香,买回去后发现都是沙子,父亲说慕容家欺软怕硬,扬言要去告慕容家,没想到被慕容家趁夜给灭口。”

当时我的心里是害怕,是震惊,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疼我的爹爹是个杀人凶手,是个双手沾满血的恶魔。可是刚才的种种,又让我无话反驳。

我像泄了气的球儿,无助的坐在地上哭起来。

他轻轻拍拍我“你不要哭了,还好我没死,我会报仇的。”

听完他这话,我哭的更凶了。

只觉的有个小小的臂膀轻轻的把我拉到怀里,像哄娃娃一样轻轻拍我:“我有个妹妹,一岁了。”

我茫然的抬头看他,要跟我说些什么“那你妹妹呢?”我止住哭腔。

“死了,和我父亲母亲一起死了。”他说话的时候有泪水滚落,却没有哭声。

抬起手一把抹掉眼泪:“你跟我一起逃吧,逃走了,慕容家就逮不到咱们了。”

我对着他摇摇头:“还是你自己逃吧,我是慕容家的丫头,你逃了他们不知道,我要是跟你一起走,他们肯定会找到你的。”我不能跟着他逃,跟着他就会连累他,爹爹怎么会放过他呢。

他呆愣的看着我,我从香囊里掏出几个金铢:“诺,这个给你,你带着它,一定要活着。”想了想,几个金铢肯定不够,随身又没有带的多些,摸索一阵,从脖颈处取出一条链子,上面挂着纯金的檀字,是父亲专门找师傅为我打的。

放到他手里:“还有这个,你都拿着,可一定要活着啊。”

他拿着手里的金铢和链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从没见过一个孩子居然会有那么多的面部表情,突觉好笑。

他看着我笑,忽然站起身来:“我要走了,待会寻你的人找来,我就走不了了。”说完他撒腿就跑,跑了一会,又跑了回来,泥土下的脸由于运动有些潮红,他气喘吁吁:“你等我,等我长大了,会再回来的。”

我站起身“回来报仇吗?”

“回来找你。”说完他又一次撒腿跑了,只是这次,一走就再没回来。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十五岁了,我长大了,可是却每日里噩梦不断,梦到檀林树下买者的森森白骨,幽幽冤魂,他们死命的掐着我的脖子,要我为父亲的罪行赎罪。

母亲常年跪在房里反省,从不走出房门一步。

我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偷偷的逃走了。

从没有走出檀林,我觉得一切是那么新奇,或许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被一些强盗绑了却被一个黑衣男子救了。

他的脸被黑布蒙着,救了我之后就要走,我只好跟在他后面,他走一步我就跟上一步,他说让我自己走,可是我就是觉得跟着他会很安全,很踏实。

他终于烦了,我知道他的功夫很好,刚才三拳两脚就把那些强盗给打死了,他跑起来,我跟不上,但是还是拼命地跟在他后面。

他已经把我丢下了,如果我没有跌倒,或者他没有看见我跌到,或者他看见我跌到依旧不理我,我就不会知道他叫江亭,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十岁那年我救走的男孩。

荒山野岭,我又扭伤脚,他只好背着我前行。

我问他:“恩公,我叫檀儿,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他的身形顿住:“是檀香的檀吗?”

我点点头。

他好像在赌什么,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链子:“那姑娘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那里挂着一个檀字。

我脱口而出:“你是那个小哥哥?”

天意让人相遇,天意让我们又碰到一起,可我不能告诉他实话,我是他仇人的女儿,本就欠他一家人的性命。

他背着我住进客栈,让我养伤,又给我一些钱,告诉我不要再跟着他,跟着他很危险,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我坐在床上,眼角含泪:“我不怕,你不要丢下我,我没有地方去。”

他无奈的看着我,叹息一声,轻轻柔柔我的头,十五岁的年纪,他也不过才是个孩子,身形都没有长开,却已经有些沧桑。

“那你先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不回来,你哪里都不要去。”

他就这样嘱咐着,好像我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我点点头,对着他笑。

坐在床上等了很久,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四更的时候才听到门被推开,揉揉惺忪的眼睛,他的手臂一直往外涌着血花。

也顾不上脚还在痛,从床上爬下去单脚蹦到他面前,手忙脚乱的找些能用来包扎的纱布。

他没有说话,任我忙活,终于将伤口处理好,他定定的看着我:“我是一个杀手,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我惊愕的张着嘴,不能动作,杀手,原来是这样的,那我的姐姐呢?每天也会被刀剑伤的体无完肤吗?

父亲千方百计打听姐姐的下落,他本来是卖给了一个商人,可是我离开檀林的时候分明听到他说姐姐成了杀手,要杀掉,不能留下活口。

他看到我的反应,眼里的期盼神色慢慢褪去:“明天我找人送你回家。”

我慌忙的站起身对着他摆手:“不要,我没有家”却碰到了扭伤的脚,顿时疼的直吸冷气。

他的期望之色死灰复燃,有些高兴:“真的吗?”

我使劲的点头:“真的,真的。”

可是他是杀手,不能总在我身边的,父亲派来寻我的人很快就找到我,我被带走的时候还偷偷写了封书信,告诉他去檀林找我。

他来了,却被父亲打的浑身是伤。

母亲不忍心,半夜偷偷把我放出去,可是江亭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不能再带我走。

就是那夜,我见到了初七,我从小锦衣玉食,她却穿着粗糙的布衣,头上带着帷帽,白纱遮住她的脸,但是她看到我的一瞬,身形抖动。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那张脸原来竞和我的一模一样。

她带走了江亭,还告诉我以后江亭不会再来,我说,不来也好,再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

此后两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江亭。

时常会一个人再檀林里乱晃,那天我倚在檀树下,想起江亭,不自觉的笑起来。

一低眉,却看到走在千军万马前面身着藏蓝袍的男子定定的看着我。

边塞传来消息,说是定侯打胜仗,凯旋归朝。

不过几日,定侯府的聘礼抬到我家,我死命相抗过,父亲将我锁起来,直到出嫁那天,将我绑在喜辇里。

我是想过的,为保清白,绝不苟活。

可是他来了,江亭,十七岁的他身形比两年前高了许多,成了一个有担当有气魄的男子汉。

他把我带回凌波府在燕国的领地雁回林。初七坐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我们,我却看到她的胳膊上刻着一个美好的烟字。这个世上只有我的姐姐慕容潭的胳膊上才有。

“她,不能让主人发现,否则你们都得死。”她就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和江亭,身后背着一把精致的短刀。

江亭似乎很尊敬她,单膝跪地:“那你帮我把她藏好。”

“去地牢吧。”背刀的女子没有任何表情。

雁回林的地牢,成了我和江亭爱的小窝,虽然环境不好,却使我们最开心的日子。后来江亭说,初七代替我嫁给了元衡。

我心里感激她。

一年以后我们有了念檀,却东窗事发,江亭问我:“如果会死,你怕吗?”

我坚定地看着他:“不怕,三生石上我们的因缘早就注定,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下辈子,还在一起。”

他笑:“我这辈子总还想着报仇的,可是檀儿,我喜欢上了你,就不会再杀你的父亲,虽然对不起我死去的父母亲人,可是我也为江家留后了。”

他对我的恩,对我的情,我慕容檀就算生生世世随他一起,又有什么遗憾的?

再没有遗憾了,却没有想到他还是会和老天争命,带着我还孩子逃走。

初七的刀刺进他胸膛的那一刻,我几乎疯了,我原想不到,我的父亲杀了我夫君全家,我的姐姐杀了我的夫君,我的亲人将所有的刀芒全都刺进我的胸口,初七,我恨你。恨你。

本要随着江亭一起去,却被初七救活,从此生无可恋,我想替江亭做完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杀了父亲,替他全家报仇。

跟在江亭身边两年多,他教会我很多刀法,从此我在地牢苦练,六年后,我终于寻到机会逃出地牢,躲开初七的眼目,独自去了檀林,却没想到父亲拿念檀来威胁我,竟派人放出猛虎,我在想初七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念檀?却忘记了念檀是父亲的外孙,来檀林小住几日本是应该。

我没能替江亭报仇,也没能替他完成心愿,最终吊死在檀林,魂魄飞到逝去六年的江亭身边,“江亭我来了。”

九州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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