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回去的时候,楚玉和暗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暗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暗里。
长长的甬道里三个人影,楚玉和华音并肩走在小道上,月色如水,欢天静静地跟在二人身后。
华音朝楚玉身边挪了两步,使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近些,“这么晚了,你还出来找我?”
楚玉斜睨了她一眼:“你是不想我来找你?”
“只是觉得你的安全比我重要,现在只怕秦国的探子到处都是,逮着机会可定要把你剁成饺子馅的。”华音再度朝着楚玉靠了靠。
“恩?你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华音好像一直在害怕什么,可是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如果死了,她会陪着她,上穷碧落下黄泉,至死相随的。
“害怕,”她很诚实的回答他:“怕你死了,因为我还不想死。”
绝没有料到华音竟然会这么说。原是她不想死。
“好,那我们就不死,不会死的。”不知道该怎么悲伤,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楚玉拉起华音的手,肩并肩走着。
九门外的御林军看到远远走来的三个人影,齐刷刷跪了一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前脚踏上白玉石阶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又是一阵呕吐。
楚玉轻拍着她的背,“是不是不舒服?”
她揉揉有些难受的腹部:“可能是吃坏了东西吧。”
他面色阴沉,轻拍着她,转身对着欢天说:“去请御医来。”
欢天急忙应是,转身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锦瑟和鸣的灯火通亮,他站在帷幔外翘首瞻望,一双手一直在来回摩挲着,焦急的神色溢于言表。
直到老御医提着药箱出来,他急于知道结果,还不等老御医跪下禀告,便一把捞住老御医的胳膊:“怎么样?怎么一回来就晕倒了?到底怎么了?”
一生惯于用毒,却不能救人,他连她怎么了,都不知道。
老御医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主公,夫人这是喜脉。”
他听闻是喜脉,内心一阵激动,转身就要钻进内室看她,却被老御医抓住了袍摆,他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看着老御医:“还有何事?”
老御医看看他,终是无奈道:“夫人的命数已到了极限,过往怕是受过难以医治的伤,生命已经在一点一点流逝。”
他惊恐站在原地,没有了她,他该怎么过活?
良久,他的瞳孔收缩,声音低沉而又无奈:“还有多少时间?”
老御医摇摇头:“如果能好生调养,还可撑个三五载。”
挂在腰际碧玉翡翠的流苏一阵晃动,无声滑落在地上,串起的主子碎了一地,赢了天下却输了她,输给了弹指一挥的时间,输给了稍纵即逝的生命。
他无力的对着跪在地上的老御医摆摆手,声音苍白:“下去吧。”
老御医起身告退,临走还不忘道一声:“主公节哀。”
他却恍若未闻,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好像想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他听到帷幔后面她的轻唤:“楚玉,是你在那里吗?”
收拾起杂乱的样子,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活了这么大,他从来不会笑,现在笑出来,居然像朵朵红梅绽放,轻轻拉开身前的帷幔,他缓缓坐到床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御医说,咱们有孩子了,高兴吗?”
有孩子了,她和他在一起四年,过了冬月便是五年了,她十六岁跟在他身边,现在二十一岁,他二十六岁。
他们点点滴滴的相爱,彻入骨髓的铭心,而今春花秋月,他们有了结晶。
“高兴呢,叫什么好呢?如果是个男孩就叫楚小陶吧,男孩子都淘呢。”此刻的她,像是一个贤妻良母,憧憬着最平凡的幸福。
“生女孩吧,我喜欢女孩,是女孩就叫静儿,女孩子都温婉贤惠。”他附和着她的话,说的诚恳而又宠溺。
“那就生两个,一男一女,到时候我们一家搬去华音山,寻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搭个小棚子,过着男更女织的生活,忙时挑水担柴、苦中作乐,闲时执棋对弈、琴瑟和鸣。”
她向往那样的生活,就不用每天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也不用身处腥风血雨里了。
楚玉点着头:“到时候我教孩子读书认字,你就教他们琴棋律画。”
面上的祥和遮住了心里的泪,他知道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给不了她。
华音忽而眨眨眼睛:“楚玉,你知道么,我和这个世界若还有关系,那就是你了。”
“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也只有一个你。”他回应着她的话,想着现在还能看着她俏皮的模样,还能看着她在他身边叙述自己的梦想,他还是庆幸的。
大殿上众朝臣齐力主张和秦国修好,只因为秦国愿意割让城池,还要将秦国永公主秦未央送来楚国已修百年只好。
秦未央站在锦瑟和鸣外面,冒着大雨不肯离去,屋里的华音看着外面跪在雨中的女子,微微锁锁娥眉,对着一边看折子的楚玉道:“她跪在那里已经两天了,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你还是去见见她吧。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好歹秦国也是一片诚意,未央公主也不过是一个求和的棋子,想当年随着白起将军征战四方,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何时这般狼狈过?”
听了华音的话,楚玉从折子里抬起头看看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看向跪在门前大雨里的秦未央,对着欢天道:“让人把她带回青衣殿,要跪跪远一点,不要跪在这里惹我心烦。”
很快内侍就将秦未央拉走,据说秦未央跪在青衣殿三天不吃不喝,终是昏倒在地,所幸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外加些劳累过度,淋了些雨,可是一来她身子壮实,二来华音又让御医寸步不离的守着,也就没有什么大碍。
又过了一年,华音肚子里的孩子‘呱呱’坠地,是个男孩,长的极像楚玉,浓浓的剑眉,大大的眼眸,两片薄唇,生下来就会笑。
楚玉抱着孩子来到床前,看着虚弱的华音笑笑:“是小陶气,以后有你忙的了。”
华音无力的笑笑,这些日子以来,总是觉得身体越来越空,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伺候着的老妈子说,有了身子的人都这样。她只是淡淡一笑,其实她心里清楚地很,鲛珠能撑着她活这么久,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是她舍不得楚玉,跟命叫着劲,现在她早就又是一把枯骨。
而现在又有了割舍不下的孩子,她就更不想离开。可是命却由不得她。
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很放心的交给奶娘养活,自己躲在锦瑟和鸣,很少过去探望。
楚玉下了朝坐在抱着她坐在软榻上:“在想什么?”
看着她下一刻就要睡着,生怕这一睡,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急忙跟她说话。
她强打起精神坐正:“没有想什么,就是觉得未央公主是个不错的人,以后能替我好好照顾小陶。”她顿了顿,调皮的眨眨眼:“还有你。”
“阿音,你会活很久,会活很久的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自欺欺人的骗着自己,也骗着她,但是他们都知道,能活很久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是啊,我也想活很久很久,久到看着你头发花白,牙齿也掉光,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到时候我就可以笑话你了呢。”
“那到时侯,你不是也老了?怎么笑话我?”他轻轻的问,把她问乐了,把自己问哭了。
因为下一刻,她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冬月到了,他捡了一把七弦的琴,踏着一地的白雪和红梅。
五岁的小陶撞进他的怀里:“阿爹,欢天说我不读书就要打我。”
他轻轻抚抚儿子的头:“走,咱们弹琴给你娘听好不好?”
孩童天真的点点头:“娘亲还在梅花树下面睡觉吗?现在天那么冷,咱们给她盖床厚厚的被子……………”
欢天远远的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身影,墨色的衣衫和白色的束浸缎带孩童,眼角有泪滑落,还记得也是这样的冬月,夫人的身子好像被掏空了一般苍白,她站在夫人身后,看着锦绢上夫人再一次吐出的黑血:“夫人,你为什么不把小世子呆在身边,到时候,到时候夫人去了,小世子也不知道伤心的。”
华音无力的攒攒头上的发钗:“本来就不想让他伤心啊,他和楚玉都要开开心心的活着。”
“夫人…………..”欢天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主子了,对她那么好。
华音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似是想起了什么,眼里散发出一些光芒:“欢天,我要是走了,你一定要帮我带话给未央公主,让她为了我好好珍惜自己个的身子,求她,一定要帮助楚玉,不能让楚国亡了。我晓得,她心里爱楚玉的。很爱,比我都爱。”
“夫人…不可以这样的,她是秦国的公主啊。”
“可以的,一个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命都可以不要了,怎么还会在乎自己的国家呢,她从进了楚宫那天起,我知道,她就把自己当成楚国人了。”
秦未央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看着远处红梅树下弹琴的爷俩,嘴角挂着笑意。
大胤帝国七百二十三年,天启城大雪覆盖了整个帝都。
次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秦国覆灭。持续了两百年的乱世结束在楚玉的手里。
天启城的桃花菲菲,一个身着墨衣的男子带着已经七岁的儿子上山打猎,身后跟着蓝、红、青三个男子。却在山上误入一片红梅林,梅林里有个蓝衣宽袖的女子翩翩起舞,跳的正是一曲仙音赋。
而后天启城大雪连下三日,不见帝王归朝。
(全书完)
花子引
点一盏红烛,他伏在案上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看她,红红的脸颊仿若涂了胭脂,这是她四年来最精神的一天,这种突然而来的精神让他心里害怕,不自觉的就想起了那四个字-----回光返照。
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从书册子里抬起头。
发上别的那根通体洁白的玉簪被摇曳的烛火衬得有些发红,她摸摸自己的脸有些迷惑,想起方才吃过被请进宫五年的芙蓉楼老师傅做的芙蓉糕,隧道:“我脸上可是沾到糕了?”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摇摇头:“外面下雪了,你可冷?让内侍进来再添些柴火吧。”
她转头看看一边着的正旺的木头,笑了:“都着成这样子了,还怎么再添?”
他折下身旁花盆里的一只红梅,携着片片冷香走到她身边,将红梅绕成环戴到她散落了一半青丝的头上,“花子引,引来梅香搔发簪,不添新愁,碧落亦黄泉。”
他说这些,无非就是让她放心,碧落黄泉去哪他都相随。公仪斐死之前解了他身上的离砂,他服下的半颗鲛珠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意义。至少,她死的时候,他不能一起了。
雪瓣扬扬洒洒,她说:“花子引太悲伤了,虽然不喜欢倒也很贴切。”
他蹭到她身边坐下,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丝,不让她看到他眼里的难过:“最近东陆涨了潮,海边很不太平,我得离开几日了。”
她点点头,温柔道:“去吧,迁到天启帝都,也三年了,要做个好君王。”
他瞒着她出兵去了东陆海上的小岛,听说羽族有能延续生命的佛菱花,可惜他的运气不好,东行的船只正遇上百年难见的海啸,九死一生活着到了羽人的疆土,却发现这里早就被海水冲毁,遍地狼藉。
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他无奈的看着大海的水浪滔天,或者这些都是天意。
那夜他睡在他身边,细细看她的眉眼,忍不住就亲了上去,她揉揉睡眼,朦胧的看看他笑:“半夜不睡,偷亲我作甚?”
他轻轻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心口,“我听说怕自己心爱的人离开自己,只要每天晚上不睡觉就能把她留住。”
她打趣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信这个?”
他收紧拥着她的手臂,轻轻叹息:“阿音,阿音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还那么年轻,她比他小五岁,只有二十四岁,还那么美好的年纪,生命却走得那么匆忙。从今以后,他要一个人,守着慢慢长夜,对着红烛诉说相思。
她二十五岁的这个春节,天启帝都下起了漫天大雪,他换下一身墨色衣衫,穿起了小时候经常穿的白色袍子,她也换下了蓝色的棉袍,穿着同样白色的棉衣,带着已经五岁的小陶,驱车去看天启的圣山泯雪,远远看去,一家三口都是白色的衣衫,和茫茫大地几乎混成一体。
“这山可真美。”她看着眼前一手抱着楚小陶,一手揽着自己的他。
看着倚在怀里的华音,他的心一阵温暖,如果能这样一直看雪,那该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阿音,你陪着我看遍这天启的山山水水行不行?”他问她行不行,因为他生怕今年就会失去她。
夜里醒来,他正伏在几案上,一阵凉意袭来,他猛的惊起,惊掉了盖在身上的大氅。
想起今夜是十三,正好是老御医说她命数终结的日子,白天里还看到她坐在廊子里和小陶说笑,陪着小陶在院子里踢蹴鞠。
他走过去满是心疼:“身子不好,不要蹦蹦跳跳的,累着了怎么办?”
她摇摇头,因为剧烈运动,脸上漫着一层粉红:“常年病怏怏的,我怕再不蹦跶蹦跶,离开了就没有机会了。”
一句浅浅的答话,却让他的心颤抖,手也跟着斗起来。
以前知道她是不死不灭的身子,就算抹上一万次的脖子,摔得血肉模糊,他也从来没有害怕过,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死,不会离他而去,可是现在,她再也不是特殊的存在,一把刀就能要了她的命,被划伤了流出来的血也是普普通通的血。
他强留着她又陪了自己五年,已经是奢求了,现在连老天也不给他们继续相守的机会。
“你要等我阿音,不管要等我几年,你要在冥间把我们的新房布置好,把被窝暖好,到时候我来找你,咱们正儿八经的成一次亲,拜一次堂,当着父亲母亲的面。”他说
她应“好”
小陶捡来远处的蹴鞠走到他们面前:“爹爹,你和我们一起玩吧。”
他疾步走到仙音殿,听到里面有哭声,他的脚步顿住了,愣在那里不敢进去。
慌张的老御医几乎是酿跄着从屋里出来,甚至没有看到他就杵在门口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他险些也被撞到,急忙扶住了门框。
“她是不是,去了?”
老御医方才从地上爬起,又重重的跪倒在地:“夫人,夫人去了。”
虽然知道,可是心里还是如同被雷击中,生生的疼。
他松开门框,脚步几乎都站立不稳,还是进了房门。
欢天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蓝底白釉瓷瓶。
“她在哪里?”他的唇色惨白,脸色灰败。
欢天抬起头,啜泣道:“夫人临走前,让奴婢把她的尸体化了,夫人说,夫人她说。”她再也说不下去,狠狠地哭起来。“夫人她说,把自己化了,您就不会相信她死了,就不会相信她不在了。”嚎啕大哭着说完这些,伏在瓷瓶前止不了哭泣。
他差一点昏厥,搭住屏风,万分难受:“她的齑粉在哪里?”
“齑粉在这个瓷瓶里。”欢天抱起蓝底白釉的瓷瓶递给他。他颤抖的接过,慢慢转身出去,这副身躯曾经那么高傲,此刻却好像下一瞬就要坍塌。
“夫人还说,找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葬了。”欢天抹着泪,喊道。
他顿下脚步,好像一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
红梅树下一座坟,生死茫茫双五载,他撑一把油纸伞,默默站在红梅树下。
“阿音,十年了,陶儿十五岁了,过了明年,就让他即位,我就来陪你。”
“阿音,还记得你说要去华音山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大个小棚子,前两天我寻到了,过几天咱们就搬过去。”
“阿音,你看,我头上有白头发了,陶儿说,我还不到四十岁,就生了白发,我自己看了,觉得没什么,两鬓斑白,你就可以笑话我了。”
“阿音,……….”
花子引歌词
风雪飘
把酒引歌
红梅树下泼墨
惊醒我这天下纷争
偶遇你的一场浩劫
思往昔红烛摇曳下
你如水温润眸霞
终究是挥剑难断
我心乱如麻
情与愁沉重的无以附加
我与你纠葛浮沉溺红尘
若这般缠绵片甲都不留
断肠人为何要
牵挂心事在天涯
【注:改自《流星蝴蝶剑》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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