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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雍容广陵散

作者:公仪含儿 当前章节:10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7

近来七国之中谣言四起,杨国于一夕之间倾尽覆灭,何故而亡,却无人得知。前几年杨国与姜国一战,屠城杀君,姜世子文恒亦是死于杨国军士乱箭之下,死相凄惨,尸身却屹立在乱军之中,三天不倒,杨国下手之狠,各国是唏嘘过的。而今一夕倾灭,却连个因果都无,不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杨国的覆灭就如神话,被七国争相猜疑,传说。

锦瑟初听这个消息,是在从郑宫刚回府的槿年kou中听来,头几日槿年接到郑国公的邀请函,说是方今天下大事皆在晋国压制下,不少小国都屈居于晋,不知陈国有何深见,特请陈世子相聚一叙。

其实陈国跟郑国的关系从伊始就冷淡的很,期间关系时常矛盾激化,互相算计,陈国自恃贵族,私底下是看不起郑国的,只是如今乱世,郑国又是实力高于许多侯国,这才面上做些样子。

槿年回府后还没歇息半日,又马不停蹄的赶去楚国,陈楚联姻,是政事姻亲,如今郑国意欲拉拢陈国,有所动作,各国的眼睛都盯着,有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群起攻击,群而瓜分,这是个在刀尖底下生存的时代,每一步棋都是三思之后再三思,谨而慎行再慎行,如若不然,一步走错,全盘皆输。槿年自然要同楚玉相商,做好应对之策,以备万全。

槿年走后,锦瑟反复琢磨,总有地方想不通彻,素衣跟在后面看着若有所思的她,轻声询问:“世子妃是有什么心事?”

锦瑟淡淡应着:“无事。素衣,杨国灭了,你心中可有出kou恶气?”

素衣随在锦瑟身后低垂着头,看不到面上的表情,声音却很冷静:“杨国灭与不灭,其实早已不重要了,即便是杨国灭了,我的兄长和父亲也无法复活。姜国灭时,我看得清楚,深受乱世之害,颠沛流离的,终归是百姓。”

素衣倒是看的极淡,比起锦瑟心中的忧虑,她活的洒脱的多,也清楚的多,锦瑟的眉头稍稍舒缓开来:“你觉得,楚国会帮助陈国吗?”

素衣猛然抬起头来,有些嚇然:“世子妃是在问我吗?”

锦瑟点点头,提步回到倾兰殿的外院,坐在白玉栏杆上,静静的看着栏杆后面开得正盛的牡丹,等着素衣的回答。

素衣立在一旁,浅浅道:“这话其实问世子妃得到的答案才最准确。”

锦瑟微微一笑,若是姜国允许女子参政,只怕这个倾城公主还能保它姜国一丝气数吧。她没有接过素衣的话,而是岔开了话题:“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牡丹花开,国色天香的紧,明个儿修封书信给槿年,就说我想宴请七国的世子妃,夫人,公主们来赏牡丹,一品国色天香。”

素衣淡淡应着:“世子妃想的周到,现在这个时候将各国的夫人,公主们请到陈国,陈国就又多了一分安全。”

锦瑟赞许的点点头:“知道你聪慧,不过很多事情,只管听着,做着,切莫说出来。常言说的好,病从kou入,祸从kou出。”

素衣恭恭身:“是,素衣记下了。”

书函送到槿年手中的时候,槿年正在楚玉府中的院子里小酌,旁边立着一身戎装的男子,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气息,冷峻坚毅,和槿年的气场相去了一大截,幸而月光洒在树上,把他隐在树枝阴影里,槿年月下独酌的气氛才没有因为他的缘故显得不入格调。

黑暗的道路上,一个侍从手里呈着一封书信,小跑着来到槿年面前,施完礼,恭声道:“世子,世子妃差人送来的修书。”

槿年放下酒壶似是半开玩笑:“几日不见,世子妃定是思念于我。”接过侍从手里的书信,摆摆手,淡淡道:“下去吧”

侍从回应一声,转身退下了。

槿年挑开封腊,借着泠泠月光看着手中的书信,笑意渐浓:“你猜世子妃欲要何为?”

戎装男子声音之中透着恭敬,也带着几分欣赏:“世子妃想必有对策了。”

槿年低笑出声:“她欲要在府中办一场‘国色天香’牡丹花会,问我是准还是准?”

戎装男子听后,也是笑音渐露:“世子妃这哪里是征求世子的意见,分明就是讨旨来的,便是世子不准,她也一定会为之。”

槿年将书信重新装回信封,笑意不减:“你不过见过她一次面,倒是看的透她的性子。”

隐在暗处的墨衣男子在槿年的笑意里,面色冰冷,修长的手指攥握成拳,缓缓收至身后,直到槿年已经回房休息,他身后的韩非才现出身形。

楚玉微微低头沉思,声音有些困惑:“她是我带回来的,她不是应该帮我的吗?”

韩非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是你把她舍弃了,现在,她只是在保护一个全心全意为她的男子。而你,不是。”

韩非早已隐进夜色里,不知去处,泠泠月色下,只有站在暗处的他,低低呢喃:“我不是?为什么我不是?为什么?”

呈请函,邀:‘一品国色天香牡丹花会’的书信早已发往各国,现在这个稍稍有点动静能激起征战的时候,陈国世子妃的牡丹花会面上缓了许多紧张气氛,明眼的国君哪一个不是心里清楚,陈国明面上是邀请,暗地里是在找人质。可偏偏看得出这是一个阴谋,还是不得不往里跳,锦瑟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

牡丹花会请的是众国君夫人,世子妃,王妃,公主,凡是个国内年满十五岁的均可参加,各国妃嫔,公主们接到信函,都是备了礼,陆陆续续赶到陈国。

楚国国君的原配夫人,也就是楚玉的母亲,在楚玉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撒手人寰,此次前来赴会的,乃是二夫人,说起这个二夫人,长的是国色天香,和槿年府里的牡丹有得一比,只可惜随在楚国国君身边二十年,却一无所出。不过自从锦瑟入住楚宫,她待锦瑟极好,现如今一见面,就对着锦瑟嘘寒问暖。

郑国前来赴会的,却是刚刚才年满十五的平公主攸怀,这个公主长的其可爱,天真烂漫,锦瑟想不明白,郑国究其是打的什么算盘,为何这位公主身边竟是连个丫头都没带,只跟着一个比公主年纪还小的童子。

之于其它各国前来赴会的,有夫人,王妃,长公主,世公主,世子妃,总之这次的牡丹花会,办的不错,够场面。

晋国来的夫人,是正宫夫人,排场也颇大,抵着时间来的,花会开始的前一刻钟,这位如花似玉的正宫夫人才从车辇里挑帘下地。之于乱世,没有什么品阶可言,不过晋国乃是各侯国中实力最雄厚的一国,其余的夫人,公主,世子妃都是出来迎接,行过正礼的。

牡丹亭重新修砌了长廊,围着满园的牡丹整一圈,每隔不远就设出一个单独的亭子,搁置着桌椅,供应着糕点,茶水。园子里百花争艳,亭子里美人如云,这本是赏花的园子里,如今也说不好是花与花斗艳,还是人与人争芳,还是人与花竟美。槿年府里的丫头们忙碌着招待各国的夫人,锦瑟带着素衣直奔着晋国夫人端坐的亭子而去。

楚玉是什么样的人,锦瑟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在楚玉心中的,是比不过一座城池重要的,槿年就算是把她娶进府里,也绝不会动摇楚玉灭陈的决心。如今,若是想让陈国暂时免于灾难,只有亲晋,依靠晋国的庇护,修养自己的兵力,虽不一定能完全抵挡楚国的进攻,却也能够让楚玉停下手来。

晋国夫人手握茶杯,微微啜饮,仪态万方,头梳云髻,妙眉凤目,kouhan丹朱,指若削葱,着朱紫华袍,富贵荣极。此时正与身边的丫头笑说着什么。

锦瑟行至晋国夫人面前,微微施礼:“夫人风华绝代,福寿万安,锦瑟不敢怠慢,夫人赏花可还赏的得宜?”

晋国夫人搁下茶盏,起身扶起躬身的锦瑟,笑意融融:“世子妃心思细致的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细致可人的,七国都在争相传说,世子妃深的两国世子垂爱,荣宠至极。我还纳闷是怎样一个绝世的女子,今日一见,真是打心里喜欢得紧。”

跟在锦瑟身后的素衣在听到晋国夫人那句“世子妃深的两国世子垂爱,荣宠至极”的时候眉头微皱,正欲踏前一步开kou,脚步已经被锦瑟止住,眼神交换间,素衣重新退回去,站在原地。

锦瑟顺着晋国夫人手上的扶力,站起身来,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晋国夫人这是当着各国夫人,公主的面在羞辱于她么?可是晋国夫人的这步棋走得太失败,身为正宫夫人,理当为自己的国家政治拉拢人心,这位正宫夫人却不知道人心背向,国必亡之的道理,还是锦瑟高看她了。

微微一笑,回曰:“夫人想必也听说了,锦瑟乃是楚世子府中的舞姬,有幸被陈世子看上,那是锦瑟的福气,锦瑟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舞了,夫人若不嫌弃,锦瑟为夫人跳上一段如何?”

锦瑟在心里冷笑,道:‘若你真的允我跳了,那晋国,只怕内乱之日,也临近了,不知道这位正宫夫人回到晋国后,晋国国君该当如何呢?’

晋国夫人听闻此话,面露喜色:“早就听闻世子妃舞艺绝艳,今日若能一睹,可谓是各国夫人,妃子们的福气。”

锦瑟躬身施礼:“锦瑟不敢当。”转身吩咐侯在一边的雅云:“吩咐下去舞坊,到牡丹亭来。”

雅云退去的时候,心中气急,心道:‘此事若是被世子知道,世子怎能咽得下这kou恶气。’

锦瑟转身又是对着晋国夫人略一施礼:“夫人先在此用些茶点,锦瑟回去换身舞衣。”

晋国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磕着手里的瓜子,看着园中的牡丹,浅笑道:“快去快回,大家都等着呢。”

锦瑟恭身退去,素衣随着锦瑟出了牡丹亭。娥眉紧锁:“世子妃何必自降身份?我看那晋国夫人不识大体,丝毫没有一点…….”

锦瑟悠悠打断素衣的话:“的确是个很笨的女人,真不知道晋国有此等夫人,是怎么雄霸七国的,今日她这番举动,必会给晋国带来无妄之灾,何况,现在她还是我们手里的棋子。由她嚣张着,算来,我们还是赢家。”

素衣淡淡应道:“是,世子妃说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素衣意气了。”

锦瑟摇头微笑:“无妨,知道你是为主子不平。”

箫乐声声,几番起落,悠悠琴音国色天香,牡丹亭中艺姬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晋国夫人的声音在乐声中显得极为刺耳:“不知道陈世子妃是动作慢还是在摆架子,弄些舞姬敷衍了事。”

晋国夫人话一出kou,围着亭子环坐的众国夫人,公主,妃子都是将目光投过来。晋国夫人在众人注目下,将头抬高几分,傲气十足,“莫不是传言夸大,陈世子妃的舞艺登不得台面,怕献丑?”说完竟是轻笑出声。

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想起一声清脆的童音:“晋国夫人莫不是没有看过歌舞?怎么连主舞上台之前要由衬舞营造气氛都不知道呢?”

童声方落,一时庭中竟是有人轻笑出声,晋国夫人的脸都绿了。大家都朝着童音方向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国公主,郑攸怀。

郑攸怀对着每个笑意盈盈的目光回以大方微笑,在小童的搀扶下落座,专心看舞去了,一众人等才转回目光,看向台上。

身着绿衫水袖的舞姬们盈盈飞舞,跳的是一曲《广陵止息》,《广陵止息》各曲段分别为井里、取韩、亡身、han志、烈妇、沉名、投剑、峻迹、微行。锦瑟选的正是其中的投剑。

舞姬碧绿罗衫翻舞之中,锦瑟一袭红绸袍子持剑舞于绿浪中央,眉心一点朱砂衬得脸色欺雪胜霜,时而低舞霓裳,时而持剑舞花,舞姿如若亲临战场,一抹红装好似血染疆场。

众国夫人,公主无一不被这惊若天人的舞姿折服,晋国夫人更是看的傻愣不能自持。不知是谁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这让人止息的气氛:“嵇康的广陵散,声调绝伦,被世子妃一舞跳来,真是惊艳我们的俗眼。”

众人向着说话的声音望去,此女二十有一,身着鹅黄锦袍,头戴碧玉发饰,长的俊俏,肤色虽有些暗,却也是个佳人。坐在她旁边的女子看上去大些,也是柳眉凤目,樱唇艳丽,一袭蓝色锦袍衬得几分脱尘。接上她的话道:“的确是首好曲子,可是词曲颇不平和,愤怒躁急,有臣凌君之象,不知世子妃挑了这么个曲子,意欲何为?是在警告我们,陈国才是七国之主吗?”说完淡淡的啜了一kou茶水,神情冷漠不再言语。

坐于旁边的黄衣佳人略一沉思,又道:“我观看陈世子妃跳的这段,可正是《广陵止息》中的弃剑,既然是弃剑,想必世子妃要表答的意思与你所说正好相反吧?”黄衣女子说罢,也是捉起茶杯淡淡的喝着。

有明眼的夫人一看,便认出说话的两位女子。着黄衣肤色暗的女子乃是卫国世子妃折絮,着蓝色锦袍的女子乃是鲁国夫人韩璋。卫国和鲁国向来是没有瓜葛,也极少往来,今日在陈世子府一见面就没来由的开始唱对台戏,让正在看舞的众人不明所以。不免就有人暗中猜度,莫不是卫鲁两国明面上不动声色,其实背地里早已如火如荼?

各国侯主之间争相算计,各国后宫也是掺合进来,女人之间的争斗,虽不见刀光剑影,却杀人照常,多得是毁尸灭迹,栽赃嫁祸,锦瑟在台上看着台下没有硝烟的战争打得火热,不禁觉得,现在她到成了看戏的。

蓝衣女子有些微怒,但是碍于人多,总不能在各国的夫人,姬妾面前失了身份,袖袍一挥,淡淡道:“茶有些喝多了,出去散散步,各位随意。”说罢提步出了亭子向外面走去。

黄衣女子继续吟着笑意,啜着茶水,看着锦瑟的剑舞。其间也不乏还有几个国家的夫人坐在一起,赞扬赞扬陈世子妃的舞姿。

第六卷 锦绢玉兰香

一曲作罢,锦瑟退下台来,正欲先给晋国夫人请安,却被郑攸怀扯到桌边坐下,晋国夫人看着郑攸怀,恨恨道:“就算现在已经爬上枝头,也总归还是下做的东西。”甩袖离去。

入得锦瑟耳中,锦瑟也不过是报以微笑,起身恭声道:“夫人慢走。”随即招来雅云,吩咐道:“引夫人回房中休息。”

雅云看着锦瑟,一脸的不情愿。但是锦瑟目光冷冷,丝毫不容许她拒绝的机会,无奈只好领着丫头们侍候着晋国夫人去客房休息。

晋国夫人一走,原本聚在亭子里的众人都是纷纷起身,过来与锦瑟寒暄几句,也都由槿年府里的丫头们领下去歇息了。

如今亭子里只坐着三人,锦瑟,郑攸怀和折絮。折絮过来于锦瑟施施礼:“世子妃的舞,绝然是七国里最美的。”

锦瑟对着折絮笑笑:“素来也闻得卫国世子妃写的一手好字,自幼随着父亲饱读诗书,用兵布阵,上战杀敌,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二人互相称赞,坐在桌边的郑攸怀稚嫩的童音打断二人的谈话:“我见两位姐姐都是女中豪杰,坦诚利落,何必弄这些虚词?既要相交,当肝胆相照才是。”

锦瑟和折絮二人方才落座,折絮就半开玩笑着:“妹妹伶牙俐齿,也是机灵的紧。不过素来听说世子攸白在七国之中,名声甚不好,若是能及得妹妹半分,想必也是郑国之福气。”

郑攸怀戚戚然一笑,回道:“郑宫只哥哥一位世子,自然是要宠着些的,不过是有些风流成性,但是父王说,男子本就该三妻四妾,哥哥这样也未尝不好,以后定然不会因为美人放弃江山。”

锦瑟似笑非笑,心道,原来这郑国公,是打的这种算盘。“攸怀公主,不知道你们郑国对晋国是如何看法?”

郑攸怀拾起桌上的糕咬了一口:“我郑宫没有女子议政的事,不过来时,哥哥曾说过,定是不投晋的。”

想不到郑国公年纪虽大,却气节尤胜于当年,着实令人佩服,只可惜这郑攸白如此风流成性,在七国之中的名声早已坏去了一大半,只怕这次,屈服于晋国的国家居多,郑宫若执意下去,定会有不测。

折絮放下手里的茶杯,温声道:“现在这档空子,可不是有气节就能保卫疆场的,晋国现如今是七国霸主,各侯国皆得卑躬屈膝,攸怀妹妹回去,可要劝诫劝诫你父王,切莫做无谓之争才好,免得白白断送性命,就不值了。”

锦瑟接过话:“今日晋国夫人目中无人,傲气之态怕是早已惹了各侯国夫人们的不满,梁子算是结下了,我本想息事宁人的好,只可惜这晋国夫人,是自己不懂得避锋藏芒,得罪了几国夫人,晋宫不过多久,想必有乱子要忙活了。”

郑攸白填进嘴里最后一块糕:“时辰已晚,也该回去休息了,我也不关心什么政事,总觉得勾心斗角的事情太费脑力,二位姐姐,不如一路回去吧。”

锦瑟与折絮二人亦是起身,各自身后随着侍婢相伴一路往住处而去。

各国夫人本以为这牡丹花会也不过是个三五日的光景,待牡丹花色减退,虽也有新茬再长,可终归已经失去了头一茬的意义所在,哪里料到这陈国世子府里的牡丹一开开了三个月余,斗大的牡丹花簇拥在枝头丝毫没有要谢去的的意思。

锦瑟作为世子妃,戏演了个十足的好,还不过七日的时候,就带着众国夫人公主,妃嫔满院子观赏,说是今年的牡丹开得稀奇,长过了以往的花期,是上天垂爱各位夫人们,见到了这百年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奇观。

各位夫人,妃子,公主,哪一个都是瞪大了眼,这世间莫说千年,就是万年也不曾听过有花开百日的牡丹,常言说的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槿年府中的牡丹花开百日,方才谢落,哪个看过都是叹为观止。

在这三个月的空子,楚国,陈国,联合晋国,一举挥师,六军待战,不少小国不经铁马金戈的铮铮杀气,该投诚的投诚,该弃甲的弃甲,该灭的灭,该亡的亡。

如此一来,晋国的实力越来越强,识时务的几方列国,也渐渐选择了求和。碍于家眷都被陈国邀去赏花,间中来往书信全部克扣。陈国许下,只要投诚,便会将家眷悉数放回,即便是几个不服的侯国,如韩,齐,鲁国,虽也奋起抵抗,终归是因为有人质在陈国手上,仗也打的颇是畏首畏尾,行军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这般,是以也是节节败退,连失几个城池,最终不得不缴械投诚,甘为晋国之奴。

郑国公的军队却是士气高振,连连败退晋军三十里,郑国世子郑攸白,站在巍巍城墙上方,对着城外驻扎的晋国十万军队扬言:“郑国不会因为一介女流,葬送掉整个国家,若你们想见识见识郑国的实力,郑攸白站在巍巍九重塔,恭候各位,必当奉陪到底。”

郑国军士在郑攸白的指挥下,一路披荆斩棘,晋国十万大军溃败,驻扎楚国,休养生息。楚军出城迎战那日,郑攸白骑在高头骏马上睥睨天下,望着一身墨衣头戴华冠的楚玉冷冷发笑:“公子楚如今也甘愿做晋国的忠犬,还真是令攸白刮目相看。”

楚玉脸上的表情淡漠,声音平静如水:“七国传言好色成性,猥亵不堪的世子攸白,今日战袍加身,兵不血刃,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二人四目对视的瞬间,虽然未动刀剑,然刀光剑影早已经战在上空,似乎那在眼里争相遁走的兵器,已将这里变作地狱修罗。

无声的硝烟中,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终是楚玉淡淡一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紧张,“不如咱们下盘棋如何?”

郑攸白沉思着楚玉的话,楚玉能在千军万马压境之时,依旧谈笑风声,他不得不小心,要知道,楚玉在七国之中,是以毒药和阴毒出名,楚玉的战术,从来不是在名刀明枪上取胜,而今欲要同他下棋,这其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狠鸷的招数?陈国,晋国,他从未放在眼里,可是眼前的楚玉,是他的死穴。

楚玉端着卫兵送来的棋盘,打下马来,站在两军界前,对着郑攸白盈盈笑意:“世子莫不是棋艺不够精湛?或者是在担心楚玉要下毒害之?”

郑攸白依旧稳坐在马背上,嘴角渐渐溢出一丝微笑,楚玉的话,让他的心里摸不着底,虽然表面上故作镇静,可是之前身中剧毒,无一条线索不是将矛头指向楚玉,郑宫对楚玉的防备可谓是已经到了防狼防虎之地步,凡是楚国送去的东西,郑国公是一律下令任何人不得碰之,表面上谢着楚国公的好意,背地里全部予以销毁。

郑攸白浅笑道:“如此,我便陪公子楚下上一盘,不知这盘棋下过之后,公子楚可愿撤兵?”

楚玉将棋盘放到地上,卫兵将棋盒摆在棋盘之上,楚玉也并不叫人拿来蒲团,就这般席地而坐,淡淡道:“专心下棋便罢,至于结果,现在说未免过早,若是世子一定要听听楚玉的看法,楚玉会说,退兵之人,只怕是世子才对。”

郑攸白下马,将马鞭扔到一旁的军士手中,缓步来到棋盘处,在楚玉的对面坐下。

萧风瑟瑟,两国大战,千军万马对峙的场面,天地肃杀中,两个绝世男子,相对执棋。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威武如山的军士,斧戟从立,直指苍穹;旌旗翻飞,哗哗作响。郑攸白手执白棋,搁置在众多黑棋之中,淡淡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楚玉淡淡的将郑攸白放下的黑子收入棋盒,以黑棋替代了白棋的位子,悠悠然:“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郑攸白吃掉黑子的一端,黑子登时现出一个缺口,郑攸白微微一笑:“封侯事,说不得,功成便罢。”

楚玉将手里的黑子丢在一串白棋正中,淡淡道:“只怕君子于殁,不知归期。你输了!”

郑攸白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棋局,前一刻他还胜算稳稳,却在一瞬间输的彻底。然他确确实实是输了,输在了他的大意,只想一心取胜,步步紧逼,却不想后方动乱,一步错,步步错,全盘皆输。无奈的起身,神色恢复了高傲之态:“我输了,又怎么样?棋局输了,千军万马的士气依在!”

楚玉将黑子慢慢镂进棋盒,依旧清冷如水:“士气依在?”

郑攸白定定的等着楚玉的下文,没有挪动脚步,此时,忽然郑军大乱,一人匆匆忙忙跑到郑攸白面前,‘噗通’就是一声,跪倒在郑攸白面前,痛哭失声道:“少主,不好了,快撤兵吧,郑公怕是不行了!”

郑攸白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险些站立不住,跪在地上的仆人眼疾手快,急忙将他扶住:“少主,你没事吧,少主?”

郑攸白猛然推开扶着他的仆人,转身对着依旧波澜不惊的楚玉,恨恨道:“你究竟对我父王做了什么?”

楚玉收完棋盘,直起修长的身子,冷冷道:“不过是近日闲来无事,炼了些百毒酒送去了郑宫。”

郑攸白的脸色青的发黑,咬牙道:“不可能!你楚国送来的东西,我郑宫从来不用!”

楚玉抱着棋盘,转身向着楚国城门而去,墨色的衣摆随风摇摆,身姿极是飘逸,“哦,忘了告诉你,酒是借陈国之手送去的。”

郑攸白傻愣在原地,他忽略了陈国,陈世子槿年,这个心机和楚玉一样深沉,却长着和楚玉截然不同的面孔,仿若仙人的槿年,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睛,让人忘记他,也是一国的世子,也有着帝王梦。

低低苦笑两声,终是无力的对着身后的千军万马挥挥手,嘶哑道:“撤回郑宫。”

这场诸国之间的混战终于在郑国的投诚下结束,三个月后牡丹花落只一瞬间,树木在各国夫人,妃子,公主离去后第二天,全部枯死。

素衣随着锦瑟站在牡丹亭中,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如今战事已定,世子明日就从楚国回来了。”

锦瑟淡淡的应了一声,叹口气道:“只可惜了这千株牡丹。”

素衣恭声回道:“也多亏了这些牡丹,和世子妃的奇药,不然,这场战事,只怕会比现在惨烈。”

锦瑟微微一笑:“素衣,你看得透彻,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次把各国的夫人扣在陈国做人质,会引起多少是非?若是以后,晋国失势,今天所做的,将会让陈国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陈国该如何自处?”

素衣一直面无波澜的脸上,多了一份担心,:“世子妃的意思是?我知道世子妃定然还有计谋的。”

锦瑟淡然,清风微微拂过她脸上的发丝,显得她几分萧索:“待槿年回来,我要同他去各国一一道歉,化解这场恩仇。”说罢,她昵了眼枯死的牡丹树,淡淡道:“让雅云吩咐下去,把这些树,全都铲掉,焚了吧。”

槿年回到世子府的时候,锦瑟正在倾兰殿跟着绣女学刺绣,很久没有拿过针线了,现在拿起来,竟然也不觉得生疏。

三针两线穿丝过,白玉兰花绢上留,佳人玉指芊芊细,清韵幽香扑鼻来。

丫头们欲要禀传的声音,被槿年止住,轻轻对着仆婢们挥挥手,仆婢们轻笑着退下去。槿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绣花的锦瑟喝着茶水。

一杯茶尽,锦瑟的玉兰花瓣也绣完最后一针,轻轻咬下丝线,仔细端量起手中玉兰:“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忽听身后吟吟笑意,转身正碰上槿年溢满效益的眼眸,淡淡道:“回来了怎么不叫丫头们告诉我一声?”

槿年嘴角挂着浅浅笑意:“看你绣花绣的出神,不想打扰你。”

锦瑟皱皱眉头:“这么说,你回来一会了?”

槿年走至桌前,轻轻揉揉锦瑟的头发,柔声道:“恩,喝过好一会的茶了。”

锦瑟对着槿年点点头,将手里的帕子塞到槿年手中,“这个,送给你的。以前一直想送给宠我,疼我的男子一方手帕的。小时候觉得容森对我好,可是那时候我真真不知道刺绣是什么东西,后来觉得楚玉对我好,我知道刺绣是什么东西了,他一点都不喜欢,现在只好送给你了。”顿了顿,锦瑟又道:“你要是不喜欢,可不要毁了,花费我好大的功夫,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可以拿来赏奴婢。”

槿年握着手里的丝帕轻笑出声:“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除了新婚那晚上。”

锦瑟知道,槿年指的是除了她的身世,和槿年闲聊的时候。以往说话从来是有板有眼,中规中矩,那是因为以前,她是楚玉的杀手,来陈国的目的是要制造内乱,可是现在,她是槿年的妻子,不是么?

锦瑟的声音开始有些磕巴:“那个……..因为……..我,”锦瑟心一横,打算不在这个问题上绕下去,摆正了脸色,淡淡道:“陈国扣押各国夫人,妃子,公主之事,还是要解决,要给各国一个合理的解释,若是以后晋国失势,陈国必要设法自救,不能跟着晋国一起亡。”

槿年收回脸上的笑意,肃然道:“你说的不错,明日我们要带上些宝物,去各侯国走一趟。”

锦瑟点点头:“我也是此意。那你说,是先去郑国还是先去卫国?”

槿年默了半晌,淡淡道:“郑国。”

隔日的马车颠颠簸簸,马车小方窗的外面被扬起黄黄的尘土,数树深红出浅黄,古道又是西风瘦,初秋的萧风卷着残叶,扫过马车后面的路途,枯叶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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