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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春海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3:25

三剑虽然刺空,却立即拔出,并不稍带停滞,三道幻影舞剑如行云流水,将月女逼至一隅,找不出剑网中一丝破绽,她只能极力闪避。剑网越织越紧,她忽地运起内劲,大喝一声,这一刻她双掌运满流觞大师的玉禅功,向外推出。只听远处一声闷哼,这三人消失不见,却落下来三柄剑,碰到地上叮当一响。月女捡来一看,这三柄剑上均系了极细的银丝,想来是这阴僧控丝御剑。这人负伤才不过几天,竟能同时催动幻术与内力,也当真不凡了。

“咳咳,莫非是我看错,竟然不知你是这等高手?不可能,说,你内力怎么会变得如此深厚?”阴僧声音陡然提高。

月女心中不由忐忑,想到若是此人也会吸功大法,知道自己得了流觞大师神功,只怕难逃一死。今日敌众我寡,她死了不要紧,若是让流觞大师神功落入此人手中,她就难以面对九泉之下唯一真正对她好过的人。转念之间,她笑吟吟答道:“什么我内功深厚?你这功夫不济才是真的,我那日机缘巧合服了一颗朱雀果,居然就把你打得这样落魄。”

“是吗?华山派的三清剑都不算什么?”阴僧怀疑地问,“朱雀果是什么药,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没听过?没想到堂堂阴僧居然如此没有见识,这朱雀果嘛,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每次结果也不过两个之多,却让我遇上了。朱雀果可抵一人多年的修行,我得了这好处,当然功力远胜于你了。”月女一边强自说着,一边又反复思忖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两个?那剩下一个呢?”阴僧似是信了。

“我可不知道,本来这朱雀果是玉无缘找到的,可是我却捷足先登偷了过来。”

“他从哪里得来?”

“我怎么知道?”月女细汗流了出来,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你这话虽没道理,配你这没脑子的人,倒也正好。”黎寥落忽然走了出来,不复几天的落寞,而是浓妆下的假笑,只或在眼眸之间,露了一点不细看难以察觉的哀伤。

“这么说来,你倒因此而被玉无缘追杀了?”阴僧的语气变得阴冷。

“不错,玉无缘看我功力变成如今这般,自然怕了,所以要杀我。”月女发现原来说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前是服从似的照做,现今是自己决定做什么了吧。

“这女孩倒也可怜,依我之见,不如把她收为己用。”黎寥落媚然一笑。

阴僧那端沉默了,月女本想驳斥,看到黎寥落抛来的眼神,一时也没出声,终于阴僧道:“我不信她真的背叛了玉无缘。”

“我却信她,那日带她回来,她是心神涣散而倒,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若非情伤,不至于此。”黎寥落的话语斩钉截铁,“被深爱的男人所伤,心都会裂成一片片的吧。”黎寥落收回了笑,月女被说中心事,心中一惊,阴僧想了片刻,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妨再试她一试,阿落,你先退下。”

黎寥落劝道:“可是你大伤未愈,强御此阵……”

“退下!”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定。

“是。”黎寥落瞟她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将双手叠着抚在胸前,陡然又消失了。

阴僧口中喃喃作语。

不知道又是什么法术,月女这一刻居然无法反抗地落入幻影之中。眼前,依稀是玉无缘在向她靠近,她本清醒地知道这个人定不是玉无缘,可是那一瞬间,她又真的觉得,那就是玉无缘。

他朝她走来,仍是不能忘却的微笑,她知道那笑,其实不过是伪饰,伪饰他内心的恐惧和慌张,伪饰他的虚伪,伪饰让别人相信继而紧张,像他教她的不过也是如此。但是这一刻,她也并不觉得他可恨,毕竟虚伪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心里端的是忐忑异常,眼前这人,确是她心里想的公子啊,她怎么能恨他?

他不说话,笑却慢慢淡去了,变成了深情的目光,这目光深入人心。她再次被洞穿,但是她不再害羞,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他看过,按大户人家的看法,她再也不能为人妇了。她期冀过未来,从不知道会当如何,毕竟,公子可能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而不是她这样一个没有身份的丫头。虽然自己现在巧画蛾眉、束紧腰身,颇有几分会打扮了,但她在他面前却总是被关切爱护而不是被真心喜欢吧。

这一刻玉无缘抬起手来抚她的脸,她不自禁闭起眼来,想起在他身后的默默付出。在他身后,就可以不用去思考过多的东西,而现在,她被逼到绝境,她已然孑然一身。月女清楚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棋子用完了,终会被丢掉。她曾天真地以为可以这样陪他老去,而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不过是提前看清了将来。她曾是心甘情愿被他利用的,如果没有他当年出手相救,也就没有如今的月女,可是,她又是不能被如此对待如此轻视的,因为她至多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一个只想将一腔的爱奉给心爱男子的女人罢了,这爱便是再卑微,那也是爱啊。

他的手就快触上她的脸庞,她在一瞬间心思电转,而一旁看着的黎寥落,不禁要喊出声来。阴僧双手举起,也不由得缩紧了双眼,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月女却忽然低头,长发散出,根根射入玉无缘的脸上,他的脸霎时化为轻雾散去。她终于看到亮堂堂的天,又赶忙捂住双眼,好久才再睁开,这样的阳光,让她有几分不适应。

推开这房门,她愕然看见门外一把带血的剑,剑柄直连着阴僧的右手上的银丝,那垂下的右手指间,血还在滴滴下落,阴僧左手抚着胸口,一脸灰败,却道:“我信你了,刚才你的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更在一念之间,我也要谢谢你,”她怅然道,“是你教会我一点东西,这东西,比我之前学的都强。”

“那么,晚些再叙吧。”阴僧向走来的黎寥落摆摆手,独自走出这院落。

黎寥落惊讶地走上前来,眼中却是复杂的:“你居然一下子有这么高的内力,真是想不到。看来我真不该把你带来,你现今待要如何?”

“你救了我一命,他教会我一理,我本该感恩惟已,可惜我原为玉无缘手下,又看过你们对流觞大师的残害,也实难有衔草结环之念。只是适才你为救我,又对他说收我为教众,而我与正道武林……本无什么瓜葛,我便愿随你等一年,一年过后,等我想好了要做什么,我便离去。”月女收回走远的目光,看向黎寥落。

“如此甚好,女子间一诺,倒比男子值钱,”黎寥落舒眉一笑,“我毕竟还在教中掌事,以你能耐,总不能在我之下,就让你暂居使节一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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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江湖风声四起,人人自危,道是阴僧出世,预言的阴阳对决已然来到,凌烟楼主忽然消失,流觞大师战死江南,天下之乱,由此而始。

然而当魔殿上的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摇头,恨道:“我本来以为,我命中的对手该是流觞,没想到居然不是他。”

“为何不是他?”这魔殿上左首由上自下侍立着婀娜使黎寥落、神鹰使神鹰王、潇湘使月女,右首则侍立着独眼罗汉、御剑和约摸有一丈高的巨人阿努,余下负阴、抱阳两长老还在疗伤,此刻神鹰王立了出来,粗声问道。

月女呆这几天,早听说这神鹰王是个有几分憨厚的少年,并无太多主意,是黎寥落去往漠北时认识后带回来的。阴僧道:“神鹰使你有所不知,我夜观天象,本来以为这一月之内,我将与阳雄相逢,可是没想到,我所主的东方苍龙之尾火虎在流觞坐化后居然黯淡下去,而在玉无缘与我两次相逢后,却有两星角木蛟和亢金龙光芒大耀,我看这阳雄,倒有可能是玉无缘。”

神鹰王怒道:“玉无缘那厮真当厉害,我两只宝鹰也折在他那月……”月女两星怒目射去,黎寥落咳了一声,神鹰王连忙转题道:“他那次负伤之下居然一剑就能挑下我的长矛,怕是任谁都赢不了他吧。”

黎寥落见阴僧脸色一变,连忙出列,半劝半解道:“教主前日与流觞比试,伤了元气,而独大师则未能尽展神功,负阴、抱阳二位护法也身负重伤,否则我教上下,岂会无可敌玉无缘之人?反是那玉无缘该退避三舍了。”

“此话有理。”被称为独大师的独眼罗汉待得黎寥落话毕,应道,“况我等今日又添一位高手使节,胜算该是更大。”

这番说辞话中有话,本来月女一来就位列使节,教中上下多有不服。此刻一听此话,那御剑亦然出列,双眼阴鸷地投向月女,道:“只不知潇湘使会不会与我们的大敌一战呢?”

月女未出一声,黎寥落正容道:“御剑你这是什么意思?现今所谓的正道武林已然集结三批队伍,分别以少林空远、玉无缘和“刀凛千秋”顾远率领,向我教攻来,如此危急时刻,还容得你挑拨离间?”

御剑双眼一翻:“只怕内患不除,外敌更难御之!”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阴僧似是有些心烦意乱,道,“月女不会叛我。”

“不对,”月女终于走了出来,毫无表情,道,“是潇湘使不会背叛教主。”

“说得好!果是我圣教中人!”阴僧的脸忽地大放光彩,“现今我教高手大多抱恙,不便挡武林人之锋芒,须得以退为进。因此我要调走大部分人马,留少数人在此监视这三路人动向。以我看,还是御剑你能担此大任,等你安排好一切,就回来与我们会合。”

独眼罗汉皱眉道:“可是御剑一向是教主身边随侍,这次调走,会不会有点突兀?”

阴僧抚掌大笑:“有潇湘使为我随侍前往苏州姜家,何必担心?‘小怜星’姜岐这次愿来助我,倒是能弥补失去风舞绝的遗憾。可惜他为姜家所困,我当然要走上一走,救他出来。”

“这等小事,交给属下去做即可,何必教主亲劳?”黎寥落双手揖上,两眼含情,看得月女心里一痛。

“若有贤才,自要亲自去接,否则岂可见诚意?”阴僧一眼扫过,“神鹰使,你也随我前去,正好会会姜家请来的暗杀苏无争!”

神鹰王一脸不愿,倔道:“我要和黎姊姊在一起!”

黎寥落为他求情道:“我这弟弟,总要和我一起,只怕……”

“对阵高手才能懂得武学之道,这次你一定要和我同行!入我教中,要为教主尽忠,岂容你以儿女私情自行其是!”说到后来阴僧怒容终显,神鹰王看得低下头去,黎寥落有意无意地,挡在这八尺男儿身前,却也不再言语。

独眼罗汉眼角一闪:“不知老朽……”

“师父你和阿努、寥落避开江湖人士,带负阴、抱阳两位护法,走水路去往夏口,不要惊动其他人,还有……照顾好寥落。”

那一声似是迟疑,但却下得坚决,月女抬头看着那人,好似还能看到玉无缘的影子。然而从今日后,她月女与玉无缘,便是仇敌了,她真的,能和他刀刃相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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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阑珊,这样带几分落寞的时节,把游人的情致带到极点,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古老的江南,让人心中充满神奇的向往,甚至都不需要那些具体的名胜,只需一抹深绿、一点桃红再加一种鸟鸣,就可以为游人勾画江南的街头巷尾、远山近寺、绿水轻柳。

一群人沿着这一路风光走来,谈笑正欢,为首一俊秀青年公子手中舞着把扇子,犹自得意地和后面几个随从说话,他左近一人眼神忽然定住在前方,附在那公子耳边道:“公子,你看那船娘!”

前方一个浅蓝色衣衫的船娘正自顾盼生姿,却不似一般船娘在那儿招徕客人,这公子看得更是吃惊,这方圆十里的船娘,有哪个是他不知道的?可是这个美人,却似是从未见过。他这边正微微发呆,那女子终于看向这边,向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更让公子觉这女子双目含情,不由得就招呼道:“我说兄弟们,咱们今日就坐这船游太湖啦!”

后面却有一个玄衣男子道:“少主,最近多事之秋,我们今日还是别上这船的好,我怎么觉得,这女子大有敌意,不如我们换上熟悉船只,游览太湖也是一样。”

他这声提醒洪亮也极,船娘瞅他一眼,眼见此人目光炯炯,脸上一点笑意也无,腰挎一把直背佩刀,刀身如他衣衫一般墨黑,不由让人觉得一股寒意。

那公子叹口气,道:“袁叔,你也和父亲一样的啰,我好容易今日不用被逼去和孔夫子之乎者也,你却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不免让我今日扫兴啦。”

姓袁男子神色一凛道:“可不敢胡说,我怎敢对少主指手画脚。”

“那就是啦,我说别人会对我说三道四,但是袁叔定然不会。”说话中那公子已然拉了身边侍从登上舟子,姓袁男子无奈,只得随他同登此船。这些人一上来,船娘撑杆一荡,船便离岸而去,猛然发觉手里一紧,双手竟被那公子攥住了。她抬眼对上那公子,怒色一闪而过,浅笑道:“公子可否容奴家歇息,奴家正要唱曲,公子这般,奴家可不好出声了。”

“等会再唱曲不碍事,听你这口音,竟不是江南人,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来此做船娘?”公子放开她手,右手一展,扇子折开,显是故装潇洒,她心中暗笑,却应道:“回公子的话,奴家叫小湘,家难沦落至此,只得在这太湖上谋一分生计,没有本地人熟稔,还请公子多多见谅。”

公子轻咳了一声,笑道:“那更好,我也不对你隐瞒,我本是这太湖水寨总寨主方中翼独子方文初。既然你如此辛苦,若是愿意,不如到我家去,那里绫罗绸缎、好吃好喝的什么都有呢。”

“既然水寨这么好,”船娘哂然道,“公子还出门来看什么呢?”

方文初点头道:“不出门,岂不辜负如小湘姑娘一般的美景?”

船娘似是不耐和这公子打交道,只转头摆舟道:“公子油嘴滑舌,奴家可不懂你在讲什么,只想摆好这一只舟子,好好过活罢了。”

“小湘你别生气嘛,”方文初窘然伸手,向着船娘背影道,“你若选当船娘,尽然可以。只是此地风光,你未必能尽知,有小生我在,绝不会落掉著名景点,就如这西洞庭山,禹王庙、五女墓、缥缈峰均不可错过,又如这大贡山、小贡山、大沙山、小雪山、竹山、横山、阴山,没有我这样博学又热心的本地人,只怕你难能一一了解啊。”

“是吗?”船娘忍不住掩面而笑,转过头来,道,“公子倒是好心得紧,这番情意真叫奴家难以辞却,不如咱们两人携手同逛这太湖可好?多余人等,总是烦人。”

“可是,”方文初却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我们得找个地方先泊船啊。”

“不必了,公子愿意,奴家帮公子就好。”此刻舟楫已然荡至湖中心,船娘仍是含笑,手中船杆往水中一扔,袖中十来个石子抛出,或是直接打向那些侍从,或是从空中绕开方仲初向他们打去。这一下颇见功夫,那些下人纷纷被打下水去,只有那姓袁男子刀势颇急,本来端坐,这一下竟然将打向他的五个石子一刀挥开。

船娘赞道:“‘断肠人’袁微火,果然好本事。”

袁微火立身拱手:“姑娘功夫更胜在下,只不知是哪路人?”

船娘更不答话,手中一道长索急向袁微火套去,袁微火佩刀展开,碰上长索,哪知那索被船娘贯以内力,抖得刚硬异常,这刀本是削铁如泥,却斩不断那索,只能与之周旋。袁微火心下生急,眼见三十四路断肠刀并不能讨得好去,忽然变招,这一刀急封长索,忽然刀下一摆,身子微退,单足立于船边。他知这船娘内功虽好,身手却也平平,手中刀光闪动,让她长索进退不得。船娘心急,内力吐出,又一道长索径直打向他腰下大穴,他便是等此时机,双足连掠,在这一索之下绕船沿而走,竟是不惜用险。那长索一时难以收势,竟打入水中,长索浸水,坚硬难再。

袁微火陡然间翻身跃起,这一下刀光霍霍,竟是直罩船娘,方仲初一声惊呼,船娘如今避无可避,却伸出手来,横掌推出。袁微火正心下生怜,忽感一道灼热内力推来,他这下降之势竟被生生扼住,身体往后仰出,直接落入水中!

方文初看得目也不瞬,此刻手下全部落得水中,他却赞道:“姑娘好功夫,我今日开眼了。”

“既然如此,”船娘柔道,“方公子随我走吧。”

“只怕却是不能啊,”方文初笑道,“你算定在湖上袭我,没有人手相救,可是你却不知道,我们水寨的人最通水性,只怕姑娘今日,做的是赔本买卖,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他这话甫落,只听船下齐声发裂,落水众人凿破船底,湖水涌进舟子里,舟子也颠簸起来。那船娘本不通水性,这一惊变之下不由得身子往外倾去,方文初连忙伸手去扶,然而手才触到那双柔荑,身子一紧,竟被那船娘点了大穴拉到怀中。他只感一阵女子特有的体香倾入怀中,不由得闭上眼去,船娘看他神情好笑,但是一时情急,竟不知如何是好,把他扶到背上,立在这破船上岌岌可危。

忽听两声狂啸传来,这些正在湖中如鱼得水的水寨子弟抬起头来,一片阴影从他们头上掠过,两双巨翅扫击他们头顶,逼得他们潜入水去。这飞来的两只巨鹰抓起背着方文初船娘的两只手,忽而振翅一飞,竟将两人带向远山,伸出头来的诸人看着两人慢慢消失,眼中满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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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只鹰本带着两人在湖面飘行,这扮作船娘的月女往下看去,心中大骇,不住惊呼,方文初倚在她身后,虽也颇感惊奇,却偷偷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月女有几分恼了。

“你怕什么,我便笑什么。”方文初作势在她耳鬓一吹,月女不觉浑身一颤,骂道:“你这小淫贼,别碰我!”巨鹰也桀桀怪叫,方文初却丝毫不在乎,继续吹气道:“小湘你莫怕,就是落得水去,我也水性不差,救你出来,那是刚好。”

月女无奈,只得任他吹着,委屈的泪漫出眼眶流了出来,方文初看得发呆,只得怔怔道:“小湘,你若不愿,我就不逗你了。”说完果然老老实实一动不动,月女泪慢慢止了,也歉然道:“今日将公子你擒住,实属无奈,还请公子见谅。”

方文初不以为意:“你们擒我,不过是因为有求于我爹罢了,我不会恨你的,放心吧。”方文初虽被点穴,手还能动,说完掏出袖中手绢,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月女心中歉意更甚,也不知如何开口,又听方文初道:“你真名叫什么?还有,叫我仲初可以吗?我不想被人叫公子,心里烦的紧。”月女莞尔一笑,略一思忖,道:“我真名叫潇湘,是魔教的潇湘使。”方文初笑出声来:“你这话,真好笑。”“怎么好笑了?”

“向来都是武林正道称你们魔教,没想到,你自己也称魔教。”月女吞吞吐吐道:“啊,是了,该说圣教吧。”方文初惊问:“你刚入教不久吗?”月女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轻轻嗯了一声。方文初岔开话题,又道:“那我以后真就叫你小湘啦,你可要应我。”“好。”月女胡乱应了一声,又叮咛道:“待会见那两个人,可不要这样乱说话,他们可心狠手辣啦。”“小湘你这样关心我,我自然小心行事,你尽管放心吧。”

眼见这两只鹰要将月女带到西山岸边,两只巨鹰却忽然一声长啸,竟极力向山上飞去,月女更不敢睁眼,方文初看着这两只鹰直把两人提上了缥缈峰,心道这样的旅程,只怕一辈子也未必能有第二次,禁不住随之大喊出声,可怜月女,这一路上去魂都要没有了。

终于上得峰顶,两只鹰身形均是一坠,放下两人,落到一边摇摇晃晃。神鹰王赶忙冲到双鹰面前,给它们各喂了一粒药,像是对自家孩子一般,在一旁对它们细细叮咛。月女本双腿吓软,这一刻倒笑了一声,脚下恢复了几分力气。

方文初被放到一旁,倒也并不再出声,只是看着走过来的阴僧,阴僧虚手一指,方文初穴道顿解,他还是忍不住,站起来道:“小湘,你说这两人凶神恶煞,我看这位大师倒是颇为和善啊。”

“哦,潇湘使是这么说我的吗?”阴僧笑着瞅了一眼头皮发紧的月女,“我虽非大善之人,恐怕也非大奸大恶之徒吧。”

月女不理他,方文初向阴僧施一礼道:“不知大师想要我做什么呢?”

阴僧回礼,暗自揣度方文初骨骼清奇,神情又如此悠然自得,有月女前车之鉴,怕又是武功高手,突然一下扣住他肩膀,感到对方丹田里毫无内力,反疼得方文初叫唤出声,继而歉道:“公子不好意思。我这次请你前来,只为请令尊帮我一件事,而这苏州城中,也只有令尊能帮我忙,这件事一旦办成,我就放公子安然回去。”

方文初耸耸肩,道:“既然我也不能说不了,就请大师你让潇湘使来看管我吧。”

“好。”阴僧望一眼月女,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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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也寂寥,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睡不着的牛蛙叫个不停,这偌大庭院里,却有一盏灯一直点到三更。那持笔之人一边手不释卷,另一边却笔走龙蛇,人言这太湖三十二水寨总寨主方中翼不但武功超绝,见识学问也是一样盛名,他旁边侍立的“断肠人”袁微火和“白面判官”赵无极看他落笔写道: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赵无极不解道:“寨主怎么写了杜牧的《遣怀》?此情此景,只怕不符啊。”

袁微火却笑道:“大哥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吧。”

这赵无极年纪较轻,实是后辈中的高手,而袁微火当年则与方中翼出生入死,这时有人解其意,方中翼只摆摆手,苦笑道:“反正遣怀一说,不过略舒心境,我这向晚之人,也早非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的我,挂念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人总有情,大哥你也不例外啊。”袁微火劝道。

“是吗?”方中翼负手叹道,“看来我真是老了,记得以前,你可是手搭在肩上劝我,现今我和你也走远了吗?哎,老袁你不必安慰我。我只是想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我不再喜欢去闯江湖而是坐在这太师椅上接见下属,不敢公然和那些不喜欢的江湖人翻脸,又是何时开始我只能一个人在这坐着,只能和你们说说心里话?苍天教我这些为人处事之道,又从来不让我们看清变化的那一刻啊!当然,我也不仅仅是老了,我是心虚了,这太湖三十二水寨所有人的性命,全都托在我的手心上。我纵是想无所畏惧,也是不能啊。”

袁微火回想平生,不禁也多了几分伤感,道:“大哥,人肩负责任一大,确是难得自由,可你今日,是想起了梦绵了吧。”

“不错,你还记得那日梦绵倚栏而立、轻摇拨浪鼓的样子吗?那一刻周围一切好像都化为山水画上的远山,而她,却是那一朵细雨里独立的桃花瓣……”方中翼陷于巨大的回忆之中,眼前那女子又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来,对他说吴侬软语。她是颇有几分痴儿女的情态的,而他,也曾宁愿缱绻在那红烛罗帐之中不要醒来。一辈子,有的人说很长,那是他们不知道,一辈子只有一段时间才是真正活过的,其他的时候,是为了与这个江湖周旋,为了家族,为了儿女,为了越到老反而越在乎的名望地位。年少轻狂的时候,不知生之短暂,恰若夏花开放,刹那芳华,一瞬谢去,不可再摘,他为了在江湖成名闯荡在外,年轻的她却那样寂寞地谢在他为她造的冷宫中。

方中翼继续写道:

“吾生之行休矣,不如归去,归去来兮!”

这时只听哧啦一声,一道阴风竟破了窗纸向方中翼袭来,赵无极右手判官笔急出,要阻那阴风,方中翼轻推开他,口中道:“无极,我来会他!”一道拳头挥出,竟与阴风相迎,那风就此化去,方中翼拳头也迅即收回背后,袁微火赞道:“大哥好功夫!”

只安静了一瞬,外面忽然间风声大作,方中翼脸色骤变,这间书房门窗霎时俱开,方中翼身前那火烛摇摆不定,其他房间却不受那风侵扰,仍是安然如前。四五道阴风又向那火烛打去,方中翼双拳连出,袁微火与赵无极更是拿出各自兵刃守住这不断进来的阴风。但是他们眼前,仍然没有敌人的影子。

阴风汇成一道,变得更猛,仿佛是要进行最后一击,直向火烛扑去。方中翼两拳抡出、袁微火断肠刀杀到、赵无极双笔疾点,这一刻三人内劲吐出,那阴风却突然长了眼睛,竟生生收住势头,往上一仰直逼烛台,这一变之下,火烛灭了。

袁微火大喊一声,手中断肠刀猛地向烛台挥去,他这微火一刀已有师父火中仙七分火候,一斩之下,光芒四溅,烛台之火复明。可他与赵无极相视愕然,刚才还在身边的寨主,已然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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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寨主果然与众不同,我这风只是一探,寨主就能闻风而动,如是镇定与胆识,果然世间少有。”阴僧立在山坡上,回过头来看向方中翼。

“阴僧出世,与阳雄相决,如今这决斗,不是已经完了吗?不知和我太湖水寨,还有何关系?”方中翼不理会他言语中嘲讽,语气冷冽道。

阴僧冷笑一声:“果然没有关系,当年我爹对你太湖水寨,也是多有照顾,你才能在这儿安然地做你的寨主,若是我爹灭了你们水寨,你还能有今日?”

方中翼沉声道:“形势所逼,无奈而已。我当日为了苟全水寨,只得答应顺应魔教,可是如今若要我再归顺,怕是不能。”

“不能?”阴僧走到方中翼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紧紧对上他双眼,“为什么不能?因为我圣教今日没有称霸武林,还是你自以为羽翼已丰?我告诉你,我要踏平你这水寨,那就像烧尽这一坡的草一样简单。”

他手掌中顿时燃起一团火,直向方中翼身前落去,那火落到地上,绕着方中翼走了一圈,回到初始之地,又跳到阴僧手心里去,慢慢熄灭了。

望着那一圈焦痕,方中翼澄明一笑:“你错了,这满坡的草你烧不完,即便你能烧完,岂不知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之理?你不懂这天下苍生,又如何能御这无穷无尽的江湖?”

阴僧似是无奈,忽地叹道:“方伯伯你真不助我?”

方中翼摇头道:“步云,我只愿你此生安好,据说你爹当年逝世前也留下不愿你步他后尘的遗言。这江湖太险,若能不踏进这一滩浑水中,该有多好。”

阴僧不悦道:“方寨主,贫僧早已改名了,今号无故。我爹当年若真不想要人帮他报仇,何必要留下阴僧创世的欺天预言?我看他是给了我两条路让我选,一条路是让我逃避,做个怕死鬼,江湖与我无关,而我自己,也一辈子活在不敢站出来的恐惧之中,另一条路则是让我站起,立在所有本性虚伪、爱慕虚荣的卫道士面前,揽江湖于手中,那些没本事的武林人士,要看着我感到害怕心慌。我听见他们的心跳快过我的心跳,那样才能彻底战胜他们,战胜我自己。”

“无故无故,道是昨日小楼东风不再,却语今日荣辱是非皆忘,又是何苦?你怕听自己害怕的声音,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从来就没有你我之分,又何能分清谁更害怕?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方中翼不等阴僧回答,续道,“我当年和一女子,闲话大漠牧羊、西湖泛舟、山中望月,但是当她没有任何征兆就离世时,我才发现我答应她的,一件也没有达成。我本以为自己所想的是闻名武林,到真正有了一席之地,才知道,最懂我的那个枕边人,走了。”

阴僧听了,也不禁微叹道:“方伯伯,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你还是忘不了她,但是如今让你再选,你真愿一生寂寂,陪那女子终老?”

方中翼愣了一下,道:“你这话问得好,我已走完这么多年,回过头去看那时,自己落下的是梦绵,但若我那日真选梦绵,如今又会不会后悔?哈哈……你这话比我听过的话都劝的好,人生至此,又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呢?”他举头望月,对着那明月道:“梦绵,这么多年了,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我今日才算是明白,佛家讲的当下最好,我怕是要真放下你了,待我他日归天,再去与你重逢。”

阴僧仰头看去,这个他小时最敬重的方伯伯这一刻老泪纵横,他看得呆了,想到小时候就连父亲私下里都赞的硬汉子,今日却哭得这样放肆。到人生晚年渴望风平浪静的时候,人真的要变得这样无助与软弱?

他忽而放下沉稳或是命令的口气,低声道:“方伯伯,我这次来,只为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方中翼低头抹去眼中泪水,沉声问道。

“这次‘小怜星’姜岐愿为我效力,却为姜家所囚,如果没有您相助,只怕我很难救他出来。”

“你居然是为了他而来?”方中翼似是释然,又似是有几分不解,但他只是问道,“可我如何帮你?”

“这里是姜岐给我的锦囊,方伯伯尽可了解。”阴僧递上手中一副香囊,继而想起了什么,补道:“这次捉了仲文初,只是为了让伯伯能早知我们到访,并无他意。”

“无妨,”方中翼收那香囊入袖,转而又道,“文初……他知道你就是步云了吗?”

阴僧淡淡道:“自然不会让他看出来,这么多年,他怕也忘了吧。”

“年少的记忆,对他并不好,所以我特意让他转移了注意力,他根本不知道那时有过魔教。不过步云这个伙伴,他却到如今还记得。”

阴僧忍不住问:“那么也是伯伯刻意让他不习武?他明明就有练武的天分,难道水寨将来,竟不该他统领吗?”

“这个水寨,适合更有野心的人,他自己不喜武学,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想,也许这对他,更好一些。我只让他读些圣贤书,远避这江湖就好。”说起方文初,方中翼眼神有一瞬飞扬,阴僧看得眼里一痛。

“那悠雨呢?这么多年却又有她的消息没有?”方中翼又问道。

“一直都查不到她的消息,当年血雨腥风,若是她侥幸没死,只怕早就卷进这红尘中,不见人影了。”阴僧对着明月伸出手去,似是要牵那广寒宫的仙子。

两人再无言语,只守着这一地月光发呆。

与此同时,月女从远处望过去,这轮明月也好像是要近那坡上了,上面的两个人却只是一点,她感到脑中一片空白,方文初连忙搀着她:“你怎么了?”

“不知道,最近好像心里面有点东西要涌出来,头总是疼得厉害。”月女抱头,难道还是公子当年的痛吗?她感觉茫然一片,指甲使劲掐向肉中,要把自己从这噩梦中解救出来,方文初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她却恍若不见。

二 正邪只在一念间 新旧岂能随心忘 下

更新时间2012-3-11 19:33:21 字数:14136

 苏州姜家天香阁,日日都要迎人来做生意。易容一术,本就如同瞒天过海的幻术一般。如何能在有些时候欺骗所有人,在所有时候欺骗有些人,所仗之术,便在变易。变易用在人脸上,可让人改头换面,而用在心中则让人永难猜透。如今姜家天下闻名,慕名而来天香阁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只是姜家也知道这易容术易得罪武林,故而如今欲求易容之人必须得经过姜家及武陵源中高手共同审查,并且录入名单。是以苏州易家和开封杨家一样,都成为武林的神话,这神话也见证了他们的缄默。

这时天香阁二楼坐着的姜家总管姜苦正自斟自酌,他边倒酒边瞅着楼下坐等的客人,这些客人自然无他这样的闲心。他看着这些人来人往,也不免有些厌倦,日日将这些人递来的文书归到一起,送给少主姜容过目,然后批下来看那些人或是喜悦或是失落的表情,这样的日子固然高高在上,却也是空寂无聊的。

他想起不久前姜岐居然敢公然对长辈说要叛出姜家去往魔教,到底是年轻啊,世上的事怎么可能尽如他所想,这样公开决裂,就可以出名吗?谁没有年轻过呢,到头来还不是碰得头破血流回到该去的位置了吗?

不过倒是又可惜了一个人才呢。说起来,还是少主姜容厉害,虽然身为女子,却已算是波澜不惊,做起事来游刃有余,不仅手艺高超,这次居然还大义灭亲,直接把亲弟弟关进深牢。这样的人,才是这个家族最需要的领袖吧。

不再想去深思,他举起酒杯往嘴里灌去,不经意间又一望楼下。这一望,他杯里的酒居然丝毫没碰到他嘴边,撒到地上去了。

来的人竟是太湖三十二水寨寨主方中翼!

他如何会来?以他的身份,又何需一双面皮?

不敢多想,姜苦收拾起酒兴,噔噔噔下得楼去,不顾拥上来的客人,径直走到方中翼面前一揖,道:“方寨主大驾光临,天香阁真是蓬荜生辉。方寨主楼上请。”

“姜总管言重了。”方中翼随姜苦登上楼去,随从却按规定留了下来,天香阁立马空了一桌请四人坐下。这随从里一女三男,女子明艳动人、冷若冰霜,正是月女,旁边坐着的方文初脉脉看她,她却心神不属,而另两人,袁微火与赵无极,则用目光狠狠将四周好奇眼神压了下去。

姜苦端过下人准备的上等毛尖,亲为方中翼斟茶,方中翼也不推迟,大大咧咧坐了,径直问道:“这些年虽然与姜家多有来往,却没有求过一次易容,今日我来这边,也就开门见山,不知姜总管,天香阁是否能易一生之容?”

“如何?”姜苦手一抖,茶也倾出少许,“易一生之容?”

方中翼似是不在意,只喃喃道:“我是听人说过,说是名动天下的苏州姜家能行此术,或说若是姜家不能,天下只怕就没有人会使此术了。”

姜苦叹口气,坐在方中翼对面,道:“方寨主这甫一出场,竟是一道难题啊。”

“哦?”方中翼挑起眉毛。

姜苦歉然道:“实不相瞒,姜家早就禁了这种易容之法。只因这等易容之术着实不循天道,当年我也只是看一位师父做过,那时方知世上竟有此奇术,还好我那位师父心思纯善,才没有铸成大错。若是常人再循此道,只怕要遭天谴啊。”

这话说完,方中翼许久没有言语,姜苦正要搭话,方中翼却道:“如此只望姜总管将我这份请求传达给姜少主,我虽是水寨寨主,如今有求,也不过如同寻常百姓,多少银两都不在乎,求姜少主成全!”

他最后一句声响忽如洪钟,这天香阁二楼,一个一直背坐着的公子回过头来,唇红齿白,弱柳扶风,竟是个女子,这女子笑道:“方寨主果然好本事,我这样打扮也被你认了出来。”

“虽不曾见少主,但苏州城内,相传少主好着男装,而英挺明断,则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中翼回道。

姜容一边走来一边道:“是吗?我倒是觉得方伯伯才是宝刀不老呢,人言你能迷倒苏州城所有的美女,又能打倒苏州城所有的男丁。我早就远远睹过你过人风采,不曾想你今日竟会亲临天香阁。”言毕在方中翼和姜苦身旁坐下,为自己倾了一杯茶。

“哦?”方中翼听了这番客套之辞也不禁哑然,“好,少主,我今日也不多话,所求之术,不知你能帮我不能?”

“阿容不知,方伯伯这易容之术,是用在何人身上?”姜容轻抿一口茶,道,“这茶,实在淡了。”

方中翼面色凝重:“说来惭愧,我借这易容一术,只为用在我如今要娶的微雨身上。”

“哦?方伯伯这可把我弄糊涂了,晚辈不敏,敢问这中原委?”姜容又啜一口清茗,问道。

方中翼续道:“实不相瞒,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年少之际,不知关心妻儿,反使夫人郁郁而终,此后虽逢佳人无数,却难得年少情怀。但如今识得微雨后,由她贤惠淑德的身上,又找回些许夫人当年的影子。我这一生只感对夫人所欠甚多,故此希望能让微雨改成夫人模样,也好让我夙愿得偿,陪她走完此生。”

姜容心里好笑:这分明是男子为了心里好过,宁用另一女子的相貌作为牺牲,是真情还是假意,当未可知。她放下茶盏,口中答道:“方伯伯也是明理之人,怎地却不知这相貌虽变,女子却还是她本人,你既喜欢这女子,就该为她想想是否愿意这样将一生的容颜献上?”

“这主意,虽然是我想出,但微雨也赞同,所以……”

心道这女子怕是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姜容镇定道:“方寨主天下闻名,自然不怕这女子一生之容就此毁掉。但若终有一日,这女子被寨主所弃,那不知这女子今生,该当何处?”

方中翼站起身来,怒道:“姜少主你何苦如此发难?我方中翼一生说话算数,当年梦绵逝后,我多年没再续弦,偌大苏州城,我也没正眼瞧过任一女子。今日为平生所爱而来,你要拒绝,拒绝便了,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我太湖水寨竟怕了你吗?”

“方寨主息怒,我既与她同样身为女子,自然不得不添上这么一句。不知道那位微雨姑娘真的清楚她所要付出的代价吗?”姜容同样立身。

“我清楚。”众人都回头看去,不知何时月女竟推开那些守卫,径直上得楼来,姜容望见那婉如清扬的女子,竟是一愣。

月女呓语般道:“姜少主莫非没有过这样喜欢人的感觉吗?喜欢的时候心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么一个人,只要能让他高兴、看他开心,这一辈子,尽也够了。”

姜容只能轻轻叹息,心里流过一丝遗憾:若那男子,只是喜欢那副容颜呢?又设若那男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你,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天香楼外,灿烂千阳,竟是异样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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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中翼收到的锦囊中写道:“……姜家风雨堡易守难攻,想进去只能智取,而若用易一生之容诱之,以吾姊之雄心,方有可能出手,得入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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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应了?”阴僧问道。

“嗯,”方中翼向月女竖起拇指,“若非潇湘使立时站出来,只怕那姜容还要为难我啊。”

“看来,还是自家人了解自家人,姜岐真是料事如神。但姜岐也还没想到,这姜容为操一次逆天之术,竟然不惜放弃与武陵源商量,从而免了我们这次入武陵源名单之险。至少我们这步,是走对了。”阴僧不关心这场经过始末,反问道,“下一步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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